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继宗下楼,友富已引领而待。见下来的是他女婿,不由想起上一回继宗给他五十元的时候,曾教他设法做做生意,并说仰面求人,不是久长之计。曾几何时,又来开口,一念及此,未免内愧于心。幸亏继宗人颇厚道,见丈人羞容可掬,更不敢微露轻视之态,令他难堪。依前执礼甚恭,问候:“岳父安好,岳母在家起居康健,立群弟近来读书如何?”友富见他如此,也顿觉宽怀不少,客套几句之后,继宗恐他问及少奶奶,先说令爱身子微有不爽,今儿又不能下来叩见你老人家了。友富信以为真,颇觉挂怀说:“近日天时不正,穿衣着裳,偶不小心,就容易受寒致病。你丈母也因贪凉的缘故,腹泻还未全愈,以后须得教少奶奶保重些儿才好。”继宗连声称是,心中暗想,世间为父母的都爱儿女,其奈儿女不爱父母何。友富又说:“上一次承姑爷盛意,借给我五十块钱,雪中送炭,愚夫妇感激非常。本来应该拿它做做小本买卖,博些微利,也未尝不可补助一二。只是我于营业之道,毫无经验,说也惭愧,偶然做一两票试试,非但未得羡余,反而赔累不少。现今天时也渐渐的寒冷了,棉衣未赎,箪瓢又空,言之实在可丑杀人。现在途穷日暮,又不能不求姑爷女儿略为帮助。我也明知仰面求人决非善策,无奈做丈人的时运不济,守株待兔,家累之重,也不必瞒你姑爷。并非我有什么荒唐滥用之处,实乃造化弄人,命途多舛,所以我此来不但求姑爷资助,还望替我留意着,若得上林多少树,借与老汉一枝栖。免愚夫妇沦于枯鱼之肆,则姑爷再造之德,愚夫妇没齿不忘呢。”说到这里泪随声下。继宗也大为感动,说:“岳父宽怀,从前我因岳父做过大事业,恐小局面不甘屈就,所以未敢轻于搭口。既然你现在不拘什么职务,都愿俯就,那也并非难事。容小婿代你留意着就是了。今儿恰巧我身边钱不趁手,只有三十元在此,请岳父暂时带回去应用。至于生意之事,得有机会,我马上写信来通知你老人家就是了。”友富接钱,千恩万谢而去。
继宗回房,少奶奶问他怎样说话。继宗不敢实讲,假说没有什么事,他便道来探望你我的,现在回家去了。少奶奶明知他丈夫一定有钱借给他老子,究竟自己同父母并不是有什么深仇宿怨,实为现在她堂堂少奶奶的身份,弄个老子一寒如洗、衣不称体,到这里来被娘姨下人见了,岂不坍了她少奶奶的台?因此心中怀恨。既然丈夫做好人,错钱给老的,他既瞒着我,我又何苦戳穿他,落得假作痴聋的过去了。但是继宗敦厚之人,作事也比众热心,那天既答应替丈人谋生意,自己便日夜将此事放在心上。恰值他们银行中所属的一处堆栈,有个副管栈职司缺出。继宗得知慌忙将丈人举荐上去,竟得行长答应,令他引友富前来见见,再行定局。继宗自然急忙忙写信去通知友富,然而这些事,少奶奶可毫无所闻,继宗也不曾告诉她。那日清晨,继宗才起身,少奶奶还没下床,忽报城内老太爷又来求见。少奶奶一听,这个气可就大了。从床上一跃而起,穿穿衣裳预备下楼,继宗问她做什么,少奶奶气得嘴唇都泛了白,颤声说:“我下去和他拼了这条命罢。料想前世里不知同他们什么一劫,今生投胎在他家门口里,到如今嫁出之后,他们还死不赦我,左一趟右一趟,零零碎碎来坍我的台。我晓得,这条命留着,他们也决不肯放我安安逸逸的过日子。倒不如让我死了,他们也可以称心如意咧。”一边说一边还呜呜咽咽的哭了。继宗笑道:“你怎不问问清头脑,却一味的瞎闹。可晓得你老子这一番是我自己写了信去,请他来的呢。”少奶奶听了,大大的诧异说:“你难道还怕他借钱来得不勤,有意要请他多走几趟,还是深怕我气得不够,特地教他来气杀我的吗?”继宗听了,哈哈大笑说:“你真是妇人见解,我没事何致于写信请他?自然有着事呢。”随把自己替他在行长跟前谋得个副管栈之职,约他来此,同去谒见行长等情,对他女的说知,以为少奶奶听了,一定破涕为笑。岂知竟大反所料,少奶奶不听犹可,一听之后,更气得两泪交流,说:“你真正看我活得不耐烦,所以要令我早些死了。