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端素知蓝桥仙馆的娘，势利无比，若晓得女儿将金刚钻戒指，借给恩客当了，这件事如何了得！念她同自己相好一场，给她吃这个苦头，于心何忍？想来想去，觉汪桂英手指上那只钻戒，也同蓝桥仙馆的不相上下，若能设法哄得她除下来，让自己向典当中转出蓝桥仙馆的那一只还了她，则蓝桥仙馆的担负便可脱卸。至于桂英方面，自己同她还是初交，讲不到交情两字，管他娘对得住对不住呢。但这是他一厢情愿的念头，桂英手上的戒指，怎肯捋下来给他？分明是件万万办不到的事呢。他一路想着心事，低了头只望前走，却不料背后有个人哈哈大笑说：“阿杨，你往哪里去，我跟了你好半天，你老不回头，照此模样可不是预备踏过黄浦江，上浦东去么？”伯端回头见是阿毛，再看自己走的地方，差不多已到四马路外滩相近，真的是心不在焉，信足所之。若无阿毛提醒，只恐真的要往浦东去了。此时明白过来，不觉哑然失笑。问阿毛好久不曾见你了，近来怎样得意，阿毛微笑说：“我们蹩脚人怎能得意，像你小开排头，近来轧了大老官，瞧不起我们老兄弟，自然让还你得意了。”伯端听他话里有因，心知一定为着那天汪桂英院中请客不曾邀他，有人泄露风声，被他知道生了气。慌忙赔笑脸说：“你讲哪里话？我们从小到现在要好兄弟，岂是酒肉朋友可比，交朋友全仗义气，何必钝我兄弟。我今儿正想来候候你呢。”阿毛笑说：“不差，我不在背后唤你，你大约候着我了。”伯端大笑说：“你今儿还开着房间没有？”阿毛道：“虚邀的话我们不必讲，房间自然开着。你若肯赏光的话，马上随我去，不必问长问短，到后来仍旧是一句说话，这可教人受不住。”伯端笑说：“谁同你虚邀什么，要走我们同去就是了。”于是重走回头，到阿毛所开的房间内。
今儿可没有多少人，大约因时候还早的缘故。伯端见房内清静，忽转到一个念头，对阿毛说：“我写条子，叫个人来看看好不好？”阿毛自然和调。伯端便开局票，叫汪桂英，命茶房发出。移时，桂英没到，却来了阿毛一班朋友，都是歪戴帽子三角眼的人。伯端见了，暗说：“不好，早知有这些人来，自己就不该叫汪桂英局的。一进门来，怕不将她吓落魂魄么？果然，他念头还没转完，桂英应征来了，跨进房间，面上就露一种呆呆发愣的神色，欲前又止。伯端慌忙起身招呼，桂英见了他，冷冷的说：“原来是你，我道那一位姓杨的叫我呢？”伯端教她请坐，桂英带笑摇摇头道：“不坐了，我本来旅馆堂差是不出的，皆因要看看哪一位叫我，便道还来回头一句的，种种对不住，少停请到我们那里坐罢。”说完话，又似笑非笑的对伯端点点头，回身走了出去。伯端知她因人多不肯坐，打算另开一所房间请她坐的，不料她就此这样的走了，倒弄得大没下场。房间内一班人，当他两个讲话时，也都鸦鹊无声的听着，现在桂英一走，他们也议论逢起，大都批评桂英忒杀标劲，未免太不给人家面子了，其间尤为生气的要推阿毛。他对伯端说：“阿杨！这婊子是不是你新攀的相好？我们倒要搅她一搅。我阿毛出世以来，也没见过这般标劲的姑娘。难道嫖客出了钱，倒反要让她们搭架子吗？旅馆同菜馆有什么分别，既然菜馆出得堂差，为什么旅馆出不得堂差？真乃是欺人之谈，岂有此理！我们非得设法搅她一个落花流水不可！”众人齐声附和，伯端倒着了急，因他正打算利用桂英，若被他们当真一搅，岂不坏了自己的大计划吗？所以阿毛等替他生气，他倒反出来劝阿毛息怒。又附耳同他捣了个什么鬼，阿毛听了，哈哈大笑说：“你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我们不管，由你自己去罢。”伯端方得心安，他心中还深愁桂英动他的气呢。所以阿毛这里出来，立即到她院中见了桂英，申明自己并没想叫堂差，实被一个朋友偷着开的局票，适间我已同他大翻脸，这种地方我原晓得你不肯去的，所以不曾防着，不然这间里人多，我早另开一个房间，请你进去坐一会了。