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国良之父,原也是个旧派人物,虽然把女儿放在新法学堂中读书,心中常不以为然。看见她们短裙至膝,小膀显露那种打扮,每每皱紧眉头,背人长叹,说:“廉耻被学问战负,她们有了学问,都忘却廉耻咧。”现在教女儿寄宿读书,因是他太太的意思,所以自己不敢公然反对,但每和他老友孔子文先生谈论到这件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欧风之东渐呢。今儿恰巧他在家没有出去,邮差送这明信片来时,还夹着另外一封北京信。接信的当差不知就里,拿来一并交给他老爷。这位老夫子一触眼就瞒肚子是气,皆因为通篇都是横行字,既然写的中国文,为什么都用横行字?这种不中不西的写法,一看就令人可厌。当时他赌气不看这个,丢开一旁,先把那一封北京信拆开看了,重复拿起这一张明信片,看是华洋女学姓俞的寄给他女儿的,他见了不觉一呆,暗想自己女儿,不是在华洋女学中读着书么?现在并没回来,为什么同学写信到家里来呢?细看之下,原来说她从某日请病假回府之后,至今未有音信,十分记念。所以写封信来候候她,连校长也带笔问候,这更显见不是空口妄说的话了。何以家里倒没晓得她有病告假这桩事呢?也许她们写给别人错寄这里的,然而正面明明写着吴国良三字,未免令人难解难详。无论如何,她学堂中既有信来,则本人必已不在校中,可知家里又没回来,人到哪里去了呢。一念及此,忽然怪叫声“阿哟”,刚巧一个书童捧茶来给他,才跨进门,吃他这一声喊,惊得双手一松,把茶盘茶杯都跌落地下,打得粉碎。幸亏老爷并不骂他,拿着那张明信片,急匆匆跑到后房去给他那位太太看,究竟上了些年纪的人,跑得太快了未免容易气喘,况且心里又一气一急,到他太太跟前,哪里还说得出话,手中拿这张明信片,想给他太太看,无奈手臂不肯听他自己做主,抖得似摇扇子一般,口中还哼哼哈哈,两眼望着他太太,只顾在那里喘气。
这位太太还当他发了痴,看见他的神气,不免又气又好笑说,“你做什么事,这般戎腔,教人见了怪难受的。”老爷定了定神,始把一口气回转,说:“你你你你教你女儿到洋学堂寄宿读书,现在弄出好事情来了。你看看这封信!”太太听他讲的话不明不白,很觉摸不着头脑,问他:“究竟什么事,可是他被学堂里革出来了吗?信上说的什么,你讲给我听罢。”原来这位太太,虽然识得几个字,然而最怕自己看,就连报纸上的戏目广告,也欢喜教他老爷念给自己听的,这也是他老爷平日见有什么文字,都喜欢献殷勤读与太太听,引坏了她的脾气,以致这太太一见字就觉头疼,必须教别人念给她听了,才快意呢。当下老爷气喘吁吁的,将明信片上大略情节,告诉他太太知道,又说:“她现在既不归家,又不在校,妇人外宿就犯七出之条。何况她还是个闺女,瓜田纳履,李下整冠,这嫌疑怎避得了?你教我还有甚面目做人,都是你纵容她往洋学堂寄宿读书,才惹出这种祸来的。”他太太闻言,也暗自吃惊不小,到底知女莫若母,太太觉她女儿暑假回家,这几时神情恍惚和从前判若两人,自己问她,她也未肯吐实,果然到学堂不多时,就出了这件事,岂非事出有因吗。然而做娘的无有不帮助女儿者,她心里虽明知事有蹊跷,口中还说:“焉知这不是她们同学误寄的呢?也许是彼此游戏,有意弄的狡猾,亦未可知。”老爷摇头道:“地址写得明明白白,决没 ,误寄之理,若说彼此游戏,为什么还有校长带笔的话,未必见得学生游戏,校长也加入团体呢。”太太还不服输,说:“这究竟不过是一张纸上的话,当不得真凭实据,你别一厢情愿冤枉自己女儿。”老爷道:“我自然要往学堂中调查一个明白的,就使这封信是假,我也得告诉她们校长,将写信的人从严惩罚,这般游戏岂不失却女孩儿家的体统了吗?”
