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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苗妍/晏九/雁九 当前章节:15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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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度德国的作战计划重蹈其历史上两线作战而招致失败的覆辙:它既把主力投向东方以阻止苏军反攻,又不得不加强西线防御以迎击盟军的登陆战役。其结果是,苏军从年初就发起了广阔战线上的强大攻势,列宁格勒州、第聂伯河右岸乌克兰地区、敖德萨和克里米亚地区均在5月中旬以前获得解放,德军遭到了根本无法弥补的重创。

1944年的整个春季,盟军在英格兰南部大规模地集结兵力,使"这个岛由于它所负载的兵员和物资的重量似乎快要沉没了"。6月6日凌晨,盟军乘着比较有利的潮汐和月光横渡英吉利海峡,出岂不意地在诺曼底地区登陆,在D日(登陆之日)后一周,盟军顽强地巩固了滩头阵地并向纵深推进,登陆部队即达30多万人。到7月初,在诺曼底登陆的盟军共有13个美国师、11个英国师和1个加拿大师,总兵力已达100万人。登陆战役持续到7月24日,盟军以惨烈的代价取得了胜利。这场世界战争史上规模最大的两起登陆战役得到斯大林的高度评价。他在答《真理报》记者问时说:“就其计划之周密、规模之宏大和行动之巧妙而言,是战争史上从未有过的先例。……这件事将作为头等业绩载入史册。”

8月26日,巴黎解放。这时已被公认为法国解放者和领导人的戴高乐在前一天接管了政权;他以凯旋者的步伐经香榭丽舍大街徒步走到协和广场,然后驱车到巴黎圣母院,在那儿举行感恩仪式。在6月中旬,罗斯福邀请戴高乐来华盛顿会唔,“以轻描淡写……和相当巧妙的手法叙述他的计划要点,很难使人用任何绝对的语言来反驳这位艺术家和有魅力的人。"罗斯福告诉戴高乐:法国不应承担分配给四大国的战后职责;法国将失去它在海外的属地;有些法国领土将不得不作为在美国军事管制下的联合国家基地。敏感而自尊的戴高乐在最后指出:“法国只有依靠自己去重新获得它的地位"。10月,美国承认戴高乐为首的法国临时政府。

美军从1943年夏季起,开始向太平洋中部和南部各岛屿发起进攻。麦克阿瑟将军和威尔金森海军少将不约而同地设计出了"蛙跳战术",即绕过日军主要据点并用海、空实力将其封锁起来,让驻守日军"枯萎在藤蔓上"。到1944年夏,美军接连攻占了吉尔伯特群岛、马绍尔群岛、新几内亚岛和马里亚纳群岛。8月10日,美军占领被称为日本海上长城心脏的关岛,从而突破了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内防御圈。日本面临着本土与南方交通线被切断,美国将直接在菲律宾、台湾和日本本土登陆的危险。7月20日,东条英机内阁被迫辞职,由小矶国昭出任首相。同日,柏林一间会议室的一枚炸弹险些结果了希特勒的性命。还是在这一天,罗斯福第四次被提名竞选美国总统。

经天纬地渡沧桑

峥嵘岁月里频繁而杂芜的总统事务使罗斯福一直处于超负荷的工作状态。自1943年冬季起,罗斯福的健康状况明显地每况愈下。身心交瘁的他有时迷糊在办公桌上,有时流露出不愿过问此事的表情。总统身边的人近几年接二连三地病倒或去世。白宫笼罩在沉郁的暮气之中。

1941年9月,母亲萨拉在她87岁生日前因肺部血块凝结而去世。罗斯福一连几个月,时常独自枯坐在空寂的总统办公室里,无语地抚摸着臂上的黑纱。当被告知母亲至今仍完好无缺地保留着他婴孩时代的衣物时,他哽咽着把背对向大家。就在这前后,被罗斯福如父兄般监护着长大成人的霍尔·罗斯福久病不治而逝,罗斯福夫妇在白宫东大厅为他举办了葬礼。1943年12月,马文·麦金太尔病逝。次年夏天,跟随总统多年的利汉德小姐病逝。形容枯槁的霍普金斯像快要熬干的油灯,住进了医院。1945年初,罗斯福亲密的私人助理沃森老爹去世,总统时常拿他作幽默取笑或捉弄的对象。1944年末,齐博迪博士逝世。

德黑兰会议加重了他的衰弱。1944年3月,他患了6个月的严重支气管炎,然后住进贝塞斯达海军医院。医生发现,总统的心脏扩大,血压很高,患有动脉硬化和高血压症。遵照医生的嘱咐,罗斯福把吸烟量从每日两包减为一包;同时减轻了体重。这样就尤显苍老憔悴。

