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打电话的不是别人,乃是伯端的好友阿毛。皆因这几时伯端没去找他,多日未曾相会,来电话倒也并非问候伯端,却为和他们合伙同玩的那个小裘,与丫王二人的婚期将届。小裘瞒着老子,没人出面,不便发请客帖,然而他们都是要好朋友,况且与闻这件事的,贺礼却不能不送。阿毛发起,几个人合份子公送一幅缎轴,不知伯端愿意打进公份,或是要个人独送。所以摇电话到蓝桥仙馆这边,问伯端一个明白。伯端说:“我同小裘没有什么大来往的人情,送多很犯不着,你们预备什么尺寸呢?”阿毛笑说:“我们吗,老实告诉你,这番他这个亲做得很有些不明不白,也许将来他老子知道了,要逼他离婚重娶。那时我们岂不要送两番人情?况且这回做亲,开消听说都是女的方面承认,与小裘不涉。所以我们送礼,也不过为他绷绷场面罢了。十五个人公送一副缎轴,加上你恰正十六个,成双数。轴子已在三马路买定了,连字共五元六角大洋。扣去送力一元,须要归公一共四元六角。十六份签摊,每人三角大洋还不到,极少须吃他两顿正席,你难道还嫌不上算吗?”伯端听得笑将起来,答应算他一份,并约定了吃喜酒一同前去,方始摇断电话。
恰值蓝桥仙馆堂差回来上扶梯,看见伯端问,他同谁打电话。伯端笑着把阿毛来兜他送小裘贺礼的事说了,蓝桥仙馆笑得花枝招展的道:“你们也忒杀,做得恶形相咧。怎好十六人公送一副轴子,倒不合三十二份凑足了天罡数呢。他们还得备两桌酒请你们,谁晓得你们都是三角几分的户头,教我做了主人,罚咒也不请你们坐正席。小饭馆里吃一餐,已是十二分客气的了。不然,只能请你们吃两个野鸡团子呢。”伯端大笑。这夜他就在蓝桥仙馆这边吃了晚饭,后来有别个做花头的客人来了,房间无空,他方出来。没处可走,晓得阿毛在西华旅馆开着房间,便寻到他那里,只见房间中人才济济,高朋满座,看见伯端,都说:“阿杨来了。今日顺风,吹你到此。”伯端看众人没一个不是相识的,内中以洋行滑头为多,有两个却是小开。一个名唤小张,老子还是候补道,因为平日品行不好,相识的富家子弟个个被他借到了钱,不多几时还掉枪花哄人家的汽车,骗了某人二千多银子,外间名誉更坏。有钱的都不敢同他结交朋友,他也只得和阿毛这班人混在一起了。另外一个叫钱尧光,却是阿毛的师弟。原来阿毛当初曾学过钱庄生意,就拜尧光的继父为师,因此他两个倒是旧相识。伯端进去,人多了不能一一招呼,便点了个总头,说:“你们今儿又在这里开什么督军会议了吗?”阿毛说:“你来得正好,我们这里十五位都是合送小裘贺礼的同人,只你一个缺席。现在来了,正好开一个联席会议,商量商量闹新房的手续呢。”伯端笑说:“完了,完了,统共不过送了三角几分洋钱的礼,还要神气活现去吃喜酒、闹新房。主人不计论,自己可有些难为情呢。”阿毛也笑道:“这叫做礼轻人情重,我们肯赏光,他已是十二分有面子咧。”众人听了大笑。伯端也附和他们笑了一阵,并摸出三角几个铜子,给阿毛收了他的公份。今儿阿毛房间开得太小了,人一多,热度甚高,而且座位也没这许多。因此茶几上,椅靠上,都坐满了人。有几个耐不住的便嚷着要走。阿毛也不相留,小张问伯端,可高兴一同出去坐汽车兜兜圈子。伯端笑说:“你原来又买汽车了吗?”小张脸一红,道:“人家好说好话,你又来寻我开心,这回汽车乃是小钱的朋友所买,他因我懂得机器,所以教我开几天试试,与我什么相干?”尧光也笑说:“汽车果然是我朋友买的,托小张试试机器,他牌子做坏了,说的人往往要牵他头皮,其实这种事只能做一遭,多了也就不希罕咧。”伯端忙赔罪道:“小张莫生气,我原是无心一句话,不期触了你的心。这此一遭,下不为例。”就是小张,也无可如何。
