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尧光这几时足不出户，倒也并不为真个改过自新之故，实因自吃官司回来手中空无一文，母亲和老婆的东西又都收藏得十分严密，物不离锁，人不离匙，像他小开脾气，一出门十处倒有九处要他花费铜钱的，没有钱怎能出得门口。白相人有旬口号叫做孵豆芽，就说吃尽当光不能出门等钱开消的意思。尧光此时也只想在家守个机会，或钱或物弄些出去用用，无奈家中人防备甚严，树密山高，他做樵夫的也难以下手了。这一天机会凑人，正是小桃临盆的日子，他寄父奔出奔进，十分忙碌，筱溪楼上，本有间小账房，是他特地隔出，安置重要物件，免得放在下面总账房中，被别个先生寓目的缘故。往时他进门开锁，出门关锁，不论妻子儿媳，无事不许擅入的。今天也是他心不在焉，出门竟忘却上锁。尧光偶然经过，看见账房门有一线缝开着，暗忖适间还见父亲在客堂中拜佛，账房内又有何人，当就推门看了一看，不意里面空无一人。尧光见了，心中怦的一跳，想父亲怎这般大意，倘有什么人掩进来，拿了他的东西，回头又不知要骂多少人呢。这念头才起，忽又转着了另外一个念头，想这间账房父亲当它很郑重的，里面不知藏着多少现洋钞票，乘他不在，乃是千载一时的机会，何不进去搜刮他几文用用？横竖是他自己开的门，没有什么人撬他的锁，无凭无据失了东西，也未必就能冤我呢。
念头转定，他也并不迟疑，身子一偏，已进了账房，轻轻推上门，外边就使有人走过，也瞧不出什么痕迹。他先翻账箱，只有许多股票摺据账簿图章这号东西，筱溪虽视若连城，尧光见了，却并 、不在意。他志在现款，所以到处搜索银洋钞票之类。无奈做钱庄生意的人，最注重于理财，现银子都要放出去，盘子母的，岂肯将大票洋钱藏在家中，搁刹利息。往常这账房内要寻他一张钞票也没有的，凑巧今儿他预备养儿子，不免要种种开消，故向下面洋房先生处提了二百元钞票，藏在抽屉内，被尧光搜寻着了，犹以为未足，又在账箱角内寻出个纸包，仿佛是一千个铜元。尧光初见不甚着意，后来想拿去趁趁电车也是好的，不意一上手，觉比一千铜元沉重几倍。尧光不胜诧异，打开看时，原来是一包黄铄铄的外国金镑，足有一百多个。尧光见了喜出望外，暗说好险，几乎当面差过机会。当下他也不遑细点，重复包好了，怀在身畔，别的东西也不再搜索了。盖上账箱，推上抽屉，蹑足掩出账房。幸没被人看见，这时候他心中的欢喜，只有偷过老子钱的人形容得出，做书的可没这般理想。此时尧光也顾不得什么里面养弟弟养妹妹了，自己人不知鬼不觉的一溜烟跑出去，找寻狗头军师，商量消化身边这些钱的法儿去了。
无巧不巧，筱溪前几天见面不睬，今儿因小桃生女，满腔希望付与东流，重又想到尧光的身上，打算趁他痛苦未除，好好儿劝解他一番，令他改过自新。那知连唤几声无人答应，筱溪还当他往楼下和先生们闲谈去了。走到小账房门首一推门，应手开了，不由大吃一惊，他已将自己出来时候不曾上锁这件事忘却了，以为别人撬开他的门，所以急得比适间得报小桃生了女儿的更为利害。自觉手足冰冷，心头发跳，一时哪里还来得及查问什么人开他门，急于要奔进去看看失去多少东西，开账箱见单据物件整整齐齐，他倒心中一定，再开抽屉那二百元钞票可已不翼飞，去又不免重着一急，仔细在箱中一查，连他在欧战时候趁金价便宜遢下的一百二十个金镑也失去了，他这一急，几乎一口气回不转，就此呜呼哀哉。幸亏财神菩萨不愿意世界上少他这样一个人。使银子流散四方，所以不许他擅离职守，一时也没有急死。定了定神，想此事必又是尧光干的无疑，自己这一百二十个金镑，在便宜时候足花了八百余元买的，捺到现在，几年的利息也着实不少，因此虽涨起一半价钱还舍不得脱手。