难道这几年家里坍台还坍台得不够,现在索兴要坍到银行里去了。你算热心替他荐这个生意,日后行长一班同事,都可认得你这个好丈人,教人说一句,某某神气活现,做了洋文总帐,乃是个出店头子管栈朋友的女婿。岂不倒胃口?也是一世的话柄。你虽不怕难为情,教我有何面目出去见人!就使坐了汽车,难保不被人背后说一句:他老子如此这般何足海外?从今以后,全本《西厢记》都被人看穿的了。我一世要场面,你却处处背道而驰,可不是有意同我反对吗?”说罢,大哭不止,急得继宗走投无路,深恐丈人在下面听出声音,岂不难以为情?忙对少奶奶摇手道:“请你低声些罢,事已至此,好人也只能做到底的了。何苦这样瞎闹,教你老的听了,也令他受不住呢。”少奶奶说:“我就要他受不住,能够断绝往来的最好。”继宗劝她不住,只得穿起衣裳,往下面一走,看见友富说声:“岳父好早,可是得着我的信了?”友富道:“正为此事,所以我天明就起身走到这里,恐迟来了,姑爷要出去的缘故。”继宗听楼上哭声利害,忙说:“岳父,我们走罢。”友富也不是聋子,他还以为小夫妻因别的上头吵闹,却疑不到自己身上,听女婿教他走,也就随同出来。
此时大约友富魔星已退,好运将来,继宗陪他去见行长颇为合意’,饭碗也就有了着落。保人仍旧是继宗代他设的法。友富生女虽然不孝,却得着一个好女婿,也未尝不是他祖上的阴德。然而世间男子,如继宗者,能有几个?别个男人就使有继宗般心地,被他女的这般大吵大闹,只恐也要将良心吓退,变得满肚子坏心肠了。你道继宗女的怎样闹法,却也不能不交代交代。原来这天早上,她以为自己生气,丈夫一定要向他赔礼息了气才敢出门。不意继宗竟穿穿衣裳跑了,这个面子少奶奶如何担得下,但当时也无可如何。到了晚间,继宗回家,她又重整旗鼓,哭闹不休。继宗劝她,她也不依,说:“你事前为何不同我商量,事后更不该吊我在马棚里,一跑就出去了。现在为什么还要回来?”继宗没法可施,叫她睡也不听,只得自己一个人先到床上去睡了。少奶奶的脾气如此之坏,半由天赋,一半却是旧俗迷信坏的事。她常以为自己命好,所以到男家来后,丈夫步步高升,都是她命中带得来的。继宗也深信她这句话,遇事不敢十二分违拗她。纵容久了,少奶奶仿佛是金口玉言,说什么无人可讲半个不字。那禁得今儿两次失场面,继宗上床,不一会已呼呼睡着了。她倒没面目再睡上去,可怜她这夜,竟眼睁睁的坐到天明,那一肚子的火却愈积愈旺。继宗醒来见她未睡,说:“你何苦如此,我们俩一世在一起,你要同我淘气,那能淘得这许多呢。”这句话他本是劝少奶奶将就些罢之意,不料少奶奶却出别的花头来了。说:“你原来不愿意同我在一起了吗?你要出我的族,拿甚凭据,我犯了什么条款,慢慢的同你讲个明白。”当其时她就撂撂鬓脚,穿上裙,想想没处可去,只得对娘姨说一句我往张公馆,便一部黄包车往张大小姐这边来了。那时大小姐还未起身,问知来意,也只可留她住下,不过今儿大小姐还预备往周老太爷跟前撇清,被李少奶奶到来这么一缠,就此抽身不开,自己又不能赶她走的。当夜李家两次着娘姨来请她回家,大小姐巴不得她就走。无奈李少奶奶还搭足死架子,执意不往,大小姐真是敢怒而不敢言。挨过一宿,次日娘姨又来,少奶奶仍不肯走。大小姐暗想不好了,她预备一辈子住在这里咧。到夜幸亏继宗自己来了,夫妻见面,没几句说话,少奶奶就此服服贴贴的跟着他回去。大小姐暗笑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却无端耽搁了我两天工夫的正事。真可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呢。
