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设定)
1.
师范大学男女比例失调,钱墨的班上有三十来号女生,而男生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些不久前才刚经历过高考的小崽子们没有了老师、家长、学业的束缚,争先恐后地谈起了恋爱,一时间班里出现了好几对情侣。
钱墨墨内向,不太擅长交际,上了一个月学还是只和寝室里几个人比较熟。但因为他长得还不错,所以有那么几个小姑娘喜欢他,有大胆的会当众调戏他几句。钱墨墨脸皮薄,经常被弄得面红耳赤的。
其中有个叫林水水的姑娘调戏了钱墨墨几次之后,想正大光明地和他搞对象。这天,林水水觉得时机成熟了,准备喊楼和钱墨墨告白。
虞西西今天心情不太好,他在工作室通了两天宵,准备今晚早早上床、好好休息一下,结果他在学校外头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洗不了澡,不得已他只能回学校宿舍过一晚,等明天叫个师傅来修。
远远地,虞西西就看见楼下聚了好些人,吵吵闹闹的。他就住一楼,这些人要是一直这么吵肯定会影响到他休息,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走近了,他发现地上摆了一圈蜡烛,围成一个心,中间站了一个捧着一束花的年轻姑娘。边上有人起哄,往楼上大喊“钱墨墨!你下来!”“男主角!快来!”“钱墨墨——”……
虞西西有点头疼。
虞西西走上前去问女生:“你这个活动备案了吗?”
林水水:“?”
虞西西:“全是明火,不符合消防规范;人群大量聚集,堵塞交通,还可能发生踩踏事件。告白可以,但请快点把这些东西撤走……”他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不小:“其他人请不要堵在路口,妨碍无关的同学进出,都散开一些。”
林水水:“你是谁啊?”
虞西西:“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四学。但是每个学生都有义务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如果你再不把蜡烛收起来,我就拍照取证,交给辅导员了。”
林水水被气走了。其他人见女主角走了,也知道没好戏看了,自觉散开了。
钱墨墨今天从图书馆回来,先进了浴室洗澡,踢着拖鞋在楼道里吹头发,吹到一半,寝室里忽然发生一声惊呼,然后室友们争先恐后地从寝室里跑出来。钱墨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迫收起了吹风机,被推到楼梯间去了。
“楼下有人和你表白呢!”
“啊?谁啊?”
“下去不就知道了吗,快去!”
“我还穿着拖鞋呢!眼镜也没有戴!”
“快走吧你!脸好看就可以了!”
钱墨墨住六楼,一路忐忑地往下走,一开始确实听到了楼下吵吵闹闹的声音,但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楼梯间里绕出来,他就看见地上围着一圈蜡烛,被风吹得直晃。那里头站了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没点燃的。
钱墨乍一看,感叹道:这个人也太高了吧!
再走近,天,这是个男的吧!
钱墨墨走到离那人三五步的距离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圈蜡烛对望,边上有人窃窃私语。钱墨墨看着那人,半晌没有说出话,心想:这谁?不认识啊。
虞西西挑挑眉:“钱墨墨?”
钱墨墨像上课走神忽然被老师点了名:“啊?是、在的。”
虞西西打量了一下钱墨墨还湿着的头发、随便披着的针织外套以及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拖鞋,说:“这不符合消防规范,一块收了吧。”
钱墨墨虽然既疑惑又忐忑,但是虞西西说话有种无可辩驳的力量。于是,他听话地把蜡烛一个个地拿起来,吹灭,扔到垃圾桶里。
捡完最后一个,钱墨墨鼓起勇气说:“同、同学,我听我室友说,那个,你好像……但我……你懂吧……我都不认识你。”
钱墨墨在紧张地绞衣服,虽然他们院的学生都挺开放的,但他没想过要和男的搞对象。而且这个男的看起来很能打,他有点担心如果直接拒绝,对方失了面子会不会有什么过激举动啊……
虞西西:“?”
虞西西知道钱墨墨一定是误会什么了,他长这么大从来只有别人和他告白的份,没有他和别人告白的道理,而且居然还被拒绝了。虞西西隐隐地有点不爽。
虞西西:“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你。”
钱墨墨:“啊?”
虞西西:“我只是正好路过,和你告白的人已经走了。”
虞西西丢下一句“下次和人说话前至少先确认一下对方是谁吧”就自顾自走了。
留下钱墨墨一个人在原地,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2.
