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打他的非别，就是适间在燕子窠中，听他讲话最多的那个烟客。照眼前情形看来，必系捕房中密派的暗探无疑。自己只图一时口头爽快，没顾着忌讳，把别人的事都搅在自己身上，现在他倒句句听进耳内，当作我自认的供招，岂非要我去代别人受过了么。尧光转到这个念头，心中急得什么似的，恨不得跪地哀求，招认适才讲的尽都是一派谎话，自己不过跟着别人进去瞧了一会热闹，并不曾参预其事，故而对着那人，也眼泪汪汪的只叫他：“爷叔，我方才原是同那老板说说笑话罢了，其实没有这件事呢。”那人道：“不相干，我也早打听过了，果有这件事的，你讲得一些不错，游戏场开枪打伤巡捕这还是几点钟前的事，你不在场，决没有这般仔细。现在我也不管是不是你指使放的枪，只消你随我们到巡捕房中走一遭，就没你的事了。”尧光还不肯走，那禁得他们两个人一拖一挽，早被他们拥入捕房。先一搜身上，幸亏未有手枪，因尧光虽想偷他老子的手枪，出来助威，奈他老子没几天之前曾被他偷过一百块洋钱钞票出去，所以见他来了，防备得比贼还要利害。见他走到哪里，他老子也跟到哪里，以致尧光无从下手。然而也幸得如此，如果被尧光偷着手枪，此刻被包打听搜了出来，杀人的嫌疑岂不更有口难分了么。但那班包探还不肯饶他。几番软哄硬吓，尧光把早先和他同做保镖的小张、金宝、阿毛三个人都攀了出来，连周少雄也咬在里面，说也许开枪之人就是他邀来的朋友呢。再问连问，TT、GG都招出来了，他以为有了这许多人做他的替身，自己便可以脱身事外，岂知对他不起，仍旧要他在铁窗中权打公馆。一面捕房四出拘人，金宝、阿毛两个正在TT家内，缇骑一到，当场就捕，GG这晚也宿在TT家中，因她两个都是女流，未有实在证据，暂时不便拘捕。但TT、GG两人，眼见得金宝、阿毛双双捉将官里去了，岂有不触目惊心的道理。所以两下一商量，还是三十六着，走为上策，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因恐包打听去而复来，身子失了自由，要走不得，所以只可硬一硬头皮，教娘姨小心门户，自己和GG两个合伙，同逃到苏州一门亲戚家中，暂避风头去了。
她这一逃直到六个月之后方才出现。再临旧第，人物俱非，倒也并不是那娘姨起了黑心，皆因TT所住的这幢屋子，另有一段秘密隐情。还在TT与少雄相识的前头，有个富家儿郎，也和TT似漆投胶，如水合乳，卿卿我我，相好得无可形容。那富家儿广有房产，便腾出这一间屋，送给TT居住，舍此之外，一月中供给她制衣买物，零用挥霍之资，也有千金上下。在富家儿九牛一毛，原也不以为意。不过TT水性杨花，素无恒心，用钱时候固觉适意，无如那富家儿外宠甚多，不能时常来与她相偕相伴，未免忒杀寂寞。因又和别个人有了来往，被那富家儿知道了，赌气就此绝迹。但这一所屋子，竟被她白住定了，首尾差不多有二三年光景。平时那富家儿未尝不想收回此屋，因系TT自己住着，究竟人面熟情，一时翻不过这张脸，所以迟延至今。此刻她出了事，正是屋主人收回房子的一个绝好机会。听说TT走不三天，他就以欠租三年起诉，房屋发封，器具物件归房东变价抵偿。娘姨何知，TT又不能出面料理，于是她半生卖笑逢迎吸收来的金钱、敲诈来的物事，都变作一场泡影。世间果报之说，未必真个子虚乌有呢。这是后话，表过休提。
