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钱尧光的跑腿黄六，陡起不良，意欲将尧光从老子那里偷出来的金镑，卷一票逃走。不过没晓得他身边共有多少，打算先量一量他的梢，然后再决进止。故而假意对尧光说：“现在住栈房，身边若带钱钞，倒也要小心谨慎些才好，皆因上海新出一种隔壁算，专门用邪术偷人身边的东西，不论金银财宝，被他一算，就从你身上飞到他身上去了。栈房中这种乱子，已出过好几回咧。好在我身上常常连沙壳子都没一个的，不愁有人算计，小开身边若有银钱钞票贵重东西，必须先用解法解过了，方不虑其疏失，因为这隔壁用的是五鬼搬运法，同白蛇传里白娘娘盗库银似的。他们先到栈房中拣几个房间住过了，遗下或虫或蚁一样活东西，日后这房间里有别个客人来往了，他们只须在家里作起法来，这里不论箱笼中，或者人身上的贵重物件，都能被这活东西偷了回去，令人难以防备。听说前几天有个客人，手指上带着一只金刚钻戒指，睡过一夜，就此不知所往，你道可怕不可怕呢。”尧光听说不胜骇异道：“上海地方竟有这等事，怎我从前没听得有人提起呢？”黄六道：“这还是新近出的事，你小开已多时不曾出来，怎怪没有人对你谈起了。”尧光点头说：“原来如此，不过解法怎样，你也得告诉告诉我呢。”黄六道：“那须要看你身边带的是甚东西了，洋钱有洋钱的解法，钞票有钞票的解法，珍珠宝贝有珍珠宝贝的解法，多少咒语也各有不同，哪能告诉得尽许多呢。”尧光听了，信以为真，即忙将身边用剩的一百数十元钞票和一百十八个金镑都摸将出来解开，给黄六观看，问他怎样解法。黄六一见，眼都红了，估量这些金镑足值一千开外洋钱，此番错过机会，再候他有这许多钱的时候，不知要守到何年何月呢。他眼中看得分明，腹中主意也早打定，听尧光还不住问他解法，因就鬼画符假造了四句咒语，令他脱一只袜子下来，将钞票金镑都袋入里面，睡时候压在枕头下面，就不致被隔壁算作法偷去了。尧光听他说得神气活现，也半信半疑的依他法儿行事。黄六背后还笑他上了自己的当呢。
今儿尧光因为昨晚在老四家中未得好好安睡的原故，就在栈房中打了个中觉，黄六觉清天白日，难以下手，也在旁边一张沙发椅子上横一会儿养养神，预备守一个机会，捞得他的钱袜袋儿溜之大吉的。不意静对静，不多时两个人都睡着了。他们睡时候忘却关闭房门，倘在新式的大旅馆中，即使你房门开着，也没人敢乱闯进来的，偏偏这回黄六算替尧光经纪开消之意，带他来住这一所老式小旅馆，开着房门，便不时有那卖花和卖吃食东西的人进来兜售。黄六一忽睡醒忽嚷帽子失窃了，唤茶房进来问时，茶房说：“我们都在外面，没照顾着房间里头，客人要打瞌 ，就该把房门关了，自然没人进来。不然我们不奉呼唤，是不进来的。客人睡在里面，我们在外间怎得知道呢？”黄六还要教茶房赔，茶房不依，黄六命他唤管账的进来，吵闹声音把尧光惊醒了。问其所以，黄六告诉他，自己睡着了，茶房不该放人进来偷了他的帽子，所以要他赔偿等情，茶房也申诉一切。尧光听了，也觉黄六的话，于情理上说不过 、去。既然自己未闭房门，失了东西，怎能怪外面的茶房们不小心呢。当时不便怪他，只说一顶帽子，所值无几，茶房门都很苦的，也不必教他赔了，少停我出钱卖还你一顶就是，黄六还不愿意，唧咕说：“这帽子应该教他们赔的，要你小开认账，洋钱岂不用得太冤枉了？”尧光笑说：“算我多给了他们几个钱小账就是咧。”黄六方不言语，茶房们也道谢而出，背后都称赞尧光慷慨。黄六忒杀蛮横，来时候他戴的那顶帽子又脏又旧，值不到一两角钱，那个还要偷他的？也许他借此讹诈别人，想换一顶新的戴戴罢了。
