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尧光和小张等一班人,也都是少年好事之辈,听得打架,异常起劲。尧光说:“周家那个小子,原本是我的冤家对头,别人不收拾他,我也打算转他的念头多时了。明儿他们上阵交锋,我等从旁暗助一臂之力,也是好的。”小张道:“我同姓周的也有些熟识,倒是见面难为情,只好暂守中立了。”尧光骂他胆怯无能,天下朋友是朋友,冤家是冤家,熟识的难道没有开仗的时候了么?小张笑道:“你口出大言,到底有多少本领,明儿倒要见见你的颜色。”尧光道:“我老的有柄手枪,他深怕有人来抢他的银子,常藏在枕头下面,我明儿偷他出来,若有什么人敢侵犯我们,我就一枪一个,决不容情,教他们也晓得我钱某人的利害。”小张笑道:“手枪有甚希罕,你带一柄,我带两柄给你看看。”金宝说道:“这样你借一柄给我罢,我们了三柄手枪,就千军万马不怕的了。带手枪并不是一定要开什么人,叫做备而不用,做保镖的不能不如此呢。”阿毛道:“你们都有手枪,我没手枪,只好带一根铁尺了。”尧光说:“短兵相接,铁尺也是买不来的利器呢。”他四人商酌停当,约定次日到游戏场相会而散。
那一方面少雄也大邀人马,照他的初意,本要想请老头子出场的,以为花费了好几千洋钱投的师,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桂林反对说:“老头子大都劝人家和平了事的,他一出场,我们的气就不容易出了,所以我想还是先邀一班弟兄们来打他一顿出了气,让他去邀老头子出来评理时,我们再请自己老头子出场,同他们讲话。放着马老师的名望,不愁没面子占呢。”少雄也深然其言,桂林便大活动了一天之久,到夜人马备齐,回来告诉少雄,说共邀了六十多名弟兄,在烟纸店中买了门票,分给他们,约在游戏场中相会。他们都是马车帮汽车帮朋友,平日掼沙袋、掮石担都有些儿气力,何消得几拳几脚,那班小鬼头早已躲得无形无踪了。少雄闻报大喜,患难之际,不分主仆,他请桂林同桌吃了大菜,然后始身临战地。今天礼拜六,游戏场生意本来热闹,加上他们两方面所邀的百余人,倒也显不出什么异样的景象。不过书厅外面一圈桌子上,倒有十之五六,是他们所约来的朋友,彼此喝茶的喝茶,闲谈的闲谈,说笑的说笑,和平常游客一般模样,谁也瞧不出他们是预备打架来的。TT也被GG约到此间,參观战争。和她同桌的,有金宝、尧光、小张、阿毛四个,担任保镖。看他们眼睛都同探海灯一般。有人经过他们桌子面前,就不免要被灯光射到,不见踪迹才罢。少雄进去,桂林紧随在后,走过几处,有人向他招呼,少雄看看都是不认识料是桂林所邀的朋友,也就点头而过。走了一转,没找到昨儿打他的那厮,却见TT和一班男人,坐在那一边桌子上,少雄见了,就此止步不前。TT也看见了他,指着他告诉GG、小张等,八只探海灯,就此不约而同的向少雄射将过来。少雄大怒,问桂林可以开他们么,桂林说:“且慢,冤有头债有主,现在没到时候,且待那个秦七来了之后再动手不迟。”少雄只可含着怒,教茶房排凳子在他们相熟的朋友桌儿上坐下。那时两方将领只到得一方面,秦七自己还不曾到场,所以彼此只能按兵不动,但杀气腾天,凶象外露,游戏场办事人员早已得了消息,然而可无法阻止。因他们现在正安分守己的喝着茶,并未动手打架,也不曾破口骂人。兼之游客打手两相混杂,他们也不能无故侵犯人家的自由,只可暗嘱稽查人等格外的留意巡察而已。不知怎的,少雄方面有班人忽得一个消息说,阿七所以迟迟不来者,皆因他正向当地警局中的探捕人等接洽,要来捉他们这班人呢。少雄等得报,都吃一惊,桂林说:“不相干,包打听我也有熟识的,未必让他们独占面子呢。”少雄道:“只恐他有办公事人员帮了忙,于我们自身虽然无意,朋友方面怕要吃他们的亏呢。”桂林道:“管他呢,事到其间,也只好做到哪里是哪里咧。”少雄不语。