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大小姐问她妹子，一匣信封，是哪个送与她的。二小姐听了，忽然面涨通红，叹息不语，大小姐见了，颇觉纳罕。她以为世界上的事，没一件不可以对人说的，何况送信纸这点小事，大不了是个男人送她的罢了，然而有什么希罕呢？只消自己也送些东西给他，就可以对销的了，她为何要脸红回话不出？再一问，二小姐方告诉他是俞兰芳送的，大小姐闻说，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兰芳是你的未婚夫，送你东西原是应该的，你适间提着了，为何叹气？”二小姐听说，又长叹了一声。大小姐看她眼圈微微带红，像是要哭出来的光景，不由诧异之至，惊问其故，二小姐叫她：“姊姊你以后休得再提什么未婚夫、未婚妻，来触我的心了。我同姓俞的婚约早已取消多时咧。”大小姐失惊道：“你两个不是很有爱情的么，缘何订了婚又取消呢？”二小姐低头不答，经不起大小姐再三盘问，她也只得从实告诉。原来这俞兰芳是她同学俞鞠如的哥哥，二小姐从和他相识以来，两人常相偕，上学相好得什么似的，前书早已叙及。后来GG进了她们华洋女塾，鞠如又替兰芳介绍。兰芳见GG比二小姐活泼多多，因又将爱二小姐的心移爱GG，不过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二小姐岂能独免。幸得她心存忍耐，以为自己和兰芳久已口头订约，GG又是个有夫之妇，料他们好虽好，决不致好出什么别的花样来呢。所以她有气也存在心上，不肯和兰芳闹翻。岂知久而久之，兰芳同GG的热度愈超愈高，对待自己直冷到寒暑表零度之下。二小姐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了，只得硬硬头皮问兰芳：“我们俩的婚约几时可以实行？”不料兰芳人面兽心，竟反汗前言，不承认有婚约之话。这还是数日前事，二小姐被他一气，气得病倒在家，直到现在不能上学堂读书。她因此事很倒自己的胃口，不肯让第二人知道，所以大小姐也不曾听得她谈起这些话。现在被问不过，他始从实讲了出来。可怜话还不曾说完，早已泪盈双睫。大小姐听了，也气得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拍案大骂俞兰芳：“实在岂有此理，不该欺侮我妹子到此地步。我一定要收拾他，不让他同GG过适意日子的，但他妹妹俞鞠如素来不是和你很投契的吗，缘何不帮你说一句气话呢？”二小姐闻言，又长叹了一声道：“姊姊你以为世界上人待人，都能够面子上和心里头一样的么？从前我也以为将心比心决无异样，现在方知道只有猫绕膝，犬掉尾方是至诚，你要是有什么触惹了它，它动了怒，也不过当场咬你一口，抓你一下，就完事的。讲到人与人的交际，你无论待他怎么样好，一旦他有了别的意思，非但你平日待他的多少好处全都忘在脑后，而且还要化恩作仇，背后算计。假使他也和猫犬般的当场开消倒也罢了，偏偏人为万物之灵，他当着面惯有许多鬼奉承，转了身始作弄于你，令人防不胜防。这种事不经历是永远想不着的，待你想着，苦头也吃到的了。那俞鞠如你看她平日待人多亲热多要好，我起初以为全学堂中只她一个可称得和蔼可亲四字，岂知现在才晓得，她乃是全校中独一无二刁钻促狭的一个人呢。”
大小姐惊问此言从何说起，二小姐道：“你从前不是称赞她待朋友面面俱到的么？可知她所到的只在有钱同学方面，寒素些的同学哪一个在她眼内？她当初巴结我，也因我是官家之女，名气好听，所以同我亲热得什么似的。我所有之物她不问情由拿着就用，我因彼此要好，自然也不与计较。她见我慷慨，故而介绍她哥哥同我相识，也是我自己不识人头，误当他兄妹俩是好人，以致自不小心有从前一段话柄，自此之后，鞠如常向我借长借短，衣饰物件我有的自然都肯借给她，有一回她竟向我借三百块洋钱。这件事瞒不过你，娘每月只给我十五块洋钱零用，不比你有时还向他要些赌本，我是从来不赌钱的，那得大笔头银钱出入，十五元也不过买卖书本做做车钱罢了。一票上要我三百，教我怎拿得出，不得已，只可回头她没有。