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书说桂林劝少雄拜马继方做老头子,花五千元拜师钱、一百桌酒。少雄觉所费太巨,桂林反复开导一番,少雄听了,一时决不定主见。因他的初意,以为拜一个老头子,只消花费百十块钱的事。因为流氓包探,大都入帮,若然花费大了,他们也未必用得起。不料桂林狮子大开口,讲出这个数目,少雄也明白自己身份不能与流氓包探相比,而且有面子的老头子,不费重金是买他不动的,五千元为数并不为大。无奈财政权不在自己的掌握,足数要向帐房中拿这一笔钱,只恐他们要回过老爷,那就未免周折,心中颇觉犹豫。桂林见此情形,以为生意,讲不成功,便欲退出去。少雄止住他说:“你且慢走,我并不是舍不得五千洋钱,只为一时手中没有这个数目,必须慢慢的设法,凑六七千现款,那时方够开消。请你暂且迟一两天,听我的回音便了。”桂林答应出去。少雄转了一会念头,觉这件事老子方面,决决要不出这许多钱,就使肯了。也不免被他盘问用途。惟有娘那里还易于哄骗,只消推头买什么东西,七千没有四五千也许要得出。定了主意,即命服侍他的娘姨,往娘房中看看,老爷下楼去了没有。回来报告说:“老爷才下楼不多时,太太也起来了,正在净面,她也要见少爷,教我带信你进去呢。”少雄闻说,即忙整衣进内,看见太太,请了早安。太太问:“你在外闹了什么事,昨天巡捕房来人传你上公堂做见证,你老子急得什么似的,昨夜赴筵,回来就要唤你问话。因你睡了,捺到现在他下去了,一定马上就要差人唤你。究竟你是怎么回事呢?”
少雄听说,暗道惭愧。原来这件事,他早已忘在脑后,今听母亲提起,他也想到了张大小姐教他的一番鬼话,暗想,我何不借题发挥,就在这上头敲她七千元竹杠。因说:“母亲有所不知,前夜儿子从学堂中回来,偶然兴起,自己学开汽车,不意撞在外国人的一部汽车上,机器都被我撞坏了,幸亏没被巡捕看见是我开的车,因我没有开车照会,查出来要吃官司。桂林代我承认开车惹祸,不过那外国人却不肯干休,因他的车停在路旁,是我们去撞他的,所以唤到巡捕要桂林赔五千银子,明天上公堂教我去做见证。倘若判断下来,准了原告的请求,我们就不免要拿出五千银子,不知爹爹肯与不肯。”太太听了,双手乱摇,说:“你这句话万万告诉不得老的,倘他知道,一定又要惹气。你这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后连累我说话也不能嘴响了。他若问及你,只说别人的车子撞了你,所以要你到堂作证。切不可说出实话,倘使公堂上断赔的话,五千银子向我这里来拿,休得向他开口。切记切记。”少雄娘已坠入他的玄中,不由心中欢喜,犹恐他日后查出没有这件事不肯给他银子,急于要取这五千金到手,假意说:“外国人和中国人打官司,中国人决占输面,况且还是我们撞他的,所以那五千银子也赔定了。明儿当堂判下,若无银子,不免被他们押交,还不如预备在身边,赔的当场了案,不赔的带回来也未当不可。”太太哪里疑心到儿子掉她枪花,听他这般说,便开小钱箱,拣出个五千银子活期存折,自己用了图章,教少雄自向庄上收现。少雄折子到手,喜得满脸都是笑容,心中暗暗感激那瘪三一包子秽物,帮助他着实不小。因为没有这件事,捕房中就不致传他作证,娘这五千金借什么名义哄她脱手呢?正当这时候,娘姨又来寻他,说老爷在书房中唤少爷呢。太太教他将庄折藏好了,对老的说话须要留神些。少雄答应下楼,到书房中,见王师爷又在那里同他老子谈天,手中拿着支水烟袋,纸煤头上的火,差不多要烧到他手指了,他还不吹熄,因为他素恨爷娘少替他生了两张嘴,不能在东翁面前多说几句话,那里还有空暇的口来吹火呢。
