在另一篇日记中,我再次倾诉了自己的烦恼:“十佳”的包袱太沉重!别人对我要求太高,我承受不起!比我强的人太多太多了,我觉得自卑。我写道:
就算这样,父亲还是一天到晚地说:“你肯定行!”我听得都烦死了,结果行个屁!
可能是少年时期的逆反心理吧,爸爸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对他的教育方法产生了质疑。
而爸爸的日子也不比我好过多少。因为我被评为全国十佳,当时的南京市副市长认为爸爸是个人才,就把他从原来的机床厂调到南京市聋哑学校,直接当了副校长。然而由于“文革”的关系,爸爸的学历仅是初中肄业。所以,不管他把女儿教育得多好,当他一下子从工厂里的工人突然变成了副校长时,聋哑学校的校长老师们都不服气。加上他的教育方法与聋校的传统方法相比,简直是特立独行,别人对他就更是冷眼相待了。
在那样的背景下,本来一腔热血、怀着帮助聋儿的愿望来到聋校的爸爸,却四处受到排挤。他几乎没有什么发言和做事的机会,想实施教育改革以改进聋生教育的梦想也就破灭了,他的心情自然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每天爸爸下班回家,我总能看到他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一脸失落的样子。
荣誉给我和爸爸带来的不仅是鲜花和掌声,还有压力、烦恼和疲惫…… 妈妈的体贴爸爸的鼓励都是爱(1) 高一那年,我的父母分居了。我和妈妈住。
我每天六点多就要起床去上学,妈妈早早为我准备好了热牛奶和煮鸡蛋。我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吃了早点,就在清冷的晨光中,骑着自行车向学校奔去。
而每次走出楼门的那一刻,我总要下意识地抬头往上一看,只见那熟悉的五楼窗台上, 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挥着手。啊,是妈妈!顿时,我心里载满了妈妈温暖的爱。接着,我安心地骑上自行车,在妈妈温暖的目光下,向学校方向驶去了。
每当骑到特定的十字路口时,就会在街拐角处看到那个很熟悉的背影。是爸爸!无论刮风下雨,老爸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在这儿等我,和我聊一会儿。老爸总要问我:“婷婷,心情好吗?”然后就静静地倾听我的喜悦、我的忧伤。短短的10分钟过后,我就带着舒畅的心情,骑上自行车,赶在七点半前到学校早自习了。
放学后回到家里,妈妈已经给我做好了美味可口的晚餐。晚餐过后,我坐在灯下开始学习时,妈妈会端上一杯冲泡好的咖啡。学习的时间晚了,妈妈还会给我准备营养丰富的夜宵,冬天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白果桂圆粥,夏天则是清爽可口的绿豆百合莲子汤。多年过去,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妈妈冲的咖啡独有的香味,还有红豆粥、绿豆汤沁人的甜蜜。
十四岁的我并没有想到父母分居这件事会对我的学习产生多么大的影响。直到有一天,当我拿到亮着红灯的一张张试卷时,我才察觉到我内心深处对爸爸妈妈感情破裂的恐惧和对自己前途的担心。难道,我真的不行了吗?我才高一啊!如此下去的话,到我高考时该怎么办呢?我呆呆地流泪了,从未经历过的彷徨和迷惘将我牢牢抓住。
第二天清晨,下着雨,天阴沉沉的。我郁郁地骑着自行车到了那个十字路口。一个穿着灰黑色雨衣的熟悉的身影,早就静候在街拐角处了。
我喊了声:“爸!”
爸爸转过头,露出亲切的笑脸。
当时,内心的压抑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低着头说:“爸,我考砸了。好几门红灯。”话还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没想到,老爸却看着我说:“婷婷,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惊愕地看了看爸爸的表情,才相信他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的。
老爸顿了顿,接着说:“婷婷,你知道吗?哪怕你考了最后一名,老爸也是发自内心地为你感到骄傲啊!”
我愣住了。最后一名也值得骄傲?