这消息传出之后,别桌上一班蟹脚,不免大起恐慌,顿时议论纷纷,人怀疑虑,不但他们如此,就阿七所约来一班弟兄等等头儿不到,忽然来了个鸡毛,报说老七已被姓周的卖通了包打听,跌进牢里去了。此信一传,他们的恐慌比之少雄方面这一班人更甚,有几个胆小的都打算脚底下明白。有班胆大的还慷慨激昂,拍着罩桌子说:“怕什么,砍了脑袋也不过碗口大的疤,吃一回官司老一番资格,怕他们不算好汉了。”其实两方面传的都是谣言,没一点可作真消息。军兴之际,大概如此,然而庸人可不免自扰,那班稽查员,正四面八方的伺察着,预防战祸发生。他们也晓得TT是此番大战的导火线,所以于他们这桌上更特别注意,不过小张等这班人他们也素来相识,知是几个纨绔哥儿,有辫子可抓的,不愁惹出什么大乱子来。自己在官言官,只消防让他们不损坏游戏场的营业就得了,其余都不在心上。
但这时候,正主TT的一桌上,倒不曾起什么风潮,旁边忽有一桌茶客争吵起来,当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晓得今儿这件事消息的人,不免都怔了一怔,那班稽查员更以为战端已启,大为忙碌,有个腿快的急忙忙跑进戏场中,招呼巡捕出来弹压。还有TT桌上一班保镖将军,也都振作精神,观其所以。岂知闹事的却是真正茶客,并不是今天的打手。巡捕一来,反引起内中一个冒失鬼的误会,此人也不知是哪一面所邀来的朋友,身边也带着手枪,见巡捕奔到,以为适间所传的消息不错,有巡捕捉他们来了,别人不打紧,自己身藏手枪,跌进去一定要吃官司,心一慌,就此掣出手枪,对准那巡捕一枪打去,砰的一声,开个正着。可怜那巡捕不明不白,他正在戏场中看一曲“遗翠花两相得意”的时候,无端被稽查员唤他出来劝打架,奔到这里,吃了一枪,痛得满地乱滚。那人见已惹祸,就此拔脚逃走。有几个稽查的也跟着追了出去。这时候里面那班人的纷闹,还当了得。少雄也顾不得再等阿七来打架出气,拖着桂林打从太平门溜出游戏场,一时不敢回家,教桂林开往」曹家渡北新泾等处兜大圈子。TT、GG见手枪开杀人了,也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趁众人乱哄哄的当儿,丢了那几个保镖将军,逃走得无形无踪。好在这几位保镖将军也正当自顾不暇之际,哪一个还想到她两位呢。小张逃到弹子房中,自觉身子如触了电似的,浑身骨节没一根不动,立在地上也仿佛要倒下来的一般。自己也不晓得为甚缘故,一手摸到腰际,始恍然大悟,原来他裤带中还插着一柄手枪,一定是此物发出来的电气,令他坐立不宁。想适间正闹手枪伤人,这时候游戏场外面,料必已有探捕人等,在彼搜查行人,自己带着此物,岂不立于嫌疑的地位么?这是宝物有灵,预先给我消息,不可再将它藏在身上,自讨烦恼了。当就掩到一条夹弄中,趁人不见,偷开了阴沟洞盖,将手枪抛了下去,自觉安心不少。还有尧光,在凶手逃出游戏场的时候,他也随波逐浪奔出了大门外面,闻得警笛嘘嘘,又听枪声砰砰,人言籍籍,都说又有一个巡捕被那人手枪开杀了。尧光听说,吓得魂不附体,哪敢再向人多的所在行走,自己急忙忙穿过了几条黑弄堂,兜到马路上,看看离游戏场已远,方敢吐却一口冷气。想想回家太早,游戏场是不敢再往的了,还是到燕子窠中香他几筒,压压惊罢。
原来尧光近日很欢喜抽鸦片烟,在家怕老子,不敢公然置办烟具,只得往燕子窠中领略烟霞滋味。此时虽未入室,却已升堂,所以闲来无事,便念念不忘的想往燕子窠中行走了。那燕子窠老板,本来是极欢喜这班人的,因为有时候缺少本钱进货,向他趸数借一票,他们吸了烟,也不必当场汇钞,就在这上头扣除,多多少少,由他算帐,这谓之小开排头,到处受人欢迎的。尧光吸烟虽已有了门径,对于装烟还是全本外行,当然有燕子窠代劳。他这里一进去,那老板笑脸相迎,说:“小开昨儿怎的没有来?”尧光道:“昨天我在朋友栈房中抽过的了。”