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张大小姐素来也不喜欢凑这种文明热闹,她生平最爱的便是看戏叉麻雀,舍此之外,有位少爷们陪她玩玩,却也未尝不爱。今番实为她妹子二小姐邀她前往,说还有许多出洋学生,也参与盛会。大小姐常听她妹子讲出洋学生的许多好处,也和他们谈论唱戏的一般高兴,想趁此盛会,看看这班出洋学生究竟好处在哪里。好在这几天没人邀她去叉麻雀,少雄也有多天不曾来了。他搭架子自己也不愿意迁就他前往找寻。闷在家中,未免乏味,借此也可助助兴致,入场券有妹子给她留着,自己便带了才宝使女同去。讲这才宝虽然是个丫头,但在张公馆中,素有丫王之目。小姐穿旧的衣衫鞋袜,不用了,上好的由她挑选。所以打扮起来,中等人家的闺秀,简直望尘莫及。今儿大小姐,因慵于梳妆的缘故,只梳一条辫子,用五色丝线,扎成二寸余阔的把根,单叉裤子,宛然一个女孩儿家仿佛。才宝也是一般装束,若非替她小姐拎着个银线袋,教人还错认是两姊妹呢。这几天,少雄不来,大小姐也没汽车坐,虽然她自己有部马车,在大小姐之意,却以为不合时宜的了不得,坐着车给熟人见了,坍台得很,转不如坐黄包车的舒服。所以她主婢两个,合坐着一部黄包车,往议事厅来看跳舞会。旧女界中人,出门免不得挨挨摸摸,有许多的耽搁,不比得新派人物,说走就走。
她们到会的时候,跳舞程序上,早已过半,而且座位也排满了。大小姐进了门,站定身躯,眼光注重中间跳舞的一班人,原来是华洋女学全体舞蹈。以大小姐外行人眼光看来,不过跷跷脚,摆摆手,转几个软腰,和电影中印度王宫内一班舞女的行动差不多。不由恍然大悟,心想从前我很奇怪,她们在新法学堂中读书的,兼习跳舞,有什么用处。原来是预备将来,进供给印度王帝看呢。那时招待的,已替她们觅着两个座头,请她们过去坐了。场上这一次舞蹈告终,乐声顿止,那拍掌的声音却如雷而起。这班跳舞女郎都春风满面的散下来,各有各的熟人招呼讲话。二小姐也看见她姊姊在座,走过来招呼大小姐,看她头发上束一道孙行者紧箍儿似的水钻箍,雪白衣裙,短短袖管,露出藕也似的两弯嫩臂。裙齐至膝,穿着白丝袜白皮鞋,仿佛初丧中送殡的差不多。皮肤白的人经这般装束,愈加衬出美丽来了。大小姐看着她妹子,不由暗暗喝彩,想人言GG比她更美,大约今日也在这里,不知打扮下来究竟怎样。因问妹妹:“哪一个是GG?”二小姐遥指那一个说:“过去二十几排座位,同一个穿墨绿色裙袄女郎讲话的就是她了”。大小姐眼光随着她手指过去,果见这GG明眸皓齿,修短适中,也和二小姐一般打扮,然而巧笑流盼,说话时的姿势也别有动人之处,不似她妹子般呆板。暗说:“怪道姓俞的认得了她,和我妹子疏远,平心而论,我妹子本来敌她不上呢。”又看那绿衣女郎,也妖冶万状,旁边还陪着个衣服丽都的男子。正面向着GG,所以她这里只能见他的背形。大小姐万不料这男子就是她情人周少雄,自己也梦想不到他也到此间来赴会,还以为必是那绿衣女郎的丈夫。女貌不弱,郎颜也一定可人的。故而眼光也如行云流水倏忽飘过,纵观四座,除外国人之外,尽都是新派人物。男的大概西装,女的也是些不中不西的装束,像自己这般纯乎中国派的,可只有她主婢两个。大小姐虽然放荡形骸,至此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一会儿乐声又起,乃是男女共舞。这一回却不限华洋女塾学生,来宾也有加入者。GG已陪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一手挽着他香肩,一手握着他玉掌,迎声合拍的舞蹈起来。大小姐看那绿衣女郎,倒不曾入场共舞。这时候GG已走到大小姐一面,少雄的眼光自然也跟着过来,他虽然心有专注,目无余子,但大小姐看那绿衣女郎的时候,岂有不瞧见他正面之理。