又隔一天,大小姐秣马厉兵,准备往周老太爷跟前出首,但她在两天之前,本来是一团火性的。到此时候,反有些畏首畏尾起来。被才宝一阵子撺掇,说:“小姐,这件事你要是让了他们,不但背后被TT笑杀,而且周少爷也看得你半文钱糖都不值。说你嘴硬骨头酥,到底是一个银样蜡枪头呢。”大小姐听了,忍不住又冒起火来,当时也不多说什么话,自己打扮得齐齐整整,教才宝也收拾收拾好,陪我同去。才宝本是个好事丫头,听小姐唤着她,自然异常高兴。也将辫子梳得光滑滑的,换了身新袄裤,今儿她们要绷大户人家的场面,所以也不得不坐马车了。主婢两个,到周公馆门首下车,才宝当先,探头朝里面望了一望,管门的全贵还当是妓女出来探客人,走错了门口。当差的有几个好人,他就涎着脸打算过来开她的心。幸亏小汽车夫阿六,也在门房中,认得才宝是张公馆大小姐身边的丫头,慌忙抢上前出来,看见大小姐也在门口,他到吃了一惊。心知一定为着找少爷而来,慌忙尊一声:“大小姐,我们少爷不在家呢。”全贵见阿六和她们答了话,又听是找少爷来的,也吓得不敢寻开心了。张大小姐从前常与少雄同坐汽车,因此也认得阿六,听他这般说,便问:“你可晓得少爷哪里去的?”阿六回言不知道,又说也许在学堂中读书呢。大小姐听他出言支吾,益发心中明白,对才宝看看,才宝便问阿六:“你们老太爷在家不在?”阿六说,正在家里。才宝道:“我们要见你家老太爷,烦你带我们进去。”然而阿六可没有引见客人的权柄,所以转眼望着全贵。全贵正因自己预备搭讪头的,被阿六抢上前讲了话,只觉牙痒得无可如何,现在听才宝说要引导见老太爷,可轮到他自己身份上的事了,心中不由大乐,忙接口道:“你们要见老太爷吗?我引你们进去就是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原来他还当这两个是妓女呢。才宝见他嘻皮涎脸,还嘻开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看不过,哪里肯从实告诉他。答道:“我们同你家是亲戚,今儿不过第一次上门,见了面自然认得,不必费心你多问。”全贵听说,暗暗吐舌,却也不敢再开口讨没趣了。带着她主婢两个,直到里面书房中。
树雄正同王师爷谈论国事呢。今儿王师爷看报,见各省督军不听中央命令,又想借此讨好讨好主人说:“若使东翁现在还执着政柄,以老大人的声望,大约外藩还不敢有所违抗罢。”树雄叹息摇头道:“王师爷,你这句话错了。共和两字以字面论,也是和衷共济,必须彼此和和气气,方能共得下去。如其面和心不和的话,那就万万共不下了。现在政治的弊病,就犯在不共和上。当初有人说我保皇党,到此时候我又不避嫌疑,要讲一句公道话了,若使现在还在大清皇帝时候,督抚在外,无论声势若何之大,哪一个敢违抗圣旨?一声革职,马上交印。一声拿办,马上晋京。倘有半点违背,就是叛逆,要杀要剐,谁敢不引领就死?有像现在督军般软硬不领教的吗?做官的虽欲贪赃枉法,也只可暗中上下其手,有同眼前贿赂公行,不顾物议的么?若在当初,一经参奏,马上丢官抄家,还要拟罪。到如今卖国的尚可安享富贵,焉论其余。国民方面,帝制时代都说束缚。目下不知解放了多少,我还未曾请教说大清朝丧师失地,有辱国体,现在委曲求全,土地依旧日见剥削,大权依旧日见旁落。难道帝制时代有体面,共和时代就没有体面了吗?”他一面说,王师爷也一面点头播脑的答应称是。树雄正欲将一肚皮 ,帝制牢骚倾吐出来,忽见管门的进来,就把他欲言未说的话头止住,喝问全贵何事。全贵垂着手启禀道:“今有两位小姐,要求见老爷。”树雄听说,十分诧异,见门口果站着两个姑娘们,一个约二十来岁,系着裙子;一个只十七八岁,未曾系裙,都打扮得妖娆出众。树雄看看并不相识,心中更觉奇怪,还没开口,那两个女子已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树雄也不由站起身,请她们旁边坐了。问其来意,大小姐虽然老辣不怕陌生,究竟她是个女孩子家,对于一班嬉皮涎脸的少年,彼此都存着个取笑心肠,自然不愁没话讲。