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雄对张大小姐讲的一篇话,固貉是对症下药,无奈一拳打在痛处,况当着众人面前,教大小姐怎坍台得下。若是别人说了她,依大小姐的脾气,早已嘴巴打得应天响了。偏偏说她的是周老太爷,遇着了定头货,大小姐连嘴也不敢回一句,只能忍着一肚皮火气,自认触霉头,不该送上门去讨他这一顿骂的。都是才宝撺掇我的不好,想来好不痛恨。看才宝,也正恨没个地洞钻下去呢。王师爷手捧水烟袋,在那里冷笑,树雄仍旧怒容满面的对她们望着,大小姐见此情形,自觉再也坐不住了,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即忙站起身,对才宝说:“走罢。”才宝如奉赦旨,主婢两个性急慌忙的跑出书房,全贵还在外面说:“小姐们怎要紧走了?”大小姐也不睬他,跑到大门口,阿六迎着问:“大小姐可有什么话留给我家少爷么?”大小姐气昏了,回话不出,才宝代他答说没有。就此上马车回家。大小姐经这一气,有两天不曾吃饭,还发了好几回肝气痛呢。这是后话。当时树雄,见她两个匆匆而去,忍不住呵呵大笑,对王师爷道:“天下竟有这般无耻的女子,可谓千古奇谈。”王师爷也笑道:“东翁的一番话,也足够她们消受了。可怜她们走上门来自讨没趣,真乃是烦恼自取。只是听她们口气,也是宦门之女,何以这般忘廉寡耻。无怪近人说,欧风东渐,礼教西迁,据留学界中人言,某国首都繁华甲于天下,而贵家命妇,往往在酒楼咖啡馆中,遇见属意的男子,几番眉语目挑,顷刻便成眷属。至来日又各从所好觌面,若不相识。此风近日竟有出谋整顿之者,而我国转江河日下,淫靡之风,势非至于某国的现状不已。士大夫之属,还盛倡新学说,鼓吹解放主义,不知是何居心,尤可笑一班略识之无之辈,自己没资质研究文学,倒也罢了,偏偏愚而好自用,要做那文学界的圣人,倡为新文学,模仿西洋人勾勾点点,算是辅助他们辞意的。然而可不是自己招承他们,语不达意了么。此辈正同那班淫荡无耻的女子,成一个无独有偶。言之令人可叹。”树雄听了,也摇头嘘气说:“那女子的来意,我至今还没摸清。可不是为着畜生从前曾同她相好,现在捐弃了她,气愤不过,所以来这里自首的么?”王师爷道:“也许为此缘故。”树雄敛眉道:“我原晓得畜生也有不是,少停还当警戒警戒他方好。”王师爷说:“那个错处不在少爷,方才那女的何等妖娆,一定是她先来勾引少爷,少年人血气未定,怎能够美色当前,坐怀不乱?幸亏少爷还有定力,所以能悬崖勒马,弃而不顾。若教门下遇着如此风光,也恐不免要意惹情牵,难于遏制呢。”树雄大笑。
这夜少雄回家,阿六早将张大小姐亲来找他,并面见老爷的一情一节,对他说知。少雄听了,吃惊非小。恐又受老子的责罚,只得先见王师爷问计。王师爷于他父子两方面的马屁拍得面面俱到,不敢怠慢一二。此时见少爷来叨教他,便令他如此这般的回答老太爷,包你没有过失。果然少雄到他老子娘房中请安时,树雄喝问他:“同张家这个女子,究是哪一回事?甚至吵上门来,你还有何说?”少雄不慌不忙的道:“请爹爹息怒,容儿子告禀。这姓张的女子,本是我一个同学的亲戚,在他们家中相识了,她便邀我到她公馆中玩耍。儿子不该一时着迷,答应了她,岂知进门之后,被她百般勾引,以致儿子流连忘返,耽误了不少学业。现在明白过来,自己知道自己上了别人的当,因此绝迹不去。天天上学堂读书,她屡次遣人来唤,我不去,因此挟恨于心,到这里来捏辞欺瞒爹爹。请爹爹休听她胡言乱语。”树雄闻说,怒气全消,非但不骂,反称赞他是一个好孩子,不过以后你休得再干这种混帐事了。少雄诺诺连声,然而暗下却未尝不笑老子着了他的道儿呢。他本来还有些连留恋张大小姐,自被她亲来闹穿之后,不免怀恨于心,不愿再同她见面。于是少雄的足迹也无日不在TT妆阁中了。