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周公馆的太太,原不知道儿子被押这件事,她因听得丈夫回来了,急于要知道此案究竟了结与否,所以打发丫头出来,请他进去问问,不意树雄久挨不进,太太始生了疑,连着底下人出去催了几趟。树雄入内,太太急问他官司怎么样了,树雄不敢露出慌张的神色,假装作笑容说:“没什么大事的,马上就可以了结咧。”太太闻说,心中倒一欢喜,问:“小的往哪里去了呢。”树雄道:“他随着律师到写字间中研究案情去了,至多一两天就可以回来。”太太听言,不觉呆了一呆,说:“你怎讲?我从来没听见律师写字间中研究案情要耽搁一两天工夫的。这是什么意思?”树雄也觉王师爷教他这句话未免有些儿不近人情,所以被太太一驳,他也面红耳赤起来,飞忙说:“不不不,不是,皆因案情复杂,须要研究一两天工夫,方可完结。并不是要耽搁一两天之久呢。”太太见他神色慌张,说话也吞吞吐吐,不由更起疑心,盘问他究竟怎样:“你方才说官司马上可以了结的,为何现在又案情复杂起来?小的到底往哪里去了,我现在马上要看看他。”树雄一听,更急得不亦乐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太太见此情形,心知事有不妙,益发立时三刻要看见她儿子了。树雄大窘,说:“他现在不知往哪里去了,教我从何找寻,你要见他须等他自己回来呢。”太太怒道:“你刚说他随律师往事务所的,怎又说不知他往哪里去了?前言不搭后语,其中必有原故,快说出来罢。”树雄暗道该死,自己怎的忽然语无伦次起来,究竟谎话也不是容易说的。现在再要掉太太的枪花,恐她也未必相信,还是硬硬头皮对她从实讲了罢。
正待开言,太太又发了话,她说:“你休瞒我,可是小的被官里头押起来了吗?”树雄听她自己说了出来,爽兴不开口了,对她连点几点头,哪知道太太本是一句猜度之言,她意中也以为儿子不是江洋大盗,决不致一进衙门就押起来的。现在见丈夫对她点头,分明当真受押了。这一急急得她脸都黄了,小足一顿,几乎倒地。树雄见了,慌忙上前扶住,太太对他望着,半晌没有言语,忽然哇的一声,就此哭将起来。树雄慌忙劝她:“不必着急,我现在正竭力想法,打算保他出来呢。”太太泣道:“我本来不答应你写信教他回来的,都是你拍胸膛担保他没事,我才依你去办。现在一回来就被那边押住,他娇皮嫩肉,在家里服侍得偶不周到,尚且要发脾气,这牢狱之灾,教他哪里忍受得住。’我要问你,你自己既没把握,为什么在我面前担保他没事?如今岂不是害了他吗?别的不管,你马上还我儿子,就无他话。不然我是决决不答应的!”树雄顿足道:“现在教我也没法可施,我也在这里后悔无及了呢。”太太只向他要儿子。急得树雄走投无路,几乎也陪着他太太哭了。好容易安慰妥贴,然而彼此心里头,未尝不心痛儿子呢。
不过他儿子少雄在捕房中倒并不悲伤,当他初被收押的时候,固然也哭得同一个泪人儿仿佛。不过他那班冤家对头,钱尧光、裘金宝和阿毛等也与他押在一起,这班人初来之时,谁不曾痛哭悲伤。后来住久了,觉得此间闹中取静,别有风味,同伴既多,谈谈说说,有人家里送东西来,彼此分而食之,倒也不觉其苦。少雄与他们虽称仇敌,也不过眦睚之怨,并无什么深仇夙恨。为着女人身上的事彼此同吃了苦,到这所在,意见都消。尧光见少雄哭泣甚哀,笑对阿毛说:“他堂堂督抚少爷,也有今日,无怪我们了。现在既已到此,这般的哭着,令人难熬得很,我们还是去劝劝他罢。”阿毛也赞成其议,于是两个人上前,由尧光先开口,叫他:“小周住了哭罢,这里多少人看着,岂不难以为情。你平日在外间倒也很光棍的,而且还拜过老头子,一到这里,就要流眼泪,真把你老头子的台也坍够了。我劝你快些住哭,大家来讲讲笑话,岂不甚好。就使你哭到明天,他们也未必肯开门放你出去呢。”少雄的头本来低着,听有人对他说话,举目认得尧光,一想原来是那回请我吃荷叶包屎的人呢。适间公堂上,仿佛咬我出来的也就是他。不过自己本来脱不了关系,倒也不能抱怨他冤枉我呢。现在他劝我的话,果然不错,哭杀了,他们也未必肯放我出去,何必多抛眼泪。此念一起,眼泪颇听他号令,就此止步不前,他口中虽还没答尧光的话,但不哭就是服从的铁证。所以金宝也以曾与他同座看戏的这点交谊,过来和少雄答话。此刻少雄举目无亲,熟人只有他们几个,故也顾不得同靴之嫌,两下就此讲起话来。不多一刻,泪眼闭,笑眼开,几个人嘻嘻哈哈,大有乐不思蜀之概。