金宝、阿毛入狱之后，和尧光作何谈判，我也不必絮叙，小张信息较灵，早已逃得无形无踪，不知去向。少雄第一天回家，恐被老子责罚，没敢声张此事。不料第二天就有包探人等登门找他，到底公馆门口内，不比得捉金宝、阿毛等那般容易，门房回报少爷不在家中，他们也只可打他娘回票，不敢冒冒失失，闯进去搜寻。皆因偌大房屋中，就藏着一个人，陌陌生生，也未必搜寻得着呢。但他们走后，门房禀报进去，树雄可不免震骇失次，立唤少雄出来，说：“这回又有巡捕房人来找你，难道又是汽车出了事么？从今以后汽车不许坐了，坐汽车原图适意，若时常要进巡捕房上公堂，岂不是出钱讨罪受吗？还不如随意雇黄包车的爽利了。”少雄明晓得不关汽车上的事，当时也只可诺诺连声退下。要唤桂林商议时，小汽车夫阿六进来回话道：“桂林早起已经走的了，他本打算先来禀告一声少爷的，皆因那时候少爷还睡着，没起身，外间风声又紧得十分利害，就是昨儿那件事。听说有个姓钱的当夜就吃巡捕房捉住，方小姐家中也捉着两人，恐怕就要攀出少爷同他的名字来。他说少爷有着老太爷的脚力，不怕受着难为，他乃是个光身汉子，跌进去恐要吃亏，所以只好开几天码头，暂避一时，教少爷出入也要小心谨慎方为上策呢。果然他大有眼力，适间包打听曾到汽车间来寻他，倘若迟走一刻，岂不要吃他们捉住么？”少雄听了，急得双足乱跳，说：“他怎的不声不响走了，教我有事同谁商量呢？你可晓得他往哪里去的？”阿六道：“他也没讲明白，又说往汉口，又说往南京，我也不晓得他到哪里去了。”少雄无奈，只得硬硬头皮，去同他自己娘商量。太太听了，也急得面容失色，说：“这回你的祸闯得太大了，我原教你用几个钱外间玩玩可以，不可同别人打架生事，因为你今儿打了别人，难保日后别人不报复于你。何若将自己好爹好娘的身子，去同这班人厮并呢。现在别人惹了祸，又要连累着你，巡捕房一回寻你不到，未必肯就此善罢干休。你老子是个最爱场面的人，倘若常被包打听上门来坍了他的台，岂不要将他活活气死么？说说又要怪我平日纵容你的不好了。”少雄道：“这回委实不是儿子先惹别人，是那人无故欺侮了我，桂林看不入眼，才替我出场邀人理论。开枪肇祸的也是那方面的朋友，与我无干。现在可恨桂林他畏罪逃走了，不然有他出来作证，我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呢。”太太摇头道：“罢了，你还要这般说呢，给你老的听得了，准又有一场臭骂。平常我教你轧朋友须要看看身份，汽车夫乃是奴才，下等之人，你乃是堂堂少爷，身格何等高贵，却偏爱同汽车夫割头换颈，亲兄弟都没这般要好，究竟是哪里说起！如今汽车夫惹了祸，他一跑就没他的事了，罪名都卸在你少爷的身上，你是有身家的人，逃也逃走不脱，只好替他们受罪，用铜钱了。”少雄听说，垂头不语，太太骂又舍不得骂他，心中虽恨他惹事招非，但一见他这般垂头丧气畏畏缩缩的模样，不由发出了满肚子痛惜心肠，教他坐下了，我来替你想想法子，“现在先要紧对付过你老的。巡捕房中的事情，慢慢可以再想法儿，有你老子肯出头料理，就不愁没法摆布，只怕他不肯管账，我也无法可使了。”少雄本指望他娘出主意，所以听她这般说，也只有点头没有回话。
太太想了一会说：“我看这件事，只能推头在桂林身上，说打架邀人都是他的事，你在先并未预闻，现今他惹了祸逃走无踪，巡捕旁拣有辫子的抓，所以来此找你。照这样说法，也许他肯出场料理，亦未可知。我为着你在你老的跟前，也不知说了多少谎，这回不知他肯相信我的话不肯相信我的话了。”少雄道：“都要娘帮助做儿子的了。”太太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你闯祸时候怎不想到你的娘呢？”少雄倒不便说，就为想着有娘帮忙，所以才闯的祸，此时只可低头不语。太太吩咐丫头：“下去看看，老爷可闲着，说我请他上来，有要紧话说。”少雄也想避开，太太教他坐着，“有我在这里，他决不致难为你，这回你避不见面，下遭遇见了他，可就不免要挨打受骂哩。”少雄依言，那丫头奉命下楼到书房中，见老爷正同王师爷两个谈天说地。