那时候GG已由TT介绍,在跳舞场中同少雄相识,彼此一见如故,GG也有时到TT家来。TT见她来了,常教她陪少雄一同出去玩耍,自己反杜门不出。你道为何?原来她还有一个诸老六要应酬应酬呢。现在老六已知道爱珊与少雄十分要好,时常口出怨言。爱珊说:“我始终是你的人了,现在虽和别个朋友玩耍玩耍,将来叶落归根,仍旧要到你家中去的。你何必吝此一时?倘你不愿意我在外交朋友的话,我就马上立刻同到你家里去,你道如何?”原来爱珊明晓得老六怕他老子,所以故作此言来难难他。果然老六被她堵住了口,难以回答,然而心中未尝不恨爱珊刁钻呢。因此爱珊要他剪衣料,他口头答应了,始终没替她去买。这天爱珊又问:“教你买的衣料在哪里?”老六说:“近来绸缎店中衣料没有好颜色,恐你不中意,所以我也没替你买呢。”爱珊怒道:“你可是不愿意替我买吗?爽兴老实说一句,何必推三话四,未必上海这许多绸缎店,没一件配我做衣裳的颜色,你若愿意买的话,什么颜色我都欢喜。如不愿意,也不劳你再费心了。”老六恐爱珊当真决裂,可不了得,慌忙没口的答应说:“我今儿马上去买就是了。”爱珊面上还不乐意,老六那敢怠慢,急急出来,到他做帐的一家绸缎店中,剪了两身衣料,想这样也许爱珊可以开怀了。
包扎停当,正待出门,迎面忽来一人叫声:“阿六何往?”老六一看,原来是他同学杨伯端,还带着个妓女,叫他六少爷。老六认得是小花园的蓝桥仙馆,便也微笑相报,说:“你们也是剪衣料来吗?”伯端笑道:“何尝不是,先生出风头。自然瘟生晦气。”蓝桥仙馆听了,打他的背说:“杨大少你再要这样的瞎三话四,我也不要你剪什么衣料了。”老六大笑,伯端也笑着问老六:“为何好多时没见你的面了?可是同TT窝心太甚,连朋友都忘记了么?”老六骂他:“放屁,你今儿大约吃了疯狗药,所以只顾乱咬人呢。”伯端笑说,:“做狗也罢,今夜我在大东旅馆三十六号,你赏光不赏光?”老六道:“看我有工夫的就来,没工夫只好不来咧。”言罢出来,回到TT家中,献上两色衣料。爱珊见了欢喜不尽,当时恨不得连心肝宝贝都叫了出来。但一会儿,有个酒馆用人送进一张请客票来,署名处有个周字,爱珊晓得是少雄请她。顿觉老六挨着不走,未免讨厌得很。老六看见请客票,意欲抢她的看时,爱珊岂肯脱手,团一团揣在怀中。老六问:“谁请你吃晚饭?”爱珊推头道:“是一个亲戚。”老六便要求同往。爱珊说:“那个不能,人家亲眷很客气的,你怎好同往?”老六道:“我又不是一定要扰别人的,就我作东道请客也不打紧。”爱珊说:“不是这般讲,你要请客,也须先得别人的同意,焉知他们肯领你的情不肯领你的情呢?况且我那亲戚并无男人,都是些女子,就使我同你结了婚去了,也有些未便。何况现在还没与你结过婚呢。”老六听到结婚两字,心中斗的一喜,说:“横竖你迟早要和我结婚的,此刻先去会会亲眷何妨?”爱珊笑着羞他的脸道:“你好老面皮,另嘻替我坍台坍到外面去了罢。”老六也窝了心,说:“既然是你亲眷请客,为什么你连请客票都不肯给我观看呢?现在没别的话,你把请客票我看了,我就不去也可以的。”爱珊一想,这倒尴尬。虽然请客票上只有一个周字,别无具名,但老六不是三岁孩童,见了姓周的岂有不疑心到少雄之理?若不拿请客票他看,恐他不肯罢休,如何是好,猛一转念,昨夜GG也曾请我到某处晚膳,请客票上仿佛写的是凌字。现在梳妆台抽屉内。何不将他移花接木,只消哄过这痴儿一时,料他也不致亲往那里找我的呢。想定主意,假说:“你要看请客票容易,只你方才同我说话讲多了,害我口渴得很,现在罚你先替我倒一杯茶来喝了,方可以给你观看。”这个老六听说,喜不自胜,急忙带跳带奔的过去倒茶。爱珊也即移步到梳妆台旁边,假充取香烟,随手带出那张请客票团在手心中。划根火吸着了纸烟。老六茶也倒来了,又向爱珊要请客票。爱珊不慌不忙,探手怀中取出一张皱纸,丢给老六说:“你去看罢,什么宝贝东西。”老六接来展开看了,说:“怎写昨儿的日子?”