爸爸看我一脸不解的样子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群年轻人在起跑线上等待起跑的枪声。枪声一响,几乎所有人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冲了出去。这个时候,有一个少了一条腿的青年,艰难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跳着。很明显他落在了最后面,而且他向前蹦跳的姿势也十分怪异,但是场上却没有一个人嘲笑他。所有的目光,全部聚集在这个少了一条腿的青年身上。只见他仍然坚持着,以他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前跳着。就这样跳着跳着,居然和倒数第二名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终于,当这个少了一条腿的青年超过已经气喘吁吁的倒数第二名时,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接着,当这个少了一条腿的青年又超过倒数第三名的时候,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当然,那个少了一条腿的青年肯定拿不到冠军。但是,站在终点线上,他却得到了比冠军更多更响亮的掌声。
爸爸说到这里,我心里的压抑感,刹那间消失了很多。我似乎有点明白老爸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了。
接着,爸爸又说:“婷婷,你知道老爸为什么那么佩服你吗?因为你毕竟耳聋,能在省重点中学里,和一群尖子学生竞争,本身就很了不起了!况且,你还经受了家庭的不幸。爸爸妈妈分开了,虽然你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心里肯定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是不是?所以,在重重压力面前,你不仅没有气馁,反而还那样顽强地奋斗着。这一点,太让老爸感动了!是不是?” 妈妈的体贴爸爸的鼓励都是爱(2) 我的心里一动。是啊,我是坚强的!哪怕我考了最后一名,也不应该为此而感到伤心痛苦!不管考试结果如何,只要我努力了,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然后,老爸又说:“其实啊,下面你应该感觉更轻松了才是!”
我一愣:“为什么?我已经不及格了啊!” 老爸笑着说:“换个角度思考一下看看吧。如果你这次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考了全班第一,接下来你是更紧张还是更轻松了?”
我想了想:“哦!这么一来的话,似乎更紧张了!”
“对了!”老爸说,“下面你就不得不提心吊胆,唯恐下次考试考不到第一名啊!而且如果想一直保持住第一名,实在太不容易了!”
“是啊!”我点点头。
“所以,你这次考试不理想,反而空间大了啊!下次你的目标也不必定得多高,只要超过前面一个,那你就是进步了啊!是不是?”
“对啊!”我听了爸爸的话,如醍醐灌顶,压力突然间消失了好多。
我带着微笑的心情,和老爸告别,骑着自行车向学校飞驰而去。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乌云背后慢慢露出了笑脸。天不再阴沉,阳光开始灿烂,空气如此清新,甚至还夹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啊,新的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十六岁的小鹰要单飞(1) 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转眼间,高二结束,我以良好的成绩通过了会考,也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迎接令人望而生畏的高三。
一个星期天,我依照惯例,到爷爷奶奶家里和爸爸会面。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隐隐预感到,一件特别的事情将要发生。果然,在奶奶家,爸爸非常郑重地对我说:“婷婷,有一个大事,要和你商量商量。”当时,我的心一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事。 原来,早在高一时,辽宁师范大学的一位张教授到南京来开会,了解到我的事情,并作了一番深入调查,现在他表示非常希望我能去辽宁师范大学读书。
我面临着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和其他同学一样,读高三,参加高考;另一个选择则是,不读高三直接保送到辽宁师范大学。如果选择后者,我十六岁就可以成为中国第一位聋人少年大学生了。
站在人生的岔口面前,我犹豫了,不知道往哪里前进。能从高二直接保送入大学,当然是件好事,这样就不必浪费一年时光去经历黑色的高三。虽然我相信自己如果参加高考,一定能考上一所合适的大学。然而从心里说,我实在不想浪费如此宝贵的一年光阴仅仅去应付高考。所以,对上辽师大这一条路,我不禁有点心动。
但一想到自己才十六岁,习惯了在南京的生活,习惯了父母亲人的呵护,突然一下子要离开生我养我的家乡,要去遥远的人生地不熟的北方上大学,觉得有点怕怕的。
就在我犹豫不决,取舍不定时,爸爸对我说:“婷婷,想不想听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深山里,山上终年白雪皑皑。山腰处有一个天然的山洞,在那里,有一只老狐狸,独自抚养着两只年幼的小狐狸。小狐狸在妈妈的看护下,幸福地成长。每天清晨,妈妈总要不顾生命危险,到山脚下茂密的森林中觅食,还要历经千辛万苦,把觅得的食物带回山洞里,给两只小狐狸分享。看着小狐狸狼吞虎咽的样子,妈妈的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此时,两只小狐狸也差不多长大了,快和妈妈一样高了。一天黄昏,狐狸妈妈一反常态,用一副从来没有过的可怕眼神盯着小狐狸们。小狐狸在妈妈的逼迫下,一步步地后退,一直退到山洞门口。
门外寒风呼啸。两只小狐狸非常不情愿地站在山洞门口,看着妈妈。此时,狐狸妈妈猛地上前,把两只小狐狸一下推出了山洞。落在雪地之中的小狐狸,冻得直抖,赶紧跑回温暖的山洞,哪想到狐狸妈妈竟然狠狠扑上来咬了它们。两只小狐狸只好忍着疼痛,悲号着逃出山洞。
没多久,山洞门口再次出现了两个身影,原来两只小狐狸冻得受不了,浑身颤抖,躲在山洞边上,想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回到温馨的山洞里。这时,狐狸妈妈发现了,毫不客气地冲了上来,再次狠狠咬了它们。
此时此刻,两只小狐狸终于知道,这个温馨的家,已经不再属于它们了。在妈妈的一步步紧逼之下,在妈妈凶狠的眼神中,两只小狐狸终于转过身去,无可奈何地进了深山。
夕阳映红了白茫茫的大地,两只小狐狸的身影也渐渐远去。过了好一阵子,狐狸妈妈才抬起头来,对着夕阳下一串串伸向远方的依稀可见的脚印,悲哀地长嚎起来。
故事讲完了,我还深深地沉浸在令人伤感的情节之中。沉默了片刻,老爸说:“女儿,你十六岁了,该是出去闯荡的时候了。”
我默默地想了想,是啊,我十六岁了,不能再待在爸爸妈妈的怀抱中了,是应该出去闯一闯的时候了!我真的要学会放下内心的所有恐惧和担忧,独立面对属于我的新生活!好吧!我咬咬牙,说:“老爸,我决定了,去辽师大!”
