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魏允中，听他妹子说张二小姐托她来打听打胎，也当作二小姐自己身上出了什么尴尬，他素闻张家富有财产，以为一票大生意来了。因对他妹子说：“别人的事，还可便宜些，若是姓张的，我非得要她一千元不可。”丽娟吐舌道：“你的心也太狠了，这种事情要别人一千元，你自己算算药本能有多少，教人家怎样开得出这一张口呢。况她也因晓得你我是同胞兄妹，所以才托我来打听这个的，倘若价钱要得太贵了，岂不被她们说一句熟皂隶打得重板子吗？这价钱你要得出，我可说不出呢。”允中见他妹子不答应，只可打一个对折说：“这样就要她五百元罢。”丽娟还嫌太贵，允中急得对她打恭作揖，连叫：“好妹妹，你就照应了愚兄罢，即使你不为我做哥哥的身上着想，也该替你那过门的嫂嫂想想，那回她娘老子要我多少多少东西，送去了方允我们报日，这分明看杀我一辈子娶不起亲，照跟前这般生意，果然要娶亲也是很烦难的，天幸有这一票买卖来了，不趁此机会多敲她几个凑凑数，日后再想遇着这种好机会，恐怕比登天还难呢？”丽娟听她哥哥说出极话来了，倒不便再强迫他减价咧。只言：“你打爵乃是如意算盘，设或他们嫌你价钱贵，另外请教别个医生，一桩好买卖岂不仍旧要造化别人么？”允中道：“那倒不必担心，她们干这种事，必然秘密—点好一点，决不肯多令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张口出去谈论。这是一定之理。所以她想到请教我们，若非十二分谈得不合，决不肯再找别个医生可知，况且别人也未必肯便宜她的，我们讨价尽顾讨价，若到彼此谈论不合的时候不妨稍为迁就她些，到那时看事行事，总之不让她生意脱手就，了。”丽娟摇头说：“这种讨价还价的事情，我做不惯，不如让我带那姓张的自己来此，由你和她当面谈判罢。”允中拍手说：“这个好极了，你赶得及的今天，赶不及的明天，带她到这里来同我对面讲就是了。”
丽娟回学堂告诉二小姐，她哥哥已答应这件事，不过他说药本贵得很，要请你自去论价呢。二小姐想替人帮忙帮到底，第二天就与丽娟同去会见医生，还没开始谈判，恰值黄六打针来了，允中晓 疆得讨价还价，有一阵工夫，所以先替黄六施行手术，打发他走后，才坐定对二小姐告了罪。二小姐说：“先生这里，大约看病之人是很多的。”允中点头答说：“这时候还稀，在早一点钟工夫，可就不免要应接不暇了。”丽娟听他二人对答，心中暗觉好笑，想哥哥常对别人，一点钟之前很忙，但自己有时候整天的在这里，自朝至晚不见有一个病人上门，他所谓应接不暇者，不知在哪里应接什么呢？不过二小姐却信以为真，说：“这样我们今儿倒要耽搁你先生治病的工夫了。”允中忙说：“那个不妨，一般都是治病，有什么耽搁工夫呢。”他说这句话，意思就以为是二小姐自己要他疗治之意，二小姐听了，面带微红，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最容易招惹嫌疑，不过丽娟疑心她犹可，医生再要疑心她，未免有些担受不住，到其间必得略露口风，声明和自己没有关系，因道：“这也是我一个朋友所托的事，昨儿丽娟姐，大约已对先生讲过的了。他令我当面接洽，我因转约那朋友来此，未免周折，所以代表前来，不知先生要多少药本，请你算一个数目，让我回去报告了她，再来给你回音罢。”允中听说，心中斗的一怔，因他预备下的计划，被二小姐几句话根本推翻，难以成立，起初他还当是二小姐自身的事，晓得她有钱的尽可任意敲竹杠，不意现在一变而为朋友转托，妹子没告诉他是个什么样人，不知他可能够得到自己的尺寸不能，这中间倒颇难开口。少了不愿便宜别人，多了又恐那边嫌贵不就，若使本人出了面，就不虑其逃走。