爱珊呼着烟,冷冷的答道:“焉知他们不是记错的呢?”老六又问:“这姓凌的是谁,不是GG么?”爱珊道:“你这人笨得很,对你说是我的亲戚了,还有什么谁不谁?告诉你你也未必认得。若说GG姓凌,难道别人就不能姓凌了吗?岂非笑话!”老六碰了顶子,也不敢开口,只得眼看她打扮得齐齐整整,出门而去。临走时候,对老六说:“你没有事,就这里吃了晚饭走罢。今儿买着很好的菜呢。”然而老六哪肯一个人在此用饭,见爱珊走了,自己也惘惘出来,觉没处可走,不由想起杨伯端约他在大东旅馆,何不去看看他,倘他闲着邀他,出来晚膳,虽无TT相陪,也比一个人独吃的有兴味呢。
念头转定,便开汽车直到大东旅馆,寻着三十六号房间,果见伯端在彼,还有好几个朋友,连蓝桥仙馆也在这里,正嘻嘻哈哈说笑谈天。看见老六进来,人声为之一静,内中有认得老六的人,都·同他招呼。伯端也笑迎上前,说:“阿六你来得正好,我们这里只六个人,打扑克还少一手,你来正可凑一个搭子。”老六哪有他们豪兴,摇头说:“我没气力赌钱,身子乏得很,哪里让我横一下子倒感情的。”蓝桥仙馆听言,慌忙立起身道:“六少爷,这里沙发上来横罢。”老六道声谢,过去横了。教蓝桥仙馆也坐下来,那时众人又续开议会。一个名叫阿毛的,对另外一个年纪最轻的少年说:“小裘,你现在打算娶她做少奶奶了,是不是?但她王虽王出身,究是个丫头,你家老头子知道了,肯答应不肯答应呢?”小裘摇头道:“这种事,何必让老头子知道呢?我已与我老婆商量过了,眼前秘密结婚,且待后来养了儿子再与老的说明未迟,料想有现成孙子抱,他也未尝不欢喜呢。”阿毛大笑说:“你这念头特别得很,我们只顾吃喜酒,别的不管。”老六听得,没头没脑,私下问蓝桥仙馆,方知这小裘,新近看中意了王公馆一个丫王名唤巧玲,在王公馆中很得老爷太太的欢心,粗生活不教她做,穿好吃好仿佛小姐一般模样。所以得了这丫王的徽号。丫王自己早已忘其为了,眼眶子高的了不得,有些蹩脚少爷还不在她眼内。这小裘的老子本也是个开店的,故他得以滥交损友,挥霍无度,识字虽然不多,相貌大可去得。好在时下一班人也不究实在,好以皮相取士,他两个初次相会的时候,小裘见了丫王衣饰鲜明,当是贵家小姐。丫王也看见小裘品貌出众,错疑富室儿郎。及至后来,彼此有了心,通了意,打听下来,方知一个只能丫里称王,一个仅有中人之产。然而彼此正当热辣辣的时候,虽然底细揭穿了,也不免难舍难割。丫王打定主意要嫁与小裘为妇,小裘恐老子不肯答应,无处弄做亲的使费,丫王情愿自己一个人担承。原来她手中着实有千余金小货藏着呢。小裘一厢,既如此倒还不如瞒过了老子做亲,免得被他知道自己讨一个丫头为妻,发生阻力。同丫王说了。丫王也以为好的,本来两个都是小孩子,能想出多少主意。彼此一厢情愿,预备做亲。小裘还恐瞒着家里做事太不热闹,因此才到栈房中来找他们几个请吃喜酒,还求帮忙。适间他们所议论的,就为此事。
老六听了再看这小裘,至多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亏他还口口声声做亲长做亲短,侃侃而谈,毫不怕羞。暗想近来出的一班人,面皮越小越厚,大约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因晚近战器日精,枪炮猛烈,故此特地造出这一班厚皮百姓,可使炮火不入,枪弹无用,将来倒大可以卫国卫家呢。当时伯端又问老六,今晚可有应酬,如若无事,我们同到蓝桥仙馆家去碰场和好不好?”老六摇头说:“赌钱不高兴,吃和菜倒赞成的。”伯端笑对众人道:“列位,请听现在有钱朋友门槛越玩越精,越精越是刮皮了。我们六少爷的钱,只恐只有TT可以用他的,别人休想动得分毫。”旁边阿毛岔口说:“小杨,你也想用他的钱?可是预备陪他睡吗?”说得众人大笑。老六也跟着他们笑了一阵。