不表茶房们背后议论，旦说房间中黄六还怒气不息，尧光笑他太痴，说：“你那顶帽子新的也不过一块多些钱的事罢了，何况已戴了多年，偷去就偷去咧，还要懊恼什么？俺这里赔你两块钱罢，请你休得再装这种讨厌面孔了。”说时就向枕头底下取钱，陡的叫声：“阿哟！”黄六惊问做什么，尧光说：“我那袜子没了！”黄六道：“一定也被偷帽子的贼偷去咧，这班茶房实在可恶得很。”尧光顿足说：“你的帽子不打紧，我那袜子连性命在里面呢。”黄六笑问此话怎讲，尧光说：“你不是教我破隔壁算的法把金镑钞票都藏在袜子里面么？”黄六也想了起来，急得什么似的，说：“这便如何是好，我原说这班茶房放松不得的，都是你慷慨，把他们打发开了，帽子不教他们赔，别的他们还肯认账么？”尧光垂头丧气，脸也急黄了，说，“我料不到隔壁算没偷我的，却被三只手来偷了去。也许是命中注定要失窃的呢。”说时心中好不难受。暗想我用了多少心机，从老子账房中偷出这些钱来，还没适意到两足天，仍旧弄得不名一钱，早知如此，就不该多出这一只手的。现在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想来好不后悔。黄六却安慰他不必生气，铜钱银子都注在命里，也许你小开时运未通，所以触着这种霉头，好在你老的家计还大，他死了之后，偌大家私，岂不都是你的了么？那时三只手也偷不尽你这许多咧。尧光的意思，还想唤茶房进来问问，究竟有些卖什么东西的人，到房间中来过，慢慢的也可设法侦探。黄六说：“小开到底是年纪轻，不晓得外间这班人的坏处。适间为着一顶帽子罩的事，他们还推三话四，不肯担负责任，现在事情大了，他们罚咒也不肯说实话的。这是一定之理，问他们反容易招摇，倒不如暂守秘密，将此事全权托付了我，让我一个人明查暗访，也许日后可访得出一些几眉目来，亦未可知。小开你道是不是？”
尧光此时，那里还有什么主见，听黄六这般说，就觉他的话大有道理。不过身边不名一钱，连袜子也只剩得一只了，如何出得门口，而且家里不敢回去，腰无半文，往哪里存身，这可是两桩难题目。因对黄六说了，黄六道：“那倒很容易解决的，小开没袜景穿，我足上的脱给了你就是。虽然脚跟底下有两个小洞，穿上鞋子就看不出了。还有你回家恐怕老头子责问的话，究竟你拿他东西的时候，没有旁人看见，无凭无据，尽可赖他一个干净。只说没拿，昨天是出来找朋友的，未必一夜之间，这许多钱就用得完呢？好在只隔得一宿回去，若耽误日子多了，就不免有口难分辩咧。”黄六说着，尧光不住点头，他始终以为黄六是一个好人，所出的计较也比诸葛亮高上好几倍。当下就穿了他的破袜，依计回家。筱溪一见，严辞诘问，尧光照黄六的话儿对答，果把筱溪弄迷惑了，想他出去只一夜，未必竟能用得完这许多钱，不免又疑心别个人偷他的了。严查密问，家中顿时闹得天翻地覆，尧光依旧孵他的豆芽，按下休表。
再说这回栈房中偷尧光钱的人究竟是谁，逃不过看官们明眼，当然是狗头军师黄六了。他趁尧光熟睡之时，藏过他的袜袋，把自己一顶破帽，开后窗抛了，故意大惊小怪，惊醒尧光，居然得售妙计，又设法将他哄回家去。知他日内不得出来，自己尽可快意一时。黄六本来无家无室，茶坊烟寮随处是他的公馆，此刻有了钱，倒也不想成家立业，以为到老四那里去窝着，实在比三妻四妾的适意多呢。皆因老四既不要他的开消，高兴时候，摸两块钱出去挑烟回家抽抽，或者买了鱼肉小菜回来，教人烧了，两口儿对脚板吃吃，大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意思。他一心以为便宜货被他塌着的了。