现在多一个间接，底细既未揭穿，她们也尽可再向别个医生处问价，果然应了他妹妹的话，一把如意算盘打不成薯了。自己没主意，只可眼望他妹子，想她昨儿也许问过底细了。今天当着张二小姐之面，不便告诉我，只消她丢一个眼色给我，我就可以酌量讨价咧。岂知丽娟心中，也同她哥哥一般纳闷，因张二小姐为着顾全国良名誉的缘故，在她跟前未露半点消息，丽娟也只当二小姐自身之事。现在方知另有其人，然而二小姐没讲穿哪一个，自己怎晓得闷葫芦里卖的是些什么药呢？所以允中看她，她也看着允中，两个人都没话说，二小姐可忍耐不住，又问他究竟药价多少。允中大窘，一时不知转了个什么念头，脱口就说三百元。丽娟对他瞪了一眼，允中也明白自己价钱讨得太小了，无奈话已出口，一时缩不回转，心中一急，额角上极汗直流。二小姐见了，莫名其妙，还以为这医生是个蒸笼头呢。听他讨价三百，自己没经历过，不晓价钱算贵还算便宜，料想丽娟的介绍，还是他胞兄，决不致敲她竹杠，因点头说：“三百元很好，让我回去报告了前途，再约期来请先生施用手术罢。”允中听她一口答应了，不由又懊恼到二十四分，因三百五百同是开一句口，料二小姐三百答应，五百也一定答应的，就讨他一千，也未必不肯答应。这样岂非自己口松的受了大损失么？
此时他忽又想起了一桩事，即对他妹子附耳说了数言，丽娟敛眉似有为难的模样。允中说：“不是这样，教我也怎样担任得下呢？”二小姐忙问什么事，丽娟即将他哥哥的意思说知。原来此事施用手术非一朝一夕所能奏功，事后还须静养一礼拜，方能出户，这一礼拜之中，医生不能远离，否则一遇变象，便十分危险。所以极少须在医院中勾留十天，方可保得万全。但允中自己并无医院，这里的诊所也不过借人家一间厢房，早来晚去的，自己尚无宿处，哪里容得下病人？故他同妹子商量，意欲在自己家里，设一个临时医院，就借用丽娟的房间，以便随时看治。你想丽娟干干净净的房内，那肯容他们做这些事呢。二小姐听了，也觉替丽娟没主意了，想了多时，忆及国良与丽娟平日交情，还算不劣，也许她这回因没 ，晓得是国良的事，所以答应不下，不如对她讲明白了，看其意想怎样，再决办法就是。定了主意，即向丽娟实告，此事乃是国良托她帮忙的，你若能瞧同学分上，助其一臂，令兄也容易接手咧。丽娟听说，大为失惊道：“原来国良姐还有这等事，你何不早说！我也被你们蒙在鼓里了。但不知此事究竟从何而起。”二小姐想一桩既告诉了她，第二层爽兴也不必隐瞒，随将鞠如兄妹，怎样的欺侮她等情，一一对丽娟说知。丽娟也咬牙切齿，义形于色，二小姐又同她商量借房间的话说：“本来我舍下也可以借用的，一则恐令兄出入不方便，二则舍间佣人们太多，人多则口杂，只愁说话容易传出去，被外间人知道，岂非要秘密反不秘密了。所以我也以为借用尊府最为合宜呢。”丽娟被她两个人逼住了，倒也弄得却之不可，答应又有些害怕，因对允中说：“这样让我先回去同执中哥哥商量，教他往别处暂住几天，把他的房间让给国良姐，并非我不肯让房间，皆因国良姐若到我家去住了，我们势不能丢她一个人在那里，免不得要请假同去陪陪她，自己的房间，不能不留着呢。”这句话倒是二小姐和允中部没料着的，听了没口赞好。二小姐更说：“我也要请几天假回去帮助看护，不妨和你共榻，房间果然是少不得的。没你提起，我几乎忘怀了。”于是她们的疑难问题，也算圆满解决，二小姐回学堂告诉国良，令她安心。这边丽娟也归家去商量房间，做他们的临时医院。