妈妈知道我作出这个决定后,最初也极其地舍不得我,舍不得我这么小就离开南京,独自一人到大连读书,怕我在异乡不适应,怕我不在亲人身边感到孤独,怕我吃不惯北方的食物……担忧得太多太多。然而,到最后,妈妈也毅然作出决定,让她唯一的女儿到大连上大学!因为,妈妈心里清楚,把孩子搂着抱着,孩子永远也长不大,只有让孩子外出闯荡,她才能更有出息更有发展前途! 十六岁的小鹰要单飞(2) 就这样,十六岁那年,我勇敢地踏上了新的征程。从此,在父母亲人怀抱中幸福成长的小鹰,终于要离开温馨的小窝,在广阔的天空中展翅翱翔了! “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1)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1996年11月8日这个特殊的日子。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盲人同学筝。其实早在上大学前,我就听说班上除我这个聋人学生外,还有一个盲人学生。没见她之前我多次想过,她该不会是总戴着个墨镜吧?
很快,11月8日那天清晨,一个寝室同学告诉我:“婷婷,知道吗?筝到学校了!” “真的?”我赶紧冲上三楼筝所在的寝室里,想看看筝是什么样子。
推开寝室的门,只见屋里已经站满了人,原来都是来看筝的。大家见我过来,心照不宣地给我让开一条路。其中一个同学对我说:“婷婷,你第一个做自我介绍吧!”
我就走到筝的面前,说:“我是周婷婷,从江苏南京过来的,我耳朵不好。”
这时,筝转过头来面对着我,还看着我的眼睛和我握手,说:“你好!”
我不禁诧异万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盲人啊!眼睛还一眨一眨呢!
我好奇地问她眼睛怎么还会一眨一眨的,她笑坏了,说:“其实我不是全盲,眼球外表是好的,只是内部出了点问题,看周围的东西时模模糊糊的,从外表上其实看不出来!”
遇到筝,我觉得我和她的相识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了似的。我们俩特别投缘,一般人认为的盲与聋无法交流的情况在我们身上根本不存在,因为我会看口型啊。而且我发现全班同学中,筝的口型我最容易看懂。筝也很兴奋地告诉我,我说的话,她也全都能听明白。
她和我,一盲一聋的两个特殊学生,彼此惺惺相惜,我很自然地就向她倾诉了我的烦恼:“你知道吗?听不见有时很麻烦啊!当寝室同学们说着笑着的时候,我就像个局外人,什么也不知道。这种感受,真的很难受,你能理解吗?”
筝很认真地点点头,说:“我深有同感啊!同学们讨论一本小说时,我看不见小说的文字,不了解内容,也成了局外人啊!”
说到这里,我们沉默了。突然,筝开口说:“婷婷,以后只要班上有任何事情,只要我听到了,我就会立即告诉你!”
我听了,也非常认真地对筝说:“以后,我会把我所看到的都说给你听的!”
我们两人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流。是啊,大家都觉得我们两个应该是最难交流的,没想到却成了最佳的搭档!从此,在大学生活中,我的生活不再孤单,因为我有了一个可以当我耳朵的筝!而筝,也多了一个可以做她眼睛的我!
当夜,我拉着筝的手,激动地跑到电话亭边,告诉了父亲这个消息。父亲听了以后也非常高兴,说:“真的太棒了!对了,美国有位又盲又聋的海伦·凯勒,很了不起!而你们一个聋一个盲,互相帮助,不就是‘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吗!”就这样,“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诞生了!
