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梦周的本家太太，听得梦周带领梅姑娘到她家中来寻欢取乐，这件事教她如何容忍得住，当时就同她男的不依道：“昨儿既然是你带领他到那娼妇家中去的，今儿这件事谅你也一定知情。你们瞒着我干得好事！”那男的岂肯承认，说：“昨儿本是他拉我相陪去的，并不是我所发起，今天我已遵从你的吩咐，谢绝他不同着出去了。这是你亲眼目睹之事，他着人来唤我晚饭，我也没去，身在家中，怎晓得他们在外干的什么事？现在他带了女人同来，我同你一般都在家里，怎能够冤枉我知情的呢。”那女的道：“你若不知情，他作客在此，焉能不待主人答应，自作主张带这混账女人进门？你休得哄我？”那男的赌神罚咒说：“我实不知情，惟天可表。”他女的倒相信了，只是深恨梦周如此擅专，未免太没人在眼里了。我们清清白白的家庭，被他们进来干这不要脸的事情，岂不大触霉头。这件事我不晓得的便罢，晓得了万万容他不得。当时就揭被起来，穿衣着裳预备和梦周去当面交涉。
那男的好不着急，也即赤脚单衣跃起，劝他女的暂息雷霆之怒，还望三思而行。现在他两个已进门来了，你若下去一发话，当然坍老大的台不小，事情固然是他错的，但你要晓得，现在他在上海势力何等之大，乡下人出去，那一个不想望他扶助一臂，就是这番他回籍葬亲，本来他可住的地方甚多，我们要招致他来家，也为想得他住在这里可以多巴结多亲近亲近他，日后儿子女婿都想得到他照拂的意思，倘使这一回得罪了他，岂不把一番好心当作歹意，非但不能讨好，临了还要结一个冤家出去，岂非大犯不着吗？”那女的闻言道：“照你这般说，就尽他两个人在此混账不成？”男的道：“那也是不可以的，你且休得冒失，我们必须从长想一个计较方好。”于是他夫妻两个也不能再安睡了，双双着衣起来，依女的意思，一定要下楼去当面发作，被男的竭力遏止而罢。但彼此商量，竟没个教他两人不混账的主意。男的说：“不如我们俩一同下楼去监视着他们，谅他们当着别人的面，也未必能干得出什么事情来呢。”女的说：“我听着这种娟妇已心里头气得要死了，谁高兴再去看他这个鬼相，要下去除非赏她两个嘴巴，不然还是不下去的好。”原来这位太太还发生误会，以为来者就是他丈夫的相好二姑娘呢。那男的也不便去纠正她，只说：“你若不愿意下楼，让我一个人下去何如？”女的狞笑说：“好得很，这样你们三个人倒可以同冶一炉咧。我也不许你下去。”然而怎样好禁止梦周和梅姑娘两个不干坏事呢，急中生智，那女的对她丈夫说：“我们两个还是到他住的那间屋的楼上去，假充相骂闹一个整夜,看他们还能适适意意的安睡不成。”男的本无主意，听他老婆这般说，也就依计行事，两人当即跑到梦周头顶上，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闹越高，居然大有相骂的神。那女的更善顿足，足一顿，楼板上灰尘直往下落，纷纷都吊在梦周和梅姑娘的头上，把他两个吓得什么似的，不知居停夫妇因何淘气，天明了他两个气还不曾淘完。
梦周同梅姑娘果然一夜未得好睡，但那本家夫妇所料之事，究竟干了没有可在他两人的肚内，做书的不得而知。经此一夜闹，梦周也微觉主人或者不愿他带领梅姑娘回家过宿的缘故，不便明言，借此逐客，又看那本家对待自己的面孔，也比先前冷淡多了，聪明人不必明言。他看此情形，已另打主意，决策迁地为良，不必再住在这里热面换冷面了。二姑娘家中虽不可住，但三戒寺里佛门广大，无所不容，不但自己做佛事的可以栖身，便梅姑娘也尽可冒充是我家的亲戚，借寓在彼，谅无不可。念头转定，即向那本家辞行，依那本家的心思，本欲留他在此，无奈自己老婆心中存着意见，一旦遇事发泄起来，非但无功，反恐有过，所以他也不愿强留。于是梦周便搬回三戒寺中住了。而且他想得到做得到，居然把梅姑娘也接过来同住，明中虽说是亲戚，但和尚大都是色中饿鬼，当地的风风月月有几个不曾领略过来。