不料今儿被这畜生现成拿去，这件事自己也觉对自己不住，想起来都为着小桃生产害人，不然自己又何致离开账房这许多时候，尧光也怎有机会撬门进来偷我的东西。他现在祸归于一，一定是那女孩子的命运不好，也许是个八败命，故而一落地就败掉我二千块钱。这样败法，待她长大出阁，怕不要败得我赤脚地皮光马。此女如何还能留得，本来筱溪生了女儿，心中已十二分不愿意，想把她送出去或者捏杀了，因留着她抚养她长大要钱，给她吃饭穿衣裳要钱，安排她出阁办嫁妆要钱，请客吃酒要钱，临了人财两空白替别人劳一番心血。他是做钱庄生意，专考究打算盘的人，算来算去，终觉这笔账太不上算，所以有些儿不愿意留她，不过心中还没决定主意，有尧光这件事岔了出来，他也决计弄掉这婴孩了。
当下筱溪四面找寻尧光无着，命几个司务们出去寻找他，遇见了给我抓他回来也好，交给巡捕也好，现在我自己要告他了。一面上楼对他老婆说知，账房中出了如此如此之事，都是你日前和我吵吵闹闹，硬要我请律师保他出来之过。不然让他吃官司吃死好了，又何致于出这一桩大祸呢。太太听说，也吃一惊，实因数目太大，心中未免为丈夫惜银子。然而自己也不肯认错说：“你怎晓得这件事一定是尧光干的呢？也许别个人拿了你东西，你自己不曾亲眼目睹错疑在尧光身上，这就未免忒杀冤枉他哩。”筱溪顿足道：“唉，事情犯到了这般地步，你还要护短呢。现在我已差出店门外间寻他去了，是不是他偷的不难水落石出，你也不必在这里斗嘴，总而言之那小东西一定是个八败命，不然她怎的一出世就败掉我许多家私呢？我想再留她在此，只恐不弄得我们家破人亡不止，万万不能容留的了。现在有两条法子，或者将她送与人家，或者爽兴捏杀了，免得到别处还要害人，不过自己决不定采用哪一条路，所以同你商量商量。太太一听正中下怀，但要教她出主意，她也是个乖人头，岂肯开这一句口的。假意笑了一笑道：“你讲出笑话来了，无论如何她终是你的亲骨血，自然留着的好。别的不说，就她在肚子里的时候，你心思也用得不少，岂可一朝将前功尽弃呢。”筱溪摇头说：“你现在还要抓我的痛疮则甚，我肚子里比着死还要难受呢。目今我已晓得万事都要听天由命，命里没儿子强做也是无益，从今以后我决意安分守己了。请你前事休提，还要替我想个万全的法儿。究竟拿这小东西送与人家，还是弄杀的好？”太太道：“对你说自己亲骨血，一定要留着的。”筱溪顿足道：“什么亲骨血浑骨血，生男方是自己儿子，生女到底是别家的人呢。”太太道：“话虽如此，但你自己生的女儿，必须留在家中，抚养长大了，给个清清白白的人家，方能放心得下。不然就这样带血给了别人，焉知他们将来可能够好好儿看待她，这还在其次，只愁他们将她抚养大了，不替她攀人家，或者将她钱树子般看待，作那下贱勾当，岂不辱没我钱家祖宗的面光？何止坍你一个人的台呢？”筱溪敛眉道：“这样我就捏杀她罢。”太太摇头说：“罪过罪过，我不愿意你干这种事。”其实太太心中，却一百二十个愿意呢。这也是小桃怀孕时候忒杀狂妄了，惹人憎恶之故。