从此,不论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我们俩总是形影不离。
学校没有盲文课本,而普通课本筝又无法使用,所以每次上课前,我都会把课本里的内容读给筝听。到了上课的时候,我因为看不懂老师的口型,只能坐在最后一排自习,筝就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课,做笔记。课后,她再把老师课上讲的内容给我复述一遍。这样,我们就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看到的、听到的信息了。
闲暇时,我拉着筝的手,领她去了很多地方。而她也经常告诉我,班上这天发生了什么事,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我就会盯着里面的热气腾腾的菜,对筝一一报着:“今天有红烧茄子、炒芸豆土豆、酸菜肉片……”
开班会的时候,筝就会坐在我的旁边,取出纸和笔,为我飞速记下大家谈话的内容,我则一会儿抬头看着大家的口型,一会儿转头看着筝在纸上写的内容。
后来,因为大家说话实在太快,筝就改变方式,在我旁边复述大家所说的话,只是说话声音很轻而已。
然而,正因为看口型,难免有出差错的时候,所以,我们之间,经常闹出一些笑话来。 “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2) 一次,从食堂打饭回来,我们聊着聊着,突然她嘴里冒出了一个新学到的英语单词“straight face”。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她说的是中文,就根据她的口型,问道:“一嘴痱子?”“什么?”她一听,肚皮都笑痛了。
还有一次,她和我从热水房里打水回寝室的路上,谈到了我们的一位老师张教授。当时,她说:“张教授是老学究。” 我盯着她的口型,一怔,然后很惊讶地问:“什么?张教授要退休?”
她听到我的问话,赶紧把水瓶放到地上,蹲在地上笑得起不来。
最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1997年夏季。那时正值香港回归,我们全班同学坐在电视机面前,一起观看香港主权交接仪式的现场直播。当时,同学特意让我和筝坐在第一排。筝对着我复述着现场直播的解说词,我紧盯着她的口型。
当她说到:“英国方面前来参加仪式的有:王子查尔斯、首相布莱尔……”
我大惊,高声问道:“什么?英国首相不来了?”
顿时,全班哄笑,让我莫名其妙。
筝笑岔了气,解释说:“婷婷,不是不来了,而是首相的名字:布——莱——尔。”
“哦!”我顿时脸红了。
接着,电视画面上,两国首脑出场了。我赶紧给筝描述着电视的画面:“江总书记神采奕奕,而查尔斯王子愁眉苦脸……”筝听着我的描述,仿佛看到了真实的画面,很开心地笑了。
1996年的圣诞夜,我的阑尾炎发作了。在寝室同学的陪同下,我住进了学校附近的医院,一住就是五天。当时,面临着大考,时间很紧,可还是有很多同学来轮流陪着我。特别是筝,在我住院的短短五天里,来看了我三次。每次她过来,我都非常高兴。我对她说,虽然我现在生病了,不能和她并肩作战,一起参加期末考试,但是只要手术一结束,我就会尽快返回校园,让我们的联合舰队继续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后来,因为家里不放心,我就回到南京去动手术。手术前一刻,我还收到了筝发来的传呼留言,她说:“亲爱的舰长,我已经回到沈阳老家,你最近要动手术了吧?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健康,到时我们就可以一块儿并肩作战了!想念你的政委。”看着传呼上的信息,我笑了,心想,筝打电话给寻呼台的时候,那个电话接听员可能还真以为是哪个舰队上的舰长和政委在联系呢!
在大二的时候,中央电视台《半边天》、《东方时空》等栏目曾先后来到大连,就中国首位聋人少年大学生的主题,对我作了电视采访。因为我和筝形影不离,而节目的录制方式又是跟踪拍摄,因此工作人员拍下了我们俩互帮互助的镜头。节目播放后,许多观众为我们感人的故事流下了眼泪。半年后,中央电视台《实话实说》栏目邀请我们俩来到北京,在崔永元的主持下,录制了一期感人的节目。一经播出,“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的故事立即轰动了全国,雪片般的来信飞往大学校园,接踵而来的记者们敲响了教育系办公室的门,接二连三的采访占据了我们大部分的学习时间。
谁也没想到,“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就这样迅速走红了,来采访报道的人越来越多,占用了我们很多课余时间,打破了我们平静的学习生活。在不断的应对中,我慢慢发觉,筝不再像过去那样把她听到的东西都转达给我了,我想我们大家都累了,也没太在意。可是后来的一次次采访中,我被一次次地冷落,记者只和筝滔滔不绝地对话,他们在说什么,我只能看懂一小半,其他就不得而知了。比起我来,记者们更愿意与筝交流,毕竟那样更方便,速度更快。我好像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先是感觉失落,接着发展为不满和愤怒——作为聋人,我听和说的权利被剥夺了,成了一个局外人!这种苦闷,向谁说去?