他们三个一同出栈房,看那汽车果停在门口。是一辆新式跑车,只两个坐位,车膛背后一扇门开了,更有二人可坐。菇光让伯端坐了前面,自己和一个汽车行中朋友坐在车后,由小张开车,缓缓地向静安寺路进发。伯端于汽车机关略谙门径,不过自己还没动手开过车。见小张开行颇缓,问他为何不放快些。小张说:“现在租界章程,限止汽车甚严。在热闹之处,只能开十五至二十迈速率。倘太快了,巡捕看见,便要抄号头论罚。我自己还没考出全张开车执照,只有学习开车的半张头照会,依章程就不能在大马路等处开车。所以必须格外留心,免得惹出事来,更多一桩违章的周折。待我开过了跑马厅,放快些你看便了。”说话间已到斜桥总会面前,马路开阔,车辆稀少,小张右足尖略一用劲,速度表由二十迈转至二十五、三十、三十五止住,汽车已和追风逐电般直冲过去。尧光在后面高嚷爽快,伯端问小张能开七十迈否?小张笑着摇头说:“开快车全仗手劲,车头须要把紧,偶一歪斜,就要冲在路旁边树上,而且坐车的也常要甩出车外,异常危险,非老于开车的不敢尝试。我自己手劲不济,开三十五迈已甚冒险,再快可不能应命。像你身体颇为强壮,腕力一定不弱,何不学开车试试。”伯端笑说: ,“我也略知一二。”小张惊道:“原来你也能开汽车吗?照会考出了没有?”伯端摇头说:“这个尚未,我不存心买汽车,不过学开玩玩罢了,要考照会何用。”小张道:“有了照会,究竟便得多呢,不然,你也可以在这里开给我看看了。现在只可开到华法交界之处,试试你的颜色。”伯端笑道:“多谢你,别掂我的斤两罢。”小张说:“不相干,你教我开快车,我也要看看你的本领呢。”原来伯端有意卖弄这一句,果为自己手痒之故。这也是一定之理。初次学会开汽车的人,看见别人开车,无有不跃跃欲试者。到后来手段纯熟了,倒又贪适意懒于动手,所以外间汽车伤人之事日多,也为这班三脚猫朋友太多的缘故呢。小张原不知伯端吹的法螺,当他也是个内家,有意要看看他的手段,其实却正中了伯端心怀。
当下小张将汽车开到徐家汇那边行人稀少之处,停车和伯端掉换坐位。伯端笑说:“我是三脚猫,你要指教指教我才好。”小张称他:“老法家,请你休得客气了。”一面看伯端执上车声,有些儿手忙脚乱,勉强开动车,也只踏得五迈十迈的速度。小张着眼,已知他是个初学。心中暗想,他倒会掂别人斤两,此时不可不戏弄戏弄他。因趁他开到转弯之处,伯端手中的轮盘把持不稳,车头忽左忽右,要教小张帮忙。小张伸手替他扶准轮盘,看前面一条马路,倒是很平直的,他想机会来了,随手将车盘上那个速度机关一拨,伯端觉右足尖直向下陷,车去如风,足有四十迈速率,冷不防这一颠,几乎将他从坐位上直抛出去。伯端大惊失色,双手紧握车盘,连呼:“小张休撤烂污。”小张拍手大笑。伯端更急,说:“小张,你要是开玩笑弄出了乱子,不是一个人受苦,彼此性命都危险的呢。”小张听了,也不敢过为已甚,忙替他拨慢机关,伯端已急出一身冷汗,当时就要让小张自开。小张笑说:“你放心,我不撤你烂污就是了。”伯端始战战兢兢的开着慢车,遇到烦难之处,小张颇肯从旁指导。今儿他虽然手痒,吃着了苦,然而门槛却被他学得不少。将近英租界始换手,让小张自开。小张告诉伯端:“这汽车是尧光一个朋友名唤王老二的所买,此人老子曾做过洋行买办,商团会长,上海大有名望。他买汽车也想自己开的,尧光介绍我做教习,这几天让我试熟了,再教他开。你没事倒可天天来研究。就王老二学的时候,你也不妨坐在后面,看看将来学会了开车,我再设法替你弄一张照会。虽然自己不买汽车,朋友的车子开开也很可以揩揩油,出出风头呢。”这几句话伯端大听得进,原来他的索性就是喜欢出风头,又常抱揩油主义的。小张之言恰正投其所好,而且他近来天天掩在蓝桥仙馆堂子中,闷得够了。今日出来透透空气,觉得外间别有天地。听小张邀他天天坐白汽车,岂有不心中乐意之理。况且学开车又是他的素愿,几路相投,心满意足,算他有信义。自此之后,果然天天找小张同开汽车,因这条线索上,又得和那车主人王老二相识。