白宫也失却了前几年的欢乐和热闹。长住白宫的黛安娜·霍普金斯天真活泼,是埃莉诺的"半个养女",现在随后母住在乔治城霍普金斯的新居;大女儿安娜一家去了西雅图。4个儿子全都在海外服役。有着13个孙子孙女的罗斯福除节假日外,很难见到他们。胃已切除一部分的詹姆斯是美国海军陆战队著名的卡尔森突击大队的一员,他在太平洋的马金岛指挥潜艇作战时,手中的步话机被日军的子弹打掉,随即抓起另一部继续讲话。罗斯福总对客人介绍这件事,骄傲地说吉米并没有惊慌。后来,救了3位战友性命的詹姆斯被授予海军十字勋章,并荣升上校;桀傲不驯的埃利奥特常在外面惹事,小题大作的对手们正愁没有攻击罗斯福的素材。埃利奥特先当侦察敌情的陆军飞机驾驶员,后因成绩卓著而步步提升,在战争快结束时升为准将。约翰和小罗斯福都是海军人员。约稍在航空母舰"大黄蜂号"上服务,罗斯福在世时还是个中尉,他没有看到身材最高的小儿子因作战英勇而荣获勋章的那一天。小罗斯福在巡洋舰"穆尔号"上服役。罗斯福总统去世时,小兄弟俩在电话中决定坚守岗位,不回去参加葬礼。

记者有次看到了罗斯福流泪。埃利奥特总是受到报界的严厉指责,有时作父亲的也连带着受伤害。儿子在一封信中悲切地写道:“爸爸,我在设想,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战死的话,他们可能就不会来折磨我们家了。"罗斯福读到这里,嘴唇颤抖,眼中噙满了泪花。

政治年轮又转到了1944年大选年。罗斯福清楚地记得4年前自己在克利夫兰的那次演说。这一次他确实渴望停下来休息。他写信给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罗伯特·汉尼根说:“我的灵魂总在呼唤我回到赫德逊河畔的老家去。"但是,一份上有6000多炼钢工人签名的请愿书写道:“我们知道您很累,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不能让您退职。"另一封信更深深地震动了罗斯福的内心:“当前世界忧患重重,请不要把我们撇下不管。上帝将您放在世上这个地方,就是要您做我们的北斗星。"罗斯福的内心波澜难平:险恶的战争已是曙光在前,但战后国际风云必将诡谲莫测,所有同时代的人都远不及我那般洞悉美国政府或世界政治,军事策略和盟国外交都是我经手操办的,何况那个寄托着威尔逊式的梦想的联合国尚在未定之天,历史将在我身后对我作出怎样的评价呢?……7月11日,罗斯福在致汉尼根的信中说:“假如人民命令我继续担任这项职务,进行这场战争,我就像一个在火线不能离开岗位的士兵一样无权退下来。就我自己来说,我不想再竞选了。到明年春天,我就做了12年总统和武装部队总司令了。"1周后,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在芝加哥召开,罗斯福此时正在圣迭戈,欲从那里乘船到珍珠港,同尼米兹和麦克阿瑟商讨今后太平洋的战略。大会首轮投票就通过了对罗斯福的提名,但在副总统候选人上争夺激烈。鉴于罗斯福的健康问题已是有目共睹,许多代表认为选择一个竞选伙伴就等于选择一个下届总统。由于广泛的反对,罗斯福才勉强地舍弃了现任副总统华莱士,尔后艰难而让人意外地从3名人选中择定来自密苏里州的参议员、谦逊其实而又性情暴躁的哈里·S·杜鲁门。总统与杜鲁门关系一般,后者在主持参议院军事调查委员会工作时,显示了精明强干的领导才能。总统打消了几乎没有思想准备的杜鲁门的顾忌和畏难情绪。

共和党依据4年前的批示,照例选出了一名温和而富有才智的人——年仅42岁却已有10年纽约州州长资历的托马斯·杜威。麦克阿瑟将军经慎重考虑已于5月间自行宣布退出竞争。杜威在全国巡回演说,发表的基本上是经过仔细推敲的、一般来说又是无懈可击的演说,以便多方考虑如何最大限度地调动共和党的选票,同时又不引起战时特别的震荡。他不攻击政府的外交政策,也不攻击罗斯福的社会目标。他反复强调现政府是一群"累坏了的老头子",他还提到罗斯福政府和临时机构中经常发生的口角、争吵和不合体统的勾心斗角。这两点确难反驳。

关于罗斯福的身体状况,一时有许多难听的谣传,无稽的和难以置信的恶意中伤层出不穷,但又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一张罗斯福在太平洋旅行前被人拍摄的照片——形容枯槁、有气无力、目光呆滞而又容易发怒的样子——被报刊和共和党广为散播。8月,他在西雅图向全国发表广播演说,当时他穿戴着腿部支架,阵阵剧痛迫使他要用手臂的全部力量抓住演讲台来支撑住自己,这使得他在翻转讲稿时十分吃力,同时也使得他通篇演讲显得结结巴巴和主意不定,而听众以前听惯了的那种由言语表达出来的镇定、自信和愉快的信念没有了。自此,民意测验出现了波动。《纽约每日新闻》每期都一成不变地向读者强调这样一个基本事实:罗斯福已经62岁,而杜威比他年轻20岁。《纽约太阳报》甚至毫无忌讳地谈论副总统有可能在罗斯福任内接任的问题。

