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端做这件事的时候，本预备混过目前，待日后存货将次出完，栈房先生抄送底帐的前几天，自行辞职逃之天天，烂屎撒在别人头上的。不意他运气忒杀好，了没几时，这所栈房失火成灾，祝融惠顾，一篇糊涂帐都由保险行独家承担，翻火烧货的人，怎办得出几箱几包？于是伯端这一件移花接木的欺诈案，也永无水落石出之期。他那时候很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不该不多做几票手脚，岂不可以马上发财，日后只恐没有这般好机会了。然而这二千多银子赚虽赚，暗中却害了他自己。因为他在先还能够量入而出，自己薪水所赚无多，开消各项也从省俭。现在一旦腰缠充足，就想大阔绰、大适意起来。他念书时候，同学师弟兄本有几个富家子弟，此刻他有了钱，也想攀高，随他们一起征逐。老六也是这时候，同他要好起头的。又见各人都有相好妓女，自己也结识了个蓝桥仙馆。初交时候很替她挣些东西，所以两下交情不薄。但富家子弟，都是老天派下的星宿，皆因天公见世上许多守钱奴，牢守着许多造孽钱，不肯花费，恐下界财源为其阻塞，故此特地派下这一班散财星官，做他们的儿子，疏通财源。
伯端不过一个普通滑头码子，怎及得这班天使的神通。常言驴子跟马跑，焉能追踪得上。不多时，伯端觉得应酬他们耗多巨，有些地方只可推托不往。岂知这班富家子弟，平日受惯别人的恭维，习气何等之重。见伯端回回随兴，这几回忽然邀他不到，以为他搭架给我们看，未免动了气，自后有应酬也不再招呼他。于是伯端白丢了许多时的交际费，到头仍旧仰攀他们不上。老六因同学时候与他稍为密切，此时也比众亲近几分。然而最莫逆的，要推阿毛、小裘等一班下乘朋友，他们到处精刮，所至揩油，以致连妓院中的做手也把他们瞧不上眼。流品之下，可想而知。不过伯端也是一丘之貉，然而在外胡闹着，究竟只有用钱的时候，没有赚钱的机会。伯端二千存项早已用光，此刻阔惯了，手可大不可小，每月非有百元不够开消，所赚三十两银子，怎经得几天用呢？想到去年那一段事，干得何等干净，何等适意。现在再想弄他一个玄虚罢，无奈那正大班老不害病，银子在他手中也仿佛潮流过闸一般，随来随往，没有屯积的时候，实在难以下手。要不干这件事罢，外间债户怎生应付？所以他在外同一班淫朋狎友寻欢取乐的时候，倒还可乐以忘忧。一旦接手行中的公事，可就满肚子不情愿。仿佛公事害了他什么似的。其实却恨这其间无隙可乘呢。今天恰逢礼拜一，他这里柜台上打栈单的人，本已十分拥挤，经他一压，格外多了。有一家恒升字号的学徒，也来出三百余两银子一批货，因还有别处公事，等待不及，对伯端说：“先生，请你恒升栈单打好了放一放，我少停来拿。”这原是常有之事，伯端点头答应他去了。自己录着底簿，忽见别家也有同恒升出一样数目货的。伯端触机，眉头一皱，忽然计上心来。私把恒升这一张银票藏过了，在底簿上仍写恒升的牌号栈单，却出给别一家。打发舒齐，恒升学徒来取栈单，伯端令他等到五点钟将近，始假意替他查一查帐，说：“你们栈单早有人拿去的了。”这学徒年幼易欺，以为号中人等待不及，已另派别人前来取去，只得空手而回。及至到号，问明未有人去拿，经手的也着了慌，另遣一位先生陪这学徒往洋行中调查时，他们外国规矩，五点钟闭门，中西人员早已一个不留，于是只可待之来日，第二天伯端到行，问知这件事，也假意替他们着忙，先打电话到栈房中一问，恒升的栈单曾否出去，栈房中查不出这张单子，自然回报没有。伯端教他们休得付货，一面令恒升登报五天，五天之后，再补给你们栈单。他为何要捺五天呢？因为出货的银子乃是五天期，庄票早了收不到现，故意将空栈单推托，令他们全力注重在遗失栈单上，疏于庄票一面，他也得以从容取钱。