当下树雄见他儿子进来,便止住了话,问他:“昨儿捕房中来人找你,究为何事?”少雄便将太太教他的话,一一说了,树雄点头说:“原来如此,以后汽车夫还得教他们小心为妙。幸亏别人撞了你,若使你去撞了别人,岂不要赔偿他们的损失?而且有时候闹出人命,也是你们坐车的过失,你想好好儿一个人走在路上,和你们无怨无仇,差不过他贫你富罢了。你们无缘无故而置他们于死地,问心何忍呢?”王师爷接口道:“东翁此说,真可谓蔼然仁者之言了。谁无父母提携捧负,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宝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仇?此岂不与东翁之言后先相映么?”树雄捻须微笑,少雄听他们开了讲章,晓得下文尚多,自己没工夫听他们谈论,抽空儿溜了,出来寻见桂林,告诉他:“钱已到手,你马上开我往庄上提银子便了。桂林也甚高兴,急急开汽车出来,载少爷往那钱庄上,打一张五千元的银票,其余收了现。两人便在车上商量入帮的手续。桂林说:“照从前老规矩,入帮必须趁老师父开堂放票的时候,有一定的期限。与和尚开堂传戒一般郑重,不过近年已改了良,有身份的人,像你少爷般爱入帮,尽可随你自便。拜老头也只消备一副门生贴,拣个日子上他那里拜见师父,一面由他邀几个在帮有面子的人物见见面,当场只须办三五桌酒,其余请大众的一笔酒菜钱,只消交与老头子代办,请不请由他,你只消礼到,他们也就心领了。”少雄点头说:“事不宜迟,你马上替我去定一个拜师日子,明儿早上公堂上也托你代表一走,横竖我们不做原告,捕房中爱怎样办,由他怎样的办就是了,现在你可开回去待我藏好钱出来,就不妨坐黄包车咧。”桂林依言开他回转公馆,自己兴匆匆的去替少爷安排入帮手续。这其间他大可吃一个饱,也不须作者明言,看书的自能意会。
少雄回房,将银票现钞安放妥贴之后,也更衣出来预备去见张大小姐。不意半路上遇见一个朋友,高唤:“周少爷哪里去?”少雄所坐一部黄包车跑得很快,没看清唤他的是谁,即忙顿时令车夫停住。那人也踉踉跄跄的赶了过来,少雄认得他是开聚齐古玩铺的主人尤若渠,背后还跟着个长大汉子,好似北方人模样。若渠跑到他面前,很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正要到你们公馆中去找老太爷,恰巧在此与少爷相遇。不知老太爷可在公馆中?”少雄素不耐烦恼与这种人答话,适间原不知是他相唤,所以停车的。现在看见他,就不免一肚子不高兴,冷冷的说:“父亲在家里呢,你去看他就是了。”说着挥挥手,要教车夫跑路。若渠又拦住说:“少爷可晓得老太爷从前说的,芜湖那几件铜器卖掉了没有?”少雄说:“我不知道。”若渠又接口道:“大约是没有卖掉罢?”少雄不答,因他的车夫此时已开了步,离开若渠有一间多门面,所以不曾回答。但若渠却当他答应了似的,对同行那人道:“周少爷说还没卖掉呢。我们也不必再去惊动他老太爷了,今夜有长江船,就可以动身咧。”那人点头称好。于是二人重复折回聚古齐。阅者看到这里,休疑作书的语无伦次。原来少雄于不知不觉之间,已被若渠当他做一个出戏法的过门,轻轻蒙过了同行那人。那人姓赵名小溪,也是若渠的同行,古玩铺子开在北京。此番南来,却负着一件重大的交易。只因,北京有个王族败类,叫做傅五爷,嫖赌界中大有名望,但民国时代不比前清,王爷二字早已半文不值。傅五爷无处弄钱,幼年又挥霍惯了,没奈何只得将他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古物,偷出变卖。所以京内京外一班有名的古董掮客,倒无一个不与傅五爷相识,赵小溪自然也是他主顾之一。有一天,傅五爷亲到小溪铺中,小溪接见,晓得他夹袋中大有物在,慌忙引他到一间外人不易偷窥的帐房中,奉茶请坐,半晌不见他摸出鼻烟壶小胆瓶等货来,小溪忍耐不住,开口问:“五爷今儿赏光,不知可有什么玩意儿照顾小店没有?”