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有一张照片摄于1865年4月的第二个星期。在这张照片上, 他露出了当政4年来的第一次笑容。在此之前 ,林肯照相时面部表情总是严肃和忧郁的。现在他开颜一笑了,因为飓风已经过去,暴风雨已经平息。尽管前面还会出现险风恶浪,但是最艰难的日子已经度过,并且一去不复返了。在复活节前的这一周,林肯脸上焕发出从没有过的慈祥和热情的光辉。他虽然骨瘦如柴,体重下降了30磅,两颊深陷,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激荡着和平降临和良好祝愿的佳音。
4月14日是耶稣殉难日,这天他预定的日程是:8点以前办公,然后进早餐,在11点内阁开会前接见来访者;午餐,再接见客人;傍晚偕夫人乘马车兜风,同伊利诺斯州的旧友非正式会晤;一天之内去陆军部一两次;最后和林肯夫人和几名随从去剧院。
下午的兜风只有林肯夫人同行。当马车一路奔驰时,总统谈起今后4年在华盛顿的计划。他还希望将来能出国旅行一次,然后回到斯普林菲尔德,也许重新干他的老行当,去做律师,或者在散加芒河畔的草原上经营一个农场。
傍晚,林肯步行来到陆军部。他做了一件也许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做的事情。平时,别人告诫林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他总是一笑了之,还专门准备了一个大信封,上面写上“暗杀”两字,用来装收到的恐吓信。而这一次,是林肯首先提出这个问题。过一会儿,他还自言自语地说:“我毫不怀疑,他们会这样干的。” 谈到计划晚上去看戏,他说:“既然已经登出广告说我将去那里,我不能让人民失望。 否则我是不去的。我不愿意去。”对此,当时谁也没有在意。
晚餐后,总统一扫闷闷不乐而严肃的表情又兴致高昂起来。他风趣横溢、谈笑风生,并准备去福特剧院看戏。随同总统和总统夫人乘马车前往剧院的有斯坦顿派来陪伴总统的亨利・里德・拉思伯恩和他的未婚妻。拉思伯恩是志愿兵少校,陆军部一个颇受信任的武官。当晚跟随林肯的卫士是约翰・帕克,他是从首都警察部队派来白宫担任保卫工作的4名军官之一。他的任务是寸步不离,严密监视可能暗算总统的任何人。一行人在晚上9点左右进入剧院,由一个引座员带着走向他们的包厢。在座的1000名观众看见或听说总统到来,便一起鼓掌欢迎。许多人都站了起来,有的还发出欢呼。总统不时停下来向欢迎他的观众致意。
舞台上戏开始了,上演的是英国剧作家托姆・泰勒的作品《我们的美国表兄弟》。演出期间,约翰・帕克的任务和职责是毫不松懈地警惕总统安全 ,片刻不离地站在或坐在通往包厢的那道门或通往楼厅的那道门旁。但不知是因为演出换幕的间歇,还是剧情不够精彩,不中他的意,抑或由于贪饮随身带的威士忌酒,他竟擅离岗位,下楼到街上和几个同伴喝酒去了。这种情况就给伺机下手的“不速之客”以可乘之机。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观众们等待下一幕开演。下一幕是什么呢?那将是雷鸣海啸,是火山喷发,是最令人难以想象的悲剧。当这一悲剧传开,整个世界将为之震动。
剧院里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时候,一位“不速之客”穿过外面的门进入狭窄的过道,然后用一根结实的细木棍插进砖墙上的2英寸深的凹处,把门反顶住。他蹑手蹑脚地摸到总统包厢门口,通过事先打好的小孔观察包厢里的动静和扶手椅上他要暗算的人。他轻轻拉开门,走近自己的目标。他的右手握着一支铜制单发大口径袖珍手枪,左手持着一把匕首。接着他慢慢地举起枪,伸直右臂,瞄准相距不到5英尺的那个人的脑袋扣动了扳机。只听“乒”的一声,一颗直径不足半英寸的铅弹头射向受害者的头部左侧,从齐耳高,距左耳3英寸的地方射入后脑。子弹斜着穿过大脑朝向右眼方向,最后停留在右眼眶后几英寸的地方。
听到枪声,拉思伯恩少校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看见一个陌生的家伙手攥匕首向他猛扑过来 ,像一头张牙舞爪、乱蹦乱跳的野兽。此人戴着头套,露着黑发,脸上杀气腾腾,闪动着一双凶狠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黑色便装。 他恶狠狠地对准拉思伯恩的心窝猛刺过去,拉思伯恩用右臂一挡,匕首深深刺进他的手臂,他的身子向后晃了一晃。那个恶虎般的歹徒乘机跨上包厢的围栏。这时拉思伯恩已回过身来,又向歹徒扑过去,一只手拽住了他。歹徒转身向拉思伯恩猛刺一刀,随即纵身往下跳。但装饰包厢的联邦锦旗缠住了他马靴上的马刺,使他失去了控制,从10英尺高的地方跌到舞台上。他左脚先着地,脚踝上侧胫骨折断。这时拉思伯恩在喊 :“抓住他!” 许多人看到有人从前排座位跳上舞台,边追边喊:“抓住他!” 歹徒迅速从两个演员之间冲过舞台,穿过一个入口,从一扇通往一条胡同的小门逃了出去。胡同里站着一匹栗色骏马,歹徒翻身上马,飞速逃跑了。从子弹射出到歹徒逃走,总共不过六七十秒的光景。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厅。这一声尖叫震惊了许多人,令人毛骨悚然。“他把总统打死了!” 人们一下子拥到舞台边 ,过道里挤满了不知往哪走才好的观众。
大约200名士兵赶来清查现场,医生也很快被叫来。林肯被平放在地板上,大夫翻起林肯的眼睑,发现有脑损伤迹象。扒开被血块凝结起来的头部,发现了一处伤口。此时林肯尚存微弱的呼吸和脉搏。接着医生们立刻急救,并进行人工呼吸。经过抢救,林肯慢慢可以自己呼吸,不至于立刻死去。但是由于伤势过重,已经虚脱。医生的诊断是:致命伤,无可挽救!