梅姑娘的大名谁人不知，那个不晓，怎能瞒得过他们。只缘惧怕梦周有财有势，只能够隐忍不言，尽他们玷污佛地，将来也是他一个人去受轮回报应的呢。这件事差不多什么人都知道了，顾师爷之弟，本随着主人回乡，在寺中司理庶务，夜间无事，便将这事的始末大略情形，写信告诉乃兄，还说看主人的情形，颇爱此女，将来也许要做我们的新主母呢。现在顾师爷也将此事，约略告诉他亲家王师爷知道，王师爷听得舌挢不下，就世界之上居然有这等事，真乃是盖世奇闻。也可知人虽为万物之灵，有时候竟犹不及。太灵了不免要出于常轨之外。像你贵居停，谁不赞美他是一个笃行方正有道之士，没你令弟报告，教我睡梦中也不信有这等事。今而后，我敢服膺人不可以貌相这句话了。”彼此叹息了一阵，顾师爷又对他亲家说起，约他前来，不为别故，皆因自己的儿子，就是王师爷的女婿，新近在中学堂毕业出来，顾师爷的意思，不想教他再考大学，欲其改就商业，所以托朋友为他在大惠银行里做一个学习行员，进去之后，恰值汇兑科中有个职员出缺，当然由学习员中挑选，这权柄属之行长，顾师爷很想他儿子升补是缺，所
虑资格太浅，轮他不着，便异想天开，打算去钻行长的脚路，以免落在人后。打听得行长姓陆，是周树雄老太爷的亲戚，他就想着王师爷这条门路了。那天他和树雄见面，深恐无端请托被他回绝了，日后便难疏通。所以当时不敢启齿，却辗转约了王师爷前来，同他商量。王师爷道：“这件事本来是很容易不过的，只
消话头上带着一句，我家主人生平最肯提拔别人，听了也决无不答应的道理。只是近来他为着那位宝货少爷一案，心思不属，意绪撩乱，托他也是徒然。若等他事平心定之后再说，只恐那边也未必能多挨时日，虚位而待。岂非不巧得很吗？”顾师爷道：“那都要劳亲翁的神了，好在小儿是你的女婿，看你丈人峰的大力罢。”王师爷笑道：“我赔了个女儿还要替你们出力，你做老公的也忒杀适意咧。”顾师爷大笑。
王师爷告辞回家，树雄问他律师讲些什么，王师爷只可信口造言，说律师讲这是堂上的法权，他们也无能为力，这回又因审事的时间太长久了，没多少工夫可容他们辩论讨保问题，官一退堂，就没话可讲，这回虽然失败，下一个礼拜他们预备早一些发言，想必、可以保得少爷出来咧。树雄摇头说：“这句话我早几天前头也听过的了，究竟成什么用呢？他们做律师的只晓得敷衍当事人，一堂一堂的拖下去，好拿别人酬报，不顾别人急不急，言之令人可恨。你明儿去告诉他们，下一堂设或再不能替我们保出人来，我爽兴也不用请什么鸟律师了。尽他们堂上去法办就是。他们的律师费也休想要我半个，由他们去告我，我准备再打一场官司的。”王师爷晓得这是主人的气话，当时只可含糊答应而罢。第二天他也不曾去告诉律师，然而律师倒仿佛晓得再下一堂保不出人，树雄要赖他们律费似的，那一堂居然将少雄保了出来，其时堂上已调查出这一班人都是少年好事之徒，不安分则有之，行凶两字，还够不上这点资格，所以从轻发落，令他们各具一张安分结斥释，日后再有过犯，两罪俱发。这一来他们虽不曾吃着十二分大苦，但各家所请的律师费可着实用得不少呢。当这班少年初出捕房的时候，固然各人的痛楚未消，加以父母笃责，眼前倒还能安分一时，几乎令做书的无事可记。
恰巧那时候尧光的寄父钱筱溪这位尊宠小桃，怀胎将次足月，筱溪因尧光太不争气，时常惹祸招非，这回一场官司，又害他损失了不少律师费，心中恨他不过，所以这番释放回来，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便是他娘和老婆，当他被押的时候，固然十分着急，及至他回到家里，一张讨厌的面孔常在眼前，见了陡令人平添十二分不快。也是尧光自己做坏的牌子，往时他遇着钱不趁手，老子那系讨无着之际，不论娘或者老婆的银钱物件，抓到手就拿去用了，以致一家人都望而生畏。平时来来去去尚可，怎禁得成日的足不出户，所以倒反憎厌他常在家里了。