在不断被冷落的痛苦和压抑之中,我和寝室里新来的同学梅开始更多地交流起来。她是一位很优秀的女孩。通过慢慢地接触,我惊讶地发现,这样一位相貌口才书法主持样样出色的女孩,居然有严重的自卑心理!自卑导致了她对周围事物的不满和抱怨,寝室里的同学没有一个人喜欢她。 “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3)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不只是生理上有障碍的人需要社会的帮助,心理上有障碍的人也同样需要。他们是隐形的残疾人,不易被人注意,但他们身受的痛苦却丝毫不比生理上有残疾的人少,所以他们更需要社会的关爱。
我决心要帮一帮梅。听我讲了梅的事情后,爸爸给梅打了长途电话,从晚上10点一直说到第二天凌晨4点。经过这次与爸爸的长谈,加上受到我开朗乐观的个性的感染,梅的自卑心 态终于有了改变。她也和我越来越要好了。 拍电影真是一场灾难(1) 大三开学前,也就是1998年夏末,一个电影拍摄班子要把“海伦·凯勒号联合舰队”的故事搬上银幕。我和筝以主演的身份,参加了电影拍摄。在我的力荐之下,加上梅本人的优秀条件,她也成了这部电影里一个重要配角。所有被选中的演员们都住进了辽师大的一个宾馆里,开始了40天的电影拍摄。
电影开拍了。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一切也都比想象中的更难。 因为我的头发没法梳出漂亮的发型,就配了个假发。八月酷暑,灼热烤人的灯光下,没演几分钟戏,我的头顶便已是一片汪洋。一些明星说的“三伏天穿着厚厚的棉袄,而寒冬腊月却一身单薄的夏衣”的感觉,这回我算是体会到了。更要命的是,在心情跌入低谷时,我却得在镜头前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当我沉浸在喜悦之中时,却不得不表演痛哭流涕……
肉体上的痛苦和表演时的情感错位是我可以忍受的,但从没拍过电影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经过了18年的人生路,已被我逐渐淡忘的耳聋的事实,却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中被时时提醒,带给我无尽的痛苦和压抑。几乎所有人都向往的拍电影的经历,于我而言,却不啻为一个深重的灾难。那种难以想象的苦,只能用“无边无尽”来形容。
导演给我们演员说戏时,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所有演员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可是我因为看不清导演语速极快的口型,又没有人可以给我解释,只能坐在一旁发呆。
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无所知,别人为了排戏都忙得筋疲力尽,没有人能想起我的不便。我和他们好像身处两个世界,我站在寂静无比的世界里看着他们在另外一个喧嚣的世界忙忙碌碌。我只能根据别人抛给我的几个句子,甚至几个词,来扮演电影中的那个角色。
可我毕竟是主演啊!我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我向身边的演员和朋友请求帮助,可是他们都各自忙碌,甚至连筝和梅也都无暇顾及我。
我的情绪彻底跌入谷底,无法进入剧中要求的状态。所以,工作人员认为我只能演成目前的样子,对我的要求也降低到得过且过的程度,这一切让我的感觉越来越差。
一次,我因为心情恶劣没演好戏。一个工作人员说:“婷婷演得不好,因为她没用心演。算了,我们不能对她要求太高。”他说话的时候,没想到我可以从侧面看懂他的口型。愤怒、屈辱、不被理解等苦得发涩的感受,一齐涌上我的心头,又被硬生生强压回心底,像毒汁一样漫延开来。
还有一次,在大连斯大林广场拍筝和我蹲在地上喂鸽子的戏。看着鸽子争先恐后抢食的样子,真是好可爱啊!随着喂鸽人的一声哨响,眼前的鸽子忽地伸出翅膀轻盈地飞上蓝天。我压抑沉重的心,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面带微笑陶醉其中。
突然,副导演冲了上来,劈头就问:“婷婷,你怎么不站起来?导演的要求,你怎么不听?”
站在我身边的筝赶紧说:“婷婷,抱歉!忘了告诉你,鸽子飞起来的时候,我们要跟着站起来看。”
副导演接着说:“要知道,今天多云。好不容易出了太阳,你又不站起来,整个镜头都让你给破坏了!”