至于挂失的那张栈单号码，可就是他出给别家的一张。商家通例，大都打栈单隔日提货，不肯早出栈单，搁杀银两。伯端知照栈房，只说恒升的栈单不能出货，故意不报号码，待他们遗失栈单的广告次日登出报来，此单早已提去多时。管栈朋友也没这般细心，去查那出过货的旧栈单。这样五天挨过，伯端已去冒刻了个虚无飘渺的图章，将庄票银两收到手中。恒升要他补栈单，他再打电话到栈房中，问某号栈曾否发现，栈房先生回报提去了，并非恒升乃是某某名义。伯端于是假意翻了半天帐簿，假装恍然大悟的模样，说：“是我底簿上错写你们名号了，这栈单果然是某家打的，你们那天只来一张字条未附银票，所以我没出栈单，底簿上也被你们那张字条缠夹的呢。”
他虽只轻口一句话，然而那恒升字号中人可不免要跳起来了。因为照他这般说，并非遗失栈单，实乃遗失庄票，显然两途，如何可以混得过去？到庄上查时，此票早被一个不知谁何收现去了，因系本票，故而不重亲收图章，也非庄上之过。这三百余金，只可恒升自认晦气。幸亏他们派出的是个年幼学徒，料不致作甚手脚，不然还恐连累保人呢。伯端作了这件事，赚钱固没上年般畅快，而且名誉也大不好听。皆因恒升亏虽吃了，但心中也未尝不明白被伯端弄了玄虚，所惜不能奈何他罢了。不过外间谈论，却是他们的自由，一传十，十传百，茶会上却晓得，某洋行大不规矩。外国人固然同木人头相似，不知不闻，然而买办先生未尝没风声传进他耳内呢。对外国人说了因无凭据，也不能将伯端怎样办理，不过彼此都存着心，想借端歇掉他生意，以除后患。
也是伯端自不小心，有一次他在某处吃大菜请客，因系陌生户头，不能签字，他偏要装阔客。也许为身边带的钱不够开销之故，拿他们洋行中公事用的信笺，签了字教往写字间收钱。这菜馆中见他的一班朋友都是滑头滑脑，不像规矩人模样，有些儿不相信他。故此第二天一早，就派收帐的到他写字间中坐守。可巧伯端还未到行，这签字纸便落在外国人手中，顿时大发雷霆，说：“他假借名义，在外招摇。”随将他写字职务辞歇，其实也不过借题发挥而已。伯端生意既丢，那划策下来的三百余两银子也早已花用精光。然而与一班淫朋狎友征逐惯了，却不能就此敛迹。于是又东拖西欠，弄得一身是债。可知世界上的人，凡是存坏良心损人利己，到头也决决发不了财，如伯端之挖空心思掉别人的枪花，弄得钱来反丢生意，到如今转不如前，何尝不是眼前现报。好在伯端钝皮老脸惯的，到处揩油，也不顾别人笑骂。蓝桥仙馆那里的便夜饭，不知被他吃了多少。仗着先生要好，娘姨虽然恨他，也奈何他不得。平常同他往来的朋友，差不多都被他借过钱了。只有诸老六因留恋爱珊之故，足迹不到堂子，伯端遇他不着，还未曾同他开口，然而肚内却安心想大大的借他一票，因他乃是富家子弟，非比等闲。自己结交他一场，若不弄他些钱，岂非如入宝山空手还吗？他存着这条心，偏偏老六仿佛知道他要借钱似的，自从在蓝桥仙馆院中同他一别之后，至今未曾见面。伯端等待不得，只可假借探望老六为名，到他家中找寻。他素知老六惧怕老子，自己也不敢登堂入室，站在大门外面教他们底下人进去请六少爷出来。两人见面，老六问他怎不里面去坐，伯端问：“你老的呢？”老六说：“他同东洋人出门看米去了。”伯端闻言，方敢进内。老六询其来意，伯端倒不便说专诚借钱不作别用，只可推头：“许久未曾见你，今日便道过此，特来候候你的。”老六笑说：“难得你一片孝心，我倒感激之至。只是有一回，我记得你我还有蓝桥仙馆，同我的红蕤阁坐汽车兜风，经过你家门口，你娘招呼唤你说话，你教我开快车跑，休睬这老太婆，这是什么原故呢？”伯端也笑道：“阿六，你好讨了我的便宜，还牵我头皮根，可知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已待娘孝顺多了，不相信可以同去对质的。”