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女的因一言之微，顿使她丈夫起了杀妻之念。不过高升那时手无寸铁，更兼病中力气衰弱，那婆娘虽属女流，究竟乡下人身强力大，高升也自知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毒念虽起，眼前只可按兵不动。但人在病中，倘起什么念头，大概比无病之人，更为狠毒。皆因无病之人，在外终不免有种种杂务，乱他心思，有病的便心神归一，念念不忘，所以吸鸦片烟的人，横到榻上，心计比较平时为工，就是这个缘故。高升处心积虑，非止一朝。那天他自觉精神比往时稍健，身子也能起床了。忽想往孔公馆见见东家，他女的素来不关痛痒，也没心思阻止他休得出去吹风，尽高升自己拄了根拐杖，踅到孔公馆中，倪妈见他瘦得同一把枯骨相似，说：“高升，你病到这般模样，为何还要来呢。”高升哼哼道：“我想趁现在还走得动，见一见老爷之面，恐怕后来虽然要见也不能够了。”倪妈说：“呸，你休得放屁，好好的人，为什么要说断头话？”高升只顾摇头叹气，倪妈怜他走不动，便助他一臂，扶到他书房门口。那时子文正观书入了神，两眼张得似铜铃一般，几乎从书面直透书背。有人进来，他哪里在意。高升有气没力的叫一声：“老爷。”子文举目，见了他顿乞一惊，因他正看《后汉书·韦彪传》“孝行纯至，父母卒，哀毁骨立”，眼前忽现一个瘦人，他还当昔贤显灵呢。仔细一看，方知就是高升，然而可与去时候大不相同。不是声音可辨，几乎认他不得了。子文惊问：“高升，你来做什么，身子好了没有？”高升摇头说：“我只恐这一回见过老爷之后，下一次就不能再见你恩主了。”说时晞嘘垂涕。子文听了，不知怎的忽然也眼泪直淌出来。没手巾擦，便拿袍子袖拭泪。见高升立在那里，两腿有些儿发抖，知他站不住，说：“你就椅子上坐坐罢。”高升道：“老爷在此，做下人的哪敢就坐。”子文顿足道：“唉，病到如此，还要尽什么理呢。”高升听了，先告一个罪，方挨在椅子边上坐下。子文问他来此何事，高升哽咽说：“别的底下人不敢有干老爷，请老爷念底下人跟随这些年，还没甚过失，此番设或不幸死了，两个小的还望老爷照应，收在公馆中学学小厮、丫环，将来能得有碗饭吃。底下人虽死，也不忘老爷大德的。”说到这里，呜呜咽咽的哭了。子文也替他伤心，说：“高升你不用愁死，古人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倘若命不该绝，无论病到怎样，也一定死不了的。何用杞人忧天！不过你说的话，固然是宁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万一有其差池，你是我的旧仆，儿女不妨在我这里收养就是。你那女的，倘愿意到我公馆中吃一碗饭，我也肯的。”高升听了，低头不语，半晌没说话了。就此起身，叩别老爷。子文哪里让他磕头，忙唤别个当差的扶他起来，送他出去。高升走出了书房门，子文忽想起一件事，慌忙自己赶出来叫住他们，身边摸出五块大洋，交给高升说：“你大约家中没有钱，这个拿去零用罢。”不意高升不肯全收，只取一块钱道：“老爷恩赏，底下人感激不尽，只是眼前还没甚用途。这一块钱我拿去作了车资，其余暂存在老爷这里，待日后有了事，再来领老爷的赏赐罢。”子文听他这般说，自然也不相强，重回书房中读史去了。那当差的送高升到大门口，要替他雇车。高升说：“不必，让我走一段，活动活动血脉，再坐车回去便了。”那人还要送他一段，高升仍谢绝说：“也许老爷有事唤呼，不敢当你老哥远送了。”当差的见他推辞，也只得看着他，慢腾腾地行一步拐一步而去。