原来树雄有个朋友，姓章字梦周，常熟人，本系中落的旧家，幸他胞姊命运甚好，嫁着了上海一家巨富，舅老爷就此平步高升，拥资巨万。这章梦周在前清时代，本无功无禄，是个布衣，但到光复之后，他脑后一条小辫倒始终保留着，不肯除去，尤喜与一班旧官僚往还，彼此辫辫相对。不明底细的人，都当他也是个晚清遗老呢。树雄因其为一介布衣而能不忘故主，克守头颅，实属难能可贵，故此许他为生平唯一知己。此番因梦周的老太太寿终沪寓，讣闻上要请树雄替他老太太做几句像赞，所以同王师爷商议，想引一位古之贤母教子报国的来比喻这位章老太太，方可亲托梦周不肯剪辫一番倾向前清的忠心。王师爷说，直截痛快，不如就引用岳武穆王太夫人教子尽忠报国的故事，比章老太为岳母罢。树雄摇头说：“岳鄂王手管兵符，身亲戎马，梦周不过一介布衣，如何匹配得上。况且岳王所伐者胡，正是我等归诚的清室，更属引用失当。必须避去这岳字方好。”王师爷听了，不免又要搜索枯肠，汗流如雨，幸亏得丫头来替他解围，她初见老爷师爷讲着话，在门口掩掩缩缩，不敢上前，树雄见了，喝问何事，她方趁势入内，说太太有事，请老爷上楼。树雄听说，即便起身进内，王师爷如释重负，几乎要向那小丫头道谢。皆因他当着树雄的面，问什么每每脱口而出，以卖弄自己的才情，其实王师爷心思最深，他每日要同主人谈什么话都预翻书本记在肚内，早作准备，今儿正宾主闲谈，忽接章家来信，发生此事，突如其来，以致他措手不及。当着主人的面，又不便翻书，好生窘急，幸得丫头来请了树雄进去，他也急忙忙开书箱取出部《事类统编》，在“贤母部”中搜索去了。
这边树雄上楼，少雄见他进来，慌忙站起，树雄坐下，问：“太太唤我何事？”太太说：“就为汽车夫桂林，惹出祸跑了，小的急得什么似的，怕你责讨，又不敢告诉你知道。”树雄听说对少雄看了一眼，道：“我早已知道的了，适间又有什么巡捕房来人，噜噜苏苏，我还不曾告诉你，从今以后，我教畜生不许坐汽车，何苦每个月费了整百块钱的开消去买罪受呢。他来同你说什么，可是还舍不得丢了汽车不坐是不是？”太太道：“并不为此，只是眼前还有桩事情不得了呢。”随将桂林邀朋友打架，被别人在游戏场开枪击伤巡捕，攀出他来，畏罪逃走。“现在外间都知道桂林是我家佣人，所以小的他十分着急，恐怕巡捕房人来，就为着这件事呢。”树雄闻言，气得脸都青了，说：“罢了罢了，游戏场开枪伤人，早上我也曾见过报纸，据说为流氓争风吃醋起衅，畜生若不与闻此事，何必要他这般着急，巡捕房又何致寻他。你休信他的花言巧语，我料他一定知情，可恨他读书不思上进，惹事寻非他倒精工得很，无论如何我决不管他的账。一身作事一身当，他有本领惹得祸，自然也有本事出去料理，与我做老子的无干。要罚要办凭巡捕房自由作主，我拚着不承认有这样一个败坏家声的孽子罢了。”说完话，气得只吹胡子，少雄母子面面相觑，都不知怎样方好，究竟还是太太有些见识，走到树雄面前对他说：“你讲的话固然不错，但我倒要请教你一句说话，你究竟有多少儿子？这一个败坏家声的你不顾了，还有别个光宗耀祖的在哪里呢？”这句话把树雄驳倒了，又长叹一声，仰面不语。太太又说：“万事须要审情度理，不能一味怪儿子不好，压迫小的，欺他不敢回嘴，这是前清时代，你们这班野蛮官场的专制手段。现在只好欺欺儿子，别处是不能通行的了。”树雄被她说得笑将起来，道：“你怎见得我用的就是野蛮专制手段呢？难道做老子的教训儿 ，子，还要同他讲平等自由吗？”太太也笑道：“这就要看事而论了儿子有错，责罚他是应该的，但今番这件事错不在他，你说报上登的流氓争风吃醋，你儿子难道也是流氓，同什么人争风吃醋？这分明是汽车夫的交涉，你要说他与闻其事，更属荒唐之至。你自以为儿子力气比别人大，还是朋友比别人多，汽车夫呼朋啸类，聚百十人容易得很，而且他们平日打架争雄惯的，又何致要你儿子这样—个瘦怯怯的少爷们入场助战，这是情理上所必无之事，岂非你执一之见，不通之言么？”树雄被驳没话可说，强笑道：“算我不通，你还有什么话吗？”太太道：“你认了错自然没话，不过须得替儿子想想法儿才好。”