桂英倒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儿，说：“旅馆堂差，我本来不出的。倒不管人多人少，就你一个人在里面，我也不肯坐呢。”伯端听说，不能做声，原来他说的话就为试探桂英起见，打算探探他的口气。倘若一个人开了房间，不知她肯来不肯。现在听她这般说了，不啻回得他绝之又绝，岂不教伯端气沮？面子上只可作敷延她一会。恰值徐老五来了，伯端便欲告辞老五，笑说：“你为什么见着我就打算跑，现在这里是你的地方了。我来还须先得你的同意，你看见我就走是何原故？”伯端也笑道：“承情之至，你虽然推位让国，我可有些儿愧不敢当呢。”老五大笑，桂英也掩口胡卢道：“你两个倒很可开得辩论会呢。”
原来，徐老五每天上桂英这里来，倒也并不为相好情热的缘故。皆因桂英是吸鸦片烟老瘾，除却出堂差及应酬阔些的客人之外，大抵手不离枪的时候居多。老五自身虽没烟瘾，然而性情也近乎此道，闲来没事，香一两筒，便觉手足轻松，百体舒适，就使不吸烟时候，横在桂英的下首，闻闻她口中喷出来的烟气，也觉异常适意。所以每天到时候，就他身子不肯来，两足也自然而然的将他扛到这里来了。当下桂英搬出烟灯，笑对伯端说：“杨大少讨厌我们吸烟吗？”伯端说：“哪有这句话，我朋友吸烟的很多，有时我自己也喜欢玩玩的呢。”桂英一边拨火，一边说：“如此让我先装一筒你抽抽罢”。伯端道：“那倒不必，我又没烟瘾的。”说时桂英已横了下去，教伯端也横一面。伯端让老五，老五仍旧让他，于是伯端横在桂英对面，老五自掇一张矮凳，坐在榻前。面对一灯，身临双腿，三个人六只眼睛，都望着灯头上小小一个烟泡。未知鹿死谁手，后来桂英装就了，仍旧让伯端先吸，打第二个泡时，桂英问老五：“你今儿怎样？还是大些的一筒呢，还是小些的两筒？”伯端听说，慌忙起身让老五横。桂英教他不必性急，吸了烟一竖起来，要头晕的呢。三个人说说笑笑，直到后来桂英有堂差出去了，伯端方兴尽回家。自己思量桂英旅馆堂差既不肯出，家中又被徐老五盘踞着，料想由干相好同他变为湿相好之念，只可从此打消。但自己为她身上已煞费工夫，岂肯就此丢手。因转念头不如如此这般的做她一下，横竖自己百孔千疮，做人不落到头，免不得一跑完事。只消能在蓝桥仙馆地界不害着她，算我没有负情，其余尽可置之不问的了。他不存这条心犹可，一存这条心就到了恶运当头的时候，自己虽不觉着，他老婆可觉得丈夫目有异光，举动舛常，言语燥急，当时只以为他一定又在哪里赌输了钱，不然必系饮醉酒同别人斗了气回来。因此也不敢相问，只小心翼翼的陪伴他睡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他就起来了，那女的恐他隔夜火未退，故仍不敢问他什么话。伯端揩罢面，也不对家中人讲甚言语，一脚出来，找，寻他从前同过事的一个出店，名唤阿生，现在没有生意，住在朋友家中。数日之前，曾在马路上遇见伯端，还借去两角小洋，因而问及他的住址，此时果然一寻就着。阿生见伯端突如其来，倒觉十分诧异。慌忙将自己身上穿的长衫大襟，权当抹布，揩干净了板凳，请伯端坐了。看看香烟壳子里只有几支烟橛头，没一支整的，不能敬客，摸摸茶壶，又冰冷了。忙道：“杨先生请坐，让我泡茶买香烟，”伯端说：“这倒不必客气，香烟我有着，茶是刚才吃过了来的。”一面自摸烟匣，反给了阿生一支。阿生忙替伯端划火，自己整的舍不得吸，自拿一橛残的吸着相陪。伯端问他隔房可有人住，阿生说：“他们都出去了，只剩一个聋子在家看屋呢。”伯端听了，方说：“阿生我来为你一桩生意，你愿做不愿？”阿生笑道：“杨先生讲出笑话来了，你肯赏我饭吃，什么生意我不愿做？”伯端道：“这可是一笔短买卖，并非长生意。”因即附耳对他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阿生吐舌道：“这件事干得么？”伯端说：“为何干不得，我还不免要露面，你却身在暗处，就做了，也没人晓得是你干的事呢。”