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黄六之于尧光,本来也不过当他做一个小开排头,靠着他吃用而已,何尝有什么义气。见他如此恐慌,就想乘间诈他几个钱用。说:“此事你与他冤家结得太深了,非得讲开不可。”尧光问:“讲开怎样?”黄六道:“他既已入帮,手下自然有一班弟兄。你拿出二百块钱来,让我请他们,红红面孔,自后姓周的要教他们做你,他们吃过你的东道,自然阳奉阴违。你只消不再转他女人的念头,就不致有别样的祸事了。”原来这是黄六的门槛,他晓得两下就为女人面上吃醋,若然尧光不转张大小姐念头,少雄也何致惹他?所以他先说这一句话,绝了尧光的妄想,就可现现成成赚他这一笔请客钱了。尧光那知就里,当时交给黄六二百块钱,他却尽数入了腰包,连一个小钱都不曾用掉。少雄花六千元使费入帮,却让黄六第一个借他名义赚了二百块钱,倒也出乎少雄意料之外呢。这是闲话。表过休提。
再说少雄入帮之后,见果然无人敢寻他的事,不免益发胆大。兼之父母也不管束他,更尽他在外胡作乱为。他和张大小姐玩了几个月之后,彼此都觉得厌了。大小姐几次三番要少雄讨她,少雄未敢答应,因之大小姐不免大大的灰心。面少雄的初意,原本还想一箭双雕,转她妹子二小姐的念头。不期二小姐别有钟情,对他十分落落。大小姐也看破了他的行径,暗中监视甚严,少雄觉此间无可留恋,不免踪迹渐疏。大小姐也不打电话去唤他,两下愈趋愈远,有时少雄偶然想着大小姐,驱车到她家寻访时,才宝不是回他往某处叉麻雀,便是和姊妹淘看戏去了。几次冷门径摸过,少雄赌气不再前往,自己存心另换一个新鲜的玩玩。那一天他汽车打从泥城桥经过,迎面也来一部汽车,坐着个女人,学堂打扮,擦身过去,仿佛有些像张二小姐的模样。少雄大疑,想张二小姐,自己请她坐汽车,说了好几回,她都不肯答应。现在何人借汽车她坐?这就未免奇怪了。忙教桂林掉头回去,跟上那部汽车。因有车篷挡着,看不清坐的人是否张二小姐。而且租界章程,汽车在马路上不准超越,少雄好不性急。幸亏他那部车,开到永安公司门口转弯停了,少雄也教桂林停车,自己且跳下来,看前车下来那个女学生,比张二小姐长了几寸,方知自己看错了人。但那女的面庞儿和她一头莲蓬松松的青丝,却和张二小姐十分相像。无怪交臂之间,要看错了。那女人见少雄看她,也连对他望了几眼,始一步一扭的走进商场里面去了。少雄那肯放松,也夹脚跟她入内。行过处,觉得阵阵香风扑鼻欲醉,心中不由暗赞此人用得好香水。这时始觉此女和二小姐不同之点甚多。二小姐爱穿布的,她却一身绸缎,二小姐惯着橡皮底帆布学生鞋,她乃是高跟漆皮鞋子。因此格外的显得长身玉立,走路也异常有样。比较之下,果然此胜于彼。少雄也暗暗喝彩,那女的明知身后有人,却故意走得十分迟缓,让少雄得以缓步追随。看她先到香水柜台,教店伙拿了十几样,拣拣这个不好,那样不好。少雄站在她旁边,另有个店伙过来问他买什么,少雄不肯丢场面,教他取顶好的香水。店伙拿了瓶香水出来,外用缎匣装璜,标价是三十二元五角。少雄也不嫌贵,摸出四张十元的钞票教他找,那女的见他这般豪阔,又不由对他看了两眼。少雄乘机兜搭说:“这种香水很好的,你为什么不买一瓶呢?”那女的笑了一笑,少雄又说:“你若爱这个,我这瓶送给你好不好?”那女的更把手帕掩住口笑,也不理睬他。少雄见她不开口,倒有些发窘,那时店伙又拿出几种香水,这女子也拣中了一瓶五块钱的,少雄见了,便照样再买一瓶。那女的看他如此,忍不住又笑将起来。少雄好生得意,碍着店伙在旁,不再说什么,待他们包扎停当,那女的上楼,少雄也跟着她走到扶梯上。少雄逼紧一步,低声问她公馆在哪里,这女的又对他看了一眼,始开口说:“你休得胡说乱道,这里人多得很,被熟人碰见了,成何体统?”