适间他所说的执中哥哥，乃是丽娟同堂族兄，父母双亡，从小就依靠叔婶长大。年纪比丽娟只长一岁，出落得一表人材。暑假以前，在中学堂毕了业，意欲弃书习买，倘未得相当的职业，所以眼前还住在家里。至于丽娟的家世，除他兄妹之外，父母倒是双全的，其父供差在外，家中只老母和一名使女，允中早出晚回，自己平时寄宿在学堂中。每逢礼拜六回家省母，留住两夜，到礼拜一早上回校，这是常例。执中读书的时候，也逢这两天回家，所以每遇星期六星期两夜，他们一堂相聚，话旧谈新，倒也大得家庭之乐。现在执中赋闲在家，有时读书看报，有时出外找寻朋友，也有时写信到学堂中问候丽嫡，他两个虽然是堂兄妹，感情却比允中嫡亲的为好，因允中以一身担负家累，不免孜孜为利，兄妹之情因此淡薄了一点。转不如执中无牵无挂的，较能体贴入微了。
此时丽娟回转家中，她娘正在客堂内指挥丫环做活，看见丽娟回来，她倒吃了一吓，叫她：“阿娟，今儿不是礼拜六，你怎的回家来了？”丽娟笑说：“没有事，我来找执中哥哥说一句话的。他在家里么？”他娘道：“我今儿没见他出去过，也许在房里呢。”丽娟听说，就此登登上楼，原来他这里住的是两楼两底房子，丽娟房间设在厢房楼上，允中住的客堂楼，执中却在亭子楼中设塌。老夫妇住在楼囊下，丽娟上楼，靠扶梯就是亭子房间。丽娟一脚入内，见执中正埋头坐在临窗一张书案上，不知是写字还在那里作文，背向着房门，听得脚声，也不回头，大约心神专一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呢。丽娟见他不回头，索兴轻步上前，掩到他的身后，看他写些什么。却原来摊着一张信笺。正走笔如风的在那里写信呢。看他开头第一旬就是“丽娟贤妹如握”，丽娟见是写给她自己的，不由噗哧一笑。执中听得笑声。一回头看见了她，慌忙掷笔站起，笑问：“妹妹何来？我没晓得是你，没你一笑，我还当是什么人呢。今儿不是礼拜六，你怎得回来的？”说时伸手便要来拉她的手，丽娟慌忙让过，笑道：“你不是写着丽娟贤妹如握么？譬如握过的就是了，还要拉什么手呢。”执中笑道：“原来妹妹已看见我台上写给你的信了，我正因记挂妹妹，打算写一封信来候候你，恰值你回来了，岂不是天从人愿么？如握两字，也不过纸上空谈，哪及到柔荑在握的为妙呢。”丽娟笑啐了他一口，执中便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问她今儿怎得回家。丽娟笑说：“我回来你别欢喜，恐于你大大的不利呢。”执中惊问此话怎讲，丽娟随将张二小姐和她商量开场，直到现在来商量向他借用房间，这些事一往从头，片字不遗都告诉了他。执中啧啧道：“妹妹你何以欢喜多揽这些闲事呢？”丽娟道：“并非我多揽闲事，实为朋友之情，难以推却的缘故。她们起初要借用我的房间，我因这件事很怕人的，她们住在这里不打紧，走了之后，教我一个人睡到床上，倘眼睛一闭，想起这桩事来，哪里还敢睡得着。所以不得已才拿你这里搪塞，因为你素来很胆大的，也许日后独睡之时不怕，只是要难为你换房间住几天。横竖哥哥没讨嫂嫂，他一个人占着个房间，里面还安得下一张床的地方，不如有屈你移榻过去，暂住几天罢。”
执中听言，呆呆不语，丽娟问他：“为何不做声，可是不肯依我的话让房间给她们吗？”执中忙赔笑脸道：“妹妹说哪里话，只要妹妹愿意，我是无有不愿意的道理。”丽娟一笑道：“倘若言不由衷，我也不敢勉强。”执中笑道：“决不勉强，这是我心肝五脏中愿意出来的就是咧。”说罢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谈判既毕，丽娟也急于回学堂去给二小姐听回音，免得他们盼望。其时二小姐已将和医生接洽的情形，告诉国良知道，国良因她这般替自己出力，心中说不出的感激，惟有一桩为难之处，那医费三百元，二小姐已答应医生，自己说也惭愧，三十五十或者容易措办，要她十倍之数，可就不免烦难，皆因她父亲也是个穷宦，住在上海，不过强挣门面。女儿寄读书，已出了他一身大汗，哪里还有闲钱供她的私房积蓄呢。然而这句话却告诉不得二小姐，想她帮助自己，算得仁至义尽，再要’烦她这些话，自己也说不过去了，所以听她说着，不住点头，到三百元一语，头低下了，就此抬不起来。