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渠设计将小溪调往芜湖，这里由他令弟望渠预备招待傅五爷。傅五也因他们争买这三个花瓶，故而有意敲敲他竹杠，索价二万银子。望渠做古董掮客的人何等狡猾，听他这般开口，却并不还他的价，说：“你五爷的事，我们理该当差。况你老远从北京到上海来，极应该卖足价钱。此物并无相等之货可以比较，我们也估不出行情。好在现有个法国人收买古董，明儿我不妨陪五爷去当面讲价，免得隔膜了中间人还要回扣，累你五爷吃亏。至于我们和五爷的交情尽够也不在乎这上头计论，赔些儿脚步无妨，只消五爷后来补报我就得了。”傅五听说岂有不当他真是个诚实君子之理，谁知望渠早安排下一个蹩脚外国人，假充收古董的法商，教授他一切对答的言语，串通一个洋行中做西崽的，趁两点钟前头洋人回去吃饭了，借他们的写字间教这假买主坐在大班写字台上，望渠引着傅五，带这三个花瓶前去见他那假买主。一开口就说你们可惜来迟了一礼拜，我有个好古玩的朋友已经回国去了。现在你们的东西虽好，可惜我这里没有出路，你们还是兜给别个人罢。望渠说：“我们同你老主顾了，所以有好东西也先尽你，并不是没有兜处。这三个花瓶名闻天下，若被别人买了去，将来于你的名誉上也不好听，故而我劝你还是买下了罢。”那洋人听说，微笑道：“既如此，你们想卖多少钱呢？”望渠道：“你是有名的法眼，请你自己估价罢。”那洋人看了一会说：“从前有一个竹枝的，也从我这里经手卖出，仿佛是四千银子。现在我急切不得买主只能出三千两一个，共九千银子，买不买由你。”傅五听他出价，虽比赵小溪大了三千，但自己已用过了小溪二千银子，姓尤的又汇给他五千，共成七千两。巴巴到上海走这一遭，只多二千银子回去，心中未免不愿。因说：“极少要和前番那一个同价，三个瓶卖一万二千银子，少了不买。”望渠本预备出他这个数目的，听他肯卖了，不敢多挨工夫，恐洋行中真大班来了，败露机关。急对那假买主使个眼色，生意讲成。欺傅五不识洋文，胡乱写了张收条给他，傅五还觉犹豫，望渠担任凭他收银子，傅五始放心交货。他们前脚走出，后脚已有人将这三个宝瓶，送往聚古齐秘密收藏去了。次日，望渠找给傅五七千银子。傅五还算有良心，想起小溪曾付他二千定银，趁他也在上海，不如还了他罢。因向望渠打听可知赵小溪在哪里，望渠说：“他往芜湖去了，不知几时间回来呢。”傅五因急欲还京，打算留二千银子给望渠，托他代交小溪。望渠那肯担这个嫌疑说：“我与他难得会面，他住在大方栈，你不如托那边人代交罢。”傅五依言寻到大方栈，托他们账房代交小溪二千两银票。账房告诉傅五说：“赵先生匆匆出门，连住址不对我们说，京中连来了三封急电，我们也没处投送呢。”傅五暗笑小溪糊涂。你道小溪的急电何来？原来，他学徒第一封电报打出许久，未得回音，探探傅五爷也无踪迹，府中人告诉他出门游玩去了。学徒十分疑惑，打听火车站中人，方知傅五爷往上海去了，还带着三个竹篓。他一听这句话，晓得事有不妙，忙打一封急电给小溪，告诉他如此这般，又因第一封由聚古齐转交，恐有不妥，故而直寄大方栈。其时小溪已往芜湖，自然没人接手。北京等不着回音，便连二接三的电报打来，仍旧没一个字回复。赵小溪的老婆，还当丈夫在上海结识了别个女人，丢却正事，气得几乎要死，也赌气不发电了。所以大方栈中，只得三封急电。