今番遇着周老太爷这副正言厉色的神气,满面威严,两眼也和电光般对着她上下身不住打量。大小姐一肚子虚心都仿佛被他看穿了似的,粉面红涨,芳心震宕,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话。嗫嚅答道:“我们乃是找你家少爷来的。”树雄听说,面色陡变道:“怎么讲,你来找我家少爷吗?他出去的了,你有什么事对我讲就是了。”言时声色俱厉,大小姐更惊得开口不出。看看才宝,早已软化在旁边。主婢两个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树雄却圆睁两眼,等她们的回话,惟有旁边王师爷最为定心,他手捧水烟袋,看主人这般神气,晓得要将那两个女子吓住了,一辈子回话不出的。便从旁凑一句口说:“你们二位究竟有什么贵干,现在少爷上学未回,有事不妨同老太爷面谈。”大小姐听了,一看王师爷的脸还和颜怡色,不比树雄咄咄逼人,她方略消恐惧之心,定一定神,道:“我们并非专诚来找少爷,本来是要见老太爷讲一句话的。”王师爷道:“那更好了,老太爷现在这里,有话请讲就是。”大小姐可不敢再看树雄的面孔,仍旧对着王师爷说:“你家少爷名说上学,其实并没到学堂中。”王师爷暗说该死,这句话何劳你来告诉,公馆中除却老爷之外,连太太也未尝不知道。彼此都不过遮遮老爷的耳目而已,你今日当着老爷面这一说,岂不惹了祸么?
其实树雄早已微有所闻,因太太护短,自己管不住儿子,只得假作痴聋,想自己好在家私大,儿子少识几个字,横竖不要他自己动笔,只消多用几个师爷,就连奏折都可以上了。何在乎读书不读书,因此虽听了大小姐的话,他也不曾冒火。大小姐接着说:“现在,你们少爷在外结识了一个有名的荡妇,名唤TT,近来无日无夜的住在她那里。不过这TT外间相识的男人不可胜数,还有些都是流氓,你家少爷乃是一位公子,这样的住在TT那里,难保那班流氓不暗中吃醋,设或闹出事来。你家少爷岂是这班流氓的敌手?如或吃亏受伤,如何了得。本来也不关我们什么事,皆因从前你家少爷也常到我们家中玩耍,自和TT结识以来,我们那里久已绝迹。只恐他日出了什么乱子,你们休得误会是我们那里起的祸。故此不得不预先申明一句,以后你家少爷无论在外间遇着什么事,与我等可是毫无关系的。”说到这里,王师爷还仰面听着她讲。树雄觉得越听越没头脑了,忙说:“且住,你们是哪一家?你叫甚名字?挂牌在什么地方?我还不曾知道呢。”原来树雄也同他家管门的一般眼光,把大小姐当作妓女了。大小姐一听这句话,粉面上霎时血也似的红将起来,心中一阵难受,觉自己堂堂公馆千金,今日无端到此,被周老太爷当她卖淫妇一般看待,真可谓自出娘胎以来,未有的大辱,气得她怨愤填胸,玉容失色,恨不能放声大哭一场,哪里还讲得出什么说话。只有个不解事的才宝,她听小姐开口,自己也定,了心,现在周老太爷问的意思,她还未曾摸清,见小姐不答,自己就抢口道:“我们乃是张公馆,这是位大小姐。我家老爷叫张上达,现在北京呢。”树雄一听这句话,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既然你们是张公馆的小姐,我与你家素无往来,何以我家少爷忽地到了你们公馆中?你是女,他是男,你留他在家玩耍,究竟存着什么意思,用的是何名义?而且我并未将少爷交代与你,何以你现在到这里来告诉 ,我这些话?难道说,少爷如果在外惹了什么事我一定要来找你理论么?你若是堂子中的姑娘,倒也不必说了。偏偏你是位千金小姐,常言千金之子不逾阈照,你这般年纪,更当深藏闺中,不见外人方是正理。却来插身干预别家男子的事。哈哈,这是哪里说起呀。”一番话,说得张大小姐置身无地,才宝汗流遍体,不知他们还能够强词夺理否,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