罗斯福为了使选民安心,请他的医生罗斯·麦金太尔给他开具一张公开的健康证明书。证明书宣称:“他的器官毫无毛病,完全健康。他每天担任非常繁重的工作,但他能担负起来,精力过人。"为了证明麦金太尔所言非虚,罗斯福在天气酷寒,朔风凛冽,骤雨刺肌的10月21日,乘敞篷汽车横贯纽约市四个辖区,行程50英里,历时4小时,——成千上万的美国人想亲眼看看总统是否尚能保持他的微笑,罗斯福就一路坚挺地让大家看到。雨水淋透了他全身,黑色海军斗篷闪闪发亮。随后两周里,罗斯福又前往费城、芝加哥、波士顿,最后是在海德公园作了演说。其中在费城又逢大雨。总之,罗斯福的健康情况在1944年大选中成了一个学术问题。

在整个竞选中,细心的听众不难发现,总统确实苍老了:拿着演说稿的手不时颤抖,机智与诙谐明显地少了些,有时还出现了意外的停顿或含混。不过在答复共和党对"我的小狗法拉"的诽谤时,面对卡车司机工会的听众,罗斯福作了被许多撰稿专家认为是他政治生涯中最精采的演说:

“好啦,我们又在一起了——这是在4年之后——这4年是什么样的年头啊!我的确老了4岁——这似乎使某些人感到恼火。其实,自从1933年我们开始清除堆在我们身上的烂摊子的那个时候算起,我们千百万人都老了11岁。”

平易近人的话语引起听众深深的共鸣,一下子把大家拉回到大萧条与新政的年代,轻便有效地打发了对他是个累坏了的老头子的谴责。罗斯福进而说道:“在共和党中有着开明的心胸宽阔的分子,他们为使该党现代化和跟上美国进步的步伐,一直很努力而又体面地战斗着。不过共和党中这些开明分子却不能够把老保守派共和党人从他们所盘踞的地盘上赶跑……在我们绝不动摇地建立牢固的和平基础的决心中……全国千百万共和党人是同我们站在一起的。他们同样讨厌由这样的人作出的这种竞选演讲,这些人只是在短短几个月前才第一次认识到国际生活的事实——当时他们才开始研究民意测验的纪录。”

以这种气势讲出带有超越党派局限和这次竞争本身的话,也惟有罗斯福才真正具备这种资格,因而具有极大的统摄力和感召力。

在谈到"我的小狗法拉"这个焦点问题时,罗斯福昔日那种犀利、机敏和辛辣毕现无遗:

“共和党领导人不满足于对我——或我的妻子——或我的孩子们——进行人身攻击,他们现在也把我的小狗——法拉包括在内了。不像我的家庭成员,法拉对此十分反感。当他听到共和党杜撰作家编造故事说,我把他留在阿留申群岛的一个岛屿上,后来又派一艘驱逐舰去找他——花了美国纳税人两三百万乃至二千万美元时——他的苏格兰心灵狂怒不已。我可惯于听到关于我本人的谎话,但我认为我有权利表示反对针对我的这只狗的诽谤说法。”

罗斯福后来对霍普金斯说,这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卑鄙的一次竞选,对手不能也不配与我在政纲上较量,总是恶毒地在这种层次上发起进攻。那个堪称真正对手、能激起自己斗志并能使他产生敬重之情的正直的威尔基已于10月8日逝世,罗斯福对现在的对手——杜威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舍伍德有一个双重假设:假设威尔基赢得了共和党的提名,罗斯福说不定不想竞选第四任。

值得一提的是,总统夫人埃莉诺在这次竞选中再次充当了总统了解国情的窗口。她力劝罗斯福把国内问题放在他心目中的首要位置。她觉得,如果总统不能始终坚持竞选中有关国内方面的诺言,他在外交政策方面就有失去美国舆论拥护的真正危险。埃莉诺不仅出色地尽了一位妻子的本份,而且充当了"自己丈夫的良心的保持者和经常的代言人",而且在他死后仍然保持着这一令人尊敬的姿态。

1944年11月7日,罗斯福以选举人票432票对杜威的99票,选民票以2560万票对杜威的2200万票获胜。1945年1月20日,罗斯福第四任总统就职典礼仪式在白宫举行。公开的理由是,战时不应搞铺张排场。但不少人心里明白:总统已经衰弱得没有力气经过宾夕法尼亚大街这条长长的游行路线去参加就职典礼了。

罗斯福总统对这次就职仪式似乎只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让远在海外的詹姆斯回来,他可以像前3次那样搀扶着儿子站立着;二是让他那散居各地的孙儿女们都在场。他为此花了不少钱为他们买机票和车票。