这里傅五爷了清手续又游玩了两天，自回京去了。小溪随若渠到了芜湖，由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引他们到一所大宅子中看了几件古玩，都是寻常之品，价钱也不相巧。看了这家又往那家，生意一件没讲成，日子倒耽搁了许久。小溪闷坐无聊，和同栈朋友赌赌钱，又输了好几百元，真是装了一肚子的不快活回来。不意到栈又看见那三封电报，和傅五爷还他的二千银子，小溪这一急非同小可，心知着了若渠的圈套，到聚古齐问时，若渠不认捏他的电报，却承认：“傅某人果到这里来的，由我舍弟介绍，替他卖给外国人三个花瓶，得价一万二千银子，当差生意连佣钱都没赚他一个。他不知是你的主顾，你也没对我讲过，这句话况且你我都不在上海，你也不能见怪我呢。”小溪无话可说，只对他兄弟俩顿足说：“这三个瓶已有人肯出我三万银子，不该便宜了外国人，不知可能加他六千赚头，向他买回来否？”望渠摇头说：“这外国人已于日前回国去了，就追也来不及咧。”小溪无奈，只得带了那傅五还他的二千银子，回转北京，岂知祸不单行，傅五爷掉这三个瓶时原非他一人之力，除却几个现开消的之外，还有些都想等他上海满载回来分肥，不意傅五吃心甚狠，自己一个人捏杀九千，只推头卖三千银子。除去开消之外，竟没多少钱。他犹恐别人晓得卖给姓尤的，不免查出根底。仍推说是赵小溪经手卖出，于是众人都疑心赵小溪吃了他们的黑，怨毒所聚，不知如何，被人往步军统领衙门出首，说赵某盗卖古物，专收贼赃。可怜小溪刚由上海回转，家中的勃谿未完，门外之缇骑已至，还在他店中抄出了几件大内失窃的珍玩，收赃之罪无可推讳。这场官事，据说赵小溪倾家荡产，还办了个什么徒刑。但起点都在尤若渠和周少雄对答的几句话上。那时少雄不愿和若渠无谓谈论，匆匆驱车到张大小姐那里，却绝口不谈自己预备拜老头子的话，恐大小姐知道了，反要怪他结交下流。讲少雄天天到大小姐这里来干些什么事？他家中所知少爷上学的时候，人便掩在这里，自然他已把这里当作学堂，做的事也无非上课而已。不过此课乃是爱情专科，为大小学堂所无。有人说妓院中也有个爱情专科，天天有人去上，我说你看错了章程，这乃是讨饭预科呢。
闲言少叙，却说少雄的爱情并不专一，他还思在张二小姐那里伸进一只脚，今日趁大小姐说话高兴，用言探听她妹子的底细，方知二小姐学名蕙若，年纪小她姊姊两岁，在华洋女学读书，已将毕业，与一个同学名唤俞鞠如最为要好，情同姊妹，恩逾骨肉。鞠如有个哥哥双名兰芳，也在大学肄业。蕙若因鞠如的介绍，得识兰芳。见他长身玉立，才貌超群，不由心中钦慕。兰芳也觉蕙若雅淡宜人，沉默有致，是个女学生中幽品，心中亦甚属意。所谓男有心，女有意，更兼鞠如从中拉拢。列位看到这里，休疑作者矫枉过正，以为鞠如也是个闺女，怎能为人拉拢？须知近年来女学昌明，女界的进步也一日千里。那班女生虽然是闺女，却最喜欢为他同学姊妹们撮合婚姻，以尽自己将来为别人撮合的天职。这句话已为时下学界所公认，并不是在下凭空捏造呢。但男女遇合的关键，只消一个有心，一个有意，日久无不发生吸力作用。所以没几时工夫，兰芳与蕙若已两情水乳，如倡如随，虽未正式订婚，大有未来希望。兰芳住处本与他这里相隔不远，早上出去读书经过此间，有时在门首候首蕙若伴他同行，赴校回家亦然。蕙若虽不发表，家中人却无不知道这件事，就连兰芳的面貌也看得烂熟。那天大小姐对少雄说她妹子的未婚夫就是指他。但两月来，兰芳和蕙若的踪迹渐疏，蕙若也闷闷不乐，大小姐好奇成癖，暗地打听，方知她妹子学堂中，新来了一个同学名唤凌华壁，小字GG。这是上海最近流行的一种命名，用两个外国字，代表有无寓意，殊难索解。想必列公也不求甚解呢。这GG出落得称纤合度，修短得中，体态轻盈，容华绝世。读书也聪敏异常，对诸同学姊妹也大得人和，只有一个蕙若与GG神离貌合。你道为何？皆因那俞鞠如素有花来花好，稻来稻好的脾气，自GG进学之后，她二人相与得比当初蕙若同她更投契百倍。女孩儿大都器量狭窄的为多，蕙若因此就有些不满意于GG。不意鞠如变本加厉，又替GG介绍同他哥哥相见。要知世界上人心永无满足的时候，目之于色也更甚。兰芳虽是个新学家，但新学注意解放，得陇岂有不望蜀之理？他见GG玲珑活泼，飘飘欲仙，言谈之际，巧笑达意，比之蕙若木然相对，默默无言的一冷一热，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自然亲GG而疏蕙若。蕙若因这上头，气得好几天没有上学，现在大小姐将此中原委，从头至尾告诉了少雄，少雄暗暗欢喜。这倒并不是他幸灾乐祸，喜的是自己有机可乘呢。