虽然父母答应会负担钱墨墨的学费和生活费到他大学毕业,但他有了一次生活费晚了10天的经历后,钱墨墨就开始找兼职,准备勤工俭学——他实在是抹不开脸再去管室友借钱了。
面试过的便利店今天通知他去上班。那家店就在学校的生活区,回宿舍和去上课都很方便。老店员刚刚教会他扫码结账找零之后,就捂着肚子跑去了厕所,让他一个人先顶一会儿。
自动门发出一阵铃声,有客人来了。钱墨墨有点紧张,他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
“欢迎光——”钱墨墨的声音卡在喉咙,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
钱墨墨已经知道昨天是怎么回事了。他一进寝室,室友们就七嘴八舌地问,“那男的谁啊”“林水水怎么跑了”“你答应她了吗”……
钱墨墨艰难地把事情拼凑了一下,猜了个大概。正巧告白的正牌主角林水水来微信上找他了,钱墨墨婉转地拒绝了她。
广告2班-林水水:今天是水逆最后一天了,我还以为没事了,结果被人赶,被看笑话,还被喜欢的人拒绝……
广告2班-林水水:我好难过啊……
广告2班-林水水:你安慰我一下吧,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吗?
钱墨墨讷讷地问室友:“我怎么回啊?”
其他三个人给钱墨墨好一通出谋划策:“忘记情伤最好的办法就是新欢!这样,你把我们三个人的微信都推给她!”
钱墨墨觉得他们这种想法着实不靠谱:“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吧。”
钱墨墨最后答应对方陪她去参加下周的学校社团招新,帮助她振作起来。
钱墨墨在工作的地方乍一见到虞西西有点尴尬,他不知道该不该就昨晚认错人的事情道歉,却又觉得虞西西把人女孩赶跑的做法也不太妥当。他作为林水水的同班同学是不是应该指出这种行为不太绅士呢……
虞西西也很意外会在便利店看见钱墨墨,但他不甚在意,他只是想要买瓶水。
脑袋里装了很多想法的钱墨墨接过水,不小心多扫了一下,还把小票打出来了,他着急忙慌地去看怎么修改。
虞西西看着手机上付款界面明显不对的数字问:“你多刷了吧?”
“不好意思,我不太会用这个机器。多扫了一瓶,退不了,你看你要不要再拿一瓶?”
“我只要一瓶。”
钱墨墨满头大汗,心想老店员怎么还不回来。
“这样,”钱墨墨把微信名片二维码打开了:“我个人退你一瓶的钱可以吗?我加一下你微信。”
虞西西狐疑地看着他,他没有见过店员有这种操作的,心想:现在要人微信的方法真是越来越多了。
虞西西:“就这样吧,水我只拿一瓶,钱也不用退了。我不加不认识的人的微信。”
钱墨墨目送虞西西出了便利店,心想:林水水说的没错,这个人真的奇奇怪怪的。
老店员回来之后,钱墨墨和他说了这件事。老店员一通操作,给他演示了一遍收银机的进阶用法。
钱墨墨拿笔和纸记下了,又问:“那多出来的3块钱怎么办?”
“晚上收店要整理物品数量和进账的,这样平不了,你自己拿瓶水走吧。”
于是,钱墨墨上班第一天赚了30块钱以及一瓶水——虽然他并没有想要那瓶水。
3.
钱墨墨从班支书那里得知这周的敬老院活动可以加志愿分后就去报了名。他们此行的目标主要是准备些节目表演给敬老院的老人们看,丰富一下他们的精神生活。钱墨墨在阳台上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三天歌唱曲目。
大巴停在生活区门口,点过名后,钱墨墨上了车坐着。其他人都是和朋友同学结伴来的,他们班报了三个人,两女一男,他只得落了单。
大巴车开到学校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十分钟,然后从前面上来一个人,一直往后面走过来。钱墨墨戴了帽子,上了车就在假寐。那人一直走到钱墨墨边上,问:“这里有人吗?”