岂知第一桩不便宜处，就是那一夜他觉小溲作痛，暗自惊心，自己偷买了些解毒丸，服下之后，仍无效验。晓得此病非求西医打针不可，于是一连打了十余次，数十块大洋已经出松，算算可比花钱寻乐的贵得多了。而且病还不曾脱身，医生那里也跑得烂熟，这医生姓魏，名唤允中，年纪只二十出零，据他自言在外国毕过业的，然而也没人看过他的文凭。挂牌以来，生涯并不十分发达，皆因做医生全仗说嘴，倒不在乎实学，倘能省下一二年医学堂的学费，用在报馆里大登广告，尽可捏造几个亡故的名人出来介绍，吹牛越大，生意自然越好，这也是一定之理。惜乎允中不明此道，也因家计拮据了些的缘故，一挂牌就想赚钱，吝着告白费，以致外间没人晓得他的名气，你想教他生涯怎得发达呢。黄六因他的医室和老四住处相近，贪其出入便利，所以上他那里求治。允中也不过依法打针，照例收费而已。有一天黄六去时，恰值允中诊室中有两个女客在内，下手送上号卡，允中见是老主顾来了，恐其不耐久候，因对这两个女客说：“你们且请坐一会儿，让我替那厮先打一针再讲罢。”说着按铃命人引黄六入内，带他到另一小间中打针，手续完毕出来，见这两个女客都对他望着，黄六面皮虽厚，至此也不免红了一红，偷眼看这两位女客，一个相貌与医生相仿，大约是他的姊妹。另外一个，自己也认得她，便是尧光前欢张大小姐的妹子二小姐，不料也在这里看病。黄六做贼心虚，恐消息被她传给尧光知道，所以不敢让她认清面貌，低着头一溜烟出去。其实张二小姐焉能晓得他呢？因闻医生说是来打针的，故此偶而一看罢了。另外这女客果然是医生的胞妹魏丽娟，她们今儿来此，倒也并不是为着有病求治的缘故，却完全出于一腔热忱，来替一个朋友帮忙呢。这句话说来又是很长的。皆因女学生在学堂中读书，也同男学生在学堂中一般，喜欢自相结党，两人一对心腹，秘密无不知道，虽古之刎颈交无以复加。二小姐在华洋女学中，当然也脱不了这一种习气，在先她同俞鞠如十分相好，后来鞠如贪利卖党，改投GG麾下，并将二小姐的情人，就是他哥哥俞兰芳，也牵与GG为友。这一件事大伤二小姐之心，看破世界上男男女女，没有一个好人，决意不交朋友，自己一个人单独进行，别树一帜，冷眼看他们的结局。果然天从人愿，没几时GG为着游戏场开枪案发，遁走金阊，学堂中也除名削籍，鞠如仍变作单人独马。便是兰芳也成了个未亡人无所依托，兄妹俩私议，仍再醮到二小姐这边来，重修前好。然而二小姐可不愿再收覆水，当即严辞决绝，鞠如知她一时之气，又因她在校还未有要好的朋友，故仍不时假献殷勤，希图二小姐回嗔作喜，便有她兄妹俩进身的门路了。二小姐明晓得她的用意，恐再一个人孤立下去，他们还要来缠扰不休，不如另觅相知，绝了她们的痴心妄想罢。那时恰值她学堂中新来一个同学，姓吴名唤国良，也是个名门闺秀，初来未久，尚不曾有人同她联络，二小姐觉她门第还和自己够得上，好在她两个又是同房间的，没几时居然也结成一党了。鞠如至此方大大的绝望，但她也是一个阴险之人，不免另有报复的计较，我且慢表。
单说二小姐结交国良，原为抵制鞠如兄妹的缘故，自己吃过了一回苦，已学得十分乖，晓得古人说的，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不怕虎生三个口，只怕人怀两样心。这四句话原是一些不错的。自己不愿将心腹事，告诉国良知道，彼此无非表面上的要好而已。国良之于二小姐，免不得也用同一手段对付，有几桩不可告人之事，当然也秘不令二小姐知道了。这样过了好几月工夫，中间还隔着一个暑假，开学之后，二小姐见国良愁眉不展，容颜憔悴，仿佛有极大心事担在她身上似的，因她不告诉自己，自己也不便问她，但起先几天犹可，日子多了，觉天天对着这副愁容，未免令人不欢。二小姐忍无可忍，耐无可耐，只得启口向国良盘问，国良正当愁肠栗六，呼唤无门的时候，听二小姐问她，便含羞带愧，告诉她自己为着误解自由之故，在外间自由行动了一回，腹中不知怎的结下了一个自由果儿，至今差不多已有数月。