1月6日,他向第79届国会提交了1945年度国情咨文,为那倾注了他极大心血的联合国组织呼吁支持和理解,他说:"持久和平赖以为基础的国际合作并不是单行道。……1945年这新的一年可以成为人类历史上成就最大的一年。1945年可以看到纳粹法西斯恐怖统治在欧洲的告终。1945年可以看到讨伐大军紧缩对帝国主义日本邪恶势力中心的包围。最重要的——1945年可以看到而且必然看到世界和平组织的实质开端。”

……令人们扼腕叹息的是,这一切在几乎人人都可立即看到的时候,它们的最主要缔造者却没能看到。

即使是在战事相当急迫的时候,罗斯福也没有把战争与和平这两大主题分开考虑,尤其是没有回避有关战后世界的安排问题。从过程上看,罗斯福在处理这些重大事务时表现得轻松自若,以至于有时显得随意和乱套,战后美国的批评家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对他多有指责,说由于罗斯福对苏联的暧昧、让步或软弱而导致战后苏联"铁幕"的拉大和东西方的仇视或裂痕,或说天真而不现实的罗斯福让步过多,而让斯大林得寸进尺,大捞便宜;如果罗斯福通过更为现实主义的态度或强硬的态度去对付斯大林,就能够遏制苏联的扩张。有些批评家还指出,美国"丢失中国"的责任若追本穷源,当首推罗斯福。其实,这些批评都不同程度地失之偏颇,或有些意气用事。罗斯福能够超越或透过弥漫的硝烟而把眼光定格于战后世界格局,能够为那个寄寓着他的理念和希望的世界和平组织奔走呼号,甚至呕心沥血,并使之初具雏形,已充分表明身负重任而深谋远虑、于艰难时世而前瞻和平者,非罗斯福莫属。他的忧患意识和洞察力实际上远远超过了人们所能理解或观察的限度。而这些批评者,只是关注了罗斯福的行事风格。他们忽视了后来的结果是由许多罗斯福无法控制的趋势或事因而促成的这一事实。

罗斯福意识到,通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在世界上的实力和地位已上升到首屈一指的程度,只有苏联在军事方面聊可与美国比肩而立。他在开罗会议前夕对儿子说:“美国将不得不出面领导,并运用我们的斡旋进行调解,帮助解决其他国家之间必然产生的分歧:俄国与英国在欧洲,英帝国与中国、中国与俄国在远东。我们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因为我们是大国,是强国……美国是能在世局中缔造和平的唯一的大国,这是一项伟大的职责。"以此出发,罗斯福寄望于战①后美苏要和平共处,并设法影响或作用于其他各国,将其纳入基于美国式价值观念的战后格局或和平轨道。他渴望成立一个具有维护和平能力的新的国际联盟,并非仅仅由于相信威尔逊主义的集体安全的有效性,而主要是相信这个机构是美国参与国际事务并持久地发挥这种影响力和作用力的不可或缺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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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美)埃利奥特·罗斯福:《应运而起:白宫的罗斯福一家》,纽约1975年版,第3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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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的战后世界规划包含有"地理政治"或"地域性国际化"的意味。他设想,获胜的盟国在一个将威尔逊的集体安全与传统的势力范围溶为一体的全球体系中通力合作。他深信战后的事务将要在大国控制的体制下解决,而每一大国对其所在的地区负有特别的职责和突出的利益,但这些地区是互相开放的范围,而非排他的或封闭的王国。这一维持和平的战略体系并不妨碍一个地区的传统发展渠道。在这种格局中,门户开放的自由资本主义能够同共产主义及改革后的欧洲帝国主义(英、法)共存。鉴于丘吉尔已在1944年10月初前去苏联与斯大林达成了一个"可憎的"关于战后欧洲"势力范围的百分比"协议,罗斯福更倾向于他的规划具有消毒性甚至解毒性的功用。罗斯福基于自己的理念,认为他们两人间的这种协议对欧洲和平和人类文明具有毒害性。具体而言,罗斯福设想在战后世界格局中,美国将主宰西半球、太平洋和日本,英法两国将看管西欧,并充当票前殖民地的"托管国"。苏联则将维护东欧及其邻近的曾在沙俄控制下的东北亚部分地区的安全。国民党中国暂时还不能有效地控制这一地区,因为它本身有待从日本侵略中恢复,同时还受到内战的威胁。罗斯福希望一个复元后的中国能逐步在这一世界体系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同时,他敏感地意识到,斯大林仍怀疑有一个以美英为主的威胁苏联的国际阴谋。他要做得让苏联没话说。

罗斯福清醒地看到,斯大林更多地是基于这种怀疑而固化了自我防范意识,他的许多扩张行为都是打着增加苏联自身安全系数的旗号而进行的。因此,罗斯福就设想凭藉自己的道义权威和在国际上所产生的信任程度,以积极的行动迫使莫斯科没有理由继续高举这一旗号。但同时,他不能不承认,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后果,由于欧洲诸国一言难尽的抵抗运动,苏军在击溃德军主体部分的同时已顺势控制了东欧——即将被作为苏联西边一条宽广的军事和政治缓冲地区的"铁幕"。这是一种无法改变的现实,爽快地承认也许还能增进好感和顺延战时的合作,同时还可以满足美国的舆论。