美好的心情一下子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满腔的委屈。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啊!怎么这一切就变成了我的错?这件事过后,我就成了剧组里的饭后谈资,说我笨得连鸽子飞起时要站起来都反应不上,不知怎么就成了少年大学生。
当父亲知道我身处这样的环境时,曾经想立刻飞到大连,来陪我度过这段痛苦的日子。然而,最终他没有过来。因为他意识到如此艰难的经历,对我来说正是成长的最佳机会。于是,他留在南京,每天发一条信息到我的传呼机上,鼓励我支持我渡过难关。
婷婷,爸爸的好女儿,要记住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是也都会过去。”人就是在这一次次的阵痛中走向成熟的。 拍电影真是一场灾难(2) 爸爸希望你把任何事看得模糊一点,混沌一点。很多表面上很美的事,未必就好;许多使你很伤心的事,未必就坏。永远记住,你有一个最疼你、最够朋友的爸爸。你由一个不会讲话的聋女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应该欢乐才对。好心情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婷婷,爸爸想用自己的体验告诉你:生命是由痛苦和幸福交织而成的,痛苦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没有体验痛苦,生命就不会完整。有幸福就有痛苦,没有痛苦的幸福不是 真正的幸福。幸福是战胜巨大痛苦所产生的生命的崇高意志,是在痛苦和磨难中获得的新生。正视痛苦,接受痛苦,享受痛苦吧!痛苦的音符能增添生命乐章的力量!
对于痛苦者来说,最好的安慰方法就是让她知道,只有经历痛苦,心灵才会解脱。生命的张力取决于所承受的痛苦的分量!热爱生活的人会比其他人感受到更多更强烈的痛苦,同时也感受到更多更强烈的幸福。痛苦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婷婷,爸爸多么希望你能从这段话中领悟什么!
看着老爸发来的短信,我本来极为郁闷的心境,开始慢慢舒畅起来。是啊,既然是痛苦,又无法避免,何不去接纳它呢?一个多月后,电影终于拍完了。
1999年春节,我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乡南京。在父亲身边,我说出了一直困扰我的问题:“老爸,经过这次的事情,我明白人的成长必须要经历痛苦,真正的幸福在痛苦之后才会到来,但如果人生就是为了经历这样那样的痛苦的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爸一时默然,不知如何作答。他无意中转了一下头,看到了窗外的一棵大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对我说:“婷婷,看看这棵大树,长得多么枝繁叶茂啊!”
我随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棵树极为普通啊!我疑惑地“嗯”了一声,心里想:“他怎么突然跑题了?”
父亲接着说:“你想想,这棵大树最初不过是一棵幼苗,在成长的过程中,必然要长出第一个杈,这时树是最痛苦的,毕竟是一生中第一次经历这样大的痛苦。如果这时候,它不继续成长,保持原样,那不就成了我们经常看见的光秃秃的丫字树了吗?”
父亲又说:“在开了第一个杈后,树不断地成长,后面的杈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小,直至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棵。”
我看着树,点点头,陷入沉思。
“虽然后面的杈越来越多,但都没有第一个杈那样大,那样痛苦,反而越来越微不足道。”父亲顿了顿,“就像一个人在成长中,第一次经历痛苦,是那样难以忍受。然而这时如果不前进了,那么他最终就会和丫字树一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反之,如果他继续成长,虽然以后的苦难可能接踵而来,但是因为他的经验丰富了,承受苦难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了。那么,后面的苦难即便再多,对他来说也是不足为道了。婷婷,你说是不是?”
是啊,这棵大树让我明白了痛苦在人生中的意义。我终于露出了拍电影以来很少有过的微笑,仿佛是从阴霾中透射出的一丝阳光。 噩梦般的电影宣传(1) 戏拍完的两个月后,筝和我应邀来到电影制片厂。在一个小小的放映室里,我第一次看到了经过剪辑的样片。短短90分钟一点点过去,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失望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吞噬了我,让我喘息不得。
为了不在众人面前失态,我匆匆走出放映室,独自一人来到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在昏黄的路灯的照射下,我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我多么热切地希望这部电影能够在全国观众面前 ,说出我作为一个聋人或者说是残疾人的心里话啊!残疾人完全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残疾人也可以像健康人一样开心地活着,并快乐地在人生路上不断前进。
然而看过样片后,我失望了。电影是以普通人同情怜悯残疾人的角度来拍的,表现的主题还是战胜残疾,自强不息。虽然这个主题以健康人的眼光来看无可厚非,然而它和我从小到大的经历,和我所形成的人生观,简直就是南辕北辙。
