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果然不出伯端所料,桂英的尸体居然被人发觉。杨伯端谋财害命这段故事,顿时传遍春申江上。阿生阿方两个,乃是亲手自造之人,岂有不触耳惊心的道理。他们打听得伯端并未活捉,还想等他来商议商议进止,不意连等数天,毫无消息。外间的风声,却一天紧似一天,报上画形图影,登着赏格,访拿杨伯端,料他已出了码头,不然一定有信息来给他们的。此时阿生大为后悔,对阿方说:“早知如此,就不该帮着阿杨干这件事。现在别的不怕,只愁阿杨被捉之后,咬出你我,岂非性命交关的事吗?”阿方摇头说:“你这人真是妇人女子的脾气,事体既已干了,还有什么担心事的道理?况且阿杨也不是呆汉,未必就被他们捉住。即使捉住了,想他男子汉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是他自己起的意,也不见得一定要咬出你我来呢。怕他则甚!”阿生听他这般说,果把一肚皮心事,丢却大半,又隔数日,阿方对阿生说:“要回乡下吃喜酒,少则三五天,多则一礼拜,就好出来的。”阿生教他早去早来,有什么事,我们两个人可以商议商议呢。阿方答应:“不错,我吃完喜酒,料理料理家事,马上就要来的。”阿生信以为真,岂知阿方吸烟人大有心计,诚心背着阿生逃走,他倒不为别的,晓得事情犯大了,迟早必有破案的日子。自己走虽走,行踪决不能让第二人知道,恐怕言语不小心,泄露出来就有线索可寻,非同儿戏。倘若事前告诉阿生知道,他胆小怕事,一定要跟我同逃,究竟两个人多一张嘴,闯祸也容易,所以守口如瓶,毫不在阿生面前露出分毫消息。
可怜阿生还当他真个为吃喜酒而去,天天盼望他回来,岂知等待多时,阿方不回来,却来了几个巡捕包打听,将他抓入捕房,方知道伯端已在别处吃捉,解回上海,咬出他和阿方同谋。阿方知机的先得脱身,自己只可与伯端双双入网。现在他虽然知道上了阿方的老当,可惜已来不及了。这件事证据确实,无可讳饰,只一堂就定了案,归入盗匪范围惩治,将他两个解往军政衙门执行枪毙。只便宜了阿方一人,鸿飞冥冥,不知所往。上海各戏馆于是将这件事添头画足编成戏文,此倡彼效,大有倾国若狂之概。在这时候,一班看戏的人,比较情节,说要推申舞台的布景最好,扮杨伯端的一角也恰称拆白党身份。
这风声传进张大小姐耳内,也想赏鉴赏鉴这舞台上的拆白党是何人物。那天特地定了间包厢,邀请了孔家太太、叶家奶奶、梁家小姐和李家少奶,带同才宝使女,还有个隔壁弟弟,乃是临时加入的,因大小姐一间包厢,本有七个人可坐,现在算算只六个人,没别的客请了,才想起这隔壁弟弟,命桂宝唤他过来,一同前去看戏。孔太太等和这弟弟都是初会,看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罢了,却生得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对着人也羞羞缩缩,很有些女孩儿的模样。孔太太见了大奇,私下打听才宝说:“这弟弟是你家什么亲戚,怎的从前没有听得你家小姐谈起?”才宝笑了一笑说:“少停我告诉你罢。”孔太太更觉纳罕,看看这弟弟,着实娇滴滴令人可爱,心中颇欢喜他,意欲唤他来问问姓名,又恐张大小姐不愿意。不过自己的年纪差不多有两个弟弟可以生养了,料他不致错疑到别上头去。正想开口,却巧大小姐招呼他们动身,只可将话打断。到了戏馆,无巧不巧,这弟弟又和孔太太坐在挨肩。那时孔太太再也忍耐不住,对他笑了一笑,问他姓什么,弟弟听说未曾开言,先已脸红过耳,半晌方和蚊子进瓮似的哼了一个字。孔太太听不清楚,再问他,可被张大小姐听见了,代他回答道:“他乃是我们隔壁黄公馆的弟弟呢。还新近搬来得不多几时,无怪你不认得他了。”孔太太听了,方知是她的一个新邻,但何以口口声声称为弟弟,这又未免令人难解难详了。