钱墨墨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人也看清了钱墨墨的,两个人都有些意外。
虞西西今年大四,学校鼓励创业,给学生们在创业中心提供了非常便宜的场地,虞西西便和几个朋友一起租了几个格子间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做产品推广。
这天辅导员来创业中心办事,正好看见虞西西,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寒暄了几句。忽然辅导员说:“我那天看你还差1个志愿分,最近赶紧补上吧,省得以后麻烦。”
虞西西这周实打实的忙:上课;创业;修水管……现在还多了个修学分,他着实有点烦躁。他打开对话框,找了在志愿团队做事的学弟,走了点关系把自己塞进了下午一个已经结束招人的志愿活动里。
其实车上还有其他空位,但这时候走开或者拒绝都有点刻意了。
钱墨墨便说:“没有,你坐吧。”
敬老院的场地和环境都比较简陋,学生们先是去搬了几十张椅子出来摆好,又把那些老人分批请出来。
有些腿脚不便的,要学生全程搀着。有些心急的老人底下的步子来回动得快,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半天了也只走出去半扇门。钱墨墨手里正扶着这样一个。
钱墨墨:“没事的,奶奶,我们慢点走,人到齐了才开始表演呢。”
老奶奶的牙全掉光了,说话有点不利索:“麻环、麻环了……”
虞西西自然是没有准备什么节目的,也不喜欢和人离那么近,搬了几张椅子之后,就躲到一边回客户消息,准备到点了就回去。
人到齐之后节目就开始了。
有跳街舞的、弹吉他的、讲相声的……轮到钱墨墨的时候,虞西西正好得了空,赏脸听了一耳朵。
钱墨墨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虞西西小时候常听妈妈放邓丽君的版本,他觉得钱墨墨这一版很俗气,和他这个人一样,不高级。
如果说邓丽君是穿戴整齐在爱人耳边婉婉讲述自己的真情的话,那钱墨墨就是穿着露脚趾头的拖鞋去楼下散步的时候看见月亮,忽然就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唱了起来。
真轻佻,发音黏糊糊的,不成样子。
钱墨墨有点紧张,一开始闭着眼睛唱,后来听见老人们打拍子的声音,又好了些,低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唱,浑然不知下面有人盯着他的嘴巴看,并做出了“他嘴巴张这么小,难怪发音有问题”的评价。
表演全部结束之后,大家把老人们领回去,又把椅子也搬回去了。
虞西西一开始站着没动,等人走了一波之后才开始搬东西。
钱墨墨从里头出来,又看见虞西西在玩手机,他想到一个词:浑水摸鱼。
钱墨墨不想和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决定把钱还给他之后就不再联系。想到这,他到边上的小店把身上的50块钱破开了。
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上了车,虞西西自然是一个人坐的。钱墨墨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三个硬币,递了虞西西:“上次欠你的。”
虞西西瞥了一眼:“不用了,你收着吧,没几个钱。”
钱墨墨:“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虞西西觉得钱墨墨靠得有点近了,他有点不舒服,正想说收下算了,钱墨墨就把他的手抓了起来,把硬币拍在上头,转身往后面去了。
车很快就开了。钱墨墨把兜帽往头上一掀就开始睡觉,而虞西西看着窗外,把“轻佻”两个字来回念了无数遍。
4.
今天是社团招新的日子,早早地就有社团开始在图书馆边上的大道上摆摊,飞无人机的、穿汉服的、搞cosplay的……
林水水穿了一身JK制服,白衬衫蓝格裙,来钱墨墨楼下等他。她一见着钱墨墨就说:“哇,蓝格子外套,我们今天好配哦!”
钱墨墨涨红了脸,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好啦,我不会多想的,今天就是要开心!大家都是朋友!你说对吧?”
钱墨墨莫名觉得,他好像才是那个表白被拒的人。
去图书馆的路上,林水水问钱墨墨想参加什么社团。
“没有特别想参加的。”
“你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就读读书、看看电影,但是这些一个人就可以做了,不需要和别人一起。”
“你不会想要和别人一起讨论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成为朋友,大家一起玩。”
钱墨墨想了会儿,说:“其实读书本身就是作者和读者沟通的过程,找到喜欢的作者就和找到朋友是一样的,而且是随时随地都可以重逢、相遇、谈天的朋友。”
林水水有些难以理解,她转换了话题:“我啊,就准备参加一些搞JK、lo装之类的社团,大家一起穿好看的衣服,出去喝喝下午茶、拍拍照什么的。你一会帮我多看看。”
“好。”
虞西西的工作室准备找个学生打打杂。
陈辛辛:“世界上还有比大一新生更便宜的劳动力了吗?没有了。我已经做好了海报了,去他们社团招新的地方绕一圈,保证这个上午就能带回来一个。”
虞西西:“那你去啊。”
“不是,你不去吗?”