老板道:“原来如此,不过有句话,小开你要留心,鸦片烟熬成了膏子,照外行人看来,颜色气息都是差不多的,然而原料里头却大有上下。一般大土,还有老印花、陈土、新土之分,舍此之外有红土、川土、云土、边土、胎浆,各种次货熬了烟一般可以过瘾,不是久惯吸烟的人也分辨不出。然而吸的人可不免要身子受伤,还容易上脸,小开你不见一班有钱的阔老板,吸烟差不多都是一两上下的老瘾头,看他们出来,还面上红处红,白处白,何等神气。有些每日二三钱的蹩脚吸烟朋友,倒转面黄肌瘦,肩耸牙焦,一望而知是个鸦片烟鬼。这为什么缘故?就是吸烟里头,好歹上的分别了。拆穿说一句,就使真的买了大土熬烟,烟灰掺多掺少,也大有关系,这都瞒不过内行,烟灰成色和多了,也容易使吸的人脸上发青。我们这里老印花不敢说,因为现在市面上早已没有的了,所剩者也不过几份大户人家留着自吸,不肯出让。所以我们也买办不到,然而新大土有股青草气,我们也素来不用,所用者都是正号陈喇。寻常主顾吸的,都是二八搭灰,像你小开来光顾我们,老实说一句,供给你的都是全清膏,抽两筒心旷神怡,就吸十年也不致上面的。故而我告诉你,外边吸烟须要小心谨慎,像他们旅馆中所挑来的烟,极好也不过是红土、云土熬的,其性极热,多吸了便要便结流鼻红面发酒刺。这乃是百发百中的,所以我劝你须要自己留意为妙呢。”尧光笑道:“算了罢,你别翻生意经门槛咧,我以后作成你一个人买卖就是了。”老板大笑,开缸挑了烟,就将自己的铺子让尧光横。原来这老板也是大瘾头呢。
尧光两筒抽罢,精神陡添,适间一肚子恐惧之心,早已高抛在九霄云外,张口就枕头下面放的小茶壶嘴子上,呼了口热茶,咕嘟下肚,便听得腹中谷碌碌一阵响,自觉手足轻健,飘飘欲仙。眼看那老板正替他烧着烟,自己口间无事,便问他可晓得适间某游戏场出的一桩大案件么?老板一边烧烟一边笑道:“小开,你若问我鸦片烟的市价,这消息或者我比别人得的早些。因为我常托着人在外打听土价,趁贱时候捺些货在家里,免得涨起价来,吃土栈老板的竹杠,所以我在这上头虽然不敢夸口,却倒很有班人佩服我消息灵通的。至于新闻两字,不怕你小开见笑的话,要不是他们警局中人,不许我当官卖烟。我还没晓得清朝皇帝已经失了江山,改出个什么总统来,治理我们花花世界呢。”尧光笑道:“你倒譬寓得很滑稽的,古人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老板不出门,竟不知天下事了。”那老板正色道:“小开你别瞧我不起呢,有人说我,一天到晚横在烟榻上,口虽不开,心计却是很工的,所以称我为阴世里秀。难道还够不上一榜黉门的资格吗。”尧光大笑,说:“难为你一张老脸。”那老板也忍不住笑了说:“小开你且把新闻讲完了呢,游戏场出的什么大案,倒要请教请教。”尧光有意要在那老板跟前卖弄,说:“这件事若问别个人,只恐还不能仔细,惟有俺这里却是一明二白,亲手自造,难道你这里,竟没有一个人来讲起,游戏场里头开手枪打杀巡捕这等大事吗?”那老板道:“开手枪打杀巡捕,我敢说自生耳朵以来,这句话还是第一回 听得。没你小开告诉我,也许说我一辈子听不着这句话了。老实说,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拖着鼻涕眼泪,急于来饮续命汤的,谁像你小开般闲着没事,有工夫来讲山海经报告新闻呢。”尧光道:“这样你不是骂我了么?”那老板笑道:“便杀了我的头,我也不敢骂你小开。请问谁开的手枪打杀巡捕?”尧光道:“这句话你不要问,我也不便告诉你,皆因是那巡捕自己不好。我们对于别人吃斗,他不该无故上前干涉。所以应该请他吃这一手枪,教他们这班奔犬,以后也好领领教训,少管些别人的闲事了。”那老板失惊道:“照此说来,这开枪的莫非是你小开的朋友么?”尧光说:“就我也未必肯轻易饶他,人有眼睛,手枪是没有眼睛的呢。”说到这里,恰值那老板手中的一个烟泡烧熟了,装到斗子上,叫声:“小开用了烟再讲罢。”