幸亏这时候戏台上,他们所注意的杨伯端出了场,看客们精神都为之一振,孔太太也不由聚精会神的看了戏,没心思再转别的念头。原来这扮杨伯端的非别,就是从前唱新戏的那个王漫游呢。张大小姐见了他,笑着说:“这人的底细我都知道,办过男堂子,姘过官太太,哄人钱财,败人名节,生平的恶迹恐怕比戏中的杨伯端还胜过几十倍哩。现在教他扮这角儿,只是小试牛刀。但不知他们后台老板,怎想得出派他做这个拆白党,实在比对着和尚骂贼秃还要利害呢。”众人听了,都笑大小姐偏有这许多插科。其实像漫游这种人,本靠着哄骗妇女吃饭,你教他不如此,岂不绝了他的衣食饭碗吗?大小姐闻言,对那弟弟一笑道:“弟弟,你若上台唱了戏,一定有许多女人爱你,大可抢得王漫游的生意呢。”说得众人都笑了。弟弟却面红耳涨低着头,大有恨大小姐取笑他的意思。大小姐见了,慌忙剥橘子哄他,弟弟也不开怀。可怜大小姐无心一句话,足足陪小心到散戏馆时候,方哄得弟弟欢喜了。双双携手出来。这几人中只叶奶奶自己有汽车,来时都搭了她的车来,去时自然老实不客气也趁她的车去了。幸亏车子大,还不觉十分拥挤。
叶奶奶忽然兴起,要邀众人到她家吃半夜点心,孔太太是个极肯附兴的人,第一个答应说好。梁小姐还未出阁,本是个自由之躯,李少奶素来不受丈夫管束,这二人也都答应了。惟有张大小姐,平日从没一件事不随他们的兴,今天忽然回说身子有些不爽快,改日再来罢。叶奶奶还欲相邀,孔太太对她挤挤眼睛,叶奶奶不做声了。叫汽车夫先送张小姐回转公馆。到门首停车,放下张大小姐、才宝和那弟弟三人,然后始开回自己公馆。这时候,他们一路上可不免大发议论,叶奶奶先问孔太太:“你对我挤眼睛,是何缘故?”孔太太笑说:“你怎不看看颜色,张家平日应酬姊妹们何等周到,你不曾题她做外交总长么?今儿不见她只顾和那弟弟说话,还睬过我们一睬吗?连她自己做主人都忘却了,这教做心不在焉,哪里有工夫往你家吃半夜饭?自然急于要回家去了。所以我使眼色教你不必枉劳唇舌,就请了,她也未必肯去呢。”叶奶奶笑道:“你这许多年纪,还爱管别人闲事,我倒上了你的当,就邀那弟弟同去也有何妨?但这弟弟何人,我倒不曾听她说起,适间不知她怎样告诉你的?”孔太太随将张大小姐对她讲的几句话说了,并自添一个批评道:“新搬来的邻舍如此亲热,其中必定有个缘故呢。”叶奶奶还未回言,梁小姐岔口说:“那天桂宝到我家来,也曾讲过这一段事,说她家隔壁新搬来的黄公馆有个少爷,大小姐常招呼他来家玩耍,黄家的老爷很不赞成,要写信到北京去告诉我家老爷。这是下人口中传出来的话,大小姐还糊里糊涂。他们知道了都不敢讲,要教我去劝劝她,奈她瞒着我们,令我也无从开口呢。”叶奶奶等听了,都叹息无语,不意今夜她们在汽车中讲的话,到明天都被张大小姐知道了,乃是李少奶奶搬的是非。她自以为和大小姐交情很好,别人讲她坏话,自己理应去告诉她,所以次日就一本诚心的到张公馆,来告诉她这些话。岂知马屁刚拍在马脚上,皆因张大小姐自信和黄家少爷要好这件事十分秘密,没人晓得,现在听李少奶奶来揭破她的隐秘,虽然是别人讲的话,她却连告诉的人也都恨在心上。当着面就露出一种阴阳怪气的神色,李少奶奶触了一鼻子的灰回去。待她走后,大小姐咬牙切齿,对才宝说:“你看现在姊妹淘难轧不难轧?不干她们的事,偏要她们颠来倒去,不知有什么好处。从今以后,我罚咒也不去结交朋友,决和这班人断绝往来了。”才宝原是个伶俐丫头,听主人意旨如此,也就顺着她的口气说了几句话。大小姐更为着恼,教桂宝:“快请黄家少爷过来,说我有话同他讲呢。”桂宝领命,懒洋洋的走出房来,原来大小姐轻轻一句话,在桂宝却是一个很难的难题目。皆因为所说这隔壁黄公馆的老爷,年过半百,只此一子,名唤世勋。今年才只一十六岁。相貌固然生得十分齐整,黄老爷夫妇也当他心肝活宝似的看待。常年聘请着教书先生在家,趁少爷高兴时候念他三行五行,不高兴时候就放那先生的假,彼此各干各的玩意儿。