“我去干嘛?”
“做看板娘。”
虞西西不懂“看板娘”是什么,但他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不去。”不过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听不得人唠叨,于是在陈辛辛又劝了他十分钟之后,他认命地按下crtl+s,把笔记本电脑拎上和对方出了门。
陈辛辛搬了一张桌子、两张凳子,把海报往桌子前头一贴,这就开始招人了。
虞西西什么也不干,就是在那儿坐着,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而陈辛辛则站在路口,看到那种眼神中透露着兴奋和迷茫的便断定是大一新生,直接上去把人拦住,一顿忽悠。
林水水一路走过来拿了不少传单和申请表,她有好多地方都想去。她问钱墨墨:“戏剧社和话剧社,这有什么区别吗?哪个比较好啊?”
“你对演戏还有兴趣吗?”
“嗯!应该可以穿很多好看的衣服!”
“我看戏剧社去年演《赵氏孤儿》,前年演《西厢记》,偏古典;话剧社一直都是原创剧本,他们还招编剧,现代的剧比较多。看你喜欢哪种。”
林水水有点游移不定:“我想演公主,欧洲的那种,有大裙子的。”
“那我们再看看吧。”
然后,前头忽然蹿出一个人把他们俩拦住了。
“哇,郎才女貌,真是般配。不知道你们对创业有没有兴趣?”
林水水:“啊?我们是来参加社团的。”
“你想想看,参加社团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提升自己还是只是单纯地为了玩乐?大学四年如白驹过隙,有多少人整日沉迷游戏,荒废光阴,临近毕业才发现简历上面居然没有东西可以写。那种痛苦,你可以想象吗?来,加入我们,不仅有工资可以拿,还可以丰富你的简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你还要轻易说‘不’吗?”
林水水被他说得晕乎乎的:“那我们……先看看?”
“当然可以,往这边走。”那人把他们往一个摊位上引:“学长绝对不是要强制你们做什么,只是我看到过太多同学有那样的遭遇了,实在是不忍心……”
话还没有说完,林水水和钱墨墨就一起看到了坐在海报后头的虞西西。
虞西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从电脑上抬起了头,眼神在他们的外套和裙子上流连,最后看向了钱墨墨。
学长还在热切地说着,林水水就打断了他:“不好意思,我们想先去其他地方看看。”
陈辛辛看着那对小情侣走远了,回头瞪了一眼虞西西:“我一骗骗了俩,眼看就要成了,你做什么在那阴恻恻地露凶光呢?”
“我没有。”
“那他们怎么看到你扭头就走了?我要你做看板娘是要你多笑笑,招徕人。你不笑就算了,干嘛盯着人看呢?很像变态你知道吗?弄得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一样!”
“我没有。”
虞西西又补充道:“那人不适合我们,才入学没多久就谈恋爱了,一看就沉不下心做事,走了也好。”
“你嫉妒他们吧!”
虞西西瞥他一眼:“无聊。”
陈辛辛苦口婆心地要虞西西绝对不要再盯人了,退而求其次做一个高冷男神。虞西西答应了,然后他们成功地在一小时后拉到了一个男生入伙。
5.
林水水没有在喜欢钱墨墨又被拒绝这件事情上没有纠结太久,她很快有了新的喜欢的对象,两个人的联系渐渐少了。钱墨墨松了一口气,开始了自己宿舍-便利店-教室-图书馆四点一线的生活。
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食堂一楼的菜饭被吃出了小蟑螂,学生去找食堂负责人反应的时候,语气有点冲,被暗暗嘲讽了一番。
“这种事情不可避免的,我们又不是自动化车间,人走来走去的,防不住的。你们啊,就是以前过得太好了,上了社会什么事情都有的,习惯了就好,别这么矫情。”
这位“矫情”的同学当天就在学校论坛怒开3帖控诉。学生纷纷跟帖反映:一楼食堂真是越做越糟了——定价高,服务差,口味一般,不就图个干净,结果出了卫生问题还不重识。
虞西西对网上的事情浑然不觉,依然和陈辛辛去一楼吃饭。陈辛辛照例先是去饮料窗口买了瓶喜月的酸奶,打了饭,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卧槽,昨天食堂吃出小蟑螂了。”
虞西西立马把筷子放下了。
“没事没事,蟑螂其实没有那么脏,比老鼠干净多了。”
虞西西皱着眉说:“我不吃了,我去买面包。”
“那你这个鸡腿我要了。”
“随便你。”
陈辛辛吃完之后,又在食堂玩了一会儿手机,结果肚子却慢慢疼了起来。
“靠,这菜好像真的有问题。我要拉肚子了。”
一个下午,陈辛辛跑了五趟厕所。
虞西西找到了陈辛辛说的帖子,仔细看了之后,将大家反映的问题一一截图留证,并拨打了校长热线举报,又和辅导员说了这事。
过了几天,虞西西等人被一齐叫到了后勤办公室去解决这一问题。
“……学生那么多,一天总有几个会拉肚子的,未必就是我们食堂的问题。而且我看有个学生先喝的酸奶,再吃的饭,这一冷一热的,拉肚子很正常的呀……”负责人摊着一双手,说得激动了,便使劲把右手手背拍到左手手心里,弄出啪啪啪的声响:“保不齐,是那酸奶出问题了呢,最近电视上不是经常有新闻吗?”