起初大小姐还以为自己眼花,教才宝看看,也说正是周家少爷,丝毫不错。大小姐听了不由醋气冲天,当其时她心中虽然惹气,却还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自己不认识那绿衣女郎是谁,恐是少雄的亲戚故旧,冒失了岂不惹人笑话。然而看书诸公,大约没一个不晓得她就是TT女士了。惜乎那时候没人告诉她一句,也可免得张大小姐心中纳闷。此时她无法可施,只能眼看着少雄和那女子,带说带笑的在那里其乐无比,她这里满座酸风,一头醋雨,气得她脸都青了,连累才宝也陪着她生出许多隔壁气。口中还唠唠叨叨说什么:“周少爷大大的不该,他难道没看见我们吗?就使今儿陪他少奶奶坐着,看见朋友也应该过来招呼一句,教人心里也气得过去。况且还不知究竟是一个什么路道呢。”这几句话大小姐听了,更平添一肚子的怨火,自觉再也忍耐不住了,只可硬一硬头皮,命才宝过去唤他到这里来,说:“我有话同他讲,不可多言多语。”才宝如得了将军令一般,答应一声,昂然大步穿过了几排座位,到少雄跟前,叫他:“周少爷,我家小姐唤你有话。”少雄一见才宝,倒不由怔了一怔,说:“你怎的到这儿来,小姐现在哪里?”才宝手指指那边说:“小姐不是看着你吗?”少雄此时方看见,张大小姐怒容满面的望着他,这一急非同小可,他也万不料大小姐到此寻他,自己现伴着爱珊在座,料她早已看见,她的醋心最重,此事如何得了?再看爱珊,见他和才宝讲话,也两眼目不转瞬的向他望着,不由他左右为难,想:“现在大小姐命才宝唤我,我若过去了,爱珊不免生气,倘不过去,大小姐怎肯答应?”没奈何只得取权宜之计,向爱珊附耳说:“那边有个亲戚,我过去一会就来。”然后随着才宝,同到大小姐这边。他已摸熟了大小姐的脾气,不等她开口,先拍几下马屁,说:“你这几天身子可好歹我很记挂你,想来望你又被老的管着,不许我出来,今儿若非我表姊亲自到我家来接我看跳舞会,只恐也不得出门呢。前几天我偷空出来找你,回回你都是出去了。今儿怎巧你也到此来看跳舞,真是幸遇。只恨我眼睛太钝,若非才宝过来唤我,我还没晓得你在这里呢。”他这篇话可算得对症下药,大小姐素来就最吃这马屁工,被少雄一阵子拍,不由心花朵朵开了,适间一肚皮醋气,顿时消灭无形,满心以为那绿衣女子就是他的表姊,幸亏不曾冒失,几乎错怪好人。当时也没得什么话说,只约他明日到公馆中来晚膳。少雄说:“又恐明儿我父亲不肯放我出来,且待几时得了机会,再上你那里来罢。”这倒不是少雄不肯领大小姐的情,实为自己和爱珊早有成约之故,幸亏此时大小姐和少雄爱情已淡,不比当初要什么违拗不得。此时虽然醋心宛在,也为目睹难堪的缘故。至于来不来却倒未尝不可随随便便呢。少雄坐了一会,看见爱珊在彼,向他招手示意,假意对大小姐说:“才宝立着不方便,我让她坐罢。横竖我那边有着座位呢。”大小姐也不留他,少雄到爱珊这边,免不得又有一番枪花。我且休得细写,免被看书诸公错疑我是说谎大王呢。
这天散会甚早,二小姐约她姊姊一同回家,她姊妹俩在议事厅门口等候才宝雇车的时候,大小姐瞥见少雄和那绿衣女子,以及GG,还有另外一个西装少年,四个人一同上了桂林的汽车。少雄回头,看见张氏姊妹,笑对她们点一点头,汽车也呜呜响的去了。女人们气量都是狭的,大小姐看见少雄汽车送别人不送自己,未免有些着恼。问她妹子可认得和周少爷同走的,是些什么人。二小姐说:“一个便是GG。”大小姐道:“这是我知道的。”二小姐道:“还有那绿衣裳的名唤TT,也是GG一流人物,名誉比她更劣,外间相识的男人,不知凡几,未知姓周的怎地同她一起。另外一个面朝后坐的男人,叫做小孙,就是GG的未婚夫。据说GG乃是养媳,她婆婆本预备给小孙之弟做老婆的,不知怎的被小孙看中意了,强向她母亲要求,硬把弟媳夺做老婆,现在竟得如愿。