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王老二自开汽车，从江湾回转上海。获利归来，得意忘形，眼望着天一路开去，没提防前面有部小车坐着小孩妇女，正对着汽车行驶的直径一冲过去。这几人还有命吗？老二眼睛看见惊魂出窍，手足无措，幸亏得伯端坐在他旁边，见此情形，忽生急智，慌忙伸手过去替他拨转车头轮盘，向路旁麦田中直冲过去。车轮离小车夫的脚跟不到三寸路，惊得小车夫呆立在地不能行动，小孩子也哭将起来，这方面坐汽车的一班人也吃了苦，田中的泥浆水溅得他们满身都是，车轮陷入泥中，也和生了根似的不能行动。伯端拨停机关，先跳下车，看小车夫还立定着，便骂他“死人，你走路怎不照顾后面汽车，撞杀了那个抵你的命！”小车夫倒不好回答他：“我脑袋后面不生着眼睛。”因为一个推小车，一个坐汽车，名目上已分优劣。而况从有车以来，也是只有汽车夫呼喝小车夫，没有小车夫呵斥汽车夫呢。所以这车夫经伯端一骂，也就拔脚跑了。王老二和徐老五也下了车，彼此都说好险。老二道：“不是阿杨手快，今儿准得闹出人命。”伯端道：“不知汽车碰坏没有？”老二使唤阿瑞，原来是他所用汽车夫的名字，此时正在车身四边察看，听得主人呼唤，慌忙应声过来，老二问他可曾碰坏什么，阿瑞说：“幸亏冲在软地里，车身没损伤，只叶子板略撞歪斜些，还容易收拾。惟有机器震了一震，不知坏什么没有？现在车到田里拖出来还有些耽搁。少爷不如换车先回上海去罢。”老二闻言，没奈何，只得取了那手书包先走，好在今儿江湾路上，出差的车辆甚多。
他们走不上几步，就遇见一辆空车。招呼停了，先送他们回上海，车费三元，当然由老二汇钞。他拍拍手巾包，笑问伯端等二人说：“今儿幸亏有了这个，不然汽车出毛病，花修理费，还要赔车钱?倘再输了钱，岂不冤枉之至吗？”伯端、老五听了，都各默然。原来他两个谁不是输得精光了回来的呢？老五还是自己的预备金，输了只觉肉痛，并无别的难处。伯端却大不得了。看官们没记得昨夜他在行云小榭院中打扑克，输了钱还向徐老五借本。今儿只隔一夜，那得这许多钱买跑马票的？不偷不抢，自然有个来历。皆因他昨儿借的蓝桥仙馆那只钻戒，并没去还，今儿晓得江湾跑马，就想行险侥幸一下，将这戒指当了六百大洋，准备碰碰额角头。赢了钱，还亏空起家发迹的，然而输了作何办理，他可始终不曾想着。此番当真出在他预料之外，买票的时候还糊糊涂涂，这趟输了，指望下趟翻本。现在出了跑马场，翻本之希望已绝，无钱犹可，没钻戒何以见蓝桥仙馆交代。这一肚皮的心事，在先他被汽车吓了一吓，倒已吓在度外，此刻听老二的一番话，又复提上心来。徐老五因衣上泥污，急欲回家更换，先告辞去了，伯端却没个跑处。因他往日视蓝桥仙馆院中同他的外室一般，揩面更衣，都借她小房间中行事。如今没有钻戒，不敢见蓝桥仙馆，就不能再上她院中剔刷衣服，回家又似乎太早，因此大有徬徨无归之概。问老二可要回公馆更衣，老二笑说：“我不回去，我想到行云小榭那里去刷一刷衣裳，或者就在她家吃晚饭。你若没事，同去如何？”伯端正愁没跑处，闻言怎不乐从，两人当即换车往行云小榭家。行云小榭见他两个满身泥点，笑问：“你们在哪里下了汤圆回来？”老二便将汽车出险的情形告诉她知道，行云小榭吐舌说：“昨儿你还教我一同去的，幸亏我不曾去，如若去了，岂不吓杀。”伯端从旁凑趣道：“二少爷有你坐在车上，他也要小心开车，不致出这种事了。”行云小榭闻说，对伯端斜飞了一个媚眼道：“这位杨大少的说话最多。”老二笑说：“他是只羊，所以喜欢叫得很。”伯端也笑道：“你别羊肉不吃惹得一身骚罢。”老二大笑，行云小榭忙教娘姨打两盆水来，给他二人洗脸，自己又拿一柄毛刷替老二刷衣。伯端假意叹一口气，说：“可怜，可怜，有福气的人，就这般有福，没福气的人，就如此苦恼。二少爷衣上是干净了，我们想自己动手，可怜毛刷都没有一柄呢。”行云小榭笑道：“你莫性急，等人家刷好了自然给你刷。你等不及的话，只好教娘姨拿洗衣裳板刷与你了。”老二听了大笑，说：“他这张厚皮，只恐洗衣板刷也刷不干净呢。”伯端也笑道：“怪不得有人叫我印度小白脸，大约为着面皮厚，洗刷不干净的缘故呢。”说得行云小榭房间中一班人都笑起来，说这位杨大少讲话倒发松得很。