与那些批评者的观点相反,罗斯福积极地做了限制苏联势力拓展的努力:他拒绝让苏联分享原子弹的秘密;主张美军驻扎在德国南部,赞同丘吉尔对巴尔干的安排;在波兰疆界和波兰政府组成上与斯大林激烈讨价还价;对敦巴顿橡树园会议遗留问题持理智态度,争取美国在太平洋和大西洋获得空军和海军基地;坚持把中国当作大国而不顾英苏的揶揄和反对,以便用作对付苏联的一支抗衡力量,等等,这些在雅尔塔会议及其前后的表现,无一不反映了罗斯福对付莫斯科的良苦用心。

罗斯福在1941—1945年间的对华政策是其全球战略的一个有机构件。赫尔国务卿说,美国对华政策的目标有两个:第一"是有效地进行战争,第二是为了准备一个战后组织以及建立东方的稳定和繁荣,承认并促使中国成为一个与西方三大国(美、英、俄)具有同等地位的主要大国。"显然,罗①斯福战时对华政策包含着短期的和战后的双重考虑。短期政策即从各个方面增加援华的力度,以"维持中国继续抗战"或使中国成为"抗日的有效基地",这样首先是具有军事意义——通过把数量众多的日军牵制在中国,来减轻太平洋战场美军的压力;其次是具有心理上的意义——它对"影响亚洲人民对联合国家的态度肯定是有帮助的"。罗斯福在1943年9月,对韦尔斯说:“尽管委员长的军事眼光可能有局限,他的军队仗打得不好,但他是使中国军队能在战场上打日本人的唯一领袖。"1944年5月,他向斯大林转达口信说:蒋是使中国能够团结一致的唯一人物,因而他的政府不应遭到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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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赫尔:《赫尔回忆录》,纽约1948年版,第2卷,第15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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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蒋介石设想的中美关系模式是:把美援作为自己的"固定资产"囤积起来,专心致力于中国内部的反共斗争,以强固独裁政治;由美国承担起支持和保卫国民党政权的义务,并通过美日的直接对抗来解决中日合作。这就决定了蒋介石是不会与美国的短期政策真诚地配合的。为了自圆其说或搪塞美方,蒋介石在1941年致罗斯福的回信中称:国民党的抗战负有双重使命,"一方面须驱日军于国境之外,一方面复需阻止共产主义在国境之内蔓延。"当罗斯福通过多种渠②道认识到蒋介石政权及其军队那些令人沮丧的深重弊端后,他试图有效地介入中国的国内政治,减少内耗或国共内战爆发的可能性,以利于对日作战的共同目标,但是,罗斯福是以他自己的价值观和现实打算为出发点来寻求对中国政治的理解的,并试图以这种介入把国共两党按美国式的框架撮合到一起。其结果自然是美、蒋和中国共产党三方都不满意。毛泽东曾对谢伟思说过,美国没有办法不实行干涉,唯一的问题是这种干涉的性质。罗斯福运用派私人特使访华、向延安派美军观察组、威胁削弱对蒋介石政权的援助等等手法,都未能达到自己期望的结果。这主要是因为他未能触摸到中国内部革命的本质的东西,这些手法也没有触及中国革命的深层和底蕴。他在试图采取自认为是强有力的决定性行动时,也仍然摆脱不出一个限定的分析框架。譬如,罗斯福已经意识到蒋介石不可能与自己休戚与共,并在对蒋的憎恶与腻烦无法排遣时,曾对史迪威建议把蒋"干掉算了",但他所设想①的继任者仍是国民党集团中的人。对此,连美国学者罗伯特·梅斯尔也认为,“这种无力将战前的思想模式加以发展以适应因战争所引起的形势变化的情形,说明了罗斯福思想的局限性。"其结果是,美蒋双边关系往往从一个过高的期望开始,继而进入一个艰难的、停滞不前的工作关系,最后终因双方都大感失望而跌入一个互相指责甚至怨恨的泥沼。双方同床异梦,连"暂时的同路人"都没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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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秦效仪主编:《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战争初期》,第三编,战时外交(一),中华文物供应社,台北,1980年版,第5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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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越来越认识到,他的能力有限,并不能影响中国的事态发展。先欧后亚战略也使他不能过多地加大影响的力度。当1944年的情况清楚地表明,蒋介石的战略是不抗日时,而且,甚至作为进攻基地的中国有可能丢失时,罗斯福①强烈要求蒋介石把所有中国军队的指挥权交给史迪威将军。然而到了秋天,罗斯福又决定迁就蒋介石,这主要是出于政治上的着眼或战后远东政治格局的考虑。另外,斯大林答应德国投降后几个月出兵东北,减轻了中国有效军事行动的重要性,于是罗斯福已不再期望蒋介石作出重要的军事贡献,充其量让其维持现状,把中国作为进取日本的基地。他担心在史迪威的委派问题上采取直接对抗会加速蒋介石的垮台,这可能会使他的战后世界安排陷入极大的混乱。时值大选期间,此举可能引起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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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美)迈克尔·沙勒:《美国十字军在中国》,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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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此时对中国事务的主要兴趣已转变到战后的长远考虑上。他开始重视中国在战后的作用问题。他相信中国对于说服美国舆论同意在国际事务中发挥主要作用是有价值的,并且相信在联合国或者可能像在日本和朝鲜这样的共同占领地区,中国能成为在政治上考验苏联意向的一个有用的平衡舵,因此他主张给中国以一种被费正清称之为"形式上的非实质性的"大国地位。考虑到国民党的垮台或中国发生内战会破坏这一计划,罗斯福也极力主张成立联合政府。他明白,由于蒋介石的反对将使这个主张难以实现,但他希望,战部队的蒋介石不加抵抗,丧师失地,举世为之震惊。

