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书说小裘办喜事，伯端等三人进去闹新房，惊得一班女客掩掩藏藏，连酒筵也未及终席。小张因自己的橘子被阿毛抢去剥了，此刻见女席上一盆橘子，还分毫未动，打算补偿损失，便伸手抓’一只，不意橘子盘旁边另有一物，也被他顺手带了进来。那时众人都顾着阿毛闹新娘娘，没人留意他的举动，惟有伯端眼稍带着，他所取乃是枝镶金刚钻的挖耳，不知哪一个女客匆促离席，遗漏在此的，却被小张拾了外快。伯端哪肯轻易放过，暗地拖拖他衣角，说：“你拿的什么东西？”小张听说，脸上顿时红了，幸亏他酒吃得多，面上本来红的，此刻不过略略带紫，也没人看得出他痕迹。他料伯端未看真切，便说：“没有什么，不过一只橘子罢了。”伯端想，不说穿，他是不肯承认的’，因附耳道：“还有一支金刚钻挖耳呢。”小张一听，大惊失色，面上红处都发了白。幸得有酒罩着，依旧未露痕迹。心知伯端既已看见，料想瞒他不过，不如许他平分好处，免得闹穿了坍台不小。随也附耳对伯端如此这般说了几句，教他不可做声。伯端微笑无言。当其时，阿毛闹新娘娘，要他叫一声叔叔，端一杯茶。他以为这件事新娘娘一定怕难为情，不肯答应，就好尽他闹一阵工夫了。不意新娘娘是个丫王，况且素来也认得阿毛，并非没攀谈过。听他如此要求，觉得平常之至，当下便依他要求，一一照办过了。阿毛倒被她弄得大窘，自觉无以为继，只得讨救兵叫伯端：“阿杨过来，我的事情交卸，现在该轮着你咧。”伯端晓得新娘娘脚色利害，不愿再做第二个阿毛，笑说：“我是先来见识见识新房的，要闹还没到时候，你不见女客们酒还未曾吃完，像你这般挨工夫要茶要水，害别人菜都冷了，过意得去么？你爱站再站一会，我们走咧。”说时，招呼小张一同回头。阿毛可更没落场，只能跟他们一起出来。
里面女客见他们走了，始相邀重复入席，彼此纷纷议论，都说：“头里进来这人太莽撞了，后来那个发话的倒颇讲情理，他还顾虑我们菜冷了，不过意呢。”有位孔太太说：“此人一定晓得我有胃里毛病，吃了冷食肚子就不受用，所以催他们出去，我倒很感他情的，而且此人状貌魁梧，面孔也生得十分讨人欢喜呢。”众人听了，都背后笑他年老心不老，说的话不怕难为情。孔太太讲完这句话，心内十分得意，举箸夹一块精火腿送进口内一阵嚼，滋味固然甚好。无奈她小时候爱吃甜食，如今年老了，一口银牙，已大半有了蛀孔，几年前曾请牙医生补了一次，至今年久失修，又不免裂缝四起。因此火腿不曾嚼烂，肉丝已嵌得满口都是。孔太太发愤吐去肉渣，伸手摸头上，想拔挖耳剔剔牙齿，不意摸了个空，失声说：“阿呀！”旁边一位袁奶奶忙问她什么，孔太太说：“我的挖耳哪里去了呢？”袁奶奶为人最是热心，听了就代她思量道：“适间你跑的时候，不是说落地罩碰了你的头吗？不知可曾带落没有？”孔太太也想了起来，忙教一个娘姨替她寻找。寻了半天，回报没有。孔太太好不懊丧，适间一副欢喜脸，就此变了颜色。改口骂：“那班闹新房的，都不是东西，早不来，迟不来，偏拣人家吃酒的时候来，害人家丢失东西。我这支挖耳金子倒没多少，上面镶的绿宝石，还是老爷做官时候买的，当初虽只十几块钱，到如今可价值不资呢。”她贴身坐的那位王大小姐劝她：“就认个吃亏罢，十几块钱只算送了这里新娘娘的嫁，日后他们生了孩子，多请你吃几个红蛋就是。你也不必肉痛了，横竖你家孔老爷很欢喜你，只消你开一句口，他连金刚钻的也马上买了给你了。绿宝石的有甚希罕呢？”众人都听得笑了。孔太太气鼓着嘴不做声，王大小姐说得口渴，就叫娘姨拿这盆梨下去，扦皮切开了端上来。
