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伯端现在开车出来,并不往寻王老二,却直放到汪桂英那里。可是桂英还高卧未起,伯端直闯小房间,看见她这般模样,暗说一声该死。问她们娘姨说:“适间我请客票来了,你们为甚不唤她起来?这是昨儿我对她讲过的话。现在人家等着她代碰和,还 ,不起来,教人怎来得及呢?”娘姨说:“我们已唤过她好几回了,她不肯起身,我们也没法可施的呢。”伯端急得只是摇头。可巧她们讲:话声音,也将桂英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伯端,问娘姨什么时候了。伯端代她回答道:“四点一刻少五分。”桂英笑了一笑说:“阿哟,拆了你的烂污咧。”伯端走到她面前说:“不相干,你答应了我,迟早非得亲走一趟不可。不然人家还当我吹牛皮呢。好在他们还不曾上局,你马上起来,梳了头出门正好。”桂英本打算挨他一阵工夫,过了时候,就不算数的,却不料他亲自来催,自知赖他不了,只得穿衣起身。伯端监着她揩面漱口,早点倒不须吃得,因为有鸦片烟可以代替的。伯端看她抽罢烟,预备梳头了,料想她不致再游移失约。因重复叮嘱一番,说:“今儿有许多阔朋友在座,你须要绷绷我场面,我在那里等你,千万不可失我的面子。”桂英答应了,他方开汽车回转行云小榭那里。行云小榭问他:“二少爷来不来?”伯端信口答道:“他现有客人在行讲生意经,不能抽身。也许要上火时分方来,教我在此等他一会。你们不必着忙,因为我同他有几句秘密谈话,要借你们这里讲讲,并不是专诚碰和请客。所以连别的客人都不曾相邀,须待他自己来了,再商量写请客票,你们尽顾办你们的事,不必管我们帐就是了。”行云小榭听了,也没话说。然而有他坐着,目已决不能丟他一个人阴乾大吉,免不得在旁边招呼,这是他们生意上的规矩。伯端虽教她自顾自,她却不便走开。伯端转觉有她在旁边,很拘拘束束的。
幸得不多时,汪桂英来了,见这里只伯端一人,她倒呆了一呆。伯端恐她问出什么,慌忙迎上前,对她附耳说:“他们因等你不及,所以先出去坐汽车兜一会圈子,本来我也要同他们一起走的,因为守着你,故而独自一人在此等候。现有王二少爷的汽车在门口等着,他约我们到曹家渡大菜馆相会,你我一同出去坐汽车兜兜风罢。”桂英听了,颇为犹豫,看看行云小榭正微笑对她,望着便说:“三阿姊你怎不坐汽车出去呢?!’行云小榭以为桂英邀她坐汽车,答道:“我今儿有些儿伤风,不出去了。”桂英却当做行云小榭为着伤风,故不和王老二等同坐汽车出去,两下都缠错了。于是桂英见伯端殷殷勤驾,却之不恭,只得应他之请,随着他一同出来,坐上汽车,阿生阿方两人,过来对伯端尊一声:“少爷!”就此爬上车后面坐了。桂英见了大奇,问伯端这两个是谁,伯端说!“一个汽车夫,一个是我当差的。”桂英听说,皱皱眉头,心想既然兜风游玩,何必带当差的同往。但已坐到车上,倒不便跳下来回说不去,而且伯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拨动机关开机,向大马路疾驰而去。他因自己没开车照会,速率不敢放得太快,恐被巡捕留难。然而心中却急得什么似的,巴不得立时三刻,离开这人烟稠密之处,到了冷落的地方,好实行他预先打布下的计划。此时只可耐着心肠,踏十五码速度。
转过大马路,到了泥城外,速率渐渐加添,他现在全神专注着开机,不敢惹动一草一木,怕的是一有疏失,就不免和盘失败。为山九仞,一篑之功,岂肯自亏。所以桂英坐在身旁,他也没心思敷衍讲话。然而桂英可觉得木索索的好生无味,觉自己从前和别人的客人坐汽车都是有说有笑,那个像他这般冷淡,心中老不快活,暗想要不是他方才殷勤要求我出来,或者早知他是如此大样的人,我就前世里没坐过汽车,也罚咒不愿意同他跑这一趟呢。心中转着念头,举目看伯端面上,不由暗吃一惊,心想他面色仿佛还红一些儿,怎今儿这般青森森的可怕,也许天光快夜下来的缘故。再回头看他当差的和汽车夫,都滋着满口黄牙,对着他狞笑作态,模样儿更难瞧了。