如果要蒋介石在同有苏联背景的共产党打内战中可能遭到垮台和在苏美支持下由国民党领导的联合政府间作出抉择的话,蒋会选择后者。罗伯特·达莱克认为,罗斯福像所有其他同中国打交道的美国政治家和军事首脑一样,错误地设想那样的联合政府是可以实现的目标。事实上,无论是美国还是苏联,都没有力量强求这个结果。

但是,达莱克的话似乎有点绝对。副总统华莱士尽管在严厉指责蒋介石政府是"一个由地主、军阀和银行家支持的没落愚顽的政府"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目前能够做到的,只是设法影响蒋介石"采纳中国进步人士所指导的政策,以唤平民众支持并把新活力注入中国的抗战努力中。"但是,华莱士清醒地认识到:对蒋介石充其量不过是一项短期的投资。认为他并没有治理战后中国的智慧或政治力量。战后中国的领袖将在政治演变或革命中涌现出来,而现在看来更可能是出于后者。

华莱士是在1944年7月10日对罗斯福提出上述告诫的。时间似乎晚了些,如果罗斯福引起重视的话。

罗斯福的战后世界安排广泛地涉及到殖民地问题。他预见到战后民族独立浪潮的高涨,认定英、法、荷老殖民主义帝国难以照旧维持下去,而美国则可乘虚而入甚至取而代之。他似乎相信,可以用"开明而仁慈的美国渗透"取代旧的殖民主义国家的残酷的掠夺,而无论对当地人民还是对美国商业都是有利的。他忌恨大英帝国特惠制,指责欧洲殖民帝国的银行家们把世界贸易"牢牢地装在自己的口袋里的时间太久了"。他呼吁丘吉尔为"健康的竞争"开放市场,并废除各种英帝国贸易协定。对此,丘吉尔寸步不让。当美国代表在雅尔塔会议上提出托管制方案时,勃然大怒的丘吉尔指出:在任何情况下,决不允许联合国插手干涉不列颠帝国的命脉。理查德·霍夫施塔特评论道:罗斯福反对殖民主义帝国所作的"一切似乎都富于特色——非常同情受压迫的殖民地、开明和提供福利的理想以及为促进美国利益的老谋深算……美国对世界市场新的征服也完全可以在国际繁荣的旗帜下进行"。

1944年下半年,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又取得重大胜利。经过世界海战史上规模最大的莱特湾大海战,日军的航空母舰全部被歼,从此一蹶不振的日本海军就不起多大作用了。1945年1月9日,声势浩大的美军在菲律宾登陆,向马尼拉推进。在这期间,美国的B—29重型轰炸机频繁空袭日本本土,加速了日本战争经济的崩溃和日本帝国主义的失败。在欧洲战场上,苏军已在1945年初将德军赶回柏林地区,波兰和东欧的大部分已经解放;西线德军在阿登地区的反扑被彻底粉碎;意大利战区的盟军正计划北进:三面受敌的德国的失败已成定局。

战时盟国间的猜忌、矛盾和利益冲突伴着胜利的即将来临必然地加大了。罗斯福已经多次建议尽早举行三国首脑会议。在征得对方同意后,罗斯福与斯大林就会址的选定问题在频繁的电报来往中协商了多次。斯大林最大的让步是在苏联南部的黑海海滨雅尔塔举行会议。这样,身体极度衰弱的罗斯福又得远涉重洋——先需要在海上航行为期10天的4883英里,再飞行1375英里,然后才能到达满目疮痍、卫生条件和其他设施板差的雅尔塔。丘吉尔抱怨说,即使我们花10年时间去寻找,在世界上也找不到比雅尔塔更糟糕的地方——那里只对斑疹、伤寒和要命的虱子有利。

罗斯福一行于1月23日乘"昆西号"巡洋舰横渡大西洋。途中为总统的63岁生日举办了欢庆会,全体船员向总统赠送了一个由铜弹壳制成的烟灰缸。总统的女儿安娜·伯蒂格夫人在旅途中照料父亲。会议从2月4日开到2月11日。