在先,少爷大门都一步不出的,在家玩耍也不过同婢女们玩玩,娘房中走走,或者堆假山踢键子诸般消遣,也不让他见外客,所以遇着陌生人他就要面红害羞。自从搬到这里来之后,进宅那天,依着上海规矩,须要分派馒头糕给邻舍人家,世勋偶然兴起,忽欲跟着娘姨同往分送,他父母自然没阻挡的道理。这样一家家走到张公馆内,可巧那时候,恰值大小姐和少雄绝交之际,在家异常纳闷,肝经火旺,房间内也不欢喜坐了,常到楼底下来叱奴骂婢。正当她发火的时候,黄家送馒头糕前来,大小姐一眼看见了世勋,仿佛火遇着水一般模样,只觉眼前冒烟,那里还使得出一些火性。平常她眼睛生得最高,底下人没有一个被她瞧得起的,今翻特别客气请她们坐下吃茶,问起世勋,知是他家的小少爷,大小姐便执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世勋虽然怕陌生,但见大小姐这般齐齐整整,袅袅婷婷,花团锦簇,一个香人儿似的美貌姑娘,同他讲话,究比遇着浓眉毛长胡子的男客们容易合拢几分。大小姐又命人拿出许多从前买着预备留给少雄吃的外国糖,给世勋带回家去,并说要将他拜给自己娘做过继儿子。世勋没答应,她倒弟弟弟弟的叫开场了。这天世勋回家,告诉他娘老子,隔壁张公馆的小姐待他多么好,可怜这时节黄老爷夫妇还新迁到此,哪里晓得张大小姐的能为和名望,以为公馆人家必系清清白白的小姐,况且他们溺爱儿子,听得有人欢喜他儿子,岂有不洋洋得意的道理?所以第二回 听张公馆来请少爷过去玩玩,他就立即教人陪着过去了。世勋也极愿意到大小姐这边来,倒并不是为着有好的东西给他吃的缘故,因他觉得大小姐衣上有股香气,和他娘那里用的香水是不同的,闻着了也异常舒适,说不出其所以然。只觉一心想到她这里来罢了。于是连念书的心思也没有了。大小姐不请,他有时也自己过来玩耍,久而久之,不但功课荒废,神情也顿然为之一变。那教书先生自然不敢告诉主人这些话,但黄老爷自己也觉儿子大非昔比,怎的一心想着外面,与昔日一天到晚常在眼目跟前的判若两人。问他在哪里,没一次不回报在张公馆玩耍。黄老爷想张公馆有什么景致,怎的如此好玩。一打听,方知就是那位小姐陪着他呢。黄老爷闻得这句话,不由直跳起来,他也晓得,孤男寡女常在一起,决没好事干得出来,心中虽欲禁阻,无奈儿子从小到大,一向纵容惯了,要什么尚且不能连拗。何况跑惯的地方一旦要教他不走,谈何容易。没奈何只得设法绊他在家里,偏偏张家还时常打发人来请世勋前去,黄老爷无力阻挡儿子,又没法摆布张大小姐,只可拿他家来人出气,看见了不是瞪瞪眼睛,就背后说句冷话,以致张公馆的佣人奉差到黄公馆来,都当做出使敌国一般视为畏途。
桂宝自然也曾触过霉头,所以此番大小姐差她去请黄少爷前来,她可没平时奉使往什么人家送礼去那般高兴,懒洋洋的走了出来,到黄公馆后门口探头张了一张,看见饭司务阿胖正在里面杀鸡。桂宝唤他一声:“喂,你家老爷在楼上还在楼下?”阿胖最为憨性,听桂宝没叫他名字,不由动了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也不做声,仍旧自顾自开膛破肚。桂宝大怒说:“你这人耳朵敢是聋了。为什么对你讲话不做声?”阿胖仍不开口,桂宝倒也不能奈何他,赌气不打听他老爷在不在了,自己闯将进去。迎而遇见二爷陆发,却是桂宝的好朋友,因为陆发年纪还不十分老,桂宝又是个时髦丫头,他们俩闲着没事,常在后门口说笑话,讲山海经,所以彼此很为熟识。此刻桂宝见了他,忙问:“你家老爷现在哪里?”陆发慌忙对她摇手说:“你且低声,老爷就在屏门后面陪着客呢。”桂宝听了,暗说运气,幸亏没走前门,不然岂不和他对面相逢吗。陆发又说:“少爷现在楼上房间中写字,你轻脚些走上去,老爷一时三刻不至于就进来呢。”桂宝依言蹑足登楼,果见世勋必端必正的坐在写字楼旁边写字。