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不过二十左右年纪,梳着条辫子,装束入时。初进门时候,蝤蛴低垂,大有羞答答不肯把头抬的态度。尧光一眼看见了她,觉得十分面善,然而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了。老四已起身招呼她说:“大小姐这里请坐。”这大小姐身子扭了一扭,并不依她的指点就座,却在靠门口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老四笑对尧光歪歪嘴,尧光却一眼不霎的对那大小姐看得呆了。老四还以为尧光中意她呢,笑把黄六推了一推,低声说:“你看小开,分明是他口里的食,还这般情急呢。”黄六也拍手笑了。尧光闻声回顾说:“你们在那里讲些什么?”老四摇头说:“不讲什么,我想掉一个房间,让你们俩好讲话呢。”尧光此时,已看准这大小姐是什么地方见过的,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居心要探其究竟,所以也不照他平日到这里来的老规矩,拣好拣歹要多看几个,第一下子就算当意。当下老四命人把她这里收拾最干净的一间房电灯开了,备齐茶汤,请他两个入内。自己同黄六面对面横在床上,烟吃吃闲话讲讲。后来作何勾当,也无劳做书的烦絮。
单说那大小姐和尧光两人到了房内,仍旧是脉脉含情,羞容可掬的模样,尧光原是个中老手,晓得上台基的妇女,无论她是怎样老吃老做,对于生客,没一个不装羞作嫩手的。这也是她们营业秘诀之一,犹之一班字粤中的店堂先生们,对待主顾,须要格外迁就,方能顾客欢迎,交易源源不绝。但此交易非那交易可比,如其逾分迁就了,不免沦于下贱,还要被人看轻,忒杀老气横秋,岂不把客人吓走,所以不得不装此娇羞模样,好令人因怜生爱的意思。尧光参透个中三昧,因就直问她姓甚名谁,家居何处。大小姐对答的声音甚微,同蚊子钻在瓮中仿佛。尧光听不仔细,再问方听出她说姓李,就住在离此不远。尧光明晓得这些都是假话,但因其自承姓李,而且说话之间,略带些广东口音,不由恍然大悟,暗说:“原来是她,倒也难得之至。从前他们搭得好大架子,今儿到此,所在倒大可以戏弄戏弄她呢。”你道这大小姐是谁,原来就是尧光前欢张大小姐的好朋友梁三小姐呢。平时她和李少奶奶最为知己,今儿到此所在,还难为她君子不忘其旧,把她的姓字拿出来用了。尧光曾在戏馆中同她见过几面,因那时候张大小姐不许他在稠人广众之中打招呼,所以只有他认得梁三小姐,梁三小姐却认他不得,做书的听人家说,咸肉庄的房门大都设在背光之处,还吊着布门帘,因为惯跑咸肉庄的妇女,等级既然高低不一,难保没有亲戚故旧遇见,叫来的小姐们,进房时候先从门帘缝中张见里面是不是熟人,陌生的方敢放胆入内,看见有关系的,她早滑脚跑了。梁三来时候未尝不看得明白,因其素昧生平,所以才敢露面。尧光也因当初没同她讲过话,也几乎见面不相识了,此刻因她自称姓李,方才想了来,口内不言,心中暗想:她也是个名门闺秀,缘何堕落至此,这其间倒大可研究。不过彼此尔虞我诈的对待着,要探问实情,未免烦难。爽兴开诚布公的对他说:“你休得哄我,我晓得你并不姓李。”梁三初闻此言,颇露惊惶之色,接着定了定神,微笑道:“你讲我不姓李,请问究竟姓什么呢?”尧光答道:“我知道你姓梁,是不是?”梁三闻说,面色陡变,此时她方着了真急,在先还以为这是尧光冒她之言,现在听他还出真正实在的姓来,没关系的人焉能晓得?况在一间房内已开口,势难再走,不由急得置身无地。尧光教她休着急,我也告诉你实在的姓字罢:“我姓钱名唤尧光。同你家里是素来不相识的。”梁三一听这三个字,就晓得他是张大小姐的朋友了。从前曾听李少奶奶告诉他这个名字,却没见过他人长人短,不料此刻在这里相见,若被他传扬开来,岂不连朋友面前的台都坍尽了吗。所以她也格外的羞颜难涤,颤声说:“我要晓得是你,就砍我脑袋,也决不到这里来的呢。”尧光笑道:“现在你便怎么样?”梁三道:“现在我要求你留我这张面孔,千万不可在你一班朋友跟前提起。今儿这件事我就感恩不尽了。”尧光笑道:“那也容易,不过我有一个交换条件,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梁三小姐问什么条件,尧光道:“我想你出身也是名门之女,何致堕落到如此地步。这里头你究竟为着什么缘故,请你告诉我一个明白,我也一定将你这件事秘密,一辈子不告诉外间人便了。”梁三听他要调查自己来此的缘由,不由一阵心酸,泪流满面。尧光劝她休哭,有话你尽好好儿讲就是,倘有什么为难之处,你我不是外人,如若我力量够得到,也不妨帮助你一二呢。梁三小姐听说,更加感激涕零,不慌不忙,讲出她自己一篇惨历史来。尧光也不免为之叹息不置,你道为何?