虞西西越听越不对味:“喜月的酸奶没有问题,他们都是严格按照国家生产规范生产的。”
“你谁啊?就是你举报的吧,怎么能随口污蔑我的饭菜有问题?有证据吗?你把饭菜拿去化验了吗?”
食堂负责人说话时的口水眼看就要飞到虞西西脸上去了。虞西西皱了眉,要往后退。那人以为虞西西是怕了,得意了起来:“小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虞西西:“我觉得你要么全面整改,要么就别在我们学校做了。”
“说什么呢你!”
后勤老师来拦:“别激动,慢慢说,我们今天就是要处理这件事。”
虞西西:“我的态度就在这里,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先走了。”
第二天食堂出了个公告,力证自己后厨干净没有问题,欢迎广大师生监督,最后提了一嘴说:喜月牌酸奶可能存在一定安全隐患,为保障师生食品安全,本食堂暂时停止供应。
虞西西一看火气就冒上来了,打了几个电话问有没有人认识食堂的基层员工,他要搞个大新闻出来。
一个学弟说,食堂以前找过学生兼职,可以去找人问问。
“不全是我们学校的,还有理工、旅游那几个学校的,鱼龙混杂,可能还有骗子,你注意一点哈。”
“谢了,有机会请你吃饭。”
“学长客气了,我以前帮过我那么多,拉你进几个群算什么。”
虞西西申请了一个新的QQ,卧底进兼职群,群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招食堂兼职信息,要求有过经验的。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在一楼食堂做过的。
他把自己真实的目的说出来之后,对方有点犹豫。
“他们知道我的学号和电话号码,我怕。”
“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个人信息。”
“我都不认识你,你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
虞西西约了人当面见,还上网找到了一份有点久远的报纸,下载打印了出来。
“……我的天,你爸爸就是喜喜集团的那个虞……”对面的学生看着打印出来的报纸上的图片反复和虞西西的脸对照。
“请不要说出来,我现在只是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来解决食堂的问题。”
“等下,‘虞西西’这个名字,我有点熟悉……学生会会长是不是你?”
“以前做过,现在已经退了。所以你可以信任我了吗?”
学生想了想:“我做兼职的时候,在食堂认识一个老乡。我听说最近他有点不想干了,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虞西西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很快就得到了食堂后厨的第一手资料视频:知道员工是怎么敷衍地搞卫生,怎么以次充好,怎么把前一天没卖完的菜热一热接着卖……
虞西西现在需要一个会处理视频的人,给视频加上字幕以及统一格式。他马上想到了兼职群。
NOTEAST:需要剪辑一个视频,很简单,有偿,有意向可私聊我。
很快,QQ响起了提示音,有陌生人消息进来,是一个黄色小狗的头像。
墨:视频的要求是什么呀?我是广告系的,最近刚学了PR,可以试一试。
墨:[狗狗wink]
6.
虞西西没有钱墨墨的联系方式,但是在便利店的时候,钱墨墨曾经展示过他的微信界面,同样的小狗,同样的“墨”。
虞西西第一反应是“我的记忆力真不错”,第二反应才是要不要把视频给钱墨墨做。两个人就视频的要求和质量来回沟通了一下,钱墨墨很快说他能做。虞西西问了价格。
钱墨墨举着手机问他的室友:“剪个两分钟的视频我收多少合适啊?就拼一拼,加个转场、字幕,再处理一下声音,让人听不出来是谁。”
“简单的呀,素材不大的话,收个100、200的差不多了吧。”
谈话间,NOTEAST就打了一个“500”的字样过来。
墨:用不着那么多,收你100,你什么时候要?