不料她因这上头怀恨于心，恰巧这时凌华璧就是GG，她也进我们学堂中来读书。这GG的脾气，和我们两样，我们讲究量入为出，她家私虽然不多，手头却松阔的什么似的，无论有抵当没抵当，钱是别人的或者自己的，喜欢用了再说。情愿到时候再发急的。然而鞠如却最欢迎这种人，她同GG好了，对我面和心不和，这还在其次；岂料她阳为敷衍，暗下还离间她哥哥同我的情爱，一方面竭力为GG拉拢，到如今，想必他们都很得意了。我借此也未尝不可长长见识，辨一辨世人的良心。不过有一句话我不敢说，恐怕得罪的人太多了，我想世界上的人，一百个倒有九十九个没良心的呢。”大小姐哼哼道：“好得很，你连我也骂进在里面咧。”二小姐忙道：“大约姊姊就是那有良心的一个呢。”大小姐哈哈大笑道：“你倒能言善辩得很。”二小姐也破涕笑了。然而大小姐于她妹子受俞家兄妹欺侮这件事终觉愤愤不平，说：“我一定要设法，报复他们才好。”二小姐道：“常言吃亏就是便宜，我的意思想还是认个吃亏算数了罢。”大小姐摇头说：“你肯吃亏我倒不肯吃亏呢。
这夜大小姐一者因为替妹子受旁气的缘故，二则自己也因早间被梁家几句话惹动了火，想出去看戏散散心，问她妹子爱到哪家戏馆去。二小姐说：“京戏我是素来不相信看的，还是到虹口看电影去罢。”大小姐道：“看影戏也好，有你做翻译，我就不愁看不懂咧。”用过晚膳，大小姐还想请世勋过来同去，因碍着二小姐之故，只得罢了。姊妹两人，同坐自己的马车，往北四川路影戏馆，到时候电影已开了场。两人买票登楼，暗中摸索的寻着一间空厢房进去坐了，看客多少，她们也望不清楚，大小姐就说：“看电影就是这点不好，若往戏馆中，有熟人岂不可以一望而知。大家坐在一起，彼此也热闹多呢。”二小姐道：“我原催你早些来的，没熄火时候，岂不同京戏馆一样，都是你扑粉点胭脂，摸了许多工夫，以致电影开了场，自然瞧人不着。少停休息十分钟，不是一般可以寻人的么？”大小姐笑道：“经你这般一说，大约又是我的错了。”二小姐一笑，那时戏幕上正映新闻片，大小姐看了几段，只嚷难瞧，怎的没有大侦探小侦察呢。二小姐教她低声，这是新闻片，正剧还在后面，你休性急，被旁边人听了，要笑话的呢。大小姐闻说，就很不满意的道：“我也是花了钱出来看戏的，舌头生在我的口内，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有甚笑话不笑呢。”二小姐晓是她的脾气，也就不做声了，新闻片做完之后，接上一本滑稽。大小姐又见说明的字样太多，说底下这班人怎不拍手摧他们快些收下去，字这般多岂不讨厌。二小姐道：“都接在片子上面，拍手也是徒然，因为做的人自己也没权限可以伸缩他呢。”大小姐笑道：“不好了，我到了这里影戏馆倒像刘老老进了大观园，没一件不是外行的咧。”二小姐也听得笑了。姊妹两个说说笑笑，看了几本影戏，大小姐有不解之处，她妹子都细为指译。原来二小姐的英文程度，倒也着实不劣呢。到了休息的时候，电灯开启，顿放光明。她们也急于向四周观望有无熟识的人物在内。看到背后这一间，两人不约而同的说了声：“咦。”大小姐自觉眼底生烟，心房发跳，看看她妹子也脸红过耳，神色顿异。这边二小姐也不住望她姊妹，姊妹两个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原来背后非别，正是他二人的冤家对头逢于狭路。这一排共坐七人，三男四女，男的是俞兰芳、周少雄和另一个没见过的美少年，女的便是TT、GG一对宝货，以及兰芳的妹子鞠如，还有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大小姐不认识，二小姐却认得她是自己的同学，姓钱名唤爱妮，家中大约有几个钱，所以鞠如很拍她的马屁，彼此结为一党，割头换颈要好得什么似的。自己若知道他们在这里，罚咒也不愿意到此来看电影，平添一肚子气恼的。