原来梁三小姐自幼父母双亡,依着叔婶长大,也曾出资令她到一个什么女学堂中寄宿读书。不过不是亲生养的人,在微细之处,究不能比亲生父母那般专心着意。她叔父只知送他侄女到女学堂中读书,于这学堂的管理严否,教育如何,一概置之不问。哪知道学堂关系儿童出身,犹之一座熔铁的锅炉,提炼得好,方为精钢,提炼失宜,便成废铁。所以一学堂中出来的人,决不能个个尽善尽美,也不是管理严的学堂中出来的学生人人都好,管理宽的学堂中出来的学生个个都坏,全在乎各人自尊自爱。不过严于管理的学堂,一班放荡学生便难驻足,所以好的多于歹的,宽于管理的学堂,尽他学生们任作任为,故也歹的方面居多。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性之所近,习与俱移,不免有跟好学好跟坏学坏的一句俗话。三小姐所进的学堂,倒也并不是十二分没有教育的去处,所为他叔父太把侄女望高里看了,去拣一个学费最贵,住宿最精美的学堂,送了她进去。那知这学堂中,收容的尽都是些富室千金,贵家眷属,平日除读书之外,兼研究装束吃着,先生们都贪着吃喝上面揩揩他们的油水,于管理上自然松怠多了。三小姐进学之后,姊姊妹妹,倒也轧得十分要好,而且女孩子性好装束,看她们争奇斗胜,怎能不见猎心喜呢。没钱用只可向叔父开口,起初几回,他叔父还肯答应她,后来要得多了,她叔父只可拒绝不与,本来那方面尽是富贵出身,不妨任情挥霍,她这里不过中人之产,焉能敌得上和这班人征逐的资格呢。三小姐还以为叔婶因她不是亲生的缘故,有意将刻薄,心中还恨她叔父不置。没了钱用,忧忧愁愁,连读书的心思都没有了。那时候她心中所气的,就为父母早亡,眼前没体心贴意之人,以致要钱不能趁手,就想另寻一个体心贴意的朋友。这念头未免转错了一点,但她还自以为是呢。故也不同别个姊妹们商量商量,自己一往直前的做去。
在她们女学堂附近,本还有个男学堂,物理学上,雌雄相吸的力量最大,南北极遥隔一个地球,指南针磁铁的吸引力,尚能不变方向,何况就在邻近?所以每当夕阳西下,散课自修的时候,男学生常受女性吸引,相率到女学堂的外面来温习功课,里面这班女学生也受男性吸引,不时开窗纵览,评长道短,别人或者无心,三小姐倒不免起了一点真意,她现在颇属意于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学生。其人名唤王子久,三小姐早已晓得他名字,然而可不曾当面请教过。皆因日子多了,不免有同学招呼,校役谈论,言者无心,闻者注意,所以个中人无论男女,倒有一大半指得出名姓呢。那王子久也颇中意三小姐,新派人物最尊重的就是自由二字,既然彼此有心,何一不能自由做主。故而那日三小姐就自由写了张字条,约王子久某处相会,乘人不觉,自由抛给王子久。王子久也自由拾到手中,看过之后,对三小姐自由点头微笑。三小姐闭窗回房,喜不胜言,到期两个人自由赴约,见面之后别有种种自由,做书的也记不得许多。不过从这回起,三小姐遇着叔叔有不肯依她的地方,对子久说了,子久无有不依,果然足当得“体心贴意”四字。三小姐于愿既遂,得和诸同学并驾齐驱,更念念不忘子久,于是他两人热度,也日高一日,恨不能热得全身血液化气,上升降为云雨,方称他二人的心愿。