NOTEAST:越快越好。多的当你的封口费,视频原素材不要外传,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视频是你剪的。
钱墨墨觉得这个人奇奇怪怪的,但谁会嫌钱多啊,他一口答应了。
NOTEAST发了个网盘链接过来,钱墨墨自己的电脑带不动PR,便去了学校的机房做剪辑。
视频本身没有什么难的,不过三个小时,钱墨墨就已经在导出影片了。他还留了一个心眼,在成片上打了一个大大的“DEMO”水印。
墨:链接已发送,请下载查看预览,水印会在付款之后清除。
虞西西本来以为可能要明天才能拿到视频,没想到钱墨墨手脚这么快。他下载看了一遍,字幕都对准了,转场也不花里胡哨,横板竖版都做了统一处理,声音也变过调,最后的述求页字体大小和颜色看着也都舒服。
虞西西有点惊讶,开始思考是做视频本来就很简单,还是钱墨墨水平好。
NOTEAST:我看过了,可以,把你的付款码给我吧。
钱墨墨把自己的微信收款码发过去了。虞西西看了一眼,更加确认这就是钱墨墨本人。
墨:给你导了两个版本,小的微信可以直发,大的清晰一点,可以放在电脑上看。
NOTEAST:好的,感谢。
虞西西转完帐,想:这不是会用收款码吗?上次果然是故意要加我微信吧……
“呵,没有女朋友的时候要我的联系方式,有了女朋友看到人掉头就走,真会‘审时度势’。”
新链接发过来之后,QQ又滴滴滴地叫了几声。
墨: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我看出来这个是我们食堂了。
墨:你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叫我。
NOTEAST: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能怎么帮我?
墨:打两个素菜都要十块钱,太贵了!免费的汤料也越来越少了!
墨:我可以出文案呀,横幅需要吗?我已经想好了——正视学生合理诉求,整改食堂刻不容缓。送你用了,不收钱。
NOTEAST: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墨:[狗狗歪头]
虞西西没再回钱墨墨,钱墨墨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虞西西想:这个人还是挺有能力,也挺有想法的。
7.
钱墨墨一下午赚了500,开心得不得了,奖励自己晚上去食堂二楼吃了一顿三鲜砂锅面。
又到月底了,加上刚赚的500,钱墨墨身上统共还有600来块钱。如果家人能在一号准时打钱,那下个月他就能过得挺滋润的了,但显然对方不是很有时间概念。
钱墨墨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父亲的口风。
“怎么又要钱啊,不是半个月前才打过吗?”
“本来就是月初打的,上个月是晚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等我搓完麻将给你转。”
第二天醒来,钱墨墨也没有收到转账,他知道自己老爹肯定没把这个事放心上,他也不好意思再问,想着再去找点兼职做。
便利店时薪10元,只有工作日的中午需要他顶两个小时的班,一周做满也只有百来块钱,做视频这种活可遇不可求,有没有什么稳定一点的兼职呢……
钱墨墨又加了几个兼职群,他发现有人正在找周末小学托班的兼职。他报了名。很快,讲师把他和其他七八个大一新生一起约到了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聊入职的事宜。
讲师:“你们都没有经验,肯定是要先上岗培训一下的,一共4节课,500块钱。当然了,你们要是干满一个月这笔费用是会退给你们的。这也是我们筛选的一种方式,那种流动性太大的员工我们也是不要的。要是有觉得你们干不满一个月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钱墨墨觉得不太对劲,起身想走。
“现在的学生啊,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得先付出后收获的道理,一点点困难就想要放弃……”
其他人一时全看向了站着的钱墨墨,他的脸马上就烧起来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坐下还是出去。
“我们这里算课时费,一节课40分钟,30块钱,你要是勤奋,周末一天排6节,两天12节,一个月下来就是1500了,我们还退你500培训费。这500块钱相当于变相储蓄啊。”
钱墨:“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有难处就说出来,我们也是从学生过来的,都理解的。可以先借一借嘛,互帮互助。”
钱墨墨还是想走,这时,另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男同学,拉了拉他的衣角,说:“你差多少?我可以借你。”
讲师马上就夸奖了那位叫“小块”的男同学,并又暗暗打压了钱墨墨临阵逃脱的行为。
钱墨墨很慌,他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也说不出“我觉得这个人是骗子”这种话。最后,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和其他人一起填了表格,自己交足了培训费。
讲师拉了个群,说下周六会有人来接他们去培训。一开始大家在群里还活跃着,那人时不时发一些其他人参加培训的照片,钱墨墨也渐渐放下心来。但约定的日子到了之后,钱墨墨却发现那个群居然解散了。他马上就联系了小块,小块也傻了。
钱墨墨大叫不好,约了小块一起去往讲师给的名片上的培训班地址。
8.