娘姨答应端下去，不多一会，已切成片片的送将上来，众人各拔挖耳扦着吃。孔太太没了挖耳，只得借重五个指头咧。但她一眼看见王大小姐手中拿的那支镶绿宝石挖耳，很像是她之物，然而却不敢指认，因为她晓得王大小姐首饰多得很，也许有一式一样的东西，认错了，岂不吃人家说话。所以只能等候她梨吃完了，挖耳将要插上头去的时候，说声：“大小姐你这挖耳倒镶得不错，可以借给我看看么？”王大小姐听了，就将挖耳给她，然而自己的眼光也不免向这挖耳上带着一带，但她一眼看到这挖耳不由惊呼道：“咦，这是谁的挖耳？我乃是只金刚钻的，怎忽地变了绿宝石的呢？”孔太太一听这句话，可就乐了，说：“我原想这挖耳像是我的，既然你的镶金刚钻，这绿宝石自然是我的了。”说时接过那支挖耳，面上洋洋得意，还带一句尾声道：“物归原主。”王大小姐可气得脸都青了，他自己一想，价值三百多元的金刚钻挖耳，忽地变作绿宝石，被别人认了去不算，还受她的奚落，这一气可气得她开口不出。席上众人也都同声称怪说：“孔太太的挖耳，怎平空飞到王大小姐头上，王大小姐的挖耳又到哪里去了？”这时候王大小姐也想了起来，说：“他们进来闹新房之前，我曾拔挖耳扦山楂糕吃，因没手巾揩干净，她故而放在台上。后来男客进来闹新房，人家起身躲避，仓卒之际，我随手取了支挖耳插在头上，大约就在这时候错拿了孔太太的。但我那支金刚钻的，不知孔太太可曾错拿了没有？”孔太太一听这句话，急得脸涨通红，忙分辩道：“我是没有拿你的，倘若拿了你的，为何方才还闹着找寻挖耳呢？”王大小姐道：“难道你挖耳放在桌上，就此肯跑开的吗？”孔太太还未回言，那位袁奶奶又开口了，她说：“我仿佛看见孔太太起身时候，有一支挖耳在她头上，后来碰在落地罩上，不知可曾跌落没有？”原来她还放不下适间一句话呢。王大小姐接口道：“是啊！孔太太，你别将我的挖耳丢失在那里咧。”孔太太闻言急得一张脸红得似血灌猪肺一般，两眼望着袁奶奶厉声说：“你看见我拿她的挖耳没有？不可信口瞎说。我也是吃山楂糕拔的挖耳，后来并没收回，倘我拿了她的挖耳，天诛地灭，绝子绝孙，我夫妻俩年纪都老了，要是我作了这件事，今夜回去，马上天火烧，一个都逃不出性命。如其别人冤枉了我，也要在三天之内，报给我看的。”
她这般赌神罚咒，惊得一班吃酒的人劝她不可如此，今儿人家办喜酒也要讨个吉利，这样岂不教主人难堪。又有人劝：“王大小姐，也认了吃亏罢。适间你教别人譬作替新娘娘送嫁，现在只算你自己说了。日后红蛋尽你吃一个饱就是。”王大小姐听众人这般说，又恐孔太太再要赌咒，也就不敢言语。袁奶奶无心一句话，惹了这场祸，自然比余人更急，吓得她望也不敢向别人望一眼，只对着桌上那盆山楂糕出神。孔太太经这一气，便发作肝胃气痛毛病，手按着肚子，只顾打噎，合座为之不欢。新娘娘眼看着他们纷扰，若在平时，她早出场相劝的了，无奈今儿名份所关，究竟有所未便，不过王大小姐是她旧主，略比别人亲切一分，因即上前附耳说：“小姐，这挖耳，我少停教人仔细寻一寻，寻得到的固好，如其寻不到，回头教小裘买来赔你便了。”王大小姐道：“这倒不必，你只消替我寻寻就得了。”她二人讲话，孔太太也看见的，不过说什么，可未曾听清。凑巧在她气头上，误会其意，以为自己被别人气得这般模样，她做主人的不来安慰我，反去安慰她气我的人，这就是瞧我不起。而且她二人说着话，还不住对我观看，也许在那里讲我的坏话。这更是岂有此理了。于是气上加气，哪里还忍耐得住，站起身，打算要走。叶奶奶问她做什么，孔太太说：“我要回去了。”叶奶奶劝她等一会儿同走，孔太太不肯答应。新娘娘听得，过来留她，但哪里留得住呢。要教马车送她，孔太太也不要她相送，却一个人走了下来。幸亏叶奶奶的汽车停在门口，她原是坐惯的，就教汽车夫送她回去。一路上愈想愈恨，懊悔今儿不该来吃这一顿喜酒的。我家老爷原教我不必前来，因为他们丫环出嫁就吃喜酒，也没什么大场面，被人见了反坍台得很。如今果然被他一个屁弹着了，吃吃喜酒倒装了一肚子气回来，也许被老爷这句话触了我的霉头呢，少停还须骂他一顿，方出我心中之气。