这天高升到夜方才回家，那女的见他眼中忽现一种异光，面上也带着红色，料因外间吹了风回来的缘故。到过哪里，高升不言，女的也不盘问，他两个本来是同床各被而睡的，儿女却另卧一床，睡到半夜，那女的日间操作，到晚倦了，睡上床早已鼾声大起，不省人事，高升有事在心，自然卧不安枕。这时候他推衾坐起，借着半明不灭的灯光，看那女的鼻息呼呼，双目紧掩，嘴唇微张，面上还带着几分笑容。高升见了她，不知怎的，陡觉怨愤填胸，咬牙切齿，在身边摸出个药水瓶子，摇一摇拔出玻璃塞头，丢在床下，自己横了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这瓶药水对准他女的口中直灌下去。古人说，如瓶泻水，原来倾水出瓶，何等容易。这一瓶药水少说些，也有十分之三四从她口中直倾进喉内。其余头面颈项等处都有泼着。那女的从睡梦中大叫一声，身子跃得有半床高，再喊第二声时，喉际早已暗哑无音。看她双手向胸前拼命的抓，衬衣破了便抓自己皮肉，两脚在床沿上好似擂鼓一般，不知有怎样的难受。高升见其如此，丢下瓶，一声惨叹，顿时也倒在床上不能动弹。旁边床上男女两个孩子，还好梦正酣，无闻无睹。只楼上同居的二房东，听得声音，也不知他们敲什么东西。况时在后半夜，不关己事，谁高兴起来干预。不过暗骂他夫妇俩自不知趣，扰人家好梦而已。直到次日，高升儿女起来，见他娘已不睡在床上，身子横扑在地下。小孩子常睡梦中由床上滚到地下惯了的，以为他娘也是困相坏呢。推推她不动，再看她脸上浮肿得不成模样，泛起的都是脓水，牙关紧闭，双眼圆睁，令人好不可怕。那两个小孩子经此一吓，不由大哭起来。
楼上二房东闻声下来观看，也吃惊非小。见那女的头面溃烂，奄奄一息，男的也手脚冰冷，声音全无。眼看他一对贤夫妇，不死也未必能活，丢下这两个孩子，哭哭啼啼如何了局？幸得二房东晓得，他房客是孔公馆的旧仆，惟有上他那里报信，听他主人的发落了。子文得报，也大吃一惊，自己怕见死人，不敢亲往，便教倪妈和一个当差的同去，看情形可救的，给他们请医生救救；如不可救，就替他们料理后事罢。孔太太也得了消息，抱怨子文昨儿不该答应高升替他留养儿女，也许他掉不下子女就不肯死了。子文说：“死生都是命中注定的，怎由得他自己肯不肯呢？只是他女的何以也跟着同死，面部溃烂不知生什么疮疖，何以事前没听得他提起过呢。这件事非等倪妈回来，是不能明白的了。”不多时，倪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来了，子文夫妇忙问她事情怎样。倪妈哼哼说：“可怜得很，我们去时候，他两个都不曾断气，现在可已双双归天去了。我们也曾请了个外国医生前去看过，他说女的面上腐烂，是受的镪水伤，口内也有进去，因此小舌头和喉管都烂断了，无法可治，床底下还有个空镪水瓶，大约女的见丈夫要死，自尽身亡的。高升却服了一种什么白药水，据说药力还轻，只是救得迟了些，早三个钟头去请他，就有命了。所以男女两个都是自尽的。”子文听了，长叹不语。孔太太就骂他说：“你听听呢，不是你昨儿一句话，害了他们俩条命么？你仔细着只恐他们阴魂不散，要来寻着你呢。我从今天起，也不敢再和你一床睡了。因恐冤鬼来时，认错了人，岂不怕杀。”子文叹息说：“我也不晓得他们竟闹这个把戏，如今后悔何及。只是他既托孤于我，我惟有善为，将护他两个儿女。料高升魂而有知，也必在冥冥中为我呵护呢。”当下命倪妈再去替他们料理一切，遗孤暂时贴给他二房东收养着，待除了服，再带到这里来罢。倪妈领命而去，高升一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但这重公案，做书的曾经研究多次，到底说不出是谁的过失。高升女的，不甘服侍丈夫，固然错的，但因所偶非人，究属情有可原。高升杀妻，罪有应得，然而积愤在抱，又着迷于主人妇女理应顺从丈夫的一番言语，以致一发而不可收拾，也不能说他完全残暴。