这是传闻之言,不知是不是实在呢。”大小姐听了,如梦初觉,方知少雄适间告诉他的都是些鬼话,不由醋火复燃,当着妹子面前,也不便说什么气话,只 ,可恼在心上。回转家中,同才宝一商议,正好比发火的遇着小廊子,愈扇愈旺。据才宝之意,说:“周少爷一定与TT姘上的了,只是我替小姐有些可惜。”大小姐问:“可惜什么?”才宝道:“从前周少爷和小姐初要好的时候,不是他家老太爷有一回大发雷霆,将他锁在房间中,后来他跳窗逃走,周老太爷知他在此,着人来寻了他回去之后,极应该严加管束,为何倒反放松他,尽他日夜的到我们这里来?并没一句说话,这是什么缘故,你知道不知道?”大小姐被她出这一个问题倒弄得回答不出,说:“照你看来,究为着什么意思呢?”才宝道:“这就是周老太爷眼光过人之处,他晓得这里小姐相好,不是在别处放荡,究竟这里也是大大的公馆,小姐乃是千金之体,非同小可,和他家少爷,门当户对,半斤配八两,料不致有甚差池。他老人家心中许可了,因此才许他少爷到这里来,不加禁止。现在周少雄三心两意,用情不专,又去结识了TT。据二小姐说TT乃是有名的荡妇,只恐他周少爷在那里惹出了什么乱子,他家老太爷,却还当他少爷同这里小姐相好着,所以放心大胆的不管束。他日后出了事,你小姐好处轮不着,冤枉却一辈子受不了呢。教人怎不替你可惜?“
大小姐听了一股火打从她顶门上直钻出来,仿佛当真是代人受了过的模样,一时急得银牙咬碎,双足乱顿,痛骂少雄不良,TT无耻,你们陶情作乐,不该连累别人,现在事已至此,如何是好,教才宝想想法子。才宝肚中能有多少主见?然而世界上越是一窍不通的人,越喜欢卖弄才能,早被孔老夫子“愚而好自用”一语道破千古自作聪明人的隐病。此时才宝听大小姐委她参谋当,就搜索枯肠,想出了一条主意说:“小姐若要脱卸干系,非得到周老太爷跟前,自己撇清不可。”大小姐问她怎样的撇清法,况且周老太爷素未见过,岂不难以为情。才宝说:“你既然被周老太爷晓得的了,还要怕什么难为情?自古丑媳妇尚且要见公婆,何况你生得这般美貌。”大小姐骂她放屁,才宝带笑说:“你见了周老太爷,也不必多说什么,只消告诉他从某日起,他少爷已不到我们这儿来了。现在查得他同着有名的荡妇TT日夜伴在一起,这TT外遇甚多,日后倘有和别人争风打架,在外间闹出事来,可与我们无干。先此声明,免得后论。这几句话可不是很冠冕堂皇的吗?说过之后,看他怎样回话。倘他仍旧要想把少爷唤回家来,再到我们这儿,你那时架子倒不能不搭,除非教他们明媒正娶的议婚,舍此以外,休得答应。因为这是一劳永逸之计,婚姻定局,而后在外再遇见周少爷有什么歪歪斜斜之处,你就可以出场干涉了。”这一篇话,张大小姐固然听得进,但一时还决不定主意,说且待明儿再讲罢。
隔了一宿,次日张公馆中,忽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乃是大小姐的要好姊妹李少奶奶,原来就是李继宗的夫人。据她自言,因昨晚和她丈夫争了几句。所以今儿到她这里来暂住的。大小姐颇觉纳罕,心想她既同丈夫斗气,应该跑回娘家,为何却投到我客客气气的小姊妹处来呢。其实乃是大小姐不明李少奶奶内容的缘故。他同丈夫生气,就为娘家而起,这件事不免要请阅者诸公,重新翻看第一回 ,便知李少奶奶娘家姓黄,自从她出阁而后,他老子黄友富倒账关店,贫无立锥,因此少奶奶十二分瞧娘家不起,以为有此穷亲眷,未免坍了她夫家的台,故而那一次友富上他女儿这里借钱,少奶奶连面都没肯同他相见,倒反是继宗私下送了他丈人五十元钞票。后来被少奶奶知道了,几乎同丈夫淘气,这些事友富可不曾知道。他见女婿出手颇松,还以为内得女儿赞助之力,心中欢喜不尽,得资回家第一桩要紧的,就是支派他儿子立群的学费,免得再吃先生打了。