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黄友富听电车中人谈论,适间跳下去的是个扒手,猛想起自己才从女婿李继宗那里借来五十块钱钞票,别刚巧被他偷去,可是性命交关的呢。一摸袋中,幸而还好好的在内,心中始放下一块石头。这时候,面前有个站的朋友,忽然怪叫起来说,失掉一只皮夹,里面还有现洋钞票呢。旁边有个落静功的朋友,冷冷说:“这皮夹方才不是你自己招呼别人拾去的么?”这人哭丧着脸儿说:“我没晓得就是我的皮夹呢。”那人噗哧一笑道:“你也太伶俐了。”原来,适间那扒手同这人并肩立着,扒手探出他怀中有个皮夹,便趁着电车摆动的时候,施展他妙手空空的伎俩,不意皮夹刚巧到手,这人觉得有人挤他,不知如何低头望了一望。扒手做贼心虚,慌忙一松手,皮夹坠地。难为这人倒很诚实,见皮夹从扒手身边掉下的,便推推他说:“朋友,你的皮夹失落了。”扒手一听这话,岂有不趁势拾取之理。不过取得皮夹,恐时候长久了,不免被原主看破。故此道了声谢,假意说到了到了,就此匆匆跳下车去。这人过后思量,方才那只皮夹,很有些像自己的,一摸袋便不免怪叫起来,然而都落在那静功朋友的眼内。此时一说破,车中人都哈哈大笑。友富也觉此人可算得是根木头了。可怜此人失了东西,还落个众人讪笑,羞颜无地,车到西门,他第一个跳下车去,也同那扒手般一溜烟跑了。
友富回转家中,告诉王氏如此这般,借到五十块洋钱,夫妇俩自然欢喜。但他们虽然欢喜,那方面继宗却大受他女的埋怨,她说:“你有钱为何不留着给我慢慢的花用,却借给他们。我早告诉你,他们那里是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的,就使要借十块二十块也足够了,何以一出手便是五十?你算钱多阔气,为什么我教你多买一只金刚钻戒指,你倒假痴假呆了呢。”继宗说:“够了够了,我钱又不是给的别人,究竟是你生身之父。难道这点儿情义都没有了?”少奶奶怒道:“若是别人,我也不说了。只为是我面上的人,免得后来被你们说一句,我的穷爷娘常来讹诈你女婿的钱,所以不能不预先表表明白。”继宗听她倒转来又是一个道理,也没什么话可以驳她,索兴不接下文,只说时候不早,可以走咧,吃了大菜还要看夜戏呢。汽车已来多时,等一点钟工夫,要算四块钱的,快些走罢。”少奶奶因适间淌过眼泪,免不得要重新开面擦粉。收拾停当,始香喷喷的同继宗双双出来,坐上汽车,直开往大菜馆。
原来今儿是少奶奶一个姊妹淘张大小姐请客,座中还有几位女客,另有张大小姐一个要好的男朋友周少雄。为着有他在座,所以带道请继宗同来,免得一桌女子,搭一个男人,旁观未免不雅的缘故。当下张大小姐见了他们夫妇,说:“你两个来何迟也?”继宗与大小姐本来相识,两下点头过了。座中诸人,有认得有不认得,未能一一招呼。但少奶奶却是个个相熟的,彼此姊姊妹妹叫得山响。大小姐先要替少雄和继宗介绍,少年人性气相投,往往一见如故,东一句西一句大有讲章。那方面女客,这个问姊姊衣料那里剪的,那个说妹妹你别针的花样倒打得不差,与男的又是一种话头。两方面泾渭显然,各不相混,但也彼此都不寂寞。
议论一阵,张大小姐请客人点菜,可笑这班女将军,说起话来,真的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精,三教九流,无所不晓。一旦教她们拿笔,真比挑千斤担子更重。彼此你推我我推你,推到后来,说还是请李少爷总代笔了罢。继宗更不推却,拿过一叠纸,照她们报的名目,一一开了菜单。自己也点了几色,然后推过墨盘,请少雄点菜。少雄说:“也请你代写了罢。”继宗有意要看看他的书法,笑说:“你又不比她们,怎的也教我代写,还请你自己开罢。”