我同意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是想让世人知道,残疾人需要的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尊重和理解。但现在我更希望能反映这样一个主题——即使一个孩子有一定的生理障碍,只要在良好的教育环境下健康成长,也可以成为一个内心充满欢乐并敢于面对挫折的青年,能在多变的社会环境中,继续保持良好的品性,在漫长的人生路上,勇敢地前进。这种以快乐为基础的坚强才是真正的“自强不息”。
这部电影还有一个令我无比遗憾的地方,就是没有字幕。关于聋人的电影,又是由聋人主演,无论如何都应该加上字幕,让聋人也能看个明白啊!可我对此无能为力。
电影经过剪辑和审片后,要在全国各地上映了。我和筝不得不放下学业,辗转于全国各地,参加一系列的宣传活动。长达半年的宣传活动,对我而言又是一场新的噩梦。
和其他电影明星一样,我得到了很多的鲜花、掌声和赞誉,我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众人对我的关注。但同时,我深切地体会到周围人对我这个聋人的态度。在影迷见面会上,因为观众提问时距离太远,导致我看不清提问者的口型,只好让筝重述一遍给我听。这样一来,我又陷入因信息匮乏而形成的被动局面中。
更为明显的是,每天面对记者采访,基本上都是筝来谈,作为另一主演的我却明显被冷落,尴尬地待在一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有时我真想走开去忙自己的事,可这样一来,又对记者不尊重。但是,我想着尊重他们,他们却没有顾及到我的感受。有个记者甚至在我回答提问的时候,很不耐烦地转头对筝说:“婷婷说话没你好,你代她说吧!”当时,我装出什么也没有听懂的样子,但心里却像被利剑刺伤一样难受。
我是多么渴望能和记者们直接交流,而不是通过第三方来转达啊!很多人一开始不知该怎么与聋人交流,不是把手放在嘴上捂成喇叭状,就是对着我的耳朵大声喊。这样反而让我无法看到他们的口型,无法与他们直接交流。为了化被动为主动,每见到一个新面孔的时候,我就赶紧提前说:“你好!我虽然耳聋,但是我能说话,还会看口型。你只要像和一个普通人说话一样,速度稍微慢一点,声音大一点就行!”终于,很多人被我的诚恳打动,也愿意和我直接交流了。
然而,几乎每天都要面对无数的新面孔,然后重复无数遍一样的见面词。我发现,人们对聋人的偏见竟然如此之大!我感到心痛……有一天,压抑许久的我终于爆发了。一个新面孔一脸紧张地看着我,不敢肯定地问我:“我真的可以和你交流吗?”这句话就像一条导火索,把我长期以来郁积在胸中的愤怒一下子点燃了,我大声喊道:“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作为聋人明星,在鲜花、掌声和冷落、偏见中,我的心情随之忽高忽低,不是在掌声的包围中被推向高峰,就是在偏见的压力下被打入谷底。我也变得脆弱易伤,那感觉,就像一个忽而在零上几十度,忽而在零下几十度的玻璃杯,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有的时候,我会在忙碌了一整天后,回到宾馆里痛哭一场,以舒解郁闷的心情。 噩梦般的电影宣传(2) 我和筝的友谊原本就像玻璃一样纯净透明,可是在经历了这样复杂的日子之后,我们的友谊也被蒙上了灰尘,无法再擦干净。
终于,半年漫长的宣传期告一段落了。我真想大喊一声:“我解放了!”回到平静的校园中,我感触良多,在争名夺利的影视圈里走一遭再回来,我深深地体会到校园生活是多么地平静安宁!回到要好的同学身边,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聊一通,真是太过瘾、太惬意了 !朋友还对我说:“婷,知道吗,我既不把你当名人,也不把你当聋人,只是把你看成我的朋友而已。”这一句最最朴实的话,像清泉一样流入我自拍电影以来备受伤害的心,回到朋友中太好了! 我要去美国留学(1) 大四的日子很轻松。很多时候,我都静悄悄地坐在床头看书。一天,看到《感觉画廊》中的一段话:
大多数人若能选择,宁可丧失听觉而非视觉,也许没有人比海伦·凯勒所描述的更有说服力了。她写道——“我聋的程度和我瞎的程度一样,失聪的问题较失明更严重,更复杂。失聪是更糟的不幸,因为它代表我丧失了最重要的刺激——丧失了创造语言,使思维奔腾, 使我们与人类智慧结伴的声音。……如果我能再活一遍,我会为失聪的人做更多的事。我发现,聋比盲是更大的障碍。”
拍电影的经历已让我深切地体会到聋人的不易。我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因为耳聋而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滋味。在聋人中,我已经算得上优秀,但也无法回避这个不争的事实。看到书上所写,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声音在这个世界上,太重要了!没有声音,世界失去了欢歌笑语;没有听力,我失去了和人沟通的桥梁。这些看不见的苦,有谁能真正去理解呢?
有了那么一段与众不同的经历,一种要为残疾人做事,为聋人做事的责任感,就像发芽的种子一样在我的心中破土而出,坚强而执著地生长着。我决定深入聋人的世界。
我知道美国有一所大学——加劳德特大学(Gallaudet University),它是世界上唯一的为聋人和重听人所设的综合大学,被誉为“聋人王国”。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聋人精英,都汇聚在这个理想的“聋人王国”里。
我要赴美留学!我要圆自己的梦想,以最快的速度学习手语,掌握聋人王国的语言;吸取先进的思想,帮助国内的聋人同胞们!