列位，你道她老爷是谁，有几位聪明的想必已猜了出来，自然就是那孔子文老夫子了。这天他太太出去吃喜酒，子文在家无事，便拿一本唐诗念念，念到白香山《长恨歌》，是他生平所最爱读的，故而声调也异常激昂慷慨。不意他正在书房中拉腔，他家灶披内底下人房间中，也有人拉腔和他的调，子文听了大怒，暗骂那一个混帐东西，胆敢乱我声调。当即放下书，轻脚走到后面，打算看清了什么人，骂他一场的。但一到后房门口，他已听了出来，原来不是和他调，却是一个什么人在里面放声大哭呢。子文听了，觉得好笑，想自己的耳朵，光景有些儿聋了。但既已到此，栖不能不进去看看那哭的究竟是谁。因即跨将入内，只见当差的高升横在板铺上，旁边站着个少年女子，正掩面痛哭。粗做的倪妈也在里面，高升见老爷进来，慌忙挣着坐起。子文对他挥挥手，说：“你横着罢，早上你不是说身子有些儿不舒服吗？这女的是谁，为甚在此哭泣？”高升未及回言，倪妈已代他答话道：“这就是高升女的呢。去年他请假回去讨续弦，就是娶这个老婆。可怜高升还拖了三百多块钱的债，至今不曾拔清。此番一场病，还是对门叶公馆内王二爷逼他要钱，急出来的呢。教高升也是没法，实为儿女太小，自己在外办着事，家里不能不弄个女人照顾照顾。如今他从乡下接他们到上海来居住，每月又得花三块几角房钱，伙食还没算进；他一个人能赚多少，担负原是很重的了。今儿高升害了病，他恐老爷有事呼唤他，不敢回家去养息，这里又各有各的事，没人有工夫替他拿拿茶水。故而想教他女的白天来这里服侍他，到晚回家去过宿，他女的嫌路远不肯。高升骂了她几句，少年人经不起辱，就此哭起来了。幸亏太太不在家中，老爷是仁慈的，大人不计小人之过，若被太太听得，岂不要讨一顿臭骂么？”子文听了大为感动，不知想着了一件什么事，忽然长叹一声，对高升女的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古人云，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纲常之道，不可乱也。为妇者不可不知三从四德，四德便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工；三从乃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你现在既已嫁了高升，就应该惟高升之命是从，方无愧于为妇之道焉。”可怜那女的乡下人，那懂得什么书句，听他叽叽咕咕，只当做劝她住哭。于是也不敢再放悲声，低头拭着眼泪。子文可以为被他说感化了，格外洋洋得意，接着说：“是以古之贤妇，夫有病则割股以疗之。至诚所感，无有不药到回春者。今高升有疾，你若不愿服侍，是千古之所罕见，而世人之所共弃也。戒之哉。宜勉力，汝知之否？”那女的听了，依旧不懂，不过高升跟了子文多年，已懂得他讲话的意思，不住摇头叹息。原来他自娶这婆娘以来，因年纪相差太远，女的每每不肯服从他，吵吵闹闹，已非一次。今番听主人引经据典，说妇人理应从夫，觉自己娶的，实是个大逆不道之女，自己何不幸而遇此妇，心中未免纳闷。旁边那个倪妈，虽然也是一窍不通，但听主人说的话，仿佛都是帮高升的，自己原偏袒着高升方面，听了怎不暗暗适意。指指那女的道：“你听见老爷讲的话么？以后再要不听男的说话，老爷可要办你了。”那女的吓得不敢做声，子文更乐，看看高升的模样，很为可怜，便说：“你这样病着，在这里究属未便，还不如回家去养息几天，女的也便于服侍你了。至于这里，近来原没甚忙的事，就赏你几天假也不妨的。”高升听了，连称多谢老爷。