傅五爷听了,哈哈大笑说:“今儿我不做卖主,却是作成你宝店买卖来了。你这里可有冲康熙白地蓝花和五彩仕女的大花瓶没有?”小溪道:“这个我们店堂中多得很,请五爷自己去拣就是了。”傅五爷又笑说:“买虽买,我身边可没带钱,你肯放帐给我不肯?”小溪忙道:“五爷讲出笑话来了,这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五爷要多少仅搬就是了。但五爷府中真的还愁摆不下,要这假的何用?”五爷笑道:“我晓得你要问我这句话的。老实告诉你罢。”说时便附着小溪耳朵,如此这般的讲了一遍。小溪听罢,吐舌道:“这件事当真可以办得到么?”傅五道:“何消说得!”小溪问:“但不知五爷可曾找到出路没有?”傅五笑道:“你也痴得很,我找你办几件假的,就为照顾你买卖之意。不然,市面上何处办不到,却来找你则甚?”小溪大喜道:“我听得人说,当初康熙皇上御造梅兰竹菊四个白地蓝花的瓶子,宝藏至今,外间无人得见。数年前,始有人窃将花纹照相传出,市面上便有仿造。我店中也有这么一套,据说里面那四个花瓶中,有一个竹枝的已非真品,真的早被人掉换出来买与外国人了。现在只有梅兰菊三件,外间谋名而求的颇多,不知五爷可能办得到?我情愿出二千元银子一个,替换的东西这里也现成着,马上可以给五爷带回去的。”
列位听他二人一番对答,只恐还有些不十分明白,免不得仍要做书的交代几句。原来傅五爷这一族,在满清时代占着无上势力,各省官吏都有供献。珍宝之多,不可胜数。不过算是他们族中的公产,无论巨细,都登册存录,不许私行变卖。但存录的不过是个名目,并无合同印证,所以被人将赝鼎掉换出来变价的已不知凡几,傅五爷也算个中一个健手。不过他们所带出的大概都是轻而易举之物,因偷虽偷,彼此还要假撇清,掩掩旁人的眼目。所以笨重和一人之力所不能携带的,漏出还少。但数年以来,轻巧可玩之物,差不多已去其十九,实在取无可取了。傅五爷意欲设法串同别个人,掉出几件大些的物事来变价分用,现在听小溪点中这三个瓶,出价六千,当即一口应允,教他取出那三个仿造的一看,果与真的没甚分别,即命店中学徒装了三只竹篓,充作食物模样,让他带回府去。小溪自得傅五这消息之后,便觉寝食不安,度日如年,皆因他晓得那三个古瓶,市价足值万外银子一个。倘能花六千金向傅五爷买了下来,岂不可以立地致富?故而他天天盼望傅五的回音。岂知等了多时,毫无影响,小溪急了,便到傅五常去的几所娼寮赌窟中找寻。果然被他寻见傅五,问:“五爷那话儿怎样了?”傅五说:“实在不相欺,只因里面人多眼杂,难以下手。我又没银子垫本,极少得花二千元运动费,方可买通上下运出。这几件东西,你若性急,须得先借二千银子给我,日后不妨扣算。倘若没钱的话,前日那话儿,也只好作罢了。”小溪岂肯让他作罢的?闻言忙道:,“银子我有,五爷你何不早说。明儿我打就票子,请五爷到我店中来取就是了。”傅五听他答应,心中也甚欢喜。次日果上他铺子去,小溪早已备就二千两银票。傅五拿了,说:“现在有了钱,办事就顺手咧。三天之后,一定有个日子给你。”小溪大喜,他晓得傅五为人,虽出名糊涂,然而银钱上头倒很财帛分明,不肯抽人短梯的。当时转了一个念头说:“京中眼目太近,这东西恐不易脱手,最好我先到上海,五爷东西带出之后,交给小徒令他送至上海,出卖比在本京的平安多呢。”傅五也赞成他这句话说:“你仅动身不妨,东西我交给你徒弟就是了。”小溪十拿九稳,当即打点动身到上海来,临行叮嘱他学徒,自己此去寓所未定,有甚信息,可由他好友聚古齐尤若渠那里转交。到申之后,投寓大方栈,天天上若渠店中候信。也不将此来的缘由告诉若渠,因他晓得做古董生意的人,都是三头六臂,无孔不入的。若知他有此好买卖到手,恐若渠也要搭入一股。却之不可,答应了岂非被他坐享利益?所以守口如瓶,任他如何盘问,不肯吐露只字。