其实伯端肯牺牲自己，博众人开心，倒也并不是假作痴呆。平日就使人前讲一句话，他也何尝肯吃亏半点，实为今日他知道王老二手巾包中有着三千多块钱，自己别的倒还不着急，最要紧的就是蓝桥仙馆一只钻戒，自己借他当了六百大洋赎不出，无面见江东父老。所以一心想博王老二欢喜，同他暂调六百元，赎出戒指，还了蓝桥仙馆，方不致失信于相好的妓女，更可免得她被娘查问时受气呢。伯端存着这条心，不惜苦心孤诣，以图老二欢喜。到晚饭时候，他就开口提起借钱的话。不意老二听了，摇头不住，说：“这几千洋钱，我早已派定用度，自己还愁不够，怎调得出钱借给你。你自己既这般经济困难，为何白天还要买跑马票，输却这许多钱。倘若不赌，又何致向人借债？你莫当我赢了这些钱开心，可知我几年来无一次不输，只今儿这一回中彩，总算下来。输出之数，恐怕还，超过今儿赢进的好几倍呢。”伯端钱没借着，反听他一番埋怨，心中好不纳闷，没奈何只得回家歇了一宿，次日有他的朋友马夫阿三上门找他说：“受蓝桥仙馆之托，昨儿他们找了你一天，差不多你平日去惯的地方都寻遍了，找你不着，今儿本打算教我陪着同到你这里来，因恐被你娘和老婆看见了受着闲话，所以托我带信来，请你到她那里去一趟”。伯端知道，一定为着金刚钻戒指在内发毒，忙问阿三：“她可有什么别的闲话没有？”阿三道：“这倒没听说起。”伯端深幸蓝桥仙馆口子还紧，不曾在外面人面前坍他的台呢。然而见了面没戒指交代，如何是好。想来想去，觉有阿三晓得我的住处， 躲不了的。一旦被他寻上门来，台可坍得格外大咧。无可奈何，只得预备硬硬头皮，自去见蓝桥仙馆。她若要戒指，只说家里人带出去吃喜酒的，隔两三天送去还她。得过且过，挨过两三天也许有横财发了，就可以赎还她戒指。如若仍旧不名一钱的话，只可再想法子掉枪花。到那时候再说便了。
转定念头，打发阿三先走，说我随后就来，自己整理整理，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儿，到蓝桥仙馆院中。蓝桥仙馆见了伯端，露出如怨如慕一种形容不出的面孔，可怜她借戒指这件事，还瞒着她娘和房间内一班做手。所以当着许多人面前，她还不敢公然动问，使个眼色，招呼伯端到小房间中，指指他说：“你这人倒好的，前天拿我戒指时候，不是说当夜就来还的么？为何一去不回头？昨日我同阿宝两个找了你一天，黄包车钱也不知费了多少，你人究竟在哪里的？幸亏我想起阿三从前曾替你拿过衬衫裤，认得你家，托他带个信，你大约不得信今儿还不想到来罢。真正是个好有脑子的人，我为着你这件事，这只手仿佛犯了罪似的，一天到晚不敢露在外面，只能叉在裤腰间，怕的是被人看出，我手上少了钻戒。娘晓得了动问，岂不多听一句闲话。现在没别的话了，戒指在哪里，快拿来还了我罢。”伯端假意失惊道：“阿哟，没你提起，我倒忘了，这钻戒不知被我丟在哪里咧。这便如何是好？”蓝桥仙馆怒道：“什么时候你还有工夫取笑呢，快拿戒指还我，娘进来见你我唧唧哝哝，又不知要当我们捣什么鬼了。”伯端笑道：“实不相欺，这戒指现在还不在我身旁。那天晚上，我因饮酒过多，恐带着这种东西路上或有疏失，所以不敢弯你这里一脚，回家不意被我女的看见，她今儿也要到亲戚家中吃喜酒，也想借用一用，出出风头。