桂宝心想,今天这位少爷怎的如此用功,走近一看,原来不是写字,却印着一本书,正在描一张美女图呢。他抬头见桂宝来了,慌忙丢下笔,折起那本书。桂宝说:“少爷,画得很好的美女,让我见识见识。”世勋笑道:“那有什么好看,早起爷爷教我写字,我写写没心思,教先生代我写了。自己无事可干,故此画个人玩玩。你来做什么?可是小姐唤我过去吗?”桂宝笑道:“少爷真聪明,被你一猜就着。小姐请你有话说。”世勋点头说:“我知道,你先走,我马上就来便了。”桂宝下楼,陆发还在扶梯底下候着,他见她下来说:“你会着少爷没有?”桂宝说:“会着的了,少爷马上就要下来咧,我谢谢你。”陆发一笑,说:“我倒不要你这样谢的,你须要那样的谢谢我才好。”桂宝佯装不解,说:“什么这样那样,我是不懂你这种隐语的。”陆发对她扁扁嘴道:“你放刁罢,不是少爷马上就要下来,我就做个样子你看了。”桂宝一笑,仍由后门出来,看见阿胖鸡还不曾杀完,想起进来时他那般神气,不由骂了句:“断命阿胖,人家问你话,你为什么假痴假呆!”此时阿胖气也过了,听桂宝骂他,笑说:“人人有个名儿,树树有个影儿,你这般喂喂喂的,人家又不是你肚内的蛔虫,谁晓得你叫唤哪一个呢?”
桂宝没工夫和他多嘴,回转公馆,复她小姐的命,说黄少爷马上就来。大小姐听了顿时堆下笑脸,教桂宝快到楼下去,等着防他进门不见熟人,又要赌气跑回去了。桂宝答应下去,大小姐自己撂撂鬓脚,理理衣裳。一会儿世勋来了,大小姐笑脸相迎,教他弟弟请坐。今天她命桂宝邀世勋前来,原为要告诉他,适间李少奶所讲一片话的,不意现在见了面,见世勋一团高兴,觉此言讲与不讲原本是一个样儿,何必败他的兴致。因将宗旨改变,自己仍陪着他吃吃讲讲,非常有趣,刚才一肚子的气。早已丢在九霄云外了。这样直到后来,黄公馆老爷找寻儿子不着,差人来唤了他回去,方剩大小姐一个人在房,不由又记着适间那段事,想想外间叫名头的姊妹,哪里有几个真正要好的,都无非当面敷衍,背后各说各的坏话,也同男人们酒肉朋友差不多。惟有自己的胞妹,我虽待她平常,她倒一点儿不讲我的不好,可知臂膊弯弯朝里曲这句话,古人一些没有说差呢。
难为她此时倒天良发现,想起了妹子,打发人去看看二小姐,学堂里可曾回来没有。回报说二小姐今儿身子有些不爽快,没到学堂中去。大小姐听了,慌忙到她妹子房中探望。只见四窗洞启,二小姐正坐在一张藤靠椅上,临着洋台玻璃门,在那里晒太阳看报纸呢。大小姐皱眉说:“你不是有点儿不舒适么,还不避避风,这样开着窗门岂不受凉?”二小姐一面让她坐,一边笑答道:“避风是中国医生欺人之谈,照西洋卫生法,有病的人必须要透透空气,曝日原可以治病,所以外国病院中,除非身子不能转动的人由他睡在床上,也须开窗,放清鲜空气进来,其余病者,每日必须由看护陪往草地上坐坐,受些日光,身子也容易健全了。”大小姐听了笑说:“你动不动就学外国派,但我们中国人的身体,那能与外国相比,这样三面进风,莫说你身子还不爽快,就是我好好的人,也要吹出病来了。快些关上窗罢。”二小姐无奈只得教丫头们将门窗关上,大小姐坐下问妹妹身子哪里不舒服。二小姐说:“早上有些寒热,现在好了。”大小姐教她自己须要小心,说时见梳妆台上有只精美纸匣,角上还堆着假花,问她这可是装咖啡糖的匣子么?二小姐笑说:“非也,此乃是装外国信纸信封的一只匣子呢。”大小姐听说,走过去拿在手中,反复看了一遍,赞不绝口道:“外国人实在考究,信纸信封也装这样一只花匣,我看里面的正主东西还敌不上这外壳的价值呢。不知多少钱一匣?”二小姐摇头道:“我也还报不出,这是别人送我的,教我罚咒也不肯浪费这些钱,买此无谓的装饰品呢。”大小姐又问:“是哪个送与你的?”二小姐听说,忽然面涨通红,又长叹了一声,讲出个人来,平添一段佳话。你道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