桂英一见大惊,暗想他这两个底下人怎如此没规矩,放着主人在旁边,竟敢对别人扮这种鬼脸。平日之放肆可知。自己赌气不再看他们,那时汽车已行至落荒之处,其快无比,真仿佛追风逐电一般。这地方马路不十分平坦,车行过速,颠动颇烈,坐在车上也好似要颠出来的模样。桂英女人家胆小,双手牢牢扳住车门,对伯端说:“杨大少,你开慢些儿罢,为什么怕杀人的开得这般快呢。”伯端不睬她,仍旧自顾开他的快车,桂英可着了急,心知今儿的事情来得有些尴尬,但已跟他们到了这里,落在他们掌握之中,况他三个都是男子,自己只一个女人,孤掌难鸣,也决无抵抗的能力。料想姓杨的也是场面上人,决不致存什么恶念头。但愿他太太平平的送我回家,便是祖上阴功积德。至于开快开慢,看他很像老开汽车,想必自有把握,自己也不必再多岔口,惹他动怒了。可怜她此时只顾着自己挣住身子,不让她颠出汽车,其余连口都不敢开一开,屏声息气的坐着,双眼还不时偷看伯端的动作。实乃她自出娘胎以来,未经历的恐惧,算得苦恼极的了。无如伯端还不饶她,开车到虹桥南首,这地方冷僻异常,兼之天色也黑将下来,除却他一部车四个人之外,差不多没有人踪。阿生在背后哼哼作声,仿佛说:“时候到了,时候到了。”伯端恐被桂英听见,慌忙咳嗽示意。然而桂英也未尝没有听得,她可以为时候夜了,这位二太爷想吃晚饭呢。所以仍旧不敢理会。
伯端开了一段未见行人,也觉此间大可下手,足尖略略放松,车轮也缓缓地停将下来。桂英见他忽然停车,可有些儿着急,不能再哑口无言,忙问:“杨大少,汽车为何停了?”伯端究不是江洋大盗,此时恶念虽萌,心头却也突突的跳个不住。听桂英问他话,不知怎样的对答方好,呆了一呆,始说:“我想看看后灯明不明,恐被巡捕见了抄号头呢。”说时便开门斗下车,转到背后,阿生阿方两个也跳下车来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伯端忙对他们摇手,令他们不可太恶形相,休被桂英看见了生疑。但桂英此时早已惊魂出窍,一来被他们一阵快车颠得头恼发昏,至今还未清爽,二来在此荒郊野地,天光入暮,四无行人,风吹麦动,仿佛田中都是鬼形。伯端等又这般鬼鬼祟祟,不知是何居心,教她一身当此,怎不心惊胆落!哪里还敢偷眼看他们的动作,只有闭目默祷,暗求观音菩萨保佑而已。伯端等一班人,这时候可忙得什么似的,车箱里面,他们预藏着一卷药水棉花,和一根麻绳,伯端将绳子交与阿方,自己取出那瓶迷药水,浇大半瓶在棉花上,递给阿生命他两个同时上前依计行事,自己却缩在后面不敢动手。这两个帮凶原是粗人,听着伯端指挥,当就左右开弓,掩到桂英身旁,阿方一跃上前,将麻绳抛上桂英颈项一使劲,就将她横拖倒曳的拉下车来。不过这绳扣套得太下了些,并未扼住桂英喉管,所以她身子虽然被曳倒地,口中还能喊叫饶命,伯端忙催阿生上前掩住她的口,别让她声张,快快拖她往麦田中行事,休在马路上停留,被人看见,不是玩的。阿生也窜到桂英面前,将手中的药水棉花牢牢按住桂英口鼻,两人着力拖她往道旁田中。说也奇怪,桂英本是个娇怯怯的女子,此时不知怎的忽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挣一挺,阿方等两个男人,几乎敌不上她的力。阿生抓药水棉花的那只手,被桂英指甲抠得疼痛无比,略松得一松,桂英又喊出一声救命,伯端此时可不能袖手旁观,往日他看电影恶党抢女人,药水棉花按上口就服服贴贴,不能再动。现在自己也如法泡制,却不料药水竟欺他外行,并未发生效力。也许桂英吸烟的量大,这点儿药水够不上她杀瘾,这样喊叫起来,惊动外人,如何了得?他也只可亲自出马,奔上前教阿生放开手,将自己倒剩的半瓶迷药水向桂英口中直灌下去。桂英拼死不咽,竭力挣拒,眼望着伯端,口中哀哀求告叫他:“哥哥你要怎样,我就依你怎样,饶了我这条命罢。”伯端见此情形,倒有些儿手软,灌不下去了,便将药水瓶交给阿生,令他多浇些在棉花上,按一会工夫,药性自能发作的。你们且将她拖到麦田中,再讲罢。