这件事告诉不得爹娘，商量不得兄弟，一个人独担愁怀，进退无计等情与他说了，二小姐闻听，也吃惊不小，问她这件事究竟同谁做的，国良初还不肯吐实，说这种禽兽，你也不问他了。但二小姐素性好奇，那肯置之不问呢？再三盘驳，国良掩饰不住，只得实说，就是同学俞鞠如的哥哥兰芳。二小姐听说，芳心大震，急问：“你与他素无交往，怎得有这一段痕迹？”国良说：“都是鞠如穿针引线所致，起初几次她约我去看电影，介绍她哥哥同我相识，并教我瞒着你。我因不知他们是计，故也没告诉你知道。后来她又请我到她家中玩耍，指引我看她哥哥的房间，自己托故他往，以致中了他们的圈套。自此更不敢告诉你了，不意从这一回以后，他们对我反落落大不如前，我也不知他们为甚缘故，不过人来人往，他们既这般对我，我也自然如此对他，所难以去怀者，就是那回受欺这一段事罢了。偏偏冤孽留根，腹中仿佛有物，初还不甚着意，到暑假期内，始觉信而有征，那时候自己曾往找寻兰芳，教他设法，不意此人人面兽心，竟不承认是他惹下的祸。你想教人气也不气呢？”国良说到这里，泪下如雨。二小姐也不住摇头叹息道：“不料他到今日之下，还要这般作恶，不知这两个恶人，到几时方能够恶贯满盈呢。怪只怪你没早告诉我的不好，也是我自己不曾先揭穿他兄妹俩假面具之过，不然决不致再有这种罪孽造出来咧。”因也将自己同俞氏兄妹一段事的始末情形，告诉国良知道。国良咬牙切齿，痛恨不已，然而她同二小姐商量的这件事，二小姐自己也没临着过，哪里有什么计较，所以也替国良彷徨无策，只能够安慰他暂放愁怀，徐图良法而已。
那时候魏丽娟在学堂中，和他们虽不同党，却还相好，二小姐偶于谈话之间，得知他哥哥是做西医的，猛想起国良那桩事，料想医生一定有法子可想。因私下问她：“你哥哥可能够替别人打胎么？”丽娟当她戏言，笑说：“你这人开口老没好话讲的，什么打胎不打胎，我一些不懂。你自己去问医生罢。”二小姐挽住她说：“我并非同你说笑，委实有人要请你兄长做这件事，不知你兄长肯不肯，因此先同你商量商量呢。”丽娟笑问：“是哪一个不小心的，做得这般不干不净，现在始教你来出后门，你须要先告诉我此人的名字，然后我再替你设法。”二小姐恐说了名字，日后设或他哥哥不肯答应，岂不与国良的名誉有碍，所以执意不说。两人嬲了多时，丽娟还当二小姐自己出了毛病，故而这般着急，二小姐也情愿他疑在自己的身上，免得说出国良的名字，日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自己坐得正立得稳，何愁别人说坏呢。丽娟情不可却，便先替她到哥哥那里打听了一次，讲到打胎，原是桩本轻利重的好买卖，做医生的大都很欢迎这种主顾，然而你要是上门求教他，他必定推却再三，方允接手。还说：“这种事有伤人道主义，只可偶一为之。”其实医生们用药偶而不慎，连大人大物的性命尚且不免为他们送掉，却在未出世的婴儿面前讲起人道主义来了，岂非欺人之谈么？究其实在，不过故难其辞，敲敲主顾们竹杠而已。好在这回丽娟是同他哥哥商量，允中也不用做什么生意门槛，只问何人托她来打听的，丽娟说：“你不必问她，此人乃是我的同学，现在你只消回一句能做不能做罢了。”允中道：“老实告诉妹妹，医生无有不能做的事，我所以要晓得是哪一个托你者，皆因这种交易很为难得，必须要看人讨价，一千八百三百五百都说不定，须要先估一估其人的家计，然后方定价钱。你若不说明白，教我那里有讨价的把握呢。”丽娟觉此言果然不错，究竟手臂条条都是朝里曲的，她也不能不暗帮兄长一点，因就将张二小姐托她的情形，一一对她哥哥说了。允中知是一桩大买卖，不觉喜形于色，要知讨价多少，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