树雄摇头道：“这种法儿惟有你太太想得出，我是没主意可施的，巡捕房又不在我势力范围之下，这等重案，也不是轻易可以了结的。况牵涉我们这等人家的子弟在内，他们更不肯不郑重而办。可记得那年有个富家子开汽车辗杀了人，出于无心还办一年监禁，就平常汽车夫玩忽肇祸，也没办得这般利害。据说当事者为他是个富家子所以格外办得重些。恐怕办轻了，清议有所不容的缘故。可知越是有钱人家子弟，惹了祸越容易使人注目，别说当事者与我没交情了。就有交情的，也是爱莫能助呢。你教我想什么法子？既然第一个闯祸的汽车夫尚且逃走了，何不教你儿子也暂避些时，待那汽车夫捉到归了案，就没他的事喇。”
太太现在，那有什么主意听她丈夫这般说，也觉逃走果然甚妙，于是便替她儿子打布逃走的地方，说：“杭州三师太庵里头，住的房间，倒还干净，我答应她修送子观音殿的五百块洋钱，还未送去，这回不妨借送洋钱为名，到她那里暂住几时便了。”树雄不置可否，太太决定主意，即刻教娘姨替少爷端整行李，树雄闷沉沉的走了出来。那时王师爷已将故事续好，见主人来了，端起水烟袋，兴匆匆的预备开讲，不意树雄对他摇摇头，说：“隔一天再讲罢。”把王师爷满肚子高兴，变得冰也似冷，整整的一天不快活。后来看了黄历，方才明白，今儿是丙戌日，自己属龙的，犯了辰戌相冲，所以日子大大的不利呢。
丢过这边，再说尧光中途被捉，当时并无一个熟人在他的旁边，有谁替他回家报信，兼之平日他在外玩夜深了，就不回家，家中人时常有两三天不见他的面，所以他来不来，也没个人放在心上。幸得尧光手下，有个狗头军师黄六，平时专替尧光跑腿，靠他牌头，借三角五角钱用用的，他倒颇注意着这位小开，一天不见，四处找寻，到燕子窠中打听，只晓得他昨儿很夜深走的，后来便无消息。不过外间三三两两，有人谈论，游戏场开枪一案，有好几个跌进巡捕房中去了。黄六听了，初还不以为意，皆因尧光平日事无巨细，都要同黄六商量。这回无巧不巧，他以为自己并不在场打架，不过帮着金宝，替TT保镖而已。故此并未招呼黄六同往，事前也不曾告诉他知道，那晓得就在这上头惹出祸来。黄六也梦想不到的，以为小开一定又掩在不知哪一个姘头家里窝心去了呢。但因人说，开枪这回事，捉进去的，都是一班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听得这个消息，倒动了好奇心肠，仗着巡捕房门差与他熟识，就想进去看一个明白，谁知不看犹可，一看之后，倒出其不意，吃了个大惊。只见尧光端端整整，关在铁栏栅里面呢。尧光见了黄六，也如获异宝，对他双手乱招，黄六晓得巡捕房规矩，未经许可，是不能与犯人答话的。先同一个三道头巡捕讲明白了，始过去隔着铁栏，问小开怎得到此。尧光便将自己口头不谨慎，在燕子窠中吹牛惹祸等情，大略对黄六讲了。并说：“今儿是礼拜日，公堂停审，听说明儿就要解公堂了。你赶快替我到家里去报一个信，教我老的马上给我请律师，明天到堂辩护。不请只恐他们要当我凶手办，可是性命交关的呢。”
黄六听了，也十分着急，当就放出他平常跑惯腿的一副手段，奔到尧光寄父钱筱溪所开的福来钱庄中，要找老板讲话。庄上人认得他是小开的朋友，平常最怕筱溪，有时候来找尧光，看见筱溪出来，便吓得没影踪的逃走。因为筱溪看见了他，也开口就骂，没好面孔给他看的缘故。今番儿他居然大模大样的来找老板讲话，都疑心他犯了神经病，彼此暗地笑他，没个人肯替他通报。黄六急了，说：“你们不要不替我请老板出来，我可要自己进去找他讲话了。”庄伙恐他当真闯进账房，不免要受老板的问话，只得替他进去通报，也不说明白是谁，只言外间有个朋友，要找老板讲话。筱溪不明就里，还不晓是怎样一位大客人呢。急匆匆走将出来，看见黄六，不由平添他一肚子闷气。不知拿谁发作，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