当夜无话,次日国良之父,果带着明信片到学堂来调查这件事,面见校长,述明来意,校长承认,果然有这一封明信片的,自己也曾过目,并出国良的请假信为证。他父亲一见,气得几乎发昏,身子索索抖一个不住,说:“这这这样,他他他并没有回家,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校长听说,也惊魂出窍,这件事有关他学堂中的名誉,非同小可,女学生请假失踪,若被别个学生的家属人等知道了,还有哪个敢放他女儿上他这里来读书呢?所以校长不能不急,当时好言安慰国良之父,说:“我们一定要查明你女儿的来踪去迹,请你暂时回家候信,休用着急。就在这几天内,必有一个着落。得有消息,彼此互相报告便了。”国良之父,愤愤而去,校长当即吊齐全堂学生,查问可有人知道吴国良这番告假出校,并未回家,究竟住在哪里否。众人都说不知,校长没法,再查国良平日,有哪个同她最为要好。就有人报告出去说张惠若。这“张惠若”三字,就是二小姐的闺名,查她时可巧也告假往北京去了。校长就疑心也许她俩合伙进了京,当即着人到她家里调查,幸亏二小姐比国良精细,家中早已接洽,所以学堂中去人查问时,也以进京回报。问她可有别个人合伙同往,答言只我们小姐一个,没有别的人了。皆因这句话是二小姐叮嘱以外的枝节,故而回话的人,掉不出别种枪花,只得说一个人出门的了。使者回报,校长也无计可施,但因此一着,就疑到国良此番失踪,必与近数日内,和他同告假的学生中一二人,有连带的关系,因此逐一查问,或在家或不在家,务必与请假单上的理由符合方无嫌疑。查到魏丽娟家,佣妇无知,误答小姐现在家内,然而她的告假单上明明写着赴乡喜筵,这就前后两歧了。校长大怒,教人传唤丽娟来校问话,可怜她同二小姐国良三个,躲在这里,业已数日,外间消息,久与隔绝,学堂中发生了这件事,她们连睡梦中都没想到。陡然接到校长命令,唤丽娟回校,宛如晴空中起了个霹雳,彼此都错愕不知所可。丽娟说:“我告假条子上,明明写着往乡下吃喜酒,何以校长晓得我还在家里呢?”一问底下人才知道早先曾有人来调查过的,他们已经实告了。丽娟听说,气得什、似的,懊悔没阜为叮嘱底下人,预先防备着来查,就不致闹出事来咧。二小姐说:“我家里倒嘱咐过的,不知他们去查了没有。”随即着人回家问时,得报学堂也有人到过,已如法对答他们去了。二小姐闻报,陡的想起一件事,对丽娟使个眼色,招呼她离开国良,到她自己房间内,说:“我看此事有些不妙,也许要东窗事发了。”丽娟问何以见得,二小姐道:“你想我们三个人一同告假,现在你家里来查,我家里去查,国良家中难保没往查过,你我两家查到来年也不妨事,国良那里一查可就要闹出乱子来的,这件事只愁有些儿尴尬呢。”丽娟敛眉道:“记得从前我们告假,无论一月半月,校长从不过问,为何现在只有三五天的事,他倒派人调查起来,这章程不知几时起的。”二小姐道:“何尝有这个章程,或者就为国良那话儿而起,亦未可知。”丽娟听说,急得脸都黄了,顿足道:“这就该死极咧。她还在我这里,我岂不做了个窝藏重犯吗?”二小姐也束手无计。