我自然不肯答应，不意睡到后半夜，被她偷着藏了起来。一定要挨过今明两日的喜事，方肯交还。嬲她不过，只好再难为你。常言说，一客不烦二主，无论如何只可请你再等两三天，我准定送来还你，也不要你寻我的。”蓝桥仙馆闻说，面上大不为然道：“这是别人的东西，借不借要听别人的愿意。我为着此事，已熬了两天苦，怎能再多挨日子？况且你昨儿因何不来告诉我，累人整天奔跑，这是什么道理？”伯端赔笑脸，对蓝桥仙馆连连作揖道：“种种对你不住，这是我的不是，实为昨天被王老二等几个邀往江湾买跑马票，钱虽赢了不多，却累得一天没工夫来此看你。晚间又被老二邀去听戏，不料你在那里寻我，实在是我之过。昨日害你赔了脚步，明儿我一准买双高跟漆皮鞋送你，以补你脚步之劳，何如？”蓝桥仙馆听到此言，脸上渐露笑容，原来数日之前，她曾要求伯端买高跟皮鞋，所以此番伯端投其所好。蓝桥仙馆果坠玄中，经不得伯端连二接三的马屁拍将上去，两人前嫌尽释，顿时又甜甜蜜蜜起来。
不多一会，下面送上来一张请客票，伯端见是王老二请行云小榭那里双叙，心知他因跑马票赢了钱，故而请客。论他昨儿拒绝借贷的仇恨，就不该应酬他。不过普天之下朋友多攀，冤家少做，他既盛意而来，却之未免不恭，因即应召前往。在座仍旧是徐老五等一班人。今天老五又把汪桂英推荐给伯端，伯端看她浓妆艳抹，首饰物件，虽不敌时下一班有名红倌人的富丽，然而有珠有钻，确乎不弱于蓝桥仙馆。伯端不知想到了一件什么事，忽然大为得意，不肯怠慢，忙将生平笼络妓女的一种手段，竭力敷衍桂英。桂英见他盛意而来，觉他言行动作俱在徐老五之上，心中也颇愿移樽就教。两下都是有心，那消多少工夫，吸力就渐引渐近，彼此密密谈心，浑如多年旧识。徐老五见了，心中暗暗欢喜，原来他所以极力将桂英推给伯端者，实因桂英烟瘾甚大，一家好几支老枪，担负重了，生意一清就起恐慌。自己以恩相好的资格，常被桂英要挟报效，报效无非邀朋友拼和打扑克，难为别人头钱，等于竹杠性质。今番别人应酬了，你下遭遇着别人有什么牌局，你就不能不去应酬他。弄来弄去仍旧苦的是自己，便宜他们堂子中人。老五疲于奔命，所以拖伯端去做他的替身了。但伯端志不在此，故也甘作傀儡。
这天散了席，伯端要求老五陪他到桂英院中玩玩，老五欢然应命。桂英见他们来了，自然盛意招待，教娘姨买外国糖装洋盆，款以上宾之礼。伯端好生乐意，老五笑对他说：“我来了一年多，他们也从没这般待我，你今儿还是第一次，先生就将你如此款待，你自己心中须要明白怎样的报效报效她，方不负她今番待你的一片厚意。”伯端笑说：“我也自觉惭愧得很，不知怎样的图报方好。你替我想想明儿双和双酒何如？”老五笑说：“我知道先生的意思，酒倒不希罕，能够多碰几场和更好。”说得桂英扑哧笑了，忙教娘姨拿请客票出来，老五帮着伯端填写，不消说得，又是王老二等一班朋友。伯端还请钱尧光和小张两个同来凑凑热闹，阿毛等一班人，身份太低微了，恐被桂英看不上眼，因此并不相邀。桂英见伯端一来就显颜色，心中好生欢喜，私下打听：“老五，这位杨大少平日作何买卖？”老五岂肯实说他是吃宕饭的，有意大吹特吹说：“他乃是VK洋行的买办呢。”桂英听了，格外恭敬，当夜他两个就在桂英院中，说说笑笑到半夜十二点钟方才兴辞。伯端和老五一同出来，临歧言别，老五却并不回家，他掩在近处看伯端去远了，仍复缩回桂英房中歇宿。因他今儿引驾有功，当然得受特殊荣典。不过桂英此日怎样奖励，却不在做书的话下，伯端可是一脚回家去的。因他担心着蓝桥仙馆再同他提起戒指的话，所以不敢上她那里寻梦呢。