虞西西收到视频之后,很快组织了一个团队出来。团队的核心成员是那些在论坛里明确说出过自己在食堂遭遇过问题并且谈吐清晰客观不偏激的人。然后又通过口口相传,一个个地拉人,不过三四天,群里的人数就突破了300。
虞西西知道周六下午校长有个讲座,那一天他必然是在学校的。
于是周六一大早,虞西西就把视频发在群里了。
“这个视频我会在中午十一点发送,等完发了之后,想要参与进来的,再把视频保存下来转到你们的朋友圈或者群聊里。”
“然后我会像视频里的最后说的那样去食堂静坐,静坐区域位置请参考一下图片。”
“另外,静坐时请不要打扰其他正常用餐的同学。”
“请记住我们的核心目的是解决食堂卫生差、定价高等的问题,不要为了单纯地发泄情绪而去做这件事。”
于是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师范大学的师生被同一条视频刷屏了,食堂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今天食堂人很多,却格外地安静,也没有几个人来打饭,气氛有些怪异。
十二点半,校长出现在了食堂。
看到校长的那一刻,虞西西露出了一个笑,他知道离胜利不远了。
9.
钱墨墨和小块一个早上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光顾着找培训班了。
那培训班确实存在,但钱墨墨一问根本没有名片上的那号人。
小块心疼自己的钱,有点激动:“可是他用的是你们培训班的名号啊!”
“那我们也是受害者的,他们弄坏了我们的名声。但是钱真的不该我们退,你们报警吧。”
钱墨墨很快冷静下来:“小块,我们先找一下之前和我们一样参加过培训的人,金额越大,越容易引起重视。收集完了,我们再去报警。”
培训班允许他们用那里的桌椅,于是一个早上,钱墨墨和小块都在凭着记忆一个个地找人。
今天的群消息特别多,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心思看,专心在兼职群里一个个找熟悉的头像和ID。忙到中午,把人集齐了,数额也确定了,才一起去找了警察。
从警察局里出来,两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完全振作不起来了。
小块:“这个点该吃饭了。”
“我不饿。”
“那也得吃啊。”
钱墨墨抬眼看了看对面餐馆的价格,一份盖浇饭13块。钱墨墨和小块经过一上午的跋涉,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他知道小块是靠助学金生活的,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钱墨墨:“我没钱了,去一楼食堂买两个馒头就汤吧,只要3块钱。”这样看起来一楼食堂也还可以,怎么着都比二楼自选和三楼小炒便宜,至少有东西是免费的。
小块叹了口气:“行吧,我中午也吃这个吧。”
警察局离学校没有很远,两个人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愣是走了20分钟。
只是两个人好不容易到了食堂却傻眼了。
“不是,一点钟都没有到,这里怎么一个菜都没有啊?”
10.