王老二也是个有名纨挎,平日专好滥交朋友,见伯端状貌魁梧,言谈流利,就此一见如故,两下相与得颇为投契。那开汽车的手续,原本容易,所难者却是经验。未几,王老二与伯端都能自己开了。伯端先学的略比老二纯熟几分,然而开车执照却被老二领了出来。伯端仍旧没有,你道为何?原来巡捕房所发开汽车执照,共有两种,一种是汽车夫;取缔甚严;一种是车主人,限止稍宽。老二以车主人的资格,领取照会自易。伯端既非车主人,又不是汽车夫,领执照没有名目,因此连教他们开车的小张也只领得半张照会。就为这个缘故,伯端既得结识这豪家公子,那肯就此放手。天天跟着他坐坐汽车,吃吃夜饭,倒也十分适意,、还借花献佛,请蓝桥仙馆兜了几回圈子。蓝桥仙馆见王老二同他这般知己,更相信他结交的尽都是富商阔老,同他两下的交情,更要好了几分。连房间中一班人也不敢小觑他了。那一天小裘同丫王结婚,伯端预备吃喜酒,教蓝桥仙馆也去凑凑热闹。蓝桥仙馆笑说:“你倒讲得出的,自己送了三角几分洋钱的礼,还要拖两个人同去吃喜酒,不怕难为情么?”伯端笑道:“那有何妨,阿毛说的,礼轻人情重。能得你肯赏光,比送十块钱的礼还要有价值呢。”蓝桥仙馆笑说:“罢了,你快去吃喜酒罢。别只顾在此寻开心,防着小菜被别人抢了去呢。”伯端拍拍蓝桥仙馆肩胛,低声道:“你不去,教我岂不寂寞煞?况有你人材这般漂亮,衣装这般考究,首饰这般富丽,倘和我一同去了,少停双双见礼,我也何等海外!现在教我一个人瘪缩缩同蹩脚孙一般,岂不难堪?”蓝桥仙馆听他说着,一手拿手帕掩住口笑得几乎打跌,一手推开伯端说:“你走罢,越讲越肉麻杀人了。你想见礼,为甚不和自己老婆同去,与别人什么相干?”伯端笑道:“你就是我的老婆,这可赖不掉的。”蓝桥仙馆说:“多谢多谢,我们没这般福气。”伯端道:“不相干,你若不去,金刚钻戒指也得借给我出出风头,方不枉我有你这个体面老婆呢。”蓝桥仙馆初还不肯,说恐被娘知道了,要多一句闲话。伯端道:“统共不过一夜天的事,难道说这点儿交情都没有了吗?你娘也未必这般巧,刚拣今夜来查问这只戒指的。”蓝桥仙馆听此言不错,况自己和伯端的交情不薄。今夜他为着吃喜酒起见,向自己借这戒指在朋友面前出出风头,自己理应借绐他,方不枉两下相好一场。因即从自己手指上褪下那只金刚钻戒指给了伯端,自己另取一支蓝宝石的戒指带了。伯端见戒指箍上还裹着许多绸条子,因蓝桥仙馆手指甚细,这戒箍太宽了,因此用碎绸裹着。伯端套套小指上也带不下,说:“你的指头何以怎等细呢?”蓝桥仙馆笑道:“谁同你一样,生这棒槌般的手指呢?套不下,将绸子解去就是了。”伯端依言要剪刀将裹绸的缝线剪去,方得解下绸条。仍交给蓝桥仙馆藏着,以便还他时再裹。伯端也将戒指带在右手无名指上,翘起着教蓝桥仙馆看泛头好不好。蓝桥仙馆骂他:“活现世,带就带了,有什么好看不休,翘起指头,少停到了人家,教人一望而知你是借来的东西呢。”伯端忙把右手向袖管内直缩说:“如此我就藏着手,不让别人看见罢。”蓝桥仙馆大笑,伯端也笑着出来,其实伯端也是故作呆模样,博蓝桥仙馆的欢笑而已。
他一到小裘这边,可就架子十足,右手不离一支纸烟,因吸的时候亮晶晶的,金刚钻戒正对着面前一班人发光呢。朋友们晓得他底细的,都纳罕他不知那里划策来这颗钻戒,阿杨的本领着实不小。伯端也洋洋得意。今儿小裘这边,都是丫王一个叫名头的姨娘经手办的事,开销也由丫王独力承当,小裘不过来做现成新贵人罢了。所以贺客除伯端阿毛等十六位星宿,算是他方面的朋友之外,其余都是丫王这边来人,内中很有几位太太和小姐们,宝气珠光,耀人眼目,场面倒也不小。新贵人当此时候,欢喜可知。但伯端等和小裘说笑之际,小裘却忧形于色,伯端颇觉纳罕,私下打听阿毛,小裘为何这般模样。阿毛见旁边人多着,说:“郫儿我告诉你罢。”