三小姐晓得子久自幼聘定了某姓之女,虽未完姻,却已中馈有待,不免闷闷不乐,子久百般安慰,说那本是强迫制度,不能认为婚姻成立,你我爱情甚笃,尽可自由订婚,废掉那边的成约,不愁父母不依。常言道,不自由,毋宁死。我只消以死力争,还愁那一个来阻碍我二人的好事呢。三小姐听他言出至诚,倒也没有什么愁虑了。岂知子久对于她面前虽如此说,在家看见了父亲仿佛老鼠遇着了猫,哪里敢开一句口,说什么废除成约,以死力争。其实连响屁都没敢放过一下,就是交结三小姐的这许多钱,也从娘那里讹诈而来,推头买书籍之用,哪肯实告,在外间轧了好朋友呢。可怜三小姐还信以为真,知道子久的父亲在商界上很有名誉,家计也有好几十万,比了自己叔父高得多了。既有未来的富阿翁,还要眼前的穷叔父做什么?她存了这条心,竟把叔父母自幼抚养她长大成人的种种恩德丢在脑后。往时她每礼拜必写一封请安信寄回家里,问候她叔婶,此刻竟连一个月都没半张字纸寄回去了。有时倒反是她叔婶记挂侄女,差人来问她身子可好,三小姐也没一句着实的言语回复,教她回家也不答应,惹得叔婶都动了气,说女心本来外向,何况他还是我的侄女,既然她不愿意见我们,我们也只当没有她这样一个人,十几年的心血,算我们白丢就是了。两方面既存了恶感,就遇着三小姐放假回家的时候,也不免冷面相对,更令她刻不能安,急于要求子久,催他早践婚姻之约了。你教子久哪里答应得下呢?然而又不敢直截痛快的告诉三小姐,被他催不过了,只得说:“婚姻大事,必须待到我毕业之后,方可举行。皆因教育部新出章程,大学生在修业时期,不准娶亲,违者便要辞退,这件事想必你也晓得,不能怪我因循的呢。”
三小姐听了,也觉此言有理,不过叔父母那里,自己决意不愿再去住了,教子久替她找房子,子久那样没答应,这样不得不依从她,于是就同她经营了一个小家庭。三小姐爽兴书也不去念了,自己成日的在彼实地练习家政,也不上她叔婶的门,幸亏得叔婶早已把她置之度外,所她也没个人去寻她。子久学堂中虽纳着寄宿费,却夜夜住在这里,白天子久上学,三小姐闲着没事,不免往隔壁邻舍家跑跑走走,李少奶奶就住在她隔壁,她两个也是这时候相识的。又因着李少奶奶的介绍,认得了张大小姐等一班人,吃大菜看夜戏常在一起,有时教叉麻雀,三小姐往往不敢出手,皆因子久虽替她认了开消,大批洋钱仍旧没有给她,赌钱赢得进输不出,所以自己也不敢入局呢。后来子久因有她这里分了心,读书不能专一,所以屡试留班,老没毕业的日子。好在她两个久住一起,形式上已同夫妇相差无几,竟忘却了未经过结婚这一段手续,三小姐不催子久履行旧约,子久也落禣敷衍下去。岂知子久的老子不容他们敷衍了,这年竟替子久娶了那所聘的媳妇回家,成其大礼。子久父命难违,不敢告诉三小姐实话,推头出门几天,就回来的,预备挨过吉期,仍照旧来敷衍三小姐。不料他那新妇才貌过人,比之三小姐更齐整百倍。子久不见犹可,一见之下,哪里还舍得离她?男子汉喜新嫌故,本来十居八九,况子久已与三小姐共处有年,不啻家常便饭,食之久已淡泊无味,一旦异味当前,怎还想得到菜根可饱呢。于是也同三小姐放弃她叔婶似的,就此裹足不往,开消也不必说得,自然是分文不与了。三小姐俟之日久,打听下来,方知他有如此这般的一段事迹,那时她自知着了负心郎的道儿,懊悔当初不曾要求他结婚,有凭据在手,便可以到官中告他重婚。现在他两个倒名正言顺,自己反为私识,真是后悔无及。