大小姐因有少雄和TT在座，故而也触动前尘，心中气涨不过。少雄等一班人，见了她姊妹俩，倒并不十分诧异，皆因他们到得甚早，张家姊妹虽在熄火之后方来，但久坐暗中，观人自比明处进来的容易，而且大小姐的说话声音，他们也听得耳熟能详了。所以开火之时，早有准备，她姊妹两个回转头去，兰芳、少雄二人假充看说明书，不作理会。TT原和她们没招呼过，故仍双目灼灼自顾望另外一班看客，遇见熟识的她就点头示意，或者微笑传情，倒大有应接不暇的意思。惟有鞠如、GG和爱妮三人，与二小姐既系同学，当着面势不能置之不睬。此时看她回过头来，即忙点头为礼。二小姐气在心中，面子上也未便来而不答，只可点头为报，大小姐见了，恨恨说：“你还和他们点什么头呢？我恨不得拿把刀将他们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方出心头之气。”二小姐教她低声说：“有什么我们肚内明白就是了，何必放在面子上，况他们就在后面听得了，岂不难以为情？”
大小姐道：“怕什么，听得了，他们也不能奈何我。你这般胆小，怪不得要受别人的欺侮呢。”二小姐不语，大小姐还唠叨不已，那时背后这班人也未尝不议论他们，少雄告诉兰芳：“自己从前和大小姐相好的时候，她常强留着我，不许回家。早起去了，无论有事没事，终得到天黑方许出门，一离开就打电话，实在肉麻不出。后来我见她有些怕了，略略同她疏远，不意她竟上门找寻，还敢面见我爹爹，被我爹爹骂跑的，你想笑话不笑话呢。”众人都听得笑了，TT却瞪少雄的白眼，说：“你们既是老相好，她在前面你就该过去敷衍敷衍，为什么缩在这里，不怕别人难堪么？”少雄笑说：“我若过去敷衍了她，只恐还有别的人也要难堪呢。”众人又都笑了，TT故作忸怩，又对少雄瞄了一个白眼，前面张氏姊妹，见他们这班人带笑带说，也疑惑是议论自己，大小姐说别人虽然不怕，但被别人说到了她，也不由得颈红面赤起来，自觉局促不宁，无以为计，幸得一会儿火又熄了，所谓眼不见为净，彼此仍各看各的影戏。
此时大小姐舌头虽然还在口内，说话却没适间那般多了，而且怀着心事，看电影始终不明白是何情节，连二小姐识洋文的人，也看得不知所云，真所谓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到“明日请早”四个字出现之后，电灯复明，再看少雄等一班人踪迹不见，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的。大小姐对她妹子说：“何如我原晓得他们看见了我，就要逃走的，在里面我虽不奈何他，一到外间马路上，我可决不能饶放他呢。现在便宜了这几个忘八蛋咧。”二小姐听说，暗幸那班人早走得好，不然只恐她姊姊要当真惹出祸事来了。但如果少雄等和他们一同散出来，大小姐是否要与他大启交涉，这句话只恐连大小姐自己都不能明白。不过眼前没了她人尽他自己一张嘴说说罢。至于少雄等一班人倒也并不为怕她姊妹两个，所以等不及完场就要逃走。其中另外有个缘故，诸君看过前文，应知这位TT本是个有名荡妇，她自和少雄相识以来，贪恋他公子多金，所以明中答应他不再另外结交朋友，其实暗渡陈仓的何止一人。少雄起初倒颇相信她和自己真有爱情，但日子久了，觉他忙忙碌碌，倏来倏往，不知所干何事，未免起了一点疑心。古人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那禁得他用着心冷眼旁观，不多几回，就被他瞧出了痕迹。少爷们脾气，用钱虽爽，醋劲也本来足的。亏得少雄还算久历情场，有些儿涵养工夫，面子上并不同她闹穿，只耐守机会，预备及锋而试。这天看电影本是他做的东道主，却由TT邀客，张氏姊妹所不识的美少年，连同座这班人都不认得，据TT说，是他姨娘的过房儿子，姓裘小名金宝，一向在外埠读书，新近毕业回来，所以带道请他吃晚饭和看影戏。TT要自己摸钱出来买票，但少雄岂是小器，一块大洋的人儿，替他们一起买了票，座位也不曾分开，TT好生得意，只对金宝眉花眼笑的观看，金宝也含笑相报，这还是未曾开映电影前头的话。少雄本已用心，见此情形，岂有不暗下怀疑之理。TT还将他当作木雕泥塑的一般，熄了火，眼光不能再和金宝相斗，心中未免不甘，便又不时伸手出来，暗地与他行了几回文明握手之礼。他们以为没人瞧见，岂知少雄眼光不望电影，专门看他二人的一举一动，虽在暗中竟没一件可以逃过他的双目。到底人心皆同，当此地位，谁能够不醋气冲天，无名火发。算得少雄还有忍耐性，但坐可再也坐不住了，第二次电影映不多时，他就拂袖起来，说：“我要走了。”TT心中虽不愿意，无奈少雄要走，她也未便独留，只得随同出来。金宝自然紧跟着TT，他三个一走。其余那班人怎样坐得住呢。只可一窝蜂的出来了。他们来时候，本坐少雄的汽车，此刻出来，少雄一跃上汽车，对众人说一句“明朝会”，就此指挥桂林开着走了。