说时,将一枝笔递在少雄手内。少雄不能不接,但一枝笔到他手内,他这只手不知如何同触电般的,索索抖一个不住。继宗见了大奇,再看他额角头上,也粒粒珍珠相似的,原来在那里出汗呢。少雄执着笔,颤巍巍在砚台中润了又润,又拣了张洁白没一点儿草星子的纸条,放在面前,皱紧着眉头,咬牙切齿,歪歪邪邪写了“几四包鱼汤”五字。继宗见初见了不解,疑惑是一句外国名目的译音,仔细一想,方知就是鹅丝鲍鱼汤的变相,不由暗暗好笑。但恐一笑少雄便要受不住,故此只可忍着,看他写第二道是洪烧王鱼。不消说得,一定是红烧黄鱼了。照此别字连篇的开了一张菜单,看他很费了几斤气力,累得满身是汗。幸亏西崽还识他的,接上手去了,继宗暗说惭愧,早知如此,悔不我替他代开了一张,也省得他出这个丑咧。不过少雄外表翩翩,面目清秀,却不料内里如此空虚,真的是人不可以貌相。俗话有句“绣花枕头”。这种人,上海地方着实不少,但不知张大小姐为何爱同这种人结交,实在令人不解,心中转着念头。看少雄似有些觉得,颇露局促不安之势。继宗不愿教张大小姐面子上搁不下,故仍虚与委蛇。
吃罢大菜,往戏馆时,张大小姐和少雄同坐一部汽车,继宗见了大奇私下问他奶奶说:“张家的还是小姐,你不是说他已攀了男家吗,怎的好同别个男子共驾一车。难道不怕男家知道了说闲话么?”少奶奶一笑说:“你这个人,还不知是几百年前头的古董投胎呢。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可以讲这种不相干的规矩说话么?老实告诉你,眼前的小姐们,攀男家和不攀男家是不成问题的两方面。合意的,到时候自然结亲;两方面若不合意,或者外间另有了合意的朋友,这方面不妨请律师出来,一封信便可以解除婚约。另说还未成亲了,便生下儿女,要离婚也容易得很,怕什么男家说甚闲话!这周少爷的来历,你还不曾知道呢。他老子在前清做过总督,所生一子,家私有好几百万。相貌又生得俊俏,而且西皮、二簧、梆子、昆曲,无所不能。这上头,就不是你这种饭袋所能及了。至于张大小姐的未婚夫,同他比起来更相错还甚。现在周少爷虽然在堂子中娶了两个人,但正室至今还没拣中,若张大小姐男家当真要出说话,离了婚,倒惹他稳取荆州,一交跌在青云里了。眼前就是那方面不出说话的苦,你明白了没有?”继宗听了,暗暗点头。心想,内中原来还有这许多曲折昵。照她这般说,少雄实有不少好处,自己还当他是个绣花枕头,真可谓有眼不识泰山了。方才开菜单,我说他别字连篇,焉知他不是用的缩笔法。皆因近来常有班写意朋友,上大菜馆点菜,把饭字写作反字,算是实意派缩笔法。这姓周的家私大了,写意之极,故而大缩特缩,倒也是说不定的呢。因此到了戏馆中,罚咒也不敢再将少雄看轻,反竭力将他巴结。果然少雄于皮簧之道,十分精明,连一板一眼的错处,都逃不过他耳朵。继宗暗想,古人说,曲有误,周郎顾。可见姓周的,原本是祖传听戏内家呢。这夜戏馆内很有班豪华公子同少雄打招呼,有几个还过来敷衍闻好。继宗愈信他奶奶说的话大有意思,自觉身份够他不上,坐在一起,倒反有些局促。幸得张大小姐了不愿丢他意中人一个儿挨冷淡,他们坐的头排有位马太太因事先走,腾出空座,大小姐便回头问少雄说:“你可要坐下来么?”少雄答应一声,移下去坐了。继宗倒轻却一身担负,因他起先不知少雄是官家子弟还好,现在晓得他是位公子,觉自己究是个生意人,刻刻虑着失礼。此时一个人坐了,倒反自由多咧。看完夜戏,继宗夫妻仍坐汽车回家,还有许多客人回家的也有,有几个却被张大小姐邀了回去,陪少雄打夜麻雀。好在这班太太奶奶们,都是无拘无束,成夜的在外并不妨碍,只消天亮了回家去睡一忽,就没人想到她宵来所作何事。所以上海风俗,尚夜不尚日,时人称上海为黑暗世界,大约也从这夜字里头的来历呢。