原来今儿伯端,果答应蓝桥仙馆碰两场和的,因此蓝桥仙馆乘买物之便,到此邀他们同往。老六原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自然也从他们兴,倒省了他们许多车钱。彼此都挤在老六的汽车中,开到小花园蓝桥仙馆的寓处门前停住,伯端第一个跳下来,众人陆续下车,鱼贯而入,走进蓝桥仙馆房中,做手们对他们都是冷冷的不甚殷勤。后来看见老六也在他们一起,方始有几个起身招呼,倒茶送烟。老六晓得这都是伯端自己做坏的牌子,大约自仗与蓝桥仙馆有交情,时常到此揩油,不肯开销。做手们都是认钱不认人的,管你先生的恩客不恩客,连累众朋友也带道被他们看不起咧。真是何苦!一边想着,看众人还嘻嘻哈哈自得其乐,有的写局票,有的说笑话问老六叫什么人?老六随意叫了个局。这夜他们因麻雀搭子凑不起,两桌仍旧打了场扑克,老六没有输赢,因兴致不佳的缘故,刚散局,他就回家去睡觉不提。伯端趁此机会,免不得又在蓝桥仙馆这里揩一夜油了。做手们都背后议论,先生不该太迁就这滑头码子。幸亏蓝桥仙馆的娘乃是生母,虽然不赞成她女儿所为,但女儿要这样,她也没法可施。好在伯端还有些儿花头报效,所以做手们议论他也只可不赞一辞而已。
一宵容易过,次日伯端因还有职务在身,不能不早些起来。原来他现在美法洋行做写字兼管栈单。早上往往有客家前来出货,他必须要九点钟之前上写字间,去迟了外国人找他不着,可就不免要听埋怨呢。因此他虽然被窝中暖烘烘,却也不敢久恋这温柔乡中滋味。起身教人泡水净了面,看蓝桥仙馆早已酣然入梦,便替她拉拢了帐子,自己轻脚轻手的穿鞋袜着长衣,免得惊醒了她。停当出来,雇黄包车直奔美法洋行。跨进写字间,刚巧钟鸣九响。伯端暗说一声:“好险!”坐定身子,取钥匙开了抽屉柜台,外面早有打栈单的出店们来了。伯端对于这班人可都有绝大的怨仇。因为有他们来了,自己才要早到写字间,不然很可陪着蓝桥仙馆挨一会子被窝,岂非都是这班催命鬼害人不浅吗?心中恨他们不过,接银票时候,也板起了面孔,厉声教他们外间等一会,自己将单子压在台上,并不就替他们办事。先拿外国报看了。再看中国报,尽这班人在外间立着,有几个等不耐烦的口出怨言,伯端听得也不动怒,只斜向他们看上一眼,意思是你骂虽骂,但却不能不等我高兴了再给你们打单子呢。然而外国人一来,他刚听得皮鞋脚声音,就把报纸丢得老远,人到面前,他已伏在桌子上写字,写得十分起劲。外边等的那班人,见了背后笑他,他也不作理会。真是笑骂由人,好官在我,他倒颇得作官诸公的秘诀呢。伯端在这洋行中写字,薪水只有三十两银子一个月,论他开销,只恐加两倍尚且不够,自然不免要前吃后空,债台百级。但在去年某月,他曾干过一桩惊人事业,挣下二千多银子,用到现在,又囊空如洗。而且用惯了手,一时要他带紧,如何能够。故他又想如法泡制一番,再弄几千银子用用。但这遭哪有前番般幸运?在去年,他行中大班有一回害了病,所打栈单签不出字,银票曾在他手中压过一宵。他眼对这整千整万的银子,岂有不心痒之理?于是挖空心思,想出个主意,将一家打十一箱匹头货的栈单写作一件,只划上面号码,有意漏却下面大写文字,把银票也抽了出来,向一处熟识字号中掉换一箱货价的数目,其余存着,准备明儿代理大班视事,将这栈单蒙混给他签字,如其混得过的话,签罢字在栈单上再加一竖,批上十一件大写的数目,提货时就可不露痕迹。如若被代理大班察破了,也不过是他疏忽漏去一件两个大写文字,不能当作弊病。自己只消少停还银子,另打一张十件头的栈单,就可敷延客家。果然那代理大班初次临事,失于检点,被他混了过去,银子固然用得畅快,但这究是件门角里拉屎不图天亮的事。日后对帐起来,怎不穿绷?但不知后来究竟穿绷与否,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