阿生又想了一想，说道：“这件事，你看肉子厚不厚，肉子厚的还可干干；肉子薄的话，我想也犯不着做呢。”伯端笑道：“我还犯得着做，你难道到愁犯不着了么？”说得阿生笑了道：“如此我就帮你一下子便了。”伯端大喜说：“你还有别的朋友，可以做做对手么？这件事非得有三个人不可。”阿生说：“我有个把兄弟阿方，他很身强力大，可以做得对手呢。”伯端点头称好，忙摸一块钱给他，说：“你把长衫洗洗干净，鞋子也补补，这般模样到人前很不雅观的。明儿三点钟，你可带这阿方到四马路茶馆中候我的回音，再定办法，省得我到这里再来找你，路途遥远，说话也不便得很呢。”阿生点头答应，伯端叮嘱他不可失约，方出来找寻王老二。
原来这王老二，倒不似别个有钱人家的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他晚间虽不免狎游，白天却在一家什么洋行办公。伯端找他，不为别事，却想借他的汽车明儿一用。老二敛眉道：“我的汽车那天弄坏了，不知修好没有。”伯端听说倒呆了一呆，猛想起三天前头还见他坐着汽车经过大马路，怎说不曾修好！一定是他推托之辞，自己今番大有用于汽车，只好老老面皮，再敲他一句，就硬借也要借他一回的了。因道：“既如此，让我自往汽车棚中看看，如其修好了请你一定要借给我的。”老二见推却不了，只得答应说：“你去看罢，好的借你一天就是了。”伯端暗喜，他那消亲往汽车棚，只消寻见老二的汽车夫一问，就知道车子并未大坏，早已修好，因新近油漆，老二自己也不十分舍得用，他故而很怕出借。现在既已亲口答应，也不愁他翻悔。各方面安排停当，天已近黑，伯端对于蓝桥仙馆方面，既已说穿，一切自不必再为躲避，想想好几天没上她那里吃便夜饭了，今儿为着她，奔波终日就老老实实的前去扰她一餐，却也未必为过。因即往蓝桥仙馆院中晚饭，蓝桥仙馆监着人面前，也不敢同他提起什么，背着人方问他戒指怎么样了，伯端说：“到明天这时候，也许可以还你原物了。”蓝桥仙馆半信半疑，吃完饭，蓝桥仙馆应征出去，伯端一个人也不肯在此清挨白挨。他要干的事正多呢。当下便往汪桂英院中，恰值她大房间内有客，娘姨招呼他到小房间中坐了。这里是桂英的卧房，伯端看陈设倒还清雅，铜床上放着副烟盘，一灯如豆，当着电光之下，虽然够不上她明亮，却不屈不挠自有一种短小精悍的恣势，因她对于桂英身上的权力，着实比电光大得多呢。然而伯端坐到床上，她也仿佛知道，又有一个比她势力更强的人来了似的，火先不期而然的晃了几晃，烟灯示了屈。伯端却还不知不觉看盘内有只牛筋匣，揭盖一看，见里面还剩小半匣烟，那一股香气也从他鼻管中直扑进来，喉际不觉作痒。正欲横下去装一筒抽抽，桂英走了进来，笑问：“杨大少爷晚饭用过了没有？”伯端说：“吃过的了，你外间有着客吗？”桂英答道：“正是。一班断命老蔬菜。三点钟来拼和起的，到现在还不曾完局摆酒，害房间里许多人都饿着肚子等他们呢。”
伯端说道：“这班人也未免太不知趣了；吃完酒，难道不能再碰的吗？”桂英说：“原是呢，赢的人虽肯暂停，输的人不肯歇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伯端大笑，问桂英：“你可欢喜碰和？”桂英道：“有时候也碰着玩玩，不能算十二分欢喜。”伯端说：“这样，我明儿请你去代碰和，好不好？”桂英问：“什么时候？”伯端说：“午后三点钟。”桂英微笑摇头道：“只恐我起不得这般早罢。”伯端便温言要求她说：“你瞧我的薄面，明儿起一回早。下次我决不敢再烦劳你。这回你瞧得起我的答应，瞧不起我的不答应，也只好由你。”桂英听了面有难色，问他：“碰和在什么所在？”伯端心知再说旅馆，她一定又要推却的，便信口答她在行云小榭院中。桂英闻言无话，只说：“明儿再看罢。起身得早的来，起身不早只好放你的生了。”伯端说：“我早一刻写请客条子来，请你就是。”桂英点点头，见伯端手中拿着烟匣，说：“杨大少爷可是要吸烟么，我来替你装。”伯端忙即放下烟匣，让她坐顺手装烟，自己换面横了一筒烟，抽罢，桂英因还要应酬外房间客人，不能在此久留陪他，对伯端说：“杨大少爷，对你不住，请宽坐一会，我往外间去去。”伯端道：“你请便罢，我也就要走的。明儿三点钟，千万不可失我约呢。”