若渠颇觉怀疑,但小溪连守了半个月,犹未得北京一点儿消息,也不由着起急来,自己拍了一个电报给他学徒,令他向傅五催问。原来傅五那天得了小溪二千银子出来,预备回府,不意路过赌场门首,遇见一个朋友邀他进内,偶然手痒几下子就把二千银子输光了,没有钱,仍旧无可运动,搬不出那几件东西。因此也不敢来见小溪学徒之面,现在被他找上门来,只得推头二千银子不够使费,必须再借二千方可交货。那学徒自己答应不下,只得打一个电报到上海来,请小溪的示。这电报到时,已很夜深,送报人敲开了聚古齐的门,投送其时小溪已回寓安歇。若渠正疑心他这几天来时唉声叹气,心思不定,不知为甚缘故。听他有电报到来,不由动了一颗好奇心,决意私拆他的。一看总出来,乃是梅兰菊三瓶事传现,欲加借二千方能交出,可允否速电覆。若渠看了寻绎电中意义,不由拍案大叫道:“原来小溪揽着了这种好买卖,我原晓得他此来必有缘故,决非游玩起见。电文所称梅兰菊三瓶,想必指点那三个康熙古瓶。这是天下闻名的。傅字一定说傅老五,他乃是有名的盗卖古玩大家呢。看来他们交易已讲成了,小溪不该瞒着我。既然他当我坏人,我倒不可不弄弄他的头颈。因命伙计将电报藏过了,明儿赵某人来时,休得对他提起。自己还恐所料的不中,故而次日趁小溪来时,有意套他口气说:“你在京可曾听得人说起,傅老五将那三个康熙花瓶在外兜卖么?”小溪听说,面容失色,道:“这句话那个说的?”若渠笑道:“我也不过听朋友谈起而已。”小溪定一定神摇头说:“我想没有这件事罢?”若渠看了他的面色,胸中已有成竹,面子上仍同他敷衍了一阵。到夜,小溪走后,他自己便决意单独进行。因他与傅五本也相识,晓得他望钱若渴,现在只要小溪二千银子,我若汇五千去,想必他也向我这里来了,打定主意,马上托一家北京汇票字号划了五千银子过去,另外打一封急电给傅五爷说:“你那三个瓶子,我这里也要,先由某号汇奉定银五千,除请来申议价照付不误。见电即覆。”出面若渠的胞弟望渠署名。因他曾在北京做过买卖,与傅五很莫逆呢。
傅五爷等等小溪的回音没有,却来了这样一封电报,到那票号中一问,果有五千银汇给他。究竟黑眼乌珠看见了白银子,教他怎不心活?于是也决意丢开小溪,将这三个花瓶卖给姓尤的了。见电中还有来申议价一节,也想自己往上海游玩游玩,多年没去,不知景象如何了。这回他得了钱,可不曾赌,也不知他怎样的一番运动手腕,那三支竹篓,居然被他从王府中搬了出来。大事已定,也不让小溪的学徒得知,自己打一封电报给望渠,告诉他动身的日期,若渠瓜熟蒂落,心中自然欢喜。但犹恐傅五到申与小溪见了面,不免败他们大事。故此打点设法将小溪调离上海,数天待他们交易讲成,就使小溪知道也无可挽回了。他存心如此,见小溪守不着北京的回音,心中闷闷不乐,假意劝他说:“你既在申无聊,何不往别处走走,日前周制台告诉我,芜湖有个旧家藏著许多汉周铜器,待价而沽,我打算前去看看,你可愿陪我一行否。”小溪道:“只恐他们现在已卖掉了,何苦虚走一遭。”若渠见他不肯走,便说:“如此我们就去问一声周老太爷,倘前途还未卖掉的话,我们再动身不迟。”小溪也以为然,但却要和若渠同去会会周制台。因树雄素有好古癖,在京时候与小溪也有交易之故。若渠恐他们当了面,戳破机关,走在路上正无摆布,恰巧看见少雄坐黄包车走过,他更借着几句问答,轻轻哄过了小溪,当下若渠回店,小溪也转栈房,打点往芜湖买铜器,不知不觉已落在若渠的圈套之中。若渠回店,先嘱咐乃弟,傅五爷来了,如此这般的布置。又打了封电报给芜湖一个朋友,教他端整几件铜器预备他们去看。一切安摆停当,始会同小溪束装就道。可怜小溪还睡在鼓里,当若渠是个好人,伴着他往芜湖而去。不知这件事后来怎生穿绷,小溪与若渠如何交涉,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