林肯的最后一次呼吸是在1865年4月15日。一颗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阿伯拉罕・林肯,这个与闪电和长虹为伴,在荒野草原成长起来的孩子,这个名字与全世界人民争取自由的斗争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传奇人物,与世长辞了。“他现在是属于一切时代的人物了”。
华盛顿丧钟响起,在空中久久地回荡。纽约、波士顿、芝加哥、斯普林菲尔德以及所有的都市和村镇,丧钟长鸣。人们降下半旗,把鲜艳的彩旗和红、白、蓝三色花饰取下来,换上和挂起黑纱或黑色饰物,以示哀悼。
人们在沉痛之余不禁要问:到底凶手是谁?
4月15日那天一早,世界一流的莎士比亚戏剧演员埃德温・布思正躺在床上,一个仆人进来告诉他,他的弟弟约翰・威尔克斯・布思开枪打死了总统。
布思是谁呢?他本来是个无名之辈,现在却臭名远扬了。他是一个穷凶极恶、阴险狡猾的运动员、剑客、神枪手、骑手和演员。现在陆军部已经到处张贴他的姓名和照片,悬赏5万美元缉拿归案,生死不论。
约翰・威尔克斯・布思出生在离巴尔的摩25英里的一个大农场主的家庭里,曾参加过“里士满灰衣军”。当南部各州脱离联邦时,他作为一个崭露头角的演员流窜到北部,不断在北部各地巡回演出,一有机会便公开为同盟的事业说话。1864年,布思由于嗓子渐渐不行,上演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他看到战争正激烈地进行,南部的事业日趋衰败,而自己却过着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日子,内心似乎越来越受到谴责。他冥思苦想两个方面的问题 :打算以实际行动来拯救南部的事业,同时又让全世界看一场惊心动魄的演出。1864年8月他物色到两个党羽去办他们所谓的“企业”。这两个人是布思过去的同学,曾在同盟军中混过两年。根据他们商定的计划,这个“企业”就是打算“活捉”或“绑架”总统,然后把他们的俘虏从华盛顿弄到里士满,并同他换回足够数量的同盟军战俘,用以赢得这场战争。
1865年4月14日之前,布思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华盛顿,忽而住进国民旅馆,忽而又迁出。他经常外出东奔西跑,至于他的目的,则对人一向守口如瓶。他潜心研究林肯的生活方式,并特别注意到林肯经常看戏这一习惯。布思在林肯经常光顾的两个剧院格罗弗剧院和福特剧院,都混得很熟,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的邮件都寄到福特剧院。他熟悉剧院的进出口,剧院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大厅、每一间休息室和每一条过道他都了如指掌。
1864年11月间他探望姐姐爱莎时,交给她一封信。信的内容摘录如下:
我是对还是错,上帝自会作出裁判,凡人无权裁判;不管我的动机是好是坏,但我确信这一点:北部将遭到人们世世代代的谴责。
我始终认为南部是正义的。4年前,林肯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这件事清楚地说明将要爆发战争反对南部的权利和制度的战争。林肯的当选证实了这一点。
这个国家是为白人,而不是黑人建立的。
我过去就像现在这样地认为,只有那些废奴主义者才是这个国家的卖国贼,整个共和党都应遭到像老布朗(1800—1859)美国废奴运动杰出领导人,领导奴隶起义,后被捕,并于1859年处以绞刑。一样的下场。
我曾竭力探索过,既然我们的国名合众国和《独言宣言》都规定可以脱离,那么究竟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否认一个州脱离的权力。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多谈了。
我只热爱南部,我认为设法使此人成为我们南部的囚犯并不是一种耻辱,他是使南部遭受无穷灾难的罪魁祸首。
一个同盟成员责无旁贷地在自愿尽职。
约・威尔克斯・布思