我开始申请入学。但在我确定了自己的奋斗目标后,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昔日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梅,竟然在一个初冬的凌晨,在同学们熟睡之时,悄悄登上寝室的窗台,从五楼纵身跳下……得知这个消息,我真是极度震惊,几乎不能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边,而且是发生在曾和我最要好的同学身上!想起我们曾经一起漫步林阴小路,坐在校园一隅的长椅上聊天,谈着各自心中的白马王子,那仿佛是昨日之事。可如今,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孩,却因为严重的心理问题,选择了跳楼自杀。万幸的是,她活了下来,但她不得不中断学业。从此,校园里再也没有她的身影……
2000年来临,千禧之夜,全班同学聚在一家小饭馆里,庆祝新世纪的来临。千年一遇的时刻,大家都敞开心扉,感慨良多。自拍电影后,我与筝出现隔阂,已很少交流。而此时,筝也居然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还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了好多心里话,“……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孤单,一个人奋斗,上了大学,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伴,如今却要离开我……”
从拍电影到电影公映再到回校,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时分,我自己好像一下子成熟许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认识了梅和筝,经历了大学四年里的波折,有了更多的人生体悟,也让我懂得了很多事情。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好的人,只有不幸的人。
转眼到了毕业的时候,我在月台上惜别了一个又一个我的铁杆朋友,登上了飞往南京的航班。飞机起飞了,舷窗外美丽的滨城大连渐渐远去,我眼前浮过一幕幕欢乐、哀伤、无奈的场景,无声地流下眼泪。
在大学最后一本日记上,我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一片绿叶,滨城四年。再度随风飞扬,又将飘落何处?
全国各地多家报纸刊登了一则图片新闻——中国首位聋人少年大学生终于大学毕业了。之后,我在南京参加了托福考试,并通过互联网与美国加劳德特大学取得联系。经过漫漫的入学申请之路,2001年3月底,我终于收到了加劳德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
赴美留学的手续准备就绪后,我和父亲应邀来到中央电视台《聊天》节目中,接受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的访谈。在节目中,倪萍对我说:“婷婷,你真的很坚强!”我微笑着回答:“其实我并不坚强。我只是很快乐。坚强并不代表快乐,内心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坚强!”倪萍感动得热泪盈眶。摄影棚里的父亲也欣慰地流下了泪水。他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我要去美国留学(2) 妈妈知道这次我去的地方和大连不同,毕竟美国太远了,寄信也需要等很长的时间才能收到。因此,在我出发前,妈妈让我以最快的速度教她上网,她还学会了五笔打字和上网聊天,这样我们就可以跨过太平洋,通过网络保持紧密联系了。
2001年夏天,带着经历风雨后的微笑和自信,在长达20多个小时的飞行后,我第一次踏上了美国的国土,开始了留学美国的生活。 除了听,什么都可以做到(1) 当飞机降落在华盛顿杜勒斯机场的时候,我心里只有紧张和害怕。去学校的路上,我看到了夜色中的华盛顿。但让我奇怪的是,华盛顿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繁华,反而给人一种静悄悄的感觉。
学校的研究生楼更是“人烟稀少”。因为暑期未过,很多同学还没到校,偌大的套间只有我一个人。我四处转了转,条件真是不错,和国内大学的宿舍比,不知好了多少倍。飞了 20多个小时,我丝毫没有倦意,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毕竟,我在美国了!
当我把行李箱里面的东西收拾完毕,铺好床被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还不想睡,又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朦胧,楼前有一片空地,是一个棒球场,一盏昏黄的路灯,静静地照着球场旁的小路。我独自在窗前伫立了片刻,又漫无目的地看了看楼下空荡荡的球场,不知不觉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在心底滋生,那孤独一直向上升腾,化成了眼底的水雾。
说来好笑,在国内浦东机场和亲人微笑着惜别,到美国洛杉矶,再转机到华盛顿,我都很平静。而此时此刻,我是怎么了?就这么不争气地流泪了?不过,很快我又抬起了头,望着还在天空中斜挂着的月亮,对自己说,在美国的生活终于开始了。
在美国的第一个中午,我随着中国同学来到食堂吃饭,旁边一个陌生的外国同学向我招手,并打着手势,嘴里还说着什么。我傻眼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再环顾四周,几乎所有同学都在打着手语,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时,我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和学校里的同学交流。说英语吧,我书面语不错,但口语比较薄弱,更别提看口型了;打手语吧,我上的是普通学校,完全不懂手语。即使我会中国手语也没什么用,因为世界各国的手语是不一样的。不管是在生活中还是在课堂上,不管老师同学是说英语还是打手语,我都看不明白。这下子,自己好像不仅是聋人,而且是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