他老子筱溪更恨得他什么似的，现在筱溪对于尧光已完全绝了望，一心只指望小桃腹中出来一个争争气气规规矩矩，强似爷娘胜过祖宗，这样的一个嫡嫡亲亲亲骨血儿子。故而他平日家堂菩萨跟前，不遇初一十五，是奉旨不肯，上一炷香、点一对蜡烛的，这回为着想得儿子的缘故，造化家堂，菩萨也大蒙其福，没一天筱溪不亲自拈香点烛，祈神默佑。若能保得小桃生了儿子，情愿以此为例，天天一对香烛，永不翻悔。筱溪不但神前如此，便是人前，也做出许多肉麻形状。他家楼上，老夫妇房中，本只用得一个老娘姨，少奶奶那里，自小桃高升之后，改用了一个小鬼丫头。小桃这边，带道使唤使唤，然而那小丫头很懒，时常推头少奶奶有事未完，不肯替她做活。好在小桃也是帮人家出身，洗洗弄弄，倒还难不倒她。现在月份近了，筱溪恐她太劳苦，身子上有什么疏失，故而特地雇了个新来娘姨服侍于她。你想做丫头出身的人，那里抬举得起，一旦有人使唤，便天天凸起大肚子，拉长喉咙，新来的长，新来的短唤一个不住，惹得太太生气，少奶奶冒火，但筱溪心中却乐意得什么似的。先前他还顾着太太忌讳，只敢暗地买些吃的东西回来孝敬小桃，现在他可明目张胆，公然无忌，大包小札的买回来给小桃吃，太太虽不愿意和她争嘴，不过觌面时候，常看见她嘴唇一动一动，像猴儿似的，不知嚼些什么，外加肚皮挺起比五斗米更高，走路一摇一摆，这种装腔，就教平常不相关的人见了，也觉难堪，何况太太肚子里还有酸素作用呢。所以在筱溪面前，免不得常有冷言冷语，筱溪只劝她看祖宗份上，你只当她不是一个人，随便当她猫狗畜生一般，那时无论她做出什么来，也包。管你看见了不觉得生气咧。但筱溪虽劝太太不把小桃当人，自己却将她看得比人还矜贵，以致小桃益发自大得了不得咧。大肚子挺出挺进，仿佛合家人除筱溪之外，就要轮着她坐第二把交椅。太太的名义虽高，肚子那有我这般大呢？
有一天早上，她就嚷肚子痛，筱溪以为她要临盆了，赶快请老娘，拜祖宗，炖参汤，煮苦草，忙了一天，到晚小桃仍旧吃得下三大碗饭。问问她连肚皮痒也不痒，别说痛了。这样倒颇像官场中人，接着上峰电报，说某总长将于何日抵埠，到期他们调齐军乐，排队往车站迎驾。守了个整天，影迹全无，再打电报去问，方知某总长今日有事，不能动身，须要改期来了。于是他们只可偃旗息鼓的回去，准备次日重来，就中迎接的官吏，决不以为苦。惟有当差一班人，可不免要口出怨言罢了。筱溪便是迎接的官吏，他的底下人，无端凑这一天忙，教他们怎能不怨声载道呢。
又隔十余天，方是她真正临褥的日子，发动时候，筱溪又叠下紧急命令，但这班底下人因前回上过了她的当，以为这番又是个空心炮，所以差他们跑路也不十分起劲。筱溪自己装好香烛，磕头祷告已毕，走到笼下，见星火全无，问他们参汤苦草在哪里煮的，回言炭炉还不曾烧着呢。筱溪大怒，顿足骂底下人该死，立逼他们扇旺了风炉，再出来问稳婆请到了没有，说是王妈去的，一抬头看见王妈正在晒台上晒衣服呢。筱溪三脚两步，奔到楼上，问王妈稳婆哪里，王妈说：“太太一件衬衫马上等换，急于洗衣裳，老娘还没去请呢。”筱溪急得暴跳如雷，把王妈骂走了，里面太太听得，可生了气，出来发话道：“衣裳是我教王妈洗的，你们这般三天一个鸡毛报，两天一个鸡毛报，我这里的佣人那够你们使唤，你为何不多用几个底下人呢？”筱溪受了他太太的抢白，也只得哑口无言。不意此时，小桃肚子益发痛得利害，在房间内，同杀猪似的，怪叫一个不休，筱溪听了，心急如焚，守守老娘不到，自己又不敢走到小桃房间内去，因为算命先生对他说的，今年流年甚好，切忌误踏血房，皆因财星最怕血光，血光一冲，财星就要远避之故。小桃分娩在即，血光两字，怎能免得，所以他也始终不敢踏进她的房间去了。只在房门外面，踱来转去，听得里面小桃哼哼不绝之声，他心中也万分难受，倒并不是疼小桃养儿艰苦，大人肚子痛杀也不在他的心上，所虑他腹中的，究竟不知是男是女，万一生女，岂不将他一腔希望付与东流。