当下筱溪自作主张，叫人把小桃房中的稳婆唤来，许她酬劳，令她把那小孩子捏杀了罢。稳婆听说，双手乱摇说：“我们做老娘的，只能帮人家养孩子，不能帮人家杀孩子的，无论谢我多少钱，我也不肯干这伤天害理之事。小孩子皮嫩骨脆，你们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捏杀她闷杀她由你们自己的便，何必要假手于人呢。”筱溪见老娘不肯答应，也就不相强了，待她走后，便依她的指教，觉捏死下不落这条手，闷杀却大可行得，自己决定主意，也不说穿，教新来的娘姨，把小孩子抱来我看看，拿条大些的被头裹着，别教吹了风，新来的在先并未得知老爷和太太议论的言语，听他这般讲，还以为是好意呢。进去对小桃说了也甚欢喜，就将那新生孩子用棉被裹着，教新来的抱将出来，送到筱溪面前，还说：“小姐认认你爹爹呢。”筱溪一语不发，接到手中，那有工夫细看，就将拖下的被角替她兜头兜脑的包裹起来。新来的见了大惊，忙叫：“老爷这样不要闷杀她吗？”筱溪也不做声，只将那被头紧紧的包扎，包得那孩子在里面呀呀地哭，竟同蚊子钻在瓮里相似，外面听不出多大声音，新来的真个急了，忙向筱溪手中来抢夺时，被筱溪一脚踢了个筋斗，跌得老远，爬起来看见主人把那孩子包得似一个枕头，仿佛还不住在那里揉呢。新来的见了只急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还当老爷发了疯，不敢上他手中去抢，只可飞奔回房去告诉小桃，你想小桃还是个产妇，那禁得这般一吓，顿时就晕过去了，新来的更无主，惟有上太太和少奶奶房中报告，及至他们奔出来观看之时，那小的已木声不响、不啼不哭，在被裹中睡着，眼见得是不活的了。太太还假意抱怨了筱溪几句，说怎的不听我良言相劝，现在无端害却一条人命，岂不罪过杀么？新来的抢口说：“还有姨太太现在也晕倒在床上呢。”太太只当没有听见，可怜小桃母女二人前生不知和尧光有甚冤孽，一个出世未及周时，就为他丧了性命，一个产后血晕，后来救活没救活，做书的可不曾打听明白，只好悬为疑案了。
但那首祸的尧光，此时正一榻横陈，高谈阔论自己在巡捕房被押时候所见所闻的种种有趣历史，狗头军师黄六横在他对面装烟，燕子窠老板和许多烟客，或坐或立，都围在他榻旁边听讲，原来尧光在家孵豆芽的时候，已许久不闻阿芙蓉香味，心中记念得什么似的。此刻一出来，那有工夫往别处玩耍，急于要到燕子窠中来和乌老仙翁叙旧了。他自出狱以来，因住在家中，黄六不便来找寻他的缘故，两人已好些时没有见面，此刻出来了，焉能忘得掉他，故打发燕子窠中的小厮，到赌台上把黄六找来。自己两筒抽罢，精神陡振，把烟枪交给黄六去吸。有些人来问他押所情形，他便将那日在押时，一班人的笑话告诉大众，听得众人笑声不绝。尧光也乐以忘忧，那料到家中为着他闹出惊人惨案呢。后来他把肚中所有的情形讲完了，越讲越泛滥无稽，听的人也觉得生厌而退，正无趣闻，幸亏黄六烟抽饱了，坐起身来，笑叫他：“小开，你讲得好大的山海经。”尧光也笑道：“什么山海经，欺欺他们没吃过官司的人罢了。”黄六问他好久没出来的情况，尧光大略说了，然而可没将今儿出手的情节告诉他。但黄六也晓得他不得利是不出门的，今朝一定身边又胖得很，大可以跟着他吃吃喝喝咧。彼此肚里明白，尧光又问黄六，可晓目下金镑的市价如何？黄六一听，就晓得有金镑被他偷出来了。这人老子开着钱庄，金镑收藏必然很富，他偷得也未必少的，大可以靠靠他牌头呢。于是即忙带笑答应道：“小开，你若要换金镑，我倒有家相熟的汇兑钱庄，价钱一定可以结得很大的，可要我替你去兑换吗？”原来他又想这上头揩油了，不竟尧光身边尚有二百元钞票未曾用完，暂时无须掉换金镑，对他摇了摇头。黄六未免大大失望，不得已而求其次，只可兜尧光出去吃夜饭了。尧光偷—了钱原预备出来适意适意的，黄六要他请客，即和他一同去吃了大菜。饱暖思淫欲，人之同情，尧光既醉且饱，囊有余资，又想往台基场去玩耍。黄六本来到处随兴的，听他高兴，自然满口赞成。