伯端只可怀着个闷葫芦,到坐席时他两个刚在一排,伯端又向阿毛动问。阿毛笑说:“你先告诉我手指上的金刚钻戒指从何而来,我再告诉你别的。”伯端脸一红,道:“这不是我自己买的吗?”阿毛笑道:“别老脸罢。你哪里有闲钱买金刚钻呢?你要不实说,我也没话可以告诉你了。”伯端因要听新闻,耳痒难熬,好在阿毛是脚碰脚的朋友,自己底细他都知道,就告诉也没甚坍台。因即将蓝桥仙馆那里借来等情,向他说知。他二人讲话声音甚低,同座也无人留意。阿毛听他说了,笑竖一个大拇指,道:“佩服你真有本领,我们一般也有相好,却借不到这号贵重物件呢。”伯端微微一笑,当又问他,小裘今儿因甚不悦,阿毛说:“你没晓得他今儿做亲,这件事瞒着老子吗?”伯端道:“那个我也知道他们不是两相情愿,准备养了儿子再去告诉他老子的么?”阿毛道:“你想这件事干得干不得呢?”当初小裘固然为着一时之迷,想出这个主意,后来不知怎样被他省悟过来,晓得这件事将来被他老子知道了,一定了不得的。别的他还不怕,只愁他老子妈说他太不把爹娘放在眼内,一翻脸赶他出来,不认做儿子媳妇,那就无可存身。故此心中颇觉有些后悔。意欲搁起成亲之事,不意这方面女的同她姨娘不肯答应,说:“样样式式都端整舒齐了,亲戚朋友也已知道,这件事怎能搁得下去?黄花闺女名誉非同小可,现在无论你老子答应不答应,告诉不告诉,亲可一定要做的。不然就请律师,告你一个欺骗闺女之罪。看你当得起,当不起?”小裘被逼,无法可施,才由他们抓住了颈项硬做亲。昨儿他上我们栈房中来,还讲了半夜话,懊悔自己不该一时高兴,惹这终身之累,说得眼泪汪汪的回去。今儿据说还有些发寒热,不知现在好了没有。所以我们少停吵新房,必须体谅体谅他才是。”伯端笑道:“你别替小裘做说客了,吵新房乃是吵新娘娘,与新贵人什么相干呢?”
他二人顾着讲话,不提防桌子上几只冷盆,都被别几位天吃星抢得精空。算阿毛眼快,看见只夹着一块鸡颈项,心中恼恨伯端多言,害他吃不着小菜,因此也不接伯端的口,自顾嚼鸡骨头。及至伯端说完了话,再举箸时,只在皮蛋肉松的双拼盆子内,捞着四五根肉丝而已。他们桌上八个人乃是十六公份中的一半送的礼,既铢两相称,吃法自然也工力悉敌。热炒碗上来只只皆空,台上一望白尽都是盆子底,连几只水果碟子也被他们抢夺一空。虽然形状难看,然而实际上却大为受用。吃喜酒,最怕陌生人在一起拘拘束乏,你请我让,一只菜上来热腾腾时候,彼此按兵不动,到冷了方始举箸,惹得肚肠里蛔虫钻来钻去。这岂是吃喜酒,分明活受罪呢。阿毛等一班人深得个中三昧,所以菜到也改请为抢,果然肠胃中都装一个充足,大菜上来,他们都已高悬客满,停止收货了。有几个酒兴豪的朋友,还呼么喝六拇战不已。伯端拖拖阿毛,教他引导往新房中见识见识。阿毛答应说好,两人一同起身,走过旁边桌上,阿毛瞥见小张面前还有一只橘子,他可老实不客气,一伸手抓了过来,剥开就吃。小张见了大嚷,要他还一只。阿毛教他到新房中去拿,小张也就跟他们到了新房中。那时新房中还有一桌女客未曾散席,见他们吵房的来了,这班太太们那好意思再吃,纷纷都离席躲避。但这里原是同别人合租的房子,只一间房客堂中设了男席,女酒甚至摆在新房中。地方之狭窄可知,他们虽然要躲也没个藏身之处,只可你挨我我挨你的,缩做一堆。新娘娘与那班女客本是熟透了的,所以他们未进来之前,原也坐在一桌上谈天,见他们来了,不得不整整衣襟,缩到新床面前坐下。阿毛喝了声彩,小张一眼看见这里女席上四只水果盆一点未动,他急于要想补偿自己的损失,伸手就抓了只橘子。缩手时候瞥见橘子盆旁边还有一物,他也顺手牵羊的带入袖管里面,此事旁边人都没留意,却被伯端一个人看在眼内。未知小张所取何物,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