王师爷到来探望的时候,他们说笑正欢,王师爷暗笑东翁未免过虑,照少爷这般情形,何尝有一点伤心的样子,他从前要管教儿子,曾把少爷锁闭在房,居然还被他脱身逃走,今番关在这里,有巡捕代他把守门户,不必虑他私自出逃了。岂不比自己看守的好得多么?既然少爷不觉得苦,尽可让他多住几时,何必急于要保他出来呢?少雄见了王师爷,问他:“你来做什么?”王师爷说:“东家教我送吃食东西来与少爷的。”尧光阿毛金宝等一听这句话,都拥到铁栏杆面前说:“东西在哪里,我们大家都要尝尝呢。”少雄教他们别吵,少停自然有你们的份,王师爷暗说该死,这班人不是和少爷一同被累的少爷们么,怎的这般下流,无怪要到此间走一遭了。少雄又问:“爹爹为何不来望望我?”王师爷一面将带来的食物递给少雄,一边答话道:“老爷在公培中很悲伤的,他不忍见少爷押在这里,所以命我来此请少爷不必忧愁,他在这几天内一定要想法子保你出去的呢。”少雄听说,鼻子管里哼了一声道:“难为他还要说好听话呢,人家在杭州好好的,他偏要写信来哄我回来,到此受押,说说还要想法子保我出去,既然要保我出去,为什么要送我进来呢?”王师爷闻言,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心想普天之下大约只有老子顾惜儿郎,没有儿郎体谅老子的。像我主人,为着他少爷也算得费尽心力的了,到如今只落着这几句话,幸亏是我听得的,若被东翁所闻,岂不要气坏他老人家吗?心中想着,少雄又对他说:“你回去最好设法告诉太太,教她须要多买些吃食东西送来,我这里朋友多得很,少了要不够吃的。我爹出手不大,教他多买,他一定要不肯呢。”王师爷不欲将蒙蔽着太太等情,告诉他知道。听他这般讲,也即随口答应了。告别出来,又到章公馆去致他主人的意,好在章府师爷,是他素识,在账房中坐谈了一会,王师爷见他们很为忙碌,也就兴辞回家。
那时候树雄正在楼上劝他太太,不曾下来。王师爷也只可留中没有覆命,次日始将探望少爷的情形,察告主人。树雄听儿子在押并不十分苦楚,不由稍减愁怀,自己也将太太看破痕迹,当面揭破他的谎言等情,告诉了他,王师爷听说,不免暗吃一惊,后来晓得主人并没说出是他生的主见,方始安心不少。这天树雄要往章家吊丧,说过话之后,匆匆走了出去,他一走,太太忽又想起儿子,要找老爷,回报出去的了。太太教人查问,昨夜谁到捕房中探望少爷去的,得报道是王师爷,太太即命请王师爷进来说话。
王师爷一听太太传唤,急得魂魄都消,他以为昨儿主人,一定在枕头边将自己两番出主意,欺蒙了太太各节,一齐讲出来了,东翁在家,不便发作,趁他出去之便,唤我入内决无好事,不是骂一顿,便是连铺盖丢出大门以外。若使东翁在家里,还可劝劝,现在他出去了,一个人孤掌难鸣,倘被逐出去了,再要说回转来,只恐恳求东翁,也难以挽回的了。一念及此,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太太唤他,又不能不进去的。可怜他仿佛罪犯临上刑场的一般,一步懒似一步,走到内客堂,见了太太,低头垂手,屏声息气,装得很可怜的样儿,免得太太看见了他惹气,不意太太倒和颜悦色的问他:“昨儿可曾见着少爷?”王师爷知难隐瞒,只得从实说见过的了。太太便问他一切情形,王师爷也将适间回复老爷的话回复他,以免少停他们夫妻俩话不对笋,又要疑惑自己掉枪花呢。太太听得儿子在押所中甚为快活,倒有些相信不住,料是王师爷安慰她的言语,也不十分盘问。王师爷承间将少爷教他转禀太太,要多买些吃食东西送去等情,一一说了,太太听得几乎要笑出来,说:“他在这地方还吃得下东西,我在家里为着他,倒有两顿没吃饭了。真正是孩子脾气,你就替我多买些给他送去罢。要多少钱付帐就是了。”王师爷诺诺连声,听太太没话吩咐了,退下来空费一身冷汗,晓得现在饭碗是保住了,而且尽自己开帐买东西,还可以多赚他几个后手呢。