雅尔塔会议是盟国在战时所有9次会议中争论最激烈的一次。它在协调盟国最后战胜德、日法西斯的战略计划方面卓有成效,对战后世界格局的形成和大国势力范围的划分有重大关系,也为战后冷战和国际间的纷争播下了某些种子。三方围绕着处置德国问题、波兰和东欧问题、联合国问题、远东问题等展开了激烈的讨价还价。会期匆匆,许多棘手而分歧太大的问题被搁置,只留下了一个框架性或意向性的协议。尔后,三方对已经一致的方案又都持不一致的解释。

罗斯福在会其中可能相信,美国公众和国会将认为对苏联的领土等要求作出让步,会使战争早日结束,使美国人的生命少受损失并使中国战后获得和平。必要的让步换来苏联积极对日作战,这是值得的。但是,罗斯福的这种"让步"涉及的是中国的权益。所谓雅尔塔秘密协定充分体现了大国强权政治。因为它未经中方参与,且在协定中有关中国的条款生效之前,是否需中国方面表示同意,协定的措辞含混不清。

罗斯福的雅尔塔之行对他每况愈下的健康状况而言,更是雪上加霜。孜孜于自己的规划和理想的罗斯福似乎在和已经不多的飞逝的时光赛跑。在雅尔塔,丘吉尔的医生莫兰勋爵认为,他是个"病情很重的人。他的症状是动脉硬化,已经发展到了晚期,因此我觉得他只能再活几个月了。"不过,艾登外交大臣认为,罗斯福总统的健康状况很差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

罗斯福在雅尔塔会议上坚持他先前提出的大部分方案,并取得了他所期望的巨大成果:成立联合国、分割德国、关于波兰的声明和关于获得解放的欧洲的宣言等等。三巨头分手的前夜,斯大林在宴会上提议为美国总统的健康干杯。他说,"他和丘吉尔先生在他们各自的国家里,相对说来,下定决心还比较简单。这两个国家都是为它们自身的生存而同希特勒德国作战。这里有第三个人,他的国家未曾遭受侵略的严重威胁,也还没有濒临即时的危险,他就已多半出于对国家利益的更广泛的考虑,成为导致全世界动员起来以反对希特勒的种种手段的主要锻造者。"斯大林还动情地谈到,总统最突出和关系最重大的成就就是租借法案。罗斯福在答辞中说:“我们这些领导人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要给这个地球上的每个男人、妇女和儿童以安全和幸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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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丁香满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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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西号"巡洋舰载着罗斯福一行经苏伊士运河——亚历山大抵达阿尔及尔。疲惫的罗斯福和助手们得在航行期间拟定向国会发表的关于雅尔塔会议的讲话稿。在横渡大西洋的9天间,他们为此忙个不停。"昆西号"驶出阿尔及尔两天后,沃森老爹病逝于船舱里。临死前,他要求成为天主教徒,随行神父主持了皈依仪式。罗斯福守在一旁,怆然泪下。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试图掩饰或克制悲怆,以致深知他性情的人感到惶恐。旅程在沉郁和痛苦的氛围中结束了。2月28日,罗斯福回到华盛顿。

3月1日,罗斯福出现在国会大厅。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迫坐着向议员们发表演说。他请求大家理解,并解释说,"这对于我要比不得不在我两条腿的下部带上差不多10磅钢架要方便的多;另外我刚从行程14000英里的旅程归来。"总统的容貌令在场的人震惊。当总统在谈到自己归来后顿感"精神振作,灵感丛生"时,大家早就一眼看出他"十分明显地健康恶化":他吐词含糊不清,念讲稿时结结巴巴,时而停顿,时而插入一些无关的枝节问题;他的右手颤抖,艰难地用左手翻读讲稿;灰蓝色的眼睛有些迷朦,脸上肌肉松弛,背也有些驼。但是,当罗斯福在描述雅尔塔会议的成就、并要求国会接受"永久性的和平结构"——联合国时,激情使他的脸上重现光彩,语调激昂慷慨,往昔那种站在讲坛上的状态又恢复了,随即又消逝……

罗斯福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里制订了一系列国内行动计划:引导美国实现从战时体制向和平时期的全面平稳过渡,遣散服役人员并向其提供充分的就业、培训和教育机会,协同各州在过渡时期提供适当的失业救济等多种社会保险,保持在私人品业制度下实现一揽子的经济权利法案,扩大美国的对外贸易和海外投资,“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们的人力和物质资源",要求制订未来的科学研究和发展计划,等等。”

这年3月,华盛顿天气异常的热。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堆满了等着总统办理的文件。白宫记者招待会如期举行,总统似又恢复了往日的敏捷与风趣。3月17日,白宫举行小型宴会,庆祝罗斯福夫妇结婚40周年。来自罗斯福家族故乡的荷兰朱丽安娜公主、荷兰大使夫妇在座。3月23日,罗斯福会见了将代表美国出席旧金山会议的5位议员代表。他就雅尔塔会议上有关联大席位的协议问题侃侃而谈。当晚,他回到了海德公园。麦金太尔坚决要求总统休息一个较长的时期,埃莉诺也焦虑地抗议丈夫的固执。终于,罗斯福决定月底去佐治亚温泉作为期3周的疗养。在海德公园的几天中,罗斯福时常静坐窗前,眺望远处的牧场和赫德逊河水。他几乎每天都要去4年前落成的粗石图书馆,那里存放着他多年收藏的书籍和纪念品。饭后,他在他的房间里摆弄他的集邮册。他一生中收集了数十万枚邮票,每册的每页上都留有他的手迹。在罗斯福逝世一年后,这些邮票以25万美元的价格出手。