少雄听了,益发相信她是规矩人家小姐,所以如此怕羞,倒不敢同她多言语了。岂知这女的并非怕羞,此言不过是她借作开场白的,见少雄十分老实,听她说话就不开口了,她倒有些忍耐不住。其时已到楼上,回头见少雄仍旧跟着,便说:“你要买什么自去买呢,跟在别人背后做什么?”少雄笑道:“我自己尚无宗旨,看你买什么好的,我也买些便了。”那女的闻言,忍不住格格笑将出来说:“你这人倒希奇得很。”少雄见她笑谈之际旁若无人,自然也不再装什么假规矩的面孔了。当下二人一问一答,就此攀谈起来。少雄问知那女的姓方,名唤爱珊,住在铁马路什么里。从前读过书,现在毕业不读了。爱珊也问少雄姓名住址,少雄从实相告,不意爱珊倒素来晓得少雄的名气,而且见面就认得他。在先一番攀谈,原不过装腔做势而已。此时也免不得假意问了名姓,彼此一见如故,同到洋货柜上买了些衣料。爱珊摸钞票付帐,少雄抢着替她付了。爱珊也不客气,买罢东西,两人一同出来,爱珊因还要回家一走,少雄约她晚间到某处晚膳而别。
你道这爱珊当真是个女学生吗?这句话在下也回报不出。因为上海最多这班类似女学生的人物,考她肚里,不但略识之无,还懂得几个爱皮西地。问她出身,某某女学堂,倒也指得出名字。论她行径,却朝三暮四,人尽可夫,大有上古仁者博爱之风。倘若剖解她的内脏,可完全是一派金钱主义鬼域行为。这种人,眼前比比皆是,究竟算是女学生或是娼妓,在下不敢妄下判断,却要请看书诸公自为研究了。闲言少叙,再表这爱珊的出身,颇难查考,大约是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儿,曾在女学堂中读过几年书,粗通中西文字,究竟一代闻人,岂甘雌服。数年之前,她已在交际社会上显露头角,外间人替她提了个混名叫做TT。这两字虽是洋文,然而外国人也不懂他作何解说。有位聪明朋友意译道:“T是淌牌的第一字,TT大约是双料淌牌之意。”这句话在下却不敢赞同。因为爱珊至今还自称女学生,倘若加以淌牌的头衔,岂不唐突了许多女学界么?这爱珊得以驰名在交际社会中者,却仗“白大块头”之力为多。“白大块头”四字,在下前部《歇浦潮》中曾经提及,一番丰功伟业,久在阅者洞鉴之中,此时也不必重为描写。皆因那时候白大块头手中户头虽多,大都是旧女界中人物。一旦得爱珊加入其间,何异中餐馆中新增西菜,一班顾客都想尝新。因此TT的声名,也一日千里。白大块头仗着她,很赚了些钱。不过爱珊见白大块头无德无功,坐赚她四六份头,未免心不甘服。没几时就和她宣布脱离关系,自立一帜,不过这计划却是爱珊错的。她自以为丢开白大块头,便少个劈她份头的人了,岂知白大块头名闻遐迩,犹之一片老招牌字号,四方顾客慕名求货的甚多,定价虽昂,自有人同她交易,所以佣钱也不得不由她去赚。爱珊独立之后,虽然价廉物美,无奈识货之人不多,往来的也无非几个老主顾。日久厌烦了,愈弄愈少,倒反不如在白大块头那里远甚。而且出来之后,势不能再回进去,不得已只可开了一家大旅馆的栈房,爽兴采公开主义,来者不拒。同她臭味最相投的,自然是一班学界中人。所以爱珊相识的,也以学界人物为多。逢着各处开会,她倒常有人送入场券,爱珊也落得借此运用她的交际手腕,故此又有人称他为交际社会之花。她不但熟悉学界情形,就富家子弟的性格内容,也无不暗中探听,了然胸中。故而一见少雄,早已认识,知他是个豪华公子,所以格外迁就。今儿她本还有别个朋友约着看戏,此时有了少雄,也顾不得失别人的约了,自己回家重换一套墨绿印度绸的裙袄,脱去漆皮鞋和黑丝袜,另穿一双白丝袜和白麂皮高跟蛮靴,把适间少雄送她的香水周身喷到,真好比个香人儿模样。头发虽蓬,也免不得略整一整,又用粉扑在面上擦一下子。他素日吃饱了饭就考究这点,自然是拿手工夫,不多一会,已打扮得和适间大不相同。今儿那部汽车原是另一个朋友借给她坐的,落得出出风头,仍坐着他在马路上兜了几个圈子,始去赴少雄之约。少雄恭候已久,见她盛妆而来,不由暗暗称赞。觉她果比张二小姐动人百倍,就是素来讲究妆饰的张大小姐,也不如她远甚。只有一桩缺点,便是大小姐所有佩带的首饰,都是大珍珠大金刚钻,爱珊却是些细小的罢了。两人见面,不消做书的形容,因为一个是浮头浪子,一个是自由女郎,况在·第一次见面,正心热如火的当儿,丑态百端,何苦污我笔墨。