在华盛顿第六街和第七街之间的一个公寓里聚集着一小伙干阴谋勾当的歹徒,布思就是这个阴谋集团的主谋。这伙人中有一位名叫戴维・赫罗尔德,是一位失业的药店店员。另一位叫乔治・阿策罗特,还有一位高个子、宽肩膀、20岁的运动员,身体壮得像头公牛,他便是众所周知的刘易斯・潘因。此人就在总统遇害的同时,闯进国务卿西华德的家里,用匕首刺伤5个人,并差一点使国务卿丧命。
这个团伙曾几次预谋杀害总统,但都未下手。有一次他们竟想扮成请愿者,直接走进白宫总统办公室,当场开枪打死总统。还有一次是在4月11日,那天晚上,布思和潘因来到白宫,在靠近总统讲话的那个窗子附近的草坪上,听见总统说应该把选举权授予“那些很有才智的黑人以及那些曾在军队中为我们的事业服役的黑人”。布思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催促潘因赶快朝正在讲话的总统开枪,潘因反对,说这样做风险太大。 他们两人就走开了。布思当时还暗下决心:“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演讲,他永远别再想演讲了。”
4月14日,布思在上午11点到12点之间到福特剧院去取他的邮件 ,他听说白宫派人来为总统预订了当晚的一个包厢。布思立即采取行动,租了一匹栗色马。
晚上7点,布思离开了他在国民旅馆的房间。临走时他问旅馆服务员今晚去不去福特剧院,那服务员回答说不想去看戏,布思便说:“今晚那里将有一场精彩的演出。” 他急急忙忙地到赫恩登旅馆去找潘因。他们事先已安排好行动时间:在当晚的同一时刻,潘因去刺杀国务卿,布思去刺杀总统。进一步的计划是让阿策罗特去行刺副总统约翰逊。赫罗尔德将先领潘因去西华德家,然后赶去帮阿策罗特的忙。阿策罗特曾听说过安德鲁・约翰逊是能打能拼的,当布思在大街上同他商量此事时,他便对布思说,当初入伙时他只答应参加绑架而不参与杀人。阿策罗特抽抽噎噎地苦苦哀求。布思大发雷霆,把他大骂一顿。阿策罗特带着一支手枪走了,他打定主意决不动用这支枪。过后他再也没和布思见面。
快到晚上10点钟的时候,布思、潘因和赫罗尔德在福特剧院附近的马棚各自骑上马便分手了,布思去福特剧院,赫罗尔德带着潘因去西华德家。布思到了福特剧院的后门,吩咐剧院的木匠帮他看着马,便走进剧院,进入舞台底下,从那里的一个便门中穿出来,溜进一条小巷 ,又从那里走到剧院正门的大街上。他看到总统的马车停在路边,人行道上围着一群好奇的人。其中一些人等候着,想在总统一行离开剧院时看上一眼。戏已演了一大半。10点10分,布思打开了休息室的门走进正厅, 注意观察了一下总统的包厢里有无旁人。他曾经看过这部戏,因此他早已盘算好在哪几个高潮时刻可以下手。再过一会儿,舞台的正前方就只有一个演员,两侧只有一个妇女和一个男孩。每当两名女演员下场时观众总会发出笑声, 很响的笑声也许会淹没一个包厢内发出的不同寻常的声音。
布思上了通往特等座席的楼梯, 小心地穿过后边一排座位,来到通往总统包厢的过道门口。他靠在墙上,冷静地环视了一下大厅。这时舞台上只剩一个演员了。
布思打开了那扇通往总统包厢的狭窄过道上的门,进门后随手把门关上 ,拿一根细木棍支在事先挖好的凹处,顶住门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包厢门口,一只眼睛对准事先钻通的那个小孔往里窥探 ,看到他谋杀的那个人正好坐在他希望坐的那个位置上 ,这正符合他的计划。他轻轻地把门拉开,右手拿着一支铜制大口径手枪,左手握着一把长匕首,悄悄地走进包厢。
直到那一瞬间之前,种种可能都会发生,而一旦发生就足以影响下一步要出现的情况。然而,什么也没发生,下一瞬间发生的事竟载入了史册。
4月26日上午,约翰・威尔克斯・布思像一着野兽一样被追捕,给逼入绝境。他那受伤的胫骨暴露了他的身份,使他的末日来临了。在弗吉尼亚州博林格林附近的一个外面已着火的仓库里,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颈骨,“从领子这边进去又从那边出来”。他被人从大火旁拖走,放倒在一棵大树下。他苟延残喘地挨过一段时间,才来了一名医生。据说,布思要求把他的双手抬起来,让他能看自己的这双手。他望着他的双手,用沙哑的嗓子低声说:“不行了!不行了!” 这是他死前吐出的最后几个字。这个罪孽深重的恶棍就这样结束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