说时迟,那时快,这边阿生等手忙脚乱的拖人,伯端遥见那旁来了条黑影,仿佛是人的模样,忙教他们不可高声,自己迎上前观看。果系一个乡老,肩头上还挑着一对空篮,像是个卖完小菜回家的模样。幸得这时候,阿方等已将桂英拖入麦田,天也昏黑,不能辨物,那乡老的双眼却注视田中,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伯端不免情虚,恐他走进田中撞破痕迹,慌忙叫他:“朋友,我请你坐汽车。”说时不容分说,强把他推上汽车。那乡人说:“我的篮丢了。”伯端也不睬他,开机疾驰,转眼已走了数里之遥,伯端停车教他下去,自己重复开回原路。那乡人可有些不明不白,他自出娘胎以来,从没坐过汽车,往时见有汽车经过,他就羡慕的了不得,不知坐在车上有怎样的舒服。打听朋友,说租界上犯人都有汽车坐,他听了恨不得到夷场上去犯一犯法,好尝尝这坐汽车的风味今儿。无意之中,不知不觉被人推上汽车坐了好一段路,也并未觉得有甚趣味,自己昏天黑地还当在那里做梦呢。
再说伯端回转原处,阿生等已在路旁边相候。伯端问他:“那话儿了却没有?”阿生笑道:“一切都弄好了,惜乎这人带的东西不多。连阿方一只袋子都装不满,倘若多带些儿可以装一篮的话,那乡下人倒有只篮子丢在这里,大可以挑他一篮回去呢。”伯端听说,忽触心事,教阿生:“你们快把那女的尸首搬出来,这地方不大妥当。”阿生问他为何,伯端说:“你想乡下人既有篮子丢在这里,难说不回来寻找,倘若走到麦田中观看,岂不马上穿绷?所以最好将她搬往另一去处人走不到的地方,隔几天腐烂之后,就没有你我的事了。”阿生听了,点头唤阿方:“伙计,我们快一些儿动手,停一会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就不能够做事咧。”当下他两个重复钻入田中,不多时就搭头搭脚的将桂英尸体搭将出来。现在他头发也拉散了,颈项中还套着麻绳,身子拖泥带水,天暗了,面目瞧不清楚,大约已没有当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丰度。然而伯端也不敢多看,深恐日后想起了害怕的原故。命阿生:“将她藏在车厢中,不必放在我旁边。”阿方坐在车厢上掩盖着,免得旁人看破痕迹。阿生就在适间桂英的座位上坐了,仍由伯端开车,缓缓前进。一面问阿生:“那人身上的东西何在?”阿生说:“在阿方身边呢。”阿方听说,忙答应道:“在这里呢。”口中说着,即将钻戒珠项圈和一只环子,一只别针摸出来交与阿生。阿生递给伯端。伯端一手扶着车盘,一手接他的东西。偶不小心,转弯头上没看清楚,砰的一声,碰在路旁边一棵树上,三个人直跳起来,连桂英的尸首,也在阿方身底下颠了一颠。阿方吓得大呼小叫说:“死人活了。”伯端倒吃了一惊,停机下车,看叶子板头上已有撞坏。问阿方:“你叫唤什么?”阿方说:“我觉得死人将我掮了一掮。”伯端笑道:“哪有这句话,乃是我汽车撞在树上震动的缘故。幸亏有她挡一挡,不然我们连人带车都跌在河心里了。你看那边仿佛也是一带麦田,快把这话儿搬过去抛了罢。放在车上很不利市,现在车坏了,还得替他们修理呢。”阿生也跳下车来,帮着阿方扛死人。伯端因记挂阿方说她复活的话,伸手在桂英鼻际按了一按,似乎还有气息,忙问阿生,适间那瓶药水,还有剩着没有?阿生说:“她不肯咽,所以还有些儿剩着。”伯端说:“你少停将她扛到田中,把剩的药水一齐替她灌下去,你们两个必须守到她绝了气,方可走开,不然只恐她当真复活起来,一场祸可惹得不小呢。”阿生答应知道。伯端又说:“现在时候不早,我先往上海走一走,夜间十二点钟左右再放汽车来接你们便了。”说罢跳上车,一个人开着走了。剩下阿生阿方两个,将桂英尸首扛入麦田深处,抛下地,阿生探怀摸药水瓶,阿方骂他笨牛,什么时候还要细吹细打的,干这种事你把绳子替她颈项上多绕几道,还愁她复活不成。阿生依言,阿方忽然打了个呵欠说:“啊哟,我身边没带吞头,现在烟瘾来了,方才姓杨的不是说要十二点钟来接我们吗?