但子文说的话，却是历古相沿，圣人所垂为世训的大道，当然没错之可言，或者说，中国婚姻制度不良，实乃其中的大错。然则倘非此女的父母，贪高升茶礼重，又何致有此一段因果。所以说来说去，只能混称他一句“金钱万恶”罢了。但这方面金钱之恶果方彰，那方面金钱之恶因又种，你道为何？原来便是那夜小张偷了王大小姐的一支金刚钻挖耳，被伯端冷眼看见，小张恐他闹出来有损颜面，背后许他平分利益。伯端坐地分赃，自然乐得答应。当夜别人闹小裘新房，他两个可没心思再轧热闹。伯端逼小张一同出来，就近到一家小押铺中，当了八十块大洋，各得四十元而别。伯端本预备吃罢喜酒，就到蓝桥仙馆那边，还她钻戒的。现在身边平添了四十块大洋，不由宗旨一变，这倒不独伯端为然。世界上本有好些人没钱时候，如此这般，一旦有钱，连面目都能够变化多端，何况宗旨。伯端晓得今夜王老二在行云小榭院中请客，昨儿也邀过他，此时料还不曾散席，不如撞上去，也许有扑克局头。自己带着四十元资本，不妨偷几副鸡，或者可以大大的赢一票，就此发财也说不定的。
他转了这个念头，当时就雇车到行云小榭院中，相帮的一按电铃，楼上娘姨迎出来，见是伯端，说：“原来杨大少，为何这般时候才到？二少爷提起你好几回了。”伯端说：“我在别处吃喜酒呢。”一面跨进房门，见里面好不热闹，满堂局哼的哼唱的唱，猜拳的猜拳，说笑的说笑。主人正同行云小榭促膝谈心，连伯端进去也不曾看见，幸得一班客人，都同伯端相识，见了他纷纷招呼让坐。伯端在小裘那边，因怀着小张的心事，本来不曾吃饱，此刻满台珍馐，他倒很用得着。有个徐志五，替他写了张蓝桥仙馆的局票，要他叫局，伯端抢过来撕了。说蓝桥仙馆我今儿不叫，徐老五问他为何，伯端倒不便实讲。因自己借她的金刚钻戒指未还，所以不敢同她见面。只说：“内中自然有个缘故，慢慢的告诉你便了。”老五笑道：“你们老相好，还有这许多花头，然而今夜局是不能不叫的。”伯端说：“你给我代一个罢。”老五一回头，看见自己叫的汪桂英，正望着他们讲话。老五笑道：“我把桂英举荐给你了罢。”桂英听说，横了老五一眼，颈项连扭几扭。伯端笑道：“恐怕先生不愿意呢。”老五道：“那倒不妨，横竖你迷工好得很，何愁先生不愿意？不过你割了我靴，将来作何补报？”伯端道：“那只可买一双新的还你了。”老五大笑，当即另写了张转堂差的条子，交给桂英，一声对不住，便移坐到伯端背后来了。伯端记挂着桌上的菜，先拣好吃了些，再看桂英低头弄帕，娇态可掬，所惜他年纪不称，若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作此娇模样，固然令人可爱，无奈她多吃了十年饭，而且白饭之外还带着五年黑饭，以致面上非粉不白，无脂不红，颈项中脂粉所不及之处，不免黄皮显露。她弄帕的一双手指甲，也被烟油熏得金光闪烁，衬着块雪白的手帕，格外好看。手臂倒是很白的，带着金手表，还有只翡翠镶金刚钻的镯头，手指上也有只钻戒，和自己向蓝桥仙馆借的不相上下。看到她发髻上也有只金刚钻挖耳，不由想起适间小张那段事来，暗忖若使她也和别人般忘在桌上，俺这里倒可独得利益呢。不多时乌师来了，桂英唱了出戏，方始转局他去。那时众人都已酒足菜饱，撤去席面，主人王老二，也丢开行云小榭，过去敷衍客人。见着伯端说：“我只当你今夜吃喜酒不能来的了。”伯端接口道：“你老二请客，我怎能不来呢？”老二听了大乐，原来他平生最爱的就是马屁功。伯端投其所好，自然格外令他欢喜。当下教伯端凑一脚扑克搭子，这是他赶上来的宗旨。久已磨厉而须，闻言欢然从命。他自仗偷鸡本领高强，谁知强中更有强中手，同席一班人都已摸熟他的性情，白辣夫回回被人捉破，真应了老话偷鸡不着蚀把米，曾几何时，四十元早已迁地为良，到了别人的面前。伯端情急，丢了副牌，推头小溲，暗向徐老五商量五十元赌本。老五说：“钱是有的，不过明儿礼拜六，我还得往江弯买跑马票。