不表王师爷心中欢喜,且说树雄今天赴吊的那个章公馆,他主人章梦周的出身已在前书中表明,因其好交清廷遗老的缘故,所以今天来吊的也大都是树雄昔日的一班同僚,一堂相聚,高谈雄辩,倒也可乐以忘忧。偶然有几个,看见报上载着树雄令公郎这件案子的,举以相问,树雄长叹无言。蒋兆熊太史劝慰他说:“这都缘上海社会上陷阱重重,少年人偶一不慎,便易失足。你我曾经为政者的子弟,更步步危险。为什么呢?皆因俗言有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这两句话。我们官家出来的子弟,人人心目中都以为腰缠充满的,所以也个个目为奇货,无事尚不免要捕风捉影,一旦有了痕迹,落在人手,那自然要如此这般了。”树雄点头道:“太史公之言固是,但也要物腐而后虫生,使其能洁身自好,又何致无辜蒙冤呢。”正言间,孔子文过来请他们上祭,原来他们君子不忘其旧,遇有吊奠,上祭读祝,一循古制;这天由子文读祝,兆熊主祭,彼此听得招呼,也就不说话了。各人正其衣冠,奠其瞻视,鱼贯而前,雁行而列,一应拜跪,有赞礼官唱报如仪。祭罢始进素餐,餐后有事的各散,没事的随意闲谈雀戏,这是近年来上海庆吊人家的惯例,不须作者描写。单表树雄因心中有事,没意绪看他们赌博,找梦周的帐席顾师爷,令他上复贵东,说明日出殡,恕我有事,不能亲临执佛。顾师爷连称不敢。树雄又问:“贵东此番回常熟营葬,不知要多少日子可以回来?”顾师爷说:“大约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一定可以回来了。回申之后,免不得还要踵府谢步呢。”树雄微笑问:“师爷你可同去?”顾师爷道:“敝东因上海事务没入主理,所以命我留申,还有舍弟,却要随同前往的。”树雄点点头,顾师爷又道:“拜烦周老爷带个信给舍亲王师爷,昨儿他来的时候,我因此间事务正忙,没工夫同他说话,隔两天我这里就有空了,不过公馆中少人照顾,我也抽不开身,最好请他有工夫到我这里谈谈,日子倒不在远近的。”原来顾王两个,还是新攀的儿女亲家呢。
树雄本来知道,听说含笑答应道好。临行顾师爷代表主人,送他到大门外面。
树雄回家,问王师爷,恰值他奉了太太之命,买吃食东西送与少爷去了。知道他夫人已同王师爷接过了头,自己不敢隐瞒,太太问他,也就据实而对。但太太于儿子在押所中并不愁苦一句话,终不能无疑,以为丈夫也是饰辞,安慰她的话,意欲亲往捕房中探望儿子,被树雄竭力劝阻,一恐有人遇见,传说出去,名气难听。二恐少雄在押,本已耐心等待结案,若见娘去望他,只恐触动他的愁怀,反致痛苦伤身,岂非有害无益。太太听他这般相劝,也不固执要去了。只教他赶快替儿子设法,能早一天保他出来,就可令他少受一天罪呢。树雄没口答应,然而事实上那里能够,这一堂既未能保释,必须到第二堂再审时,方能重申前情。别的时候,营求都属无用,这是一定之理。树雄还痴心想望律师替他特别设法,所以太太催他,他也只顾答应。但少雄却始终没有出来。王师爷连日也被主人逼往律师处请托,又要上少爷那里送东西,树雄虽已告诉他,章公馆顾师爷约他讲话,教他哪里有工夫去呢。好容易盼望到第二次堂期,仍因人证未齐,不能下判,少雄方面的律师,又复请求交保,仍被反对驳下,树雄这一急,几乎急得发昏。王师爷也面无人色,回家时候,太太得了信,心中又愁又急,妇人家没别的能为,惟有哭泣而已。