闲话少说。再表这张大小姐也是个阀阅千金,她父亲在北京交通部当一个什么司长,所生大小姐二小姐姊妹两个,奉母居沪。不过大小姐二小姐姊妹二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大小姐酷爱守旧,二小姐喜欢维新,大小姐结交的尽是班旧社会中人物,彼此斗衣衫眩装饰浪费无度。二小姐却省俭异常,粗服乱头布裙革履,往来的大抵女学生之流,自己也在女学堂中读书。平常颇反对她姊姊的行为,无奈母亲钟爱,许其挥霍,二小姐也无可如何。故此大小姐请客,没有她的名份,然而请了她也不肯来呢。此时众人一窝蜂的拥到张公馆,却巧二小姐还不曾睡,在书房中踏琴自遣。众人进去,她也不及闪避,好在她是女学生,不怕陌生客人进来,她也盈盈站起,盖上琴箱,转身向他们含笑鞠了一躬,然后挟起琴谱,履声橐橐自回房内去了。众人见她这般落落大方的态度,都相顾愕然。少雄更呆得说话不出,因他同二小姐还是第一次见面,不知这是何人,兼之他耳濡目染的,尽都是珠钻耀目,绫罗遍体的旧女界。照这般铅华不御,本色天然的女子,他也难得寓目,觉此女容貌不但超过张大小姐万倍,还在自己生平所见一班女子之上,故而看得呆了。张大小姐却笑对众人说:“我这妹子,不知什么脾气,令人总是格格不入的。方才她在这里踏琴,我们回来,就唱一支外国调大家听听。”也未为不可。她偏像煞有介事的跑了,欺侮我们不会踏琴。我偏要踏一曲她听听。”说时坐下去,开了琴叮叮咚咚,乱弹得不成声调,口中还要淘米烧饭的拉腔。众人都听得哈哈大笑,说:“老大别现世了,要踏还是请二小姐出来踏一曲罢。你这种声调,教人听了,连适间吃的大菜都要呕出来咧。”大小姐霍地站起说:“谁愿意踏什么琴呢,快排桌子叉麻雀咧。”一面高声唤才宝贵宝。那里原来是两个丫头,应声过来,摆麻雀桌子。少雄听她们谈论,方知适间那个女学生,便是张大小姐的妹子,暗暗记在心上。他们这里叉麻雀,码底很大,入局的是孔家太太、叶四奶奶、少雄和一个广东闺秀梁三小姐四人。张大小姐因自己是主人,理应让客,故此不曾入座。扳座之后,彼此议定一千块底,四百和到勒。梁小姐嫌码底太大,要让张大小姐自己下局。大小姐说:“你休害怕,我和你对拼着就是了。”梁小姐方不做声。四人中,算叶奶奶的赌品最好,不声不响,善用静工。少雄平常上惯更大的台面,这里不过和和张大小姐的兴,故以谈笑出之,输赢都不在他心上。梁小姐份头最小,脾气也是最极,拿到一副好牌,她的脸也红了,手也抖了,往往被别人看出痕迹,扣住牌永和不了。真的是,赌钱输极客,看看一底码子倒快完了,张大小姐暗说不好,今儿同她合伙,算我没开眼睛,我以为她也是漂亮人物,一定临过大局,岂知她完全是个嫩角。眼看一底码子输完,自己便是五百,但八圈庄还没到两圈呢。想自己下去替置她罢,恐她不肯放手。没法可施,只得踱到她背后,看她竖手倒是一副好牌。南风一对是她坐风,还有三五六七八五张万子,一对三索,东风白板各一支,另外两张同子,摸来张一万,大小姐教她留着,打出东风,轮下去对面出南风,梁小姐碰了,发出张同子,后来上家出九万给她吃了,又发一张同子。自己摸白板成了对,梁小姐要丢一万,大小姐教她开三索对子。果然不多时,上家发二万被她吃了嵌张,打出三索,等的是四七万张子。虽然是副浑一色,梁小姐可已手忙脚乱的了不得,面也涨得似胭脂一般。众人见此情形,万子就带紧了。大小姐暗骂梁三该死,怎如此不中用的,转到少雄背后,看他手中还捺着张白板,见大小姐过来,笑问:“这张牌好打不好打?”大小姐说由你自己。少雄答应一声,拍的打将出去,梁小姐就嚷碰了。别人还以为他和的,见他丢出一张五万,那可更彰明显着,不是四万就是六万的麻雀头了。这两张牌还有谁人敢打。大小姐也晓得,这回除非他自摸,或者见机的掉个张子,舍此就没和的希望了。