这夜他二人晚饭既毕,手挽手的出来,爱珊回却了自己汽车,与少雄同坐到北四川路看了电影,话得投机,便往TT常开房间的旅馆中谈心。下汽车时候,爱珊摸一张五元钞票,随手给了桂林,作为开她车的犒赏。少雄教她不必客气,爱珊说:“这是小意思,何足道哉。”然而他这五块钱,可用得大有益处。皆因桂林素识爱珊,此时见少爷和她兜搭上了,正预备揭破她的隐情,警告少爷令他自己留意。现在得了她五元赏赐,觉她出手尚松,其人未尝不十分光棍。少爷在外横竖虾夹夹蟹钳钳的,那能一个个出身都好?常言英雄不论出身低,只消少爷中意了,关我们做汽车夫的什么事?何犯着背后讲别人的坏话,反被人说我不光棍了,因此他也隐忍不言。爱珊的秘密得以在少雄跟前保持颇久,未尝不是这五块大洋的力量。所以为人作事,在小人面上,万万手头紧不得,因为小人的口最坏,你要是紧了他们一点,他们往往要无中生有,说坏主人,何况实有其事呢。我常见一班大头不算,小头计较的朋友,背后受尽了他们底下人的咒骂,想来实犯不着呢。闲言丢开。再说少雄见爱珊现成开着房间,未尝不心中惊骇。问她既然住在上海,何以又借旅馆。爱珊笑说:“你道这房间是我自己开的吗?实告诉你,乃是我一个朋友名叫GG的,和他未婚夫开着玩耍。我因和你没借她这里谈谈。我自己要开房间何用?”少雄听了,方才明白,觉她所说的GG两字甚熟,便问:“你说的GG,可就是华洋女学读书的这个GG吗?”爱珊惊道:“原来你也认得她?”少雄道:“非也,我不过知道她的名气罢了。”爱珊笑说:“她的名气倒也不小,隔一天我替你们介绍何如?”少雄大喜。这夜他二人谈谈说说,夜深了彼此都没回家。房间原是爱珊自己开的,GG不过是她临时推托之辞,所以晚间也不曾有人扰他们清梦。这是他二人相识的第一次,爱珊并未向少雄要求什么。因她晓得少雄少爷牌头,很靠得住的。宁可长线放远鹞,不在乎急于要钱,反被别人看出底细呢。出旅馆时候,两人又订了后期而别。
爱珊回家,早已有个人在那里等她,一见面说:“TT你倒好的,昨儿放我在天蟾舞台,你却和别人一同吃晚饭,坐汽车陶情作乐,及至我散戏馆出来,到旅馆中找你,你早和别人闭着门睡了。气得我坐汽车在北新泾兜了一夜圈子,连眼都不曾合,只当陪了你一夜。请问你几次三番失我的约,究竟是何道理?难道我诸老六这种人够不上和你攀朋友吗?”爱珊见他发怒,却掩着白只顾笑,听他话讲完了,始说:“大约这人昨晚在北新泾遇着了什么,所以不问清白,对别人一味瞎跳。你可知旅馆房间中,昨晚睡的究竟是我不是我?你可曾亲眼目睹,还是西崽告诉你的这句话?”诸老六倒吃她问住了,半晌方说:“房间既是你开的,睡的人不是你是谁?”爱珊,道:“住了!既然是我开的房间,为什么有几回,我住在家中,你一个人倒去睡在那里呢?”老六道:“这是你应许我的。”爱珊道:“既如此,难道我应许得你,就应许不得别人么?”这句话把老六抵住了,没话可以驳他,只得辩说:“就是你应许别人,其人也一定和你有关系呢。”爱珊道:“自然很有关系。一个是GG,一个是他未婚夫小孙。他们俩横竖早晚做一碗菜的,因为等不及,故而先行交易。这件事人人知道,也不须我代为隐瞒,你以为昨晚把房间借给他们差了不成?”老六张口结舌,回话不出,好容易想着一句,说:“既然你昨夜不住在家里,又不宿在旅馆中,究竟在哪里过夜的?