钱墨墨和小块通过社交网络后知后觉地了解到今天中午学校发生了一次大型抗议活动,直接结果便是一楼食堂暂时关门了。
钱墨墨本来就有点吃不下,看着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视频(还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郁结更甚,没吃午饭直接去了图书馆学习。到了傍晚有人在楼道泡泡面吃,香味直往钱墨墨鼻子里钻。他的肚子后知后觉地叫起来。
班级群里发了通知:下周秋游,每个人交100块钱。这是广告2班的第一次聚会,以后会成为我们重要的回忆,希望大家踊跃参与。收到回复。
下面是一溜“收到”,他的室友们也都回了。
钱墨墨假装没有看到消息,把堆在面前的书往外一推,整个人趴在桌子上,闭了眼睛放空自己。
今天已经十号了,卡里还有43块,家里还没有给他打钱;才刚和室友借过钱,再借是不是不太好;便利店的工资是周结,不知道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好笨啊,钱墨墨,胆子小,脸皮薄,18岁了还被人骗。
虞西西被带到了校长室,一起去的还有几个学生代表。
校方、学生、食堂负责人,三方商讨到了晚上八九点,暂时达成了共识:一楼食堂停业一周,全面整改卫生情况;调整食堂定价体系……
虞西西成功地当了一回英雄。
十几号人在行政楼前散开。陈辛辛迎上来,抓了虞西西的手左右打量了好一会儿,拍着胸脯说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去渣滓洞了,差点就给你家里打电话,通知他们来捞人了。”
虞西西不懂声色地往后躲了躲,不靠陈辛辛那么近:“法制社会,法制校园,大家都讲道理的。”
“都讲道理,你还搞刷屏、静坐那种手段?”
“有时候需要施加一些外部压力,可以促进事态更快地发展。”
“行吧,说话一套套的,讲不过你。走吧,今天去美食一条街吃点好的,我饿死了。”
虞西西走了一会儿,忽然被陈辛辛往小道里拖。
“这边近一点。”
两个人经过图书馆后头的那片湖,忽然陈辛辛看见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
陈辛辛:“黑灯瞎火的,吓我一跳。”
虞西西:“都说走大路了。”
“擦!大晚上的,那个人不会是要跳湖吧!”
陈辛辛冲了过去,把人的腰箍住往边上草坪上带。
“不要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
说话间,虞西西就到了,和地上那个被抱着腰挣扎着要起来的人对上了眼睛,不是钱墨墨又是谁。
钱墨墨红着脸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看着一副正经模样的虞西西有点尴尬。
陈辛辛倒是无知无觉的,随意抖了几下:“靠,我还想拿个见义勇为奖呢。”
虞西西:“大晚上的,站着这种没灯的地方干什么,你鞋子都湿了。”
“看鱼,不行吗?”
钱墨墨觉得自己看见这个人就要倒霉,不想再和他们说话,转身要走。
陈辛辛在后头叫起来:“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别走啊!”
钱墨墨心里乱糟糟的,没注意到草坪里有块突起的石头,一下就摔了。抬头,虞西西冲他伸了只手。他没牵,自己爬起来了,反正刚刚已经摔过一次了,再摔一次也无所谓了。
然后虞西西轻声说了一句:“你好笨啊。”
钱墨墨突然就激动起来:“对!我就是很笨!怎么样!胆子小,脸皮薄,18岁了还被人骗!别人都在想秋游要怎么玩,只有我一个人在找一个体面的借口不去!想一个人清净一会儿还要被人看笑话!你满意了吗?”
钱墨墨的胸腔因为激动剧烈地起伏着,拧着眉头,怒目圆睁。
虞西西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半晌,他说:“你哭了。”他伸出手在钱墨墨脸上揩了一下。可能是在外面吹久了风,钱墨墨的脸很凉,眼泪也凉。
钱墨墨一下绷不住了,他蹲了下来,捂着脸,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掉,声音闷闷的,像个无助的小孩:“走开,都走开。”
陈辛辛看傻了,使劲冲虞西西打眼色,用嘴型说“怎么办”。
虞西西在手机上打字:你先走,我认识他,我来处理。
陈辛辛狐疑不定,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用手机打: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虞西西:你不认识的多了去了。
陈辛辛翻了个白眼,听话地先走了。
钱墨墨觉得自己哭地着实有点久,结果一抬头,面前居然蹲了个人。他带着鼻音质问:“看我的笑话很好玩吗?”
“不好玩。起来吧,再蹲腿要麻了。”
虞西西冲他伸了手,这次钱墨墨没有拒绝,因为他的腿确实麻了,不拉一把起不来。
虞西西:“去吃饭吧,我饿了。”
“没钱。”
“我请。火锅可以吗?”
11.
坐在火锅店的时候,钱墨墨还有点恍惚,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点水,听到有人愿意请吃饭,就不自觉地跟上来了。
虞西西也没问他要吃什么,点了一个番茄底和一个麻辣的鸳鸯锅,又飞快地点好了菜。
红油锅滚得快,钱墨墨烫了片肉吃,被辣得嘶哈嘶哈的,伸了舌头,用手掌扇风。虞西西觉得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个弱智儿童,傻乎乎的,难怪会被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