不意少雄却摸了支六万进来,而且是个间张。大小姐虽然镇定,至此也觉心中突突的跳个不住,看少雄有些儿犹豫不决,她就轻轻的说了句丢罢。少雄依言打将出去,梁小姐推翻牌和了。这一和不打紧,叶奶奶固然没话,孔太太却大大的不服气。因这回正敲在她的庄上,所以要教少雄认赔账说:“你先放白板,又放六万,不是明明串裆着弄别人头颈吗?”少雄公子哥儿的脾气,哪里受得住说话,眼一瞪,手一起,便把台面也掀翻了,说:“放你妈的狗屁,怎么大的台面,为甚我要串裆了弄你头颈。你赌得起的赌,赌不起的不要你花一个牢钱,少爷一个人汇钞也是小事。你这种不三不四的说话,给我收回去。”孔太太的丈夫,在前清时代也是做官的,她仗着官太太三字,搭了一世的架子,不意今见儿在此受一个毛头小伙子的奚落,真是一口兜心气,虽然没将她气杀,可已气得她面上的胭脂花粉一齐浮将起来。皆由她上了些年纪,皮肤上皱纹很多,故而涂的粉,也比众为厚。此时心中一气,面上油汗发涨,所以脂粉也随着浮起来了。大小姐恐少雄脾气燥惹祸,慌忙拖他到自己房中,推在沙发上坐了。自己也坐在旁边,温言劝慰说:“今儿都是我不好,存了私儿,多言惹事。你原是上我的当,孔太太不该冤枉于你,无怪你要生气了。不过赌铜钱原为寻快活消遣,一点儿小进出,孔太太就这般认真,也忒杀不漂亮咧。请你看我的薄面,不可生气。”但少雄被张大小姐如此温存,就有什么气也早消了。外面孔太太还倒在椅子上,气得说话不出。叶奶奶过来劝她说:“你都是有年纪的人了,不必和这班小孩子一般脾气。他们哪里是用心在叉麻雀上,老实不知转的什么念头。我们原本来和和调的,就请我生气我也不愿意呢。现在没别的话,你到我家里去抽,一筒烟,消消气罢。”当下便把孔太太劝了出来,坐叶奶奶的汽车,同往她公馆去了。里面只剩梁小姐一人,还呆坐着不知所为,约摸等了一个左右钟头,大小姐和少雄还不出来,梁小姐好没意思,看看才宝贵宝两个使女,坐在壁角里打瞌 ,自己也觉十分困倦,便唤才宝开门,送她出来。她自己没有汽车,适间原乘黄包车到大菜馆,搭别人汽车往戏馆,又附张小姐的汽车来此。现在只可唤黄包车回去。她走了之后,张公馆中还剩一位客,什么时候走的,可就没人知道了。
那位孔太太虽被叶奶奶劝回去抽了几筒鸦片烟,无奈腹中这股闷气,终觉消它不了。回转自己公馆,没处可以发泄,只得拿她丈夫孔老爷出气。这孔老爷双名子文,原是前清一位举人,放过外府。光复以后,在家诗酒自遣,不闻国事。好在他作官多年,官囊充足,日用之外,任他太太在外交结交结女朋友,叉叉麻雀,还绰有余裕。子文素有陈季常的同病,最怕河东狮子吼,所以他自己闭门不出,太太在外间卜昼卜夜的赌钱,他也不敢过问。这夜可怜他看了一本书,喝了半瓶酒,等等太太不回来,他也一个人先睡了。孔太太进房,看见子文拥被睡着,不起身招呼她,太太回来了,问她身子可好,不由心中着恼。这也是子文自己做坏的规矩,他新娶太太时候,以为夫妇之间,应该如实如友,相亲相敬。所以每逢出去一趟回来,不问远路近路,日子或多或少,见面必须请安问好,几成了例行的公事不过有时候太太回家夜深,子文睡着了,偶然失礼,太太也不计论。今儿可巧碰在太太发火头上,觉子文没出来迎接她,自寻自的好梦,这个错处可就大了。当时她也不急于唤醒子文,自把裙子卸下,换了在家粗穿的衣裳,喝一钟茶,看看四周没合式的兵器。抽开抽屉,见里面有几枝杭州天竺进香带回来的涂金绞丝针,一头很尖,大可用得,便拣一支长些的拿在手中,走到床面前,揭起棉被,见子文下身穿一条大脚管粗布短裤,裤管吊至腿弯。孔太太便拣他小膀上肉厚之处,用力一针刺去。不知子文痛与不痛!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