你借了我的钱，必须要赢些儿来替我发发利市才好。”伯端说：“这个自然，一定有利。”不过他口头虽硬，究竟赌钱输极客，越是借来的本越容易输。一点钟扑克圆满，可怜他的钱却再也圆满不来，连头搭脑剩不到五只大洋。伯端好不懊丧，老五还过来问他胜负如何，伯端摇摇头说：“我只好明儿到江湾去翻本咧。今天手气太不利了。”老五笑道：“不是手气不利，光景你心里还记挂着汪桂英罢。”伯端也笑道：“你还提这个呢，我素来赌扑克场场赢的，这回一定为你荐了这鸦片烟鬼，给我触了我的霉头了。”老五推推伯端，教他说话留神，原来这里地主行云小榭也是烟霞洞中的一员健将呢。伯端吐吐舌头，彼此一笑无言，临行约定次日江湾跑马场中相见而别。
到第二天下午，老五果在跑马场中找见伯端，一会面就还他五十块钱。而且袋中胖胖的，大约还有多少钞票。老五说：“今儿你很得利咧。”伯端笑了一笑，第二次再遇见时，伯端正两眼望着那块头马独赢的号码牌上出神呢。老五自己还初出道，不敢买独赢，只买马位，但是老五到底仍旧输了些钱，心中颇懊悔昨儿不该借钱给别人，触了他的霉头。此时再找伯端，见他正坐在草地中一张椅子上，看着满地撕碎的票子发怔。心想每一张便是五块钱，这地下何止数千张。况还有二十五元一百元一张的在内，少说说也得三四万块钱的代价，丢在这里任人蹴踏，没一个视为可惜。倘换了现洋钱，丢在地下见的人不知要怎样抢夺。自己也可以一显男儿好身手，这倒比昨儿与小张坐地分赃的有趣多咧。正想着，忽听背后有人叫他：“阿杨，你坐在这里做什么？”伯端回头见是徐老五，说：“你赢多少？”老五摇摇头，挨过去和他并肩坐下，两个人都不做声。一会儿摇铃声响，老五问伯端为何不去买票。伯端说：“没意思得很，这早马也很难买的。我有一张摇彩，挨在下趟跑马，停一刻过去对对号，不着的还是早些回上海去罢，省得迟一班火车上人多了，又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老五也赞成他这句话，说我也不买了，少停大家同走就是。彼此又坐了一会，马到台前，众人抢上看台，呼声大起，他两个仍旧坐着，不曾移动，再到下一趟马牌挂出之后，伯端向老五说：“我们现在可以去对号了。”老五应声站起，两人走到吹鼓亭旁边号牌上，一对码子没有，伯端赌气将这张票撕得粉碎，还用足踏上几下，老五笑说：“你再踏几脚，只恐自己脚跟肿了，它还不觉得痛呢。”
伯端也听得笑了。两人双双没精打采的出了跑马场，正欲雇车上火车站，忽见王老二也打从里面出来，一见他二人，说：“你们在哪里，我怎的没有见你？”伯端见他红光满面，手中还拿着个手巾包，问他里面什么，可是钞票不是。老二笑道：“今天真好运气，第五跑摇彩我奔上柜台去买，恰被一个外国人抢在前头。我自以为触霉头得很，也许头彩被他抢去，准要一辈子不受用。不意摇出来竟是我的号码。还派着小马立师的马。我想坏了，号头虽然出来，只恐马不争气，依旧是一场空欢喜。这时候，那买前一张票的外国人，过来同我商议，肯出五百块钱买我这张票。当时我倒有些儿心思活动，很想捞他五百元现的。后来一想，横竖马出来了，如不冒一下子险，就使不着，也是命里没福，因此决计不卖。果然被我熬着了，领到三千几百块钱，我买了好几年摇彩，还是第一回 得利呢。”伯端老五二人，听得好不眼热，老二又说：“你两个可是预备回上海去，就搭我的汽车走罢。”二人听了，自然愿意，王老二高兴不过，自己动手开车。由江湾到上海，有条炭屑路。本来很宽阔的，只是今儿看跑马的人多，车辆往来，都分上下线，只走得半边马路，未免比往时难开得多，老二生手生脚，况在得意的时候，路旁有部小车，坐着两个乡妇，一个孩子，车夫避着汽车，依田岸边行走。老二眼望着天，没照顾前面，一路开来，向小车直冲过去。不知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