树雄内外交通,只能教王师爷往律师那里去兴问罪之师,说他们事前曾答应我可以保释的,为何如今又失败了呢。这句话在树雄虽讲得出,教王师爷怎能够去对律师说这种无理蛮话呢。然而主人吩咐他,他又不能不答应的,而且还不敢不立刻出来。他想这件事,不是我对不住东家,只可以掉他一个枪花了。律师并不是不竭力替少爷设法,皆因判押是堂上的权柄,他们也无法可施的,如何可以去责问他们,触他们生了火,丢开手不肯办了,岂不更形棘手?所以万万不能造次前往,不过自己既出来了,马上不便回去,必须找个地方歇会儿走方好。因想起顾亲家曾托主人传言,约我前去,不如上他那里谈了,也可代替与律师交涉的工夫呢。主意打定,即向章公馆而来。那顾师爷倒颇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主人临行时托他照顾,他便镇日价留守在公馆中,足不出户,并不因主人远离而轻抛职守。王师爷进去,他见了让坐笑说:“你这几天大约忙得很,我想你来多天了,今儿怎得有工夫到此。”王师爷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忙什么,说来也没有交待,真所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罢了。”顾师爷笑道:“老亲翁口出怨言,可是为着你们少爷那桩事吗?”王师爷道:“何尝不是?前几天终日奔波营求讨保,今儿堂期又被驳下,老爷教我如此这般,我可没面目去同律师讲这些话的,说来说去都是我前番赞助东家写信上杭州劝少爷回来了案之过,要没这件事,就与我毫无牵挂了。所以我说是非只为多开口呢。”顾师爷道:“那倒不关多开口之过,也叫有幸有不幸罢了。倘使少爷一回来就此案情大白,则你赞助之功也不可为小呢。”王师爷笑道:“现在我可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了。老爷太太在家很记念儿子,但少爷在押所中还不免怨恨父母,所以古今来只有父母爱子女,要子女爱父母的可就烦难得很。像你们贵东这样,母死而葬祭之道尽哀尽礼。书所云: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可谓孝矣。在晚近已是千百中难得一二的了。昨日我们敝东谈论及此,还称羡不置呢。”顾师爷听说,微微一笑道:“普天下的事,只消备一张假面目,有了此物,什么都不妨疑了。你道是不是?”王师爷听他的话里有因,倒要问其所以,顾师爷四顾无人,始笑对他亲翁说:“我们东家生平也是善用假面具的好处,至今一方称为善人,像你们贵东,也何尝不赞美他是一个正直君子。然而内里头可就不堪细问了。他平居以书画著名,然而自己何能动笔,却都是暗里头请着书画家在公馆中写就了,填他的名字罢咧。”王师爷笑道:“这种事,我倒也曾听得过的,据说上海有位女文豪擅长诗词,尤工写簪花妙格,名震一时,所惜对客面从不肯立地挥毫罢了。后来有熟悉内幕的人传出个中秘密,方知这女文豪的笔墨和书法,全都是他老爷的一位师爷包代的。我想别的还不打紧,这位师爷甘做他主人翁的床头人,倒也别致得很。现在这班书画家代表,贵东比之那一边可就平淡多了。但不知贵内东可肯承认罢了。”顾师爷大笑,接着说:“还有慈善事业,报上也不是常登着敝东的名字么?其实他也不过担任下来,另向别人劝募。有时候他竟一文不名,报上还大书特书,某某经募大洋几千块呢。”王师爷笑道:“照此说来,上海许多慈善家的内幕,都被你揭穿了。”顾师爷又道:“这还是以前之事,新近他回籍营葬,又出了件新鲜奇闻,是我舍弟写信来告诉我的。你听见了一定更要绝倒呢。”王师爷忙问:“是何新闻?”顾师爷不慌不忙,讲出一段趣事来。听得王师爷笑口大开,连称奇谈。要知是何异闻,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