老六笑道：“你孝顺、忤逆，天在头上，何消我去对质，这几时，你行中公事忙不忙呢？”伯端道：“还有甚忙不忙，美发洋行的事，我早已不做了。”老六惊问：“为何不做？”原来他还没知道伯端歇生意这件事呢。伯端也不肯实说，推头与外国人意见不合，所以出来的。老六信以为真，伯端又道：“现在我另外有个局头，同别人合做买办，须要五千银子垫款。他担承二千五，我也担承二千五，不过你也晓得我是没有钱的。但生意又不能不做，现在只等有二千五百两银子送往前途，就可签合同进行办事。这件事非得请六少爷帮我的忙不可。因为我一班朋友，你大概知道，都是和我脚碰脚，没有力量的人。惟有你六少爷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闻得老太爷近年做米生意，大为发财。所以此事你若不帮我忙，就没有人能帮我的忙了。”
老六听说，不由呆呆一怔，他与伯端，朋友虽然要好，然而通财之谊，可是没有的。此番听他开口，忽然要借二千五百两银子，况且做生意垫本这句话，不知是真是假。就使当真，自己同他还没这点交情，并无借钱之必要。因此一转念头，决意回绝他说：“你弄错了，我和你一般都是没有钱的人。惟有你倒还在外间做做生意，可以赚钱使用。我乃是坐吃山空，只有出的，没有进的，老头子的钱，怎能动他分毫？听说他近来做米也是蚀本的。外间人说他发财，都是谣言呢。你教我帮助二千五百银子，我也没法可施，我看你不如另外去同别人商量的好。若要教我设法，真是造屋请教箍桶匠了。”伯端听他一口回绝，心中可大不受用，本来他也不是当真要做买办垫银子，无非借作开口的引子而已，满拟老六二千五不肯答应，一千也许有的。不料他竟一两银子也没应酬他，这面子可失得不小。看看老六的脸色，红中泛白，白里带红，似乎很是畏缩的模样，不像有什么希望。暗想，此人如此不漂亮，我也不必再同他说什么了，爽兴丢去这件事，以后徐图报复便了。主意打定，微微一笑说：“你也不必太谦，究竟你的身份比我高得多啦。若把我来比你，真所谓乡下人不识薰田鸡，折杀小人了。既然你不便答应，我也未敢强迫。好在这买办生意，我也并不贪做，皆因我们吃惯了人家饭，也只能帮人家做做伙计罢了，不够买办资格。老六你若爱干，就你出面去做了买办，我来帮助你做式劳夫，何如？”老六听说，把脑袋摇个不住，说：“我怎能当买办呢？一来没生意经验，二来无银子垫款，三来恐老的也未必许我去干，只好多谢你的厚情了。”伯端微笑，他原晓得老六不敢答应的，却故意拿这句话开他的心而。当下二人又闲谈了一阵，伯端辞去。
老六如释重负。他对着伯端面前虽然装穷，然而在爱珊那边可阔得什么似的。皆因近日爱珊见老六时常同他讨气，心中怨恨不过，宣言要去嫁姓周的，免得你再不肯赦我了。老六一听，着急万分，深恐爱珊当真嫁了少雄，自己许多年心思，岂非白用？知道爱珊贪小利，便买了许多衣料物件送她。她要怎样，自己也依他怎样。周某人来了，爱珊教自己暂避，他就避开片刻，不再死拼着不走。这一来，爱珊果然回嗔作喜，仍答应将来嫁他。其实她那肯嫁什么人，束缚自由？此言不过玩弄玩弄老六而已，老六却相信异常。今天也是爱珊教他：“七点钟以后来，七点钟以前我这里有着亲戚，你休乱闯前来，彼此难以为情。”老六奉着圣旨，所以守在家中。伯端得同他相见借钱未遂，气涌心头，出来暗骂老六太不讲朋友交情，改日必须拆他一票烂污，方出心头之气。一个人自思自想，不觉到了蓝桥仙馆院中。蓝桥仙馆梳妆未竞，一众娘姨们做事的做事，没事的，有几个站在蓝桥仙馆梳头台旁闲谈，见伯端罢了，都不大理睬伯端，也没心思同他们交谈。自己在湘妃榻上横了一会，看蓝桥仙馆梳好头，乌师先生来替她吊喉咙。