他这里刚发落完，大门外呜呜汽车叫，原来是他太太回来了。倪妈飞奔出去开门，子文也跟到客堂中迎接。孔太太见了他，说：“这般时候，你为甚还不到楼上去。”子文赔笑脸道：“我想等侯你回来，一同上楼，故而在书房中看书。”孔太太怒道：“我又不是不认得上楼扶梯的，为何要你同走？”子文见太太发怒，不敢分辩，只答应说：“是了，以后不敢，只此一遭，下不为例就是。”太太方息了怒说：“你随我来。”子文答应晓得，当即从着他太太上楼。这件事可惜没被高升女的看见，看见了她一定还要疑心妇女三从，孔老爷还有四从呢。到楼上孔太太骂他：“疴屎口，去年大除夕，可惜没用草纸给你嘴上揩一下子，放出屁来触人家霉头。下次再要放屁，我可要打你的嘴巴了。”这几句话，原是孔太太在那边席上受了气，来借他发泄的。但子文听了，也同适间高升女的领他的教训一般，瞠然莫明其妙。只觉自己一定有个错处，以致太太动怒。除却低头服罪之外，那敢再回一句口。致于究竟错在哪里，他也始终未曾明白呢。孔太太见他认了错，也就没话说了。子文小心翼翼的服侍他太太睡过一宵，次日倪妈来代高升回头，说：“高升今儿已住回家里去了。他留言给老爷，身子健些，马上就来当差的。”。孔太太问什么回事，子文便将高升害病，这里没人服侍，所以教他住回家里，使他妻小便于照顾之意，对太太说知。太太笑道：“你倒很体恤他们底下人呢。”子文大笑。
按下这边，再说高升夫妇，昨儿听了他主人一番言语，那女的虽然漠不关心，男的却大为感动，又被倪妈几句话，说他拖得一身债，都为娶这婆娘的缘故。现在一场病，也是为债所逼，急出来的。这何尝不句句实情，语语动听。想到现在娶她来家，能依我些，顺我些，倒也罢了。偏偏说东话西，说长话短，动不动哭哭啼啼，仿佛冤枉了她什么似的。其实这句话乃是高升自己不明白，他已五十余岁，那女的只有二十挂零年纪。攀亲时候本来心中不愿意，只为爹娘贪几个茶礼，强替她答应了。这头亲事，教她怎得不冤。然而高升可以为自己花费这许多钱，吃了这许多苦，女人心思就应该向他的了。如今不听他说话，就是大逆不道，夜中愈想愈恨，更兼他有病人，肝火颇旺，一夜思量，衔恨切骨。次日黎明就雇车住回家去，连主人面前也不及面辞，只托倪妈留一句口信，回到家中，他女的哪肯愿意服侍他。高升呼唤，非十声八声不肯答应，问她何以如此，她不是推头替小的穿鞋着袜，便托辞自己泡茶泡水，不在家中。高升同他吵闹也是没用，有时反惹那女的痛哭一场。高升怨恨之极，无法可施，只苦自己病未痊愈，不能出来。不然离开眼前，管他娘好好歹歹呢。他心中越急病越不肯就好。有一天他忽然转到一个痴念头，想那日曾听主人说过，古之贤妇，夫有疾，则割股以疗之。至诚所感，无有不药到回春者。心中盘算，自己此病，若有人能割股煎汤我吃，大约就容易好了。想想儿女太小，只恐熬不起痛苦，舍此之外，惟有这女的。她是我老婆，我病到这般模样，她理应割股煎汤治我，这是责无旁贷的。他心中转到这个念头，也不顾女的肯不肯，当时就要求她割股。乡下人皮厚肉嫩，刺她一针尚且怕痛，何况剪她一块肉？起初听丈夫向她如此要求，以为是取笑之言，不以为意。后来见他愈逼愈紧，方知当真要她割肉煎汤了。这件事教她怎能答应？因此很坚决的回头他：“你要吃人肉，我可不能从命。我嫁你是来当家，不是来舍身的。”高升听说，气涌心头，道：“你不肯割股，就是不想我病好，难道预备我死了，你另外去嫁别人吗？”那女的也在气头上，一时冲口出来，顾不得忌讳，答道：“那是也说不定的。”高升一闻此言，气得他几乎喷出血来，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咬紧牙齿，顿起杀妻之念。不知这件事他怎样的实行，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