隔了一天，桂林告诉少爷，今儿早起上公堂，那瘪三判了三个月西牢，他倒并未攀出别人主使，承认自己钉靶没有钉着，因此怀恨在心，拦路掷矢，料想是推托之辞。公堂上不能刑讯，也只好据以定案了。少雄说：“这个我倒不管，老头子事情怎样回音？”桂林道：“我正要告诉少爷呢。马老头子那里我已接过头了，帮中规矩，拣日不如撞日，他准定今明两天发帖子邀人，后天早上我陪少爷去拜师便了。”少雄大喜。这两天，他觉自己带的表，比往日慢了些。看看别处的钟，都是一般时候，方晓得日子难过呢。到了第三天早上，少雄在家仍照常办事的，推头上学堂出来。大小姐那里先一日已告了一天假，也说学堂中考试，其实却和桂林同去拜老头子。马继方住的地方异常遥远，少雄只觉桂林开着他，穿过不少马路，渐到了落乡的地方，有二三十所平房的一座乡村。汽车停了，少雄问桂林，是不是马老头就住在此间。桂林点点头，两人下车步行过去，村口有爿老虎灶，茶桌上三三五五坐着好些人，都是短衣窄袖，雄纠纠气昂昂的，见他二人走来，都把眼睛张得和铜铃般大望着他们。桂林悄悄告诉少爷说：“这班人都是马老头子的徒子徒孙，跟着他练工夫的。此地一村，差不多都在他老人家一个人势力范围之内，只消他一下命令，就有千军万马也攻他不进呢。”少雄暗想，小小一所村落，竟连千军万马都攻他不进，这是何等势力！桂林这般说，他也如此听，不过那一颗景仰马老头子的心，却格外坚决了。
走过几间门面，桂林说到了。少雄抬头见是六扇白油墙门，屋柱上粘着一方红纸，大写“马寓”二字。桂林上前，先敲一下，次敲两下，这是他们自家人叩门的暗记。里面一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孩，子，出来开门。桂林更不同他打话，引少雄走进里面，那孩子也闭门自去。少雄看大门之内还高竖一扇屏风，挡住仪门，从外不能直望见他们天井内的动作。这屏风也是白板抹桐油的，正中斗大一个福字。转过去好大的天井，足足可摆三十桌酒。屋檐下坐的也有好几十人，有些长衣，有些短打，有的还赤着右膊，背上披一件袍子。那一边刀枪架上，十八般武器件件皆备。这一面仙人担石锁铁锤堆满一角，天井居中有两个赤膊健儿，正在那里一刀一枪，打那单刀取枪的对子呢。二人见走不过去，彼此站定看他们一套功夫练完了，众人齐声叫好，桂林也喝一声彩，始引少雄穿过天井。桂林自向人丛中，寻见一个六十多岁须发半白的老儿，对他讲了几句话。老儿略向少雄看了两眼，也对桂林说一句不知什么。桂林便过来指引少雄进客堂，转到西厢房中暂坐，这里名称虽是厢房，内中陈设也无非凡张白木桌子，几条白木板凳而已。少雄往时到那里，外国沙法上没有椅套他还坐不下，此刻却什么都很情愿坐下来了。坐定之后，打听：“桂林适间和你讲话的老头儿，是不是马继方？”桂林说：“正是。”少雄问：“他有多少年纪呢，精神怎这般健？”桂林道：“他今年六十九岁，来年就要做七十岁生日了。你看他不是像五六十岁么，练功夫的人，年老精神不老。少爷没看过扒蜡庙戏文中的老英雄褚彪吗，连胡子都白了，还和费德公打得团团转呢。”少雄听了，不由点头叹服。