众人都预备坐汽车的，见此情形，未免扫兴。TT更觉面子上大搁不下，只可自为解嘲，假意笑了一笑道：“这人又发猫儿脾气，适间还好端端的，不知怎样又惹了气咧。他走他的路，我们怕没车叫么。”于是俞家兄妹和GG都笑了一笑，他们几个雇黄包车先走，TT问金宝：“我们可要坐车？”金宝说：“一路走走，一路讲话不比坐车更好么？”TT依言，他两个走着路，金宝问适才那姓周的不知为何生气，TT说：“谁晓得他呢。他素来就是这种脾气，你休睬他。各式有我承当，不干你的事。”金宝闻说，不由转愁作喜。他两个带说带走，不知不觉也不晓得跑了多少路，绕了多少圈子。TT回家时候，已天色黎明了。敲门进去，娘姨告诉她，周家少爷才走得不多一会，他还是十一点钟时候来的，独自一个，在房中踱了好半天，又在沙发上打了一会瞌骯，后来翻箱倒屉，不知搜了些什么去了。TT闻言吃了一惊，也来不及换衣裳，先要紧开抽屉观看，果然没一只不是被他翻得乱糟糟的。有几只上锁的，连弹簧也被他挤坏了。箱笼各处，无不如是。贵重东西倒并没来少什么，只自己历来所相识的男人送与她的许多小照，是她一生精血所聚，素来秘密珍藏：不让第二人属目的。现在也被他一扫而空，这可是她最伤心难堪的一件事。因他朝三暮四，阅人已多，有些至今还相见一笑，有些已瞠目如不相识，全仗着这几张小照，作他个唯一纪念之品。闲来披阅如对其人，此刻都被少雄搜刮了去，何异夺了她许多心上人儿一般模样。教她怎不急杀，气得倒在椅子上，几乎发昏，只顾顿足骂那娘姨：“该死，你为什么听别人搜刮我的东西？怎不阻挡阻挡？”娘姨说：“周少爷不比别人，他素来就同这里的主人一般，拿什么就你小姐在家时候，也没阻挡他一回。何况我们做底下人的呢？”TT无语，只可抱怨自己，不该挨到这般时候，方才回家，早知少雄要来，就该夹脚跟他回来的。现在别的不打紧，小照必须要他回来，宁可同姓周的反目，大不了再和他断绝关系。这许多照片乃是一生心血，决不愿意放弃的呢。当下她决定主意，自己端整安歇，教娘姨：“待我睡着了之后，你就到周公馆去，找他家少爷，必须当面同他说话，不可教别人传言，请他今夜务必到这里来用晚膳，说我特地买了他爱吃的几样菜来舒他的气，还有要紧的话对他讲，那几张小照，请他也带了来，不可忘记。你不妨自己讲几句苦话，说小姐为着周少爷拿了她的照片，要歇你生意，扣你工钱，这样也许他听了不忍教你无故受累，就肯将照片送出来还你了。”
娘姨点头理会。TT也就此安歇，待她春梦惊回，娘姨替她泡水来揩面漱口时，TT问她周公馆去过没有，娘姨说：“去过了的，周少爷不肯出来见我。我托桂林叔进去说话，他也不答应出来，推头没有工夫。我说小姐请他吃晚饭，大约他到夜终可以忙完了。他说这几天一天到晚，一夜到天明，永远没工夫出来。小姐有晚饭也请别人吃了罢。我说得言干语尽，实在无法可施，也只得回来了。”TT大怒，教她：“放下水壶，让我自己来倒面汤，你给我再走一趟，教他今夜务必来的。”娘姨答应去了，少停回报说：“周少爷仍没见着，话托桂林传进去了，不知他来与不来。”这夜TT特叫了几色小菜，自己连大门都不敢出，专候着少雄前来。岂知上他的老当，竟等了一夜空。次日再着娘姨前去，仍没当面见着，依旧含糊回报，然而预备却不能不预备。这样又空守了一夜，差不多接连四五天，皆是如此，把TT等出火来，说：“姓周如此可恶，我拚着不和他再好的了。必须邀几个流氓出来，做他一顿，方出心头之气。”真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还不毒，最毒淫妇心。不知这一回少雄曾否吃亏，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