又愁老娘没到，倘若马上要生产的话，教谁帮助，外行人生手生脚，恐怕要弄出事来，女的还可，男的生出来再耍弄坏他，可是万万说不过去的事？他怀着这两桩心事，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兜兜转没个立脚之处。太太心中虽不乐意，但见他们这般忙乱，自己势不能再冷眼旁观了，虽不是瞧祖宗份上，究竟钱庄就在楼下，先生学生们甚多，外人的眼睛终得遮遮，不能说老板姨太太生产，大太太坐在房中，一动不动，做现成娘的。所以她也只得亲自出马了，房间中不愿意去，便往灶下走走。一眼看见瓦罐上炖着参汤，问是哪个交待炖的，新来的回说是老爷吩咐，太太听说，就生了气，想自己去冬因身子虚弱，医生劝她服高丽参滋补滋补，筱溪惜钱，未肯答应。此番居然买人参炖汤给别人吃，这就未免忒杀对自己不住了。心中一动气，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教新来的拿只碗，倒出来趁热自己呷了，新来的也不敢做声。后来稳婆请到，一按脉说时候还有些儿，筱溪方定了心，探问稳婆是男胎还是女胎，稳婆也说不定。他一个闷葫芦仍旧牢牢抱着，好容易等到临盆时候，教人端整参汤，新来的回言，被太太吃了。筱溪闻说半晌讲不出话，只怪新来的为何不放得暗藏些儿，怎被她看见的。可怜新来的代人受过，筱溪见了太太的面，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呢。此时他有屁也没心思再放，皆由小桃里面，正在临盆，他心中比之考相公等放榜的更为难堪，守在房门外面，见一个娘姨出来就拉住了问他，里面养了没有，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不意回头的都说还未穿盆。你教筱溪心里难熬不难熬呢。只得到祖先菩萨跟前再焚名香，重申祷告，但求祖宗有灵，菩萨默佑，保得我钱筱溪生下一个男孩子，令我家私有托，你们做祖宗的也能血食无亏，香烟有望，家堂菩萨这番为我姓钱的出了大力，将来我儿子长大成人，发起百十万家资，我一定令他盖造一所大庙，供养你在正殿上，永为我钱家庙主，决不翻悔。家堂菩萨听他许的愿太油滑了，生儿子还要等他发下百十万大财，才能盖庙还愿，你教他哪里等待得及呢。因此家堂菩萨一生气，就跑得老远，不愿意管这笔账了。果然没个菩萨保佑，此中便分了颜色，一会儿娘姨报告出来说恭喜老爷新添一位小姐。筱溪听得这句话，宛如当顶门浇下一桶冷水，周身热度顿从泥丸宫冷到脚底心肚里，也不知怎样的难受。那时他正在客堂中想起祖宗无灵，菩萨没眼，白诳了我多少天的香烛，心中一恨连神前没烧完的半段蜡烛他也不愿意浪费，一口气扑的吹熄了，自言道：“留她点点灯笼也好的，谁愿意孝敬这班瘟神。”还有炉中三炷香，也是新点的，爽兴拔出来一并捏熄了，预备将来装天香咧，这时候他太太也出来了，瞧着他似嘲似讽的说了“恭喜”两字，筱溪羞颜无地，没别的话可说，只言方才你一碗参汤吃得很好，不然岂不又白糟蹋了十几块洋钱吗。太太笑了一笑，筱溪愈想愈恨，连里面也不愿意再进去了。此时他对于小桃完全绝了望，并不像常人生女，还有个先开花后结果的念头，他自知精力就衰，一索得女，已非容易，焉能望其再索生男。而且供养小桃，也要花费洋钱。在他有肚子时候，固然没法，现在空着肚子，就要他一个钱也有些不情愿呢。想来想去，觉收欠的还不如捞现的。尧光这几天足不出户，仿佛换了脾气，也许吃过苦，改过自新，亦未可知。我不如唤他过来，当面警戒他一番，若能说得他认真在我本行上下些工夫，将来这片庄也就有个托付了。念头譬定，即命人唤尧光过来，谁知这一唤有桩岔事惊人，要知是何岔事，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