这台基两字，相沿已久，不知是何取义，有人说是楚阳台的根基，我以为未免太高雅了罢，倒不如近人直截痛快，称它为咸肉庄的爽利多呢。此辈在卖淫场中，要算是很下流的一种了。但颇有些大人先生们喜欢到这里头去一尝风味，这却也有个缘故，只因此中淫秽卑鄙的，固然十居八九，但也偶然有一二清白之女，为着生计关系，忍辱含垢，做这勾当的，全在个中人慎为选择罢了。然而往往容易失眼，因为来者没一个不冒充人家人呢。我很奇怪玩咸肉庄的朋友，何以都喜欢以得相与人家人为乐。我想人人都有妻女的，难道他的尊夫人倒不是人家人，为什么偏要到咸肉庄里来捞摸人家人呢。这件事我至今还有些想不明白，惜乎朋友之中，就是惯跑咸肉庄的，他们也讳莫如深，不肯告诉我实话，不然倒大可以请教请教他说出来，大家研究研究呢。闲话少提，言归正传。且说尧光等所常走的这一家台基姓王，据说还是个公司，王也者不过是假定的姓字，也算姓王的晦气罢了。外间统称他叫曾馆弄十号，因为邻近有一个什么会馆，故而得名。其中主任的叫做老四，年纪已有三十开外，鸦片烟瘾很大，身子瘦得同皮包着骨头仿佛，倒还有人爱她。其人非别，就是跟尧光同来的黄六，他每回趁小开和别个姑娘们调情的时候，自己就同老四搭讪，这也是黄六的乖巧处。他晓得开别人心，须要汇钞，老四乃是叫名头的本家，讨讨她便宜，没甚要紧的意思。那知道三番五次之后，心里头不知怎样的热将起来，有一天竟与老四有了首尾。这可不容他更讨便宜了，老四狮子大开口，要求他买长买短，黄六因地位所关，不能不应酬她几样，倒反变得小吃大汇钞，但黄六也未曾吃亏，因他有时候夜饭没着落处，就去扰她一顿便夜饭，老四也不同他计较的呢。这番他两个来了，老四丢枪起迎，她跟着黄六叫尧光：“小开，你足有好些时不上我这里来了，今儿甚风吹你到此？”尧光笑说：“没风也要来的，前几时不来，实为我连大门都不曾出过，今天还是第一天出门，不信问你老姘头，他肚里明白得很呢。”老四带笑佯嗔道：“小开，你说说就要寻别人开心了。人家正正经经的同你讲话呢。”说时眼梢飘向黄六笑了一笑，黄六肚中说不出的适意，真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觉得老四越瘦越有样了。就一双半开半掩的眼睛，飘来的媚眼，也着实加人一等呢。当下尧光问老四：“这几时可有新鲜上好的户头没有？”老四说：“多得很，包你中意，小开可要叫几个来看看么？”尧光道：“你开口无有一个不好，叫来都同野叉小鬼相仿，枉费我两角小洋。这回有句话告诉你，从前我看过的一个不要，个个都要簇崭新鲜，脸袋子丑的也不必前来，不然我就两角小洋也不愿意汇钞呢。”老四笑道：“依你小开的话说是了。”于是拉长嗓子，唤了个娘姨进来。尧光摸出几角钱给与她作为车资。老四吩咐她，去唤某里某家，某里某家，马上就来，某家倘若有人，你只说王公馆请她叉麻雀就得了。娘姨答应去后，黄六笑对尧光道：“她们拿叉麻雀当唤人的暗号，日后有家眷的遇着人来请叉麻雀，倒要当心点儿呢。”尧光大笑，老四瞅了他一眼道：“你又要轻口白嚼了，告诉你，今儿我这里没买小菜，你要吃夜饭，可不能嫌好嫌歹的。”黄六笑道：“多、谢你，小开今儿早请我吃过大菜咧。”老四微笑说：“怪道今儿不像饿杀鬼似的，一进门就吵饭吃呢。”尧光大笑，道：“原来他惯在这里扰白饭的，无怪适才拚命的撮掇我上这儿来，却是替你们拉生意呢。”说得老四和黄六都笑了，彼此说笑了一阵。忽闻娘姨在外高声唤老四姐，小姐来了。接着门帘一起，走进个花枝招展的人来。尧光见了猛吃一惊，要知为何吃惊，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