二小姐也是聪明人，见此情形已知就里，问她：“可是你觉这三百元药费太大，一时难以凑集么？”国良一闻此言，格外面红颈赤，更加抬头不起了。二小姐本是热心人，见此情形，心中异常怜惜，暗说：“可怜可怜，你要是遇着个有心肝的男子，既替你惹下这种祸，自然要代你着力，也不必教你假手于人，还要负金钱上的困难了，偏偏你眼睛没放明亮，结识了这种毫无情义的男子，丢开你不问不闻，教你一个弱女子求谁扶助？想来实在可怜。不过那人本是我的魔障，幸我悬崖勒马，不坠牢笼，才移祸到国良的身上，不然只恐这种苦处也要我自身来尝试了呢。真乃是我不幸中的大幸。”想到这里，忽发一条痴心，以为国良所遭的种种苦，乃是代她受难，自己替她出了力，还不足为报，她欠缺医药之费，理应由自己担当，方能够于心无愧。她可比不得国良，要三百五百，何异探囊取物。当时转定念头，劝国良：“不必担忧，所缺医金三百元，我替你担承就是了。”
国良听说，益发感激零涕咧，丽娟回来，报告房间说妥，一切交涉都称顺手，但这时节国良倒有些暗自为难起来，她想丽娟家中，客客气气的，自己借她那里做这等事，人出入进，岂不难以为情。所以二小姐问她何日前往，她难免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日子。为着此事，她三人常背地聚在一处，唧唧哝哝议论不休。别个同学见了，还以为丽娟新近加入了他们一党，都不疑有别的关系，惟有那深心的俞鞠如却异常注意，她于国良身上的秘密，原本一目了然。这也是他兄妹俩愤于张二小姐的一种计划。晓得她两个乃是同党，唇齿相依，有意摧残一个，好令她们有唇亡齿寒的感觉。所以平日对于她们的举动，本是十分留心的，现在无端加入一个丽娟，她岂有不用全力监视的道理。偏偏这三个为着她哥哥兰芳的无情，连类而及鞠如也把她恨如切骨，一见面就怒目疾视，不假颜色，她们如此，教鞠如哪里忍受得住。真是寒天喝冷水，点点在心头，时时刻刻，蓄意暗算她三个，以报此恨，那侦察的工夫，也格外用得严密了。她还料到丽娟加入团体，必为他兄长是做西医的缘故，作成她一笔好买卖呢。自己更不肯松怠，留心看她们怎样出手，果然不到三天，国良丽娟先后告假，一个说身子不爽，回家养病，一个说乡下亲眷办喜事，请假回乡吃喜酒。校长都准了假，她俩个走后一日，张二小姐也告假了。说父亲在北京打电报来唤她进京有事，须请半个月假，还有封电报为证。校长见了，也辨不出真假，好在请假是省他们学堂中饭食的事情，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准假条子签出之后，二小姐也欢欢喜喜，收拾几件衣服，打了个小包，向同学姊妹道了再会，就此兴匆匆的去了。
鞠如眼看她三个联袂离校，明知她们为着国良身上那件事的缘故，掉此大枪花，惜乎自己不能到校长面前出首，戳破她们的诡计，但有此绝好机会，再不设法收拾她们三人，更待何时。好个鞠如，她处心积虑，穷思竭想，务达破坏她们三个人的目的，不到三天，果被她生出一个计较，想国良请的乃是病假，不如就在这上头着眼，买一张明信片回来，写得情辞恳切，满纸都是候病的言语，先交校长阅看，说要写信去问国良的病，校长自然赞成，于是她又在后面添一行校长嘱笔致意的话，写完交邮局直寄国良家里。她料定国良不在家中，所以不用信封而用明信片，兢是预备她家人瞩目的意思。万一国良在家，同学姊妹问候，原无别样错处，这方显鞠如的恶毒。果然一拳头被她打个正着，国良焉肯在家中养病呢。不知这封明信片被他父母看见之后，究竟惹出祸来与否，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