伯端不觉歌兴发作，待蓝桥仙馆唱完了，教乌师和一和胡琴，自己也唱了出“马前泼水”，果然大有汪伶隐的风味，听得众人都喝起彩来。蓝桥仙馆也替伯端得意过来，拍拍他肩胛笑，说：“阿杨，你既然唱得这般好，为什么不上台客串客串呢？”伯端笑道：“你说得好容易呢。学戏的人都喜欢客串，还有票房中那班三脚猫的朋友，更跃跃欲试。他们自以为唱工学会了，就可以出出场面，岂知学戏唱占三分，做占三分，面皮却要四分老练，方有登台的资格。不然就使你唱好、做好，面皮不老，决决不能登台。因为台下千人百眼的注视着，未曾经练，无有不手忙脚乱者。往往有班票友，在自己会里头唱工怎样的好，做工怎样的高，别人劝他客串，他也自以为此番出台，一定可以压倒伶王，声名勃起，岂知一上装，心里头就打起鼓来，走到戏门帘后面，耳朵内又仿佛敲锣一般。一出台，捧场的朋友喝他一声彩，更好比当顶心打了他一闷棍似的，头昏眼眩，只见台下千百双眼睛望着他，宛如自己做了贼，被巡捕灯四面照住，手脚都没个藏处。更兼台上的锣鼓一闹，和他身上的锣鼓相应，他自身仿佛做了座锣鼓架子一般，连自己唱什么戏都忘了。及至拼命想出来时，记了说白，忘了唱句，记了唱句，忘了说白。他那时宛如小学生在老师面前背书，只愿辞句不漏，还顾得什么唱工、做工。然而还要看客们原谅，不喝倒彩呢。倘你一喝倒彩，可同老先生拍戒方一般，学生们记得的书也忘得无影无踪，那时欲罢不能，要唱不得，这个苦可比妇女生产还苦得利害。所以有位在报上专门批评唱戏人坏处的某先生，有一回偶然兴发，登台客串一出什么戏，做的还是配角，把平日说别人的许多坏处，都犯在自己身上不算，还闹出种种笑话。可知看人挑担不吃力，其人必须要天生老面皮，方能够登台串戏呢。”
蓝桥仙馆微笑道：“这般说，你的面皮还自以为不老么？”伯端也笑道：“我面皮老虽老，惜乎只能者在你们跟前。当着看客面前，可就老不起来咧。”说得房间内一班人都笑了，有个好婆说：“杨大少这句话，倒是知己之谈呢。”蓝桥仙馆瞅了她一眼，伯端带笑说：“好婆看得起我，她也赞成我是个老面皮呢。”蓝桥仙馆冷笑道：“如此，你可以登台串戏了。”伯端大笑。一阵闲话，不知不觉天已黑将下来。蓝桥仙馆应堂差出去了。伯端没处可走，便一个人靠在她们小房间榻床上，想想自己聪明一世，浪荡半生，赚钱的门槛不算不精，然而到手便空囊无余蓄，自从没生意以来，别处不算，就蓝桥仙馆这里已欠了二百余元酒局帐，到节不能不付。因为蓝桥仙馆和自己十分要好，她还有着娘，做手们都掮带挡，谁不是红眉毛绿眼睛的。自己拆她烂污事小，累她赔钱受气，未免于心不忍。所以这里一笔债，倒是十二分要紧的。然而拿什么还呢？生意不做，无处可掉枪花。诸老六又啬得什么似的，分文不舍。就使马上找着生意，做到节也未必弄得着数百洋蚨。何况浪荡在此，要行险侥幸的话，惟有上赌场去跌一跌，也许额角头高起来，可以赢一票用用。但是赌本从何出产，未免又是一桩难题目呢。他往日虽然得过且过，不耽心事，此刻一个人坐定了，想来想去，不由愁上心头，懊丧万状。看看房间内，这班人阴阳怪气，热面换冷面的模样，恨起来就想漂她们的帐。一想到蓝桥仙馆待自己的好处，又愁没钱还债。正当他心欲交战，转不定念头的时候，忽然娘姨来唤他：“杨大少，有人请你听电话呢。”伯端问：“可知什么人打的？”娘姨摇头说：“我没问清。”伯端很觉奇怪，想自己近来没生意，少应酬，朋友那里，除非自己去找他揩油水。还有什么人想到打电话问我？只恐不是债主，便是冤家。心中颇觉狐疑，走到扶梯头上电话旁边接听筒，这一听不由笑逐颜开，连称：“很好说，你们照办，算我一份就是。”不知谁来的电话，伯端听了因何转忧为笑，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