以外籴半担米,赎几块钱当头,还有好几十元多着。友富便想拿他做做小本买卖,博蝇微利,能可糊得够衣食也不必再去仰面求人,自取耻辱了。他用意未尝不是,无奈做惯大老板的人,一旦要他自为小本经营,这可比请箍桶司务造屋更其烦难了。况且友富连头搭脑,只得三十几块洋钱,开店固然不够,挑担他又没这般气力,摆摊呢,各样生意他都不曾做过,不知做了哪一样好。看看弄堂口,有所水果摊生涯倒还不劣,他也见猎心喜,到小东门贩了十余元生梨、香蕉、苹果、紫胡桃之类,和那老摊望衡对宇的摆起水果摊来。第一天因为新张特别廉价之故,生涯颇好,到夜结账,因存货尚多,算不出赚钱蚀本,然而这一天可怜,友富连吃饭拉屎的工夫都没有,并非生意忙不开,却因他一个人管着摊,老婆在家不免要淘米、烧菜、洗衣裳,没工夫出来帮他。这里弄内弄外的顽童劣孩甚多,欺他生手,偶一转背,便有人偷他的东西。到了别人手中。虽然眼看他吃着,明知是自己这里来偷去的,却也没法儿可以摆布呢。因此他虽然上饥下急,也只能挨到他老婆来接他的班,方得跑开片刻去装粮出货。晚间收摊,夫妻俩一下子扛不完,教他儿子留守着,才得从容收市。次日再摆出去,第一票生意就是两个巡警来查他照会。原来近日警局新章,各项地摊都要纳捐照会。友富那懂这种规矩,本来内地警政最为疏忽,摆摊的照会有无,巡警那有工夫前来过问,此番并非警察先生认真,却是那老果摊的老板挑了他的眼,因他昨儿被友富抢了他不少生意,未免同行嫉妒。当天撺掇了一班劣孩去偷他的水果,犹觉未能畅意。这天忽想起此人生手生脚,料想没捐摊,照倒可撒她一个烂污呢。所以私下告诉巡警来查友富的照会,这来果被他一闷棍打在当头。友富回报不出,免不得连人连货被他们带入警局,罚了两块大洋,还捐却一元照会。工夫耽搁下来。这一天生意也做不成了。可怜他那些水果都是鲜货,怎禁得耽搁两天?兼之搬来搬去,磕碰之处早已起了烂斑。第三天再摆出去观瞻既不如人,一班主顾自然也都照顾老摊。她这里整天没做得多少生意,积压下来霉的烂的更多了。友富陈货不曾卖完,新货也不敢再添。岂知货比货,气杀货。买主见他这里东西拣不出,益发无人过问,于是乎友富所有的许多水果,也只可自家受扇。立群小孩儿口馋,生冷东西吃多了,忽然肚泻起来,求医服药又花费了两元光景。这一回友富做生意蚀本五六元,冤枉钱又赔却五元。夫妻两个交相抱怨,以后罚咒也不做这种倒霉生意了。还是坐在家里吃一礼拜工夫,也用不到十多块钱呢。
自此以后,他们做生意之念,也就无形打消。但区区二十余番,能够他们几时应用。虽然他女的王氏还做些女红,不比坐吃,然而十个指头,养三张口,倘若成天的不做杂务,或者勉强得过。无奈他一份人家,有老有小,待他家务办完了,再理活计,可就微细得很。所以数月下来,他家又呈枯竭之象。友富罗掘无方,忧形于色,夫妻俩一商议,觉女婿那里前遭,既未留难,这番似乎未尝不可再往。王氏怕见女儿,不愿前去,友富责无旁贷,只可再走一遭。李少奶奶闻知父亲又来,气得她几乎发昏,教娘姨下去回报他:“少爷少奶奶都出去了。”继宗慌忙止住说:“他也老远奔来,又不比住在近段。少说说电车钱也得花费百十文,何苦作弄他奔来奔去。既然来了,就下去见见何妨?”少奶奶怒道:“你知道什么,他来了有甚好事?自然又要想别人洋钱,我那天教你买金刚钻钮头,你回报我没钱,难道贴给他们穷鬼,你倒有钱了。”继宗笑说:“焉知他不是来望亲眷的?你怎晓得他一定为着借钱而来呢?就使借钱,有没有也得给个回报。一辈子避不见面,终非了局。你不下楼,仍旧我自去见他就是了。”少奶奶听他这般说,也就不留难了,只叮嘱他:“不可借钱给老的,我知道了可不能答应。”继宗诺诺连声的下来,不知这一番翁婿相见,作何言语,以致少奶奶气愤出走,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