一宵易过，次日又是伯端的难关。他答应汪桂英今夜的和酒，请客票都已发出，身边还不名一钱酒菜。虽可欠帐，下脚却是少不得的。而且有着牌局，说不定自己还要凑凑搭子，赢了犹可，输了拿什么出去？讲他素来也不是这样没有脑子的人，实为今番他属意汪桂英，也想当她蓝桥仙馆一般利用，打算哄得她输诚相待，便可借他的东西，调头调头。此番初次进门，怎好不费点儿报效本钱，所以这笔开消比之房租米账，更为重要，迫不得已只可要求他老婆，借她的金押发和一对环子，去质钱应用。他老婆那肯答应，说：“你终朝嫖赌吃喝，不顾家用，我嫁你以来，何曾过得适意的日子。首饰物件当当卖卖贴补家用，到如今差不多吃尽当光的了。所剩这几样小东西，你还要放他不过，来算计我，我怎苦命，遇到你这种男人。”说着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将起来。伯端对她顿足说：“这是正经用场，你瞎闹什么，我不过暂时问你调头几天，改日就要赎还你的。你进我姓杨的门口以来，败去些什么东西，你对我说了，我都买还你就是。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那女的素怕伯端，听他这般讲，就此不敢哭了。伯端要她几件东西，也都拿给了她。待他走后，始将如此这般，告诉她婆婆知道。杨老太反抱怨她媳妇，不该相信你男的话，他哪有什么正经，哄你的东西出去当了，不是吃花酒，一定又是赌铜钱去了咧。那女的听说，又后悔不已。按下不表。
再说伯端拿他女的几件首饰，当了十余元，揣在身旁，到汪桂英那里做主人翁。见老五比他先到，说：“你好早！”老五笑说：“我恐你又发老脾气，挨在押末一个到，所以先来替你招待客人呢。”伯端听了，十分感激，他两人坐不多时，钱尧光来了。看见伯端笑道：“阿杨你怎想到今儿来请客的？”伯端恐他再说别的话，被桂英听得了不雅，慌忙对他挤挤眼睛。尧光会意，也即改口说：“我想你大约新攀了相好，请我们老朋友吃一杯喜酒呢。”老五拍手说：“这句话被你猜着了。”正言时，小张来了，他已将前夜拾的外快四十大洋，买了一只金手表，一见伯端，就拿给他观看。伯端可不免有些儿感慨系之了。幸得王老二等一班人也陆续到了，彼此忙着应酬，无暇再转他念。桂英见伯端请的客大都是班公子哥儿，更相信老五讲的是实话，深喜又得一位阔客。席间异常巴结，今儿伯端的赌运却好，叉麻雀赢了三十余元，足够当日开消。早知如此，老婆那里一翻口舌，岂非浪费的么。然而日后的用途正多，未必因钱多在身边觉得讨厌，所以他借女的典质之物，事后并未赎还。不过，今儿他在桂英这里报效了一次之后，虽然博得些笑脸逢迎，但要比他和蓝桥仙馆两下做交情，却还天差地远。依伯端心思，就想在桂英这里借宿一宵，或可越过几重阶级。然而资格怎够得上，因为他统共不过叫过两回局，做了一次花头。桂英究系住家，不比么二妓女。这一块天鹅肉，只恐还不容易上口。若要再多下些报效资本的话，自己那得有这许多钱呢。想了几天没法可施，蓝桥仙馆这边又因三日之期已到，伯端还不将金刚钻戒指送来还她，知道内中必已出了枪花。心中未免着慌，侦骑四出，找寻伯端。伯端也不能不去见她的面。到此时候，也不必再掉什么枪花。因为掉枪花，蓝桥仙馆也未必肯相信他的话。爽兴老老实实告诉她：金刚钻戒被我当掉的了。”蓝桥仙馆闻言，急得面色改变，说：“这便如何是好？娘若问及，拿什么说话去回答她呢。”伯端道：“你实说被我当去的就是。”蓝桥仙馆气得说不出话，对着伯端只是跳脚。伯端安慰她说：“事已到此，你着急也是没用，让我慢慢的设法赎出来还你就是。现在你逼杀了我，仍旧拿不出金刚钻戒指呢。”蓝桥仙馆听了，只有对他看，说不出半句话。末了始讲出一句“凭你的良心罢”六字，伯端也觉万分对她不住，怏怏出来，忽想起一个好主意。要知是何主意，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