桂英点头答应了，自往外房间而去。伯端看她走后，不由暗叹一口气，心想，这人应酬还有工夫，待我也没有什么错处，无奈实迫处此，教我也没法可施，只能对她不住的了。不过，行云小榭那里碰和本是一句鬼话，明儿必须预先布置好了，方不致露出痕迹。今儿各方面交涉，算得是圆满解决。
伯端也得意而回。他老婆见他神气颇为欢喜，便提起日前的当头，问他何时可还。不意这句话触恼了伯端，顿时拍案大怒，说：“你是我女人，尚且逼得我这般利害，无怪外间人格外要逼我了。真是岂有此理！回头教你知道我的利害。”原来他将蓝桥仙馆那里的气也出在老婆身上了。他老婆可不明就里，惊得不敢做声，夜间，伯端因心事重重，翻来覆去难以安睡，那女的只可不声不响缩在里床角，免得手足碰着了他，又要发脾气，怪自己触惹了他，害他睡不着呢。幸得黎明时候，伯端也昏然睡去，待他醒来，女的已在那里端整中饭。伯端看钟上正交十一点半，深恐时候来不及，误了他的大事，急急催他女的赶紧开饭。那女的又忙得一团糟。伯端吃完饭出来，先要紧到药房中买了瓶苛罗方蒙汗药水，藏在身畔，然后到行云小榭院中，诈称找寻王二少爷来了没有，院中人答他，二少爷好几天没有来了。伯端假意说：“他约我到此碰和，为何这时还不曾到，我且别处转一转再来罢。”这是他预先埋下的线索，免得少停，突如其来，令他们生疑之故。院中人哪知就里，自然信以为真。伯端此番出来，却往找寻王老二的汽车夫，令他开出汽车到跑马厅旁边等候，自己又往四马路茶馆中寻见阿生。阿生便将阿方指引给伯端观看，伯端见他身强体壮，大可做得帮手，心中颇为欢喜。再看阿生，今儿也穿了件干净竹布长衫，颇像当差的模样，由点头暗赞他善于办事。因令附耳过来，对他低低说了几句话，身边摸出四角洋钱，教他东西买好了，到行云小榭门口守着，看见我汽车到，你们就过来，冒充我当差的，坐在车背后听我指挥，相机行事便了。阿生答应晓得，伯端再到跑马厅，见汽车果已在彼守候，他转一个念头，想有汽车夫在车上，行动诸多不便，必须要设法将他打发开了，方不致碍手碍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摸出几张轿饭票，本来他用着买香烟的，今儿只可牺牲权利，另加一块大洋赏给汽车夫，教他拿去剃头洗澡。我今儿还约几个朋友同坐汽车，恐其容纳不下，横竖我自己也能开车，你可把这部车交给我，夜间仍在这里候我，还你的汽车便了。汽车夫有钱到手，还放他半天假，心中自然愿意。又知伯端开车工夫比着他主人更高，料不致出毛病，况且是奉命借给他的，更于自己没有风险。于是即忙下车，让伯端自己开驶而去。他这里怎样消磨这一块大洋和几张轿饭票，我且不用絮叙。
单说伯端开车到行云小榭门首，差不多已有三点钟光景，阿生阿方两个都在对马路立着，看见他，双双奔了过来。伯端命他们小心看守汽车，自己一脚奔往行云小榭院中。那时行云小榭因得知王二少爷要来碰和，不敢不提早起身，现在梳妆未毕，见了伯端忙问：“二少爷可是对你说要到我们这里来碰和的么？因何我们一点儿没有消息。”伯端说：“这是他亲口约我的话，也许马上就要来了。”行云小榭听说，忙催梳头的手脚快些，怎这样老摸不好的呢。伯端暗暗好笑，向他们要了张请客票，说：“我还得请个朋友来代碰和呢。”一面填上汪桂英的名字，教他们相帮送去。之后，隔了一点余钟，还不见桂英到来，伯端好不着急。便是行云小榭，也因王老二约了朋友自己不到，心中颇为焦灼，意欲打电话到他洋行中相问，伯端恐一打电话，枪花就要戳穿，忙说横竖他汽车今儿借我坐着，让我亲自去催他前来便了。行云小榭点头称好，伯端也即出来跳上汽车。究竟他此番是否开往王老二处，或者别有作用，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