4月初的佐治亚温泉,莺飞草长,阳光明媚。早暖的气候下万物生机盎然。山坡上的山茱萸、野紫萝兰和玫瑰花都已争妍怒放。置身于这里的罗斯福似乎恢复得很快,他情绪开朗,兴致也好。这里的邻居在一棵老橡树下为总统举办一顿烤全猪的露天聚餐。尔后他就坐在那里观赏四周的景致。

每天都有邮件送来,里面主要是前日或当日的报纸以及需要总统批阅的文件。各大战场上捷报频传:攻占马尼拉市后的美军乘胜扩大战果,琉璜岛在3月底被克复。4月1日,规模浩大的冲绳岛会战开始,几乎绝望的日军旗死守护着日本本土的这最后一道屏障。4月11日,罗斯福从《亚特兰大宪章报》上看到这样的大字标题:第九集团军离柏林57英里,一日前进50英里,美俄两军可望早日会师。另一个标题是:150架超级空中堡垒白昼空袭东京。罗斯福盘算着,再过两周,50多个联合国家的代表们将齐集旧金山,宣告联合国的成立。他还知道,原子弹试爆即将进入最后的装配阶段。

这些天他总在考虑4月13日要发表的那篇演说稿。这是为纪念民主党的精神之父托马斯·杰斐逊诞辰202周年的集会而准备的,届时全国都将听到罗斯福从广播里传出的声音。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今天我们面临的突出事态是:文明如果能够幸存,就必须培植或促进人类关系的科学——各种民族能够在同一地球和世界上和平地一平生活、一起工作的能力。"无疑,罗斯福已敏锐地预见到科学发展对人类文明与和平的双重意义,并对原子时代的到来怀着极大的隐忧。4月12日,他在演说稿的末尾加上了一句话:“我们要怀着坚强和积极的信念前进。"——这是罗斯福的生命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4月12日,温泉天气晴朗。罗斯福穿戴整齐,神定气闲地坐在扶手椅上,与露西·塞默尔、著名画家伊丽莎白·肖马托夫夫人和表亲劳拉·德拉诺谈天说地。下午1时,罗斯福系着哈佛红领带以摆好的姿势让画家为他画像,还不时拿过一份文件审阅。1刻钟后,他举手想捏一捏太阳穴,说:"我头疼得厉害。"说完手臂就垂了下来,头垂到了左胸前……

佐治亚时间3时35分,罗斯福经抢救无效,停止了呼吸。霍华德·布鲁恩医生诊断为脑溢血。25年后,他在一篇文章中谈到,如果当时有现在治这种高血压的药,如果总统戒烟且不再劳累过度的话,事情也许会有不同的结局。达特默思医学院的哈里·戈德史密斯博士认为,总统逝世时可能患有癌症。

正在华盛顿萨尔格拉夫俱乐部举办的年度茶会上的罗斯福夫人得知消息后,立即驱车赶回白宫。不久,"昏迷"的消息变成噩耗。埃莉诺给4个在海外服役的儿子发去电文:“亲受的孩子,父亲下午长眠。他鞠躬尽瘁,守职至终,亦望你们能尽职守责到底。"政府各部的首脑齐集内阁会议厅,讨论紧急应付措施。下午5时47分,全美三大通讯社向海内外发出美国总统罗斯福逝世的电讯。7点零9分,哈里·杜鲁门由首席大法官哈兰·斯通主持宣誓就职,成为美国第33任总统,地点是白宫内阁会议室。

白宫外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人们也没打算看到什么,他们只是默然伫立,若有所失而已。美国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脑子空洞而又茫然。岂不成声的人们不仅是在为引导了他们12年之久的总统哭泣,更是在为他们自己失却了这种依托后无法预期和把握的前途哭泣。林登·约翰逊(美国第36任总统)在国会山前泪雨滂沱,"他一直待我情同父子,他是我所知道的在任何时候都无所畏惧的人。上帝啊——他是怎样把我们所有人的担子全担在肩上的啊!”反对过罗斯福或与他有宿怨的人蓦然发现,当一切顿成往事时,自己同总统隔得竟是如此之近!罗斯福在国会山上的强硬对手罗伯特·A·塔夫脱动情地说:“盖棺定论,他是个战时英雄,他为了美国人民,确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度反对罗斯福的《纽约时报》发表如下社论:“正值强大而残忍的野蛮势力威胁着要蹂躏整个西方文明的时候,幸有罗斯福坐镇白宫。百年之后,人类也会因此俯伏而感激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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