和你一同。吃晚饭坐汽车的那人是谁?”爱珊问:“谁看见我同什么人坐汽车吃晚饭来?”老六说:“汽车夫阿三,不信可以唤他来对证的。”原来爱珊昨儿所坐就是老六的汽车,果然与少雄从菜馆中出来,一同上汽车时候,阿三都看在眼内,料想隐瞒不住,假意笑了一笑说:“原来你们阿三还不认得我表兄徐少爷,这也不能怪他,汽车夫几个有眼睛的?他们只晓得赚汽油罢了。昨夜我就住在他们公馆中,也是有对有证的,何用瞒你?你若不相信我,倒也不妨相信的,可以多亲近亲近,不相信,彼此断绝往来也不打紧。”一句话,把老六吓倒了,忙说:“好人,你为什么还当我不相信你?实为欢喜你,所以才问你这些话。既然是我说错了,就此取消也未尝不可,何用讲这种重话,教人听了心中怪难受的。以后请你休得再讲这个。”爱珊道:“问你自己,以后可再要这般瞎三话四了?”老六说:“下次决决不敢便是,这遭也当我放屁,何如?”爱珊一笑。
原来这诸老六也是个富家子弟,不过身份却不敌少雄远甚。他老子名唤岱山,以居积起家,拥资巨万,曾任商会董事,故此商界上也大有名望。近年又因代东洋采办粮食,和米商颜香一等贩米出洋,虽然捣乱得国内米珠薪桂,民不聊生,然而他几位首事者,谁不腰缠十万,喜气冲天?老六也得以任意所为,挥金如土。不过岱山家资虽富,那一条啬吝的本性,却依旧未改。老六虽然这般挥霍,但当着老子的面,犹自装得很俭朴的模样。自己买了汽车,也不敢停在家中,只能寄在别处。所以他不用时候,爱珊得以借他的出出风头。而且老六脾气颇好,遇着爱珊有别人约会的时候,随意掉他个什么枪花,他都很容易相信的。这番算得是大发火了,那禁得爱珊三言两语,又制得他服服贴贴。爱珊弄点心,他也吃了一碗。因昨夜没安睡的缘故,身子颇觉困倦,连打了几个呵欠,倒在外国摇椅上就此鼻息呼呼的睡着了。爱珊也不睬他,自己休息了一阵,起来沐浴更衣,梳头净面。一切停当,见老六还沉睡未醒,索兴不去唤他,因自己今夜还和少雄有约,恐他醒了,反要跟着自己妨碍行动。故此叮嘱底下人:“待六少爷醒来问及,只说小姐被姊妹淘唤出去了,现往哪里,不知道。请他明天来吃饭罢。”吩咐一番出来,自往赴少雄之约,这一夜他们重叙,自然交情更进了一层,也不须做书的烦絮。
少雄因爱珊曾许他介绍与GG相见,今夜重复要求,爱珊一口答应,说:“你要见她,容易得很,虽然她未婚夫小孙常在旁边,但小孙为人,极其开通。你爱和GG说什么就说什么,小孙也决不吃醋。因为他素有一种东洋脾气,以为老婆有人欢喜,就是他老婆美貌的明证。所以他看见别人和他女的眉目传情,他自己也异常高兴呢。”少雄听了,只当爱珊同他说笑话,道:“世间哪有这等男人?”爱珊道:“你不相信,隔两天;我约他夫妇俩到旅馆中来。你一见面,就知道我不是说谎了。”少雄半信半疑,当时没甚说话,只预备见了GG -验。爱珊的说话是真是假,岂知过了两天,GG仍没邀到。据说华洋女学全体,今夜往议事厅赴跳舞会去了。少雄以为仍旧是爱珊推托之辞,对她微笑无言。爱珊可难以自白,素来她也是急性的,此时涨得脸也红了,说:“也罢,好在议事厅离此不远,你若高兴,我这里恰有两张入场券,不妨和你同去看看GG,究竟在那里不在那里,也好明明我的心迹。”少雄平日,戏场花园、秦楼楚馆,虽然无一处不曾有他的足迹,但跳舞会这种文明玩意儿,却是他从来不曾寓目的。此刻听爱珊提及,他倒异常兴起,想此去不但更开开眼界,见见GG,而且既然是华洋女学全体,料想张二小姐一定也在其间,藉此也可以看看她跳舞的身段,真乃一举三得,何乐不为?然而他可错了一点不曾想到,张大小姐也去凑这个热闹。自己又和爱珊同往,两雌相见,岂不惹动干戈?后来不知可曾闹出醋海风波与否,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