尧光便也止住舌头,噙枪在口,一气抽完,腹中又添了许多材料。对那老板道:“你晓得上海有个TT么,虽然是个妇女,就三尺童子,也没一个不晓得她的名气。今天这场祸,就是为她而起。”那老板听了,一边正出着灰,一边答他的腔道:“罪过罪过。”尧光问罪过什么,老板道:“三尺童子都知道的事,我活到五十多余岁还不明白,这TT是什么东西,死了如何对得住阎罗王呢?”尧光笑说:“你这人讲的话太滑稽了。”原来烟间老板,大都喜欢凑趣打诨,博人笑乐的。然而因此却引足了尧光许多话头,他一半也想卖弄自己交游广阔,故而将今天游戏场中一件事,讲得活龙活现,仿佛TT就是他的相好,今天打架,也是为他而起。由他邀的弟兄,那巡捕不看山色,想到他太岁头上来动土,这一枪虽非他亲手所开,也是他指挥朋友放的,那老板素来晓得他欢喜吹牛,故此尽他讲得天花乱坠,也只当听山海经一般。不当他说话,岂知却惹他邻近一张烟榻上的客人注了意。那人本来横着,听他们讲得起劲,便一谷碌坐起身来,怀中摸出包纸烟,抽了一支在烟灯上燃着了,含在口中,眼梢向尧光上下身略一打量,立起身扑一扑灰,假充作找寻老板的模样,徐徐踱到他们烟铺面前。老板见是个老烟客,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尧光更连头也不点,自顾滔滔不绝的直往下讲。那人便立定在他们面前听。尧光见多了个听讲的,更加手舞足蹈,讲得格外有声有色了。连别处几张榻上的烟朋友过了瘾,也都趿着鞋皮,到他们这边来听讲新闻,彼此喷啧称异,说看不出尧光这样瘦怯怯一个人,倒有如此胆量。尧光好生得意,先前那个听讲的朋友,笑一笑走了出去。尧光看自鸣钟上差不多有两点多了,暗说:“该死,怎讲话讲得忘记了时候,今天过了十二点钟又不能回去,只好开栈房咧。”
原来尧光的寄父钱筱溪,虽然管束他儿子不住,但因省俭开消的缘故,家眷就住在他所开的钱庄楼上,打从一扇大门出入。到晚筱溪为整顿庄规起见,每晚八点钟敲过,就将后门先行上锁,钥匙交进账房,一切人等,都由前门进出。十点钟之前,启闭之事,都由司务们管理,敲过了十点钟,内外场一例安歇,有人出入,开门关门由筱溪亲司其事。这样一来,是他的伙计人等,没一个敢在十点钟以后回来的。惟有尧光时常玩到深夜方回,因伙计们都怕筱溪歇生意,尧光是不怕什么的,即使有时候他老子见了他惹气,伸手一巴掌打来,他自仗身子活络,只消向他老的夹肘底下一钻,就逃走过去。但到十二点钟以后,筱溪也安歇了,大门由他亲手上了锁,别人没钥匙,就插翅也难以飞越。所以尧光每晚回家,必趁十二点钟之前,过分夜深了,只可在外开栈房过宿。此时燕子窠老板预备收市,尧光也告辞出来,不意刚跨出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住去路,叫他:“小开慢走。”尧光惊问做什么,那人问:“你是不是姓钱?”尧光说:“姓钱便怎样?”那人又问:“游戏场打杀巡捕手枪,是不是你教朋友开的?”尧光闻说,呆了一呆,他也晓得现在身子在马路上,不比在燕子窠里面,可以尽他吹牛,所以不敢轻口承认,回言:“我并没知道什么开枪不开枪的话。”言犹未毕,另外一人不容分说将他夹脸就是一个巴掌,打得尧光面热如火,牙缝中鲜血直流,正欲与他争闹,那人又一个嘴巴打过来了,说:“你当着我的面前,还敢抵赖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哪一个,认得不认得?”尧光被他无缘无故两巴掌打得昏天黑地,果然没看清他的面貌,此时闻言,即借着路灯光,对那人面上一看,岂知不看犹可,一看之后惊得他阿哟一声,魂灵出窍。真个是祸从天外飞来,不知此人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