当其时,三小姐气得病了多天,托熟人带信,请请子久不来,写信去骂,他也置之不睬。自己又不能抛头露面到他门口去守候的,真乃是计穷力竭,无法可施。开消又一文无着,要回叔婶那里,自觉无颜,没奈何只得将所有的物件当卖度日,现在吃尽当光,不得已才走这一条路的。这都是自己早年拿不定主意,误信匪人,才落此一番结局呢。她告诉尧光的,就是子久负情,捐弃她的一段历史,说到伤心之处,泪落如珠,哽咽不能再述。尧光也听得叹息不置,说这姓王的未免太可恶了。我若遇见此人,非得请他吃手枪不可。说到这里,猛想起那日燕子窠中,夸口惹祸这件事来,慌忙对梁三小姐上下身打量了一番,看她不像是包打听假扮的,方把惊魂放定。三小姐拭干眼泪,问尧光:“这几时可曾见张大小姐否?我已好几个月没遇着她了。”尧光摇头说:“这位小姐,我不敢请教,现在已久不同她往来咧。”三小姐问:“这样你目下同哪一个相知呢?”尧光笑道:“就是你梁三小姐。”三小姐掩口一笑。这夜尧光就同那三小姐在老四家一个房间中住了一宵。他这里住宿本有定例,只消五块大洋,老四和三小姐怎样拆账,不在作书的话下。尧光于例费之外,另给三小姐两个金镑。三小姐千恩万谢,还教尧光不时来照应照应她呢。
三小姐走后,黄六还没起身,尧光命人唤他出来说:“你倒好适意,人家都起来了,你还在那里窝热被头呢。”黄六笑说:“这也是靠靠你小开的福罢了。”尧光道:“别的不必讲,倒是我现在有家难奔,天天住在这里也不是事,你须要替我想想法儿才好。”黄六笑道:“上海地面上只要有钱,哪里不可以住?小开高兴,我们同去开栈房就是了。”尧光原是没主意的人,听黄六这般讲,也就答应开栈房去了。他现在还当黄六是他最心腹的朋友,岂知黄六早已存心不善,也因从前尧光初出道的时候,用钱手太松了,黄六赚他的后手,赚得十分畅快,后来尧光门槛愈玩愈精,黄六也不能处处当他洋盘,暗里头虽赚他不着,明中借借,尧光倒也从不教他空开口,多少终得应酬他些的。皆因那时候尧光和他老子的感情,还没伤到这般地步,尧光要钱,筱溪也常有给他,所以他腰缠得以无缺。后来筱溪因他浪费无度,决计分文不与了。尧光自己要钱用时,尚且不免偷偷摸摸而来,哪里还有闲钱可应酬黄六?黄六对他,不免大大的失望,于是不得不设计诓他的洋钱用用了。那一回少雄和他作对,拜马老头子为师,黄六曾借端哄了尧光好几百块钱,这段事载在前书,阅者大约还有些记得。此番黄六早看透尧光家中已没人瞧得起他,日后决没多大肉子可以敲了,就想设法卷他一票,下回预备和他割绝的。横竖他的钱也是偷窃而来,彼此黑吃黑,无凭无据,不愁他奈何我。昨儿兜尧光兑换金镑,就打算乘间出松他的意思。不意尧光没肯答应,黄六也大失所望。今朝尧光同他商量住处,他岂有不将计就机,撺掇尧光同去开栈房的道理。
到了栈房中,黄六还不肯就此出手,因他肚中歹念头虽已转定,尧光手中的究有多少金镑,自己还没知道,只愁他带出来不过一百八十块钱的事,要自己下这一趟手,买掉一个牌头,未免太犯不着咧。所以他决计先要量一量尧光的梢,然后再决进止。不知怎生量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