坐了一会，有人唤桂林过去，移时回来问：“少爷拜师钱带来没有？”少雄说带来了。桂林问：“门生帖子呢？”少雄道：“这倒没有预备，我还道你已替我备好了呢。”桂林道：“那个不妨，此地有人代写的，你把三代履历抄给我罢。”少雄依言拿铅笔将自己父亲祖父的名讳抄给桂林，并将五千元银票也交给他。桂林说，：“还有一百桌酒菜钱，折算十块钱一桌，你付一千元，让老头子自去开消，免得自己管账的周折咧。”少雄一一依从，桂林拿着钱，喜孜孜的又过去了。少雄一个人坐着，心中突突乱跳，暗忖少停拜师父不知还有怎样的礼节，听说流氓拜老师都要打下马威的，不知他们对待我，可能免去这一个陋规。如其要打的话，我可担当不起呢。所恨桂林跑开了，不然，托他去预先疏通一句也就好咧。正胡思乱想间，桂林来了，叫：“少爷你过来罢。”少雄唤住他私问：“这里拜老师是不是要打下马威的？”桂林笑道：“没有这句话，少爷你过来看看就明白了。”少雄战战兢兢随着他走到客堂中，只见现在已非来时的模样，上面高设香案，点着满堂香烛，供着几个牌位，不知是何神道。适间那班人都鸦雀无声的排列左右，此时俱已穿起长衫，模样儿很为恭敬。少雄也不敢不肃然起敬，自己恍恍惚惚如在梦中，由着桂林指挥。桂林教他朝上叩了三个头之后，便在正中安设交椅，请马继方出来坐了，再教少雄对他磕头。继方大模大样的受了他三个头，然后命他起来，指指东首一班人说：“这是你的前辈，后进的总要叩儿。”那班人连称不敢，都说平儿了罢。桂林命少雄鞠了三个躬，他们也鞠躬为答。又弓}见西首一班人，说是同参兄弟，彼此都鞠一躬，引见既毕，众人都向继方道贺。继方命桂林引少雄到东厢房中，自己也跟进里面，就在上首坐下，教少雄也坐下了。问他：“你入帮是不是自己愿意的？”少雄点点头，继方说：“我们帮中规矩甚大，你能领不能领？”少雄不知所答。桂林自后推推他，教他答应，少雄便答应了。继方从身边摸出一个手折交与少雄，说：“这里头有十大帮规，四十个字辈，以及三帮九代的名称，你带回去细细研究。须知你是我的关山门弟子，一切不能坏我的家法，丢我的面子，外间若有人难为你，你也得先告诉我，不可自由自主惹出祸来，辱没前人，须要切记。”少雄一一答应了。拜师的手续就此终结，继方也出动招呼厨房中摆酒款待来宾。桂林私下告诉少雄：“适间老头子对你讲的话，名为传道。照帮中规矩，须要跪听。和你坐谈，乃是特别优待你了呢。”少雄暗自欣幸。不多时，酒席摆好，继方进来，教少雄出去敬酒。少雄出来见客堂只摆五桌酒，其余都在天井中。那班人早已各据一方的坐了，单剩首席空着。桂林请继方坐了上座，另有几个人作陪，剩最小一位给少雄坐的。少雄此时搭不出少爷的架子，挨桌敬酒，有桂林替他执壶，他不过陪立一旁罢了。然而那班人的面貌，被他一一看清。有几个做侦探的，他素来认识。还有些人很像汽车夫，但不能证实。内中只有一人，他触眼就忘他不了。原来是个当巡捕的，从前在他公馆中看过门，后来因事被捕房斥革了，不料也在他前人辈中，自己不免要向他敬酒，想起从前对他少爷长少爷短的时候，未免心里头有些不受用；好在是桂林替他执壶，他也只当做桂林敬的酒罢了。客堂中几桌酒敬完，要敬天井中的。继方一挥手教免了罢，你也过来坐。少雄依话过去坐末位相陪。桂林因辈份太小，没他的坐位，便站在旁边伺候主人。今天马老头子办菜特别丰盛，但少雄却没有一些中他胃口的，只可看他们呼吆喝六，欢呼畅饮，吃到三四点钟方歇。又看他们练了几套拳棒，挨至平常散课的时候，始拜别马老头子，坐汽车回转公馆。这一件大事他公馆中竟没第三人知道，也算得秘密的了。岂知不多几天，外间霏霏扬扬已有谈论，周公馆的少爷拜马继方做老头子。这句话风声所播，传到他反对派钱尧光的耳内，尧光本也是个空子，全仗他手下那一个狗头军师黄六是在帮的，倚势欺人，无恶不作。今听少雄入了帮，恐他纠人报复，不由吃惊非小，忙请黄六商议。不知作何对付，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