这些时候叫人怎挨得过。我也不想坐汽车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守她罢,我先回去咧。”阿生听说,忙教阿方:“且慢,这里四无人声,教我一个人陪死尸,岂不吓杀?要走我们俩同走就是。当时他手忙脚乱将一条麻绳在桂英头项上绕紧了,打一个死扣,起身拍拍衣裳,吐了一口涎沫,和阿方两人一同走出麦田,认清方向,一路步行回去。路上阿生问阿方:“适间你给他这些东西,自己的可曾留下没有?”阿方笑说:“未必替他白帮忙呢。”一面从另一衣袋中摸出几件细钻首饰说:“这是你的名份,我的也和你差不多。公平交易,彼此没有偏私,这回你作成我买卖,下遭我有生意也作成你便了。”阿生大笑。
这夜他二人跑回家,着实吃苦不小,因为他们来时坐汽车,不知不觉的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有多少路程,此刻拚两条腿走回去,天黑地生,往往误入岔路。足足跑了个整夜,才得到他们寓处。一路上阿生还吃得起苦,阿方烟瘾大发,呵欠不知打了几百回,鼻涕眼泪也不知流却多少,只央求阿生走慢些儿,说:“我腿酸脚软得利害呢。”阿生大受其累,到得家中如释重负。阿方那等得及点灯开罐头,撮些烟灰放在舌尖上,倒口冷茶冲了下去,闭目养神,隔有顿饭时候,始觉精神奋发。然而阿生可同瘫了似的,倒在床上不能转动。本来他两个是邻居,现在阿生倦极了,就借阿方的床上睡到天明。后来阿方自己要睡了,唤他起来,他方回转寓外,重寻好梦。
这一直睡到天色黄昏,他还没有醒。被一个人推了好几次,始将他推醒,睁开眼见推他的不是别个,便是他们昨日的盟主杨伯端。阿生慌忙坐起,见伯端满头流汗,面红耳涨,神色颇为张皇,惊问:“杨先生何来?”伯端喘息说:“你还这般适意,睡到此时不起身,可知昨儿那件事快发作了!”阿生大惊说:“此话怎讲?”伯端不语,拖张凳坐了下来,燃着一根香烟,始开口问:“阿生你两个昨儿什么时候走的,害别人空跑一趟汽车。”阿生便将阿方烟瘾发作,急于回家,自己被逼不过,只得同他先走。跑到天明,方得到寓等情,对伯端说知。伯端摇头道:“你两个真是笨牛,汽车比脚跟快得多,倘若耐些性儿,等我汽车到了走,只恐要比你们先到多时呢。”阿生道:“何尝不是,都是阿方这鸦片烟鬼害人罢了。适时你说那话儿要发作,这句话不知从何而起?”伯端叹了一口气道:“那都是我运气不佳的缘故,从前我不是告诉你,因为借别人一颗钻戒当掉,急切不能还她,所以想出这条主意吗?谁知昨儿那几件东西,还抵不上从前那只钻戒的价值,因此仍旧赎不回来。祸倒闯得不小,第一错在我自己曾到桂英家中催她,一去不回头,他们都知道是我带她走的,这干系脱卸不了,第二桩,却是我借王老二的汽车,也被他们知道了,他们只拣有辫子的抓,逼住王老二要人,老二也只得帮助着他们寻我。今儿无巧不巧被老二遇见,要我同到桂英家质问。幸亏我设计脱身,不然准得有个乱子。但走虽走了,以后就不能再让他们见面。你两个也须自己小心些儿方妥。那地方的这话儿就这样露天放着,恐其被人看破,还不如早些去掩埋好了,也可不露痕迹。这都是要紧的事,不能不先为防备,一旦闹出事来,彼此都有不利呢。”阿生听说,不由牙齿打战,他起初听伯端说,干这种事,万无一失,外国影戏上见得很多。现在不料破题儿第一遭,就发这个鸡毛报,仿佛眼前就要破案似的。教他怎不心惊胆战?伯端吩咐他的话,他也只可唯唯答应,待伯端走后,他便到阿方这边合他的伙,同往掩埋桂英尸体,被阿方兜头呸了一口,说:“你真是个呆蛋,这种事情干过算数,有什么胆大不放心的。多远的路,谁高兴再去跑这一趟!况且白天又不能做事,必须等到夜静更深,方能动手。你那天难道还没怕够么?你要干尽顾一个人去干,不关我的事。”阿生听他这般说,也只得捺下伯端的号令,挨时机再说了。不意三天之后,消息传来,顿令阿生吃惊非小。要知如何消息,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