两人正相对呆着,急听通客楼的那扇门外剥啄有声,丽娟问是那个,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推门进来,二小姐认得他就是丽娟的堂兄执中,即忙点头为礼。执中也含笑答礼说:“原来张小姐在此,适 ’闻我听说你们校长,着人来唤妹妹到学堂中去,不知为着何事?”丽娟道:“我同蕙若两个,正因这件事想不明白呢。”执中道:“难道妹妹在校没有告假,就此出来的吗?”丽娟道:“何尝不告假,我还推头乡下赴筵,请假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执中道:“这样校长怎的还要着人寻你,其间大为蹊跷,不知于吴小姐身上可发生什么关系没有?”二小姐接口道:“我们也在这里虑此一着呢,不知执中哥哥可有什么别的见解没有?”原来二小姐也学丽娟一般称呼,执中连称不敢,说:“这些都是疑似之谈,依我愚见,也不必多用疑虑了。横竖校长已晓得妹妹在家,因此着人来唤,躲避无益,不如径往见他,倘若有话诘问,不妨仍推刚从乡间筵罢回来。原预备休息一天,到校消假的。这样对答岂非仍没违反自己请假单上的意思,其余越出范围的话,仅可推头不知,横竖他们到底没晓得吴小姐还在我们这里呢。你到校之后,打听得实在情形,再为定局。或者将吴小姐暂迁医院居住,好在她重要的时候已过,只须调养。迁居医院无妨。一面知照他家中往医院接,他只说病起仓卒,难以回家,故而住的医院,这样就可脱却这里的关系。张小姐只消回府待假期满后上课,决不可三个人同出同回,那就格外容易惹人猜疑了。这是我的意思,不知行也不行。”
二小姐拍手赞好,丽娟更无异议,当夜允中回来,商酌之下,也表同情,即由他介绍国良到一个相熟的病院中暂住。那医生是允中的同学,一切方单住期,都照国良请假离校的日子注册,以防他家属查问。一切手续筹备得很周到精密,都是执中出的主意。惟有一件吃亏之处,那医院主人,须照记册的日子起算房饭费,二小姐因为数无几,而且将来都向国良家属收取的,少算反有不便,所以答应他了。国良去时候,用重毯蒙头,还坐着轿马车前往,故而除她家中一班人之外,倒还算得人不知鬼不觉呢。丽娟到学堂,依她堂兄执中的言语对付校长,校长倒也没法奈何她,但是国良的踪迹依旧无着,不免忧形于色。两天之后,国良的父亲,又到学堂中来了,校长疑他来要女儿,不敢出见,请教务处长做他代表。教务长出来,见国良之父,面色甚为和怡,不似从前那般气吼呼呼的模样,心中暗觉诧异,一开谈才知他女儿已经找着的了,说在某医院中,皆因她那天告假回家,半路上突然病发晕倒在黄包车上,幸得途人相助,将她送往医院,一连数日,人事不知,院中人因不晓得她的住所,故此不能到她家中报信。幸得目前人已清醒写信回家,教人相接,才得知道,有医生的病单和食宿帐为凭,并无别种差池,也不是学堂中的过失。现在人已回家,只须将养几天,便可来校上课,只为那天校长有言,说道若有消息,彼此互相知照。所以特地到你们这里来报一个信的,别无他故。多烦你转告校长,请他放心就是了。教务长闻听此言,心中一块泰山石就此放下,后来校长知道,也欢喜不尽。
隔几天国良到校,果然面上清淡了许多,校长同学争相慰问,鞠如也杂在其间,国良见了她,连对她看了好几眼,鞠如不知怎的顿时面涨通红起来,众同学都莫名其妙,只有她二人彼此心照罢了。又隔两天,张二小姐也上学来了,还带来好几色北京土产送给校长,校长笑得满脸都是皱纹。二小姐问他:“那天校长打发人到我们家中相找,不知为着何事?”校长听说,倒涨红了脸,回道:“没有意思,只因国良如此这般,有人疑心她跟你进了京,所以打发人到府上问问,原不过慰慰她父母的心而已。”二小姐笑道:“幸亏我没有带她进京,不然只恐你们还有疑心我拐逃人口咧。”校长也说得笑了。一场大事,就此烟消火灭,不留痕迹。只俞鞠如一个人心中疑团难释,然而也丝毫寻不出她们的破绽来。张二小姐因这件事完全由丽娟的堂兄执中指点,如此这般设置,竟得风平浪静,微波不扬,结果之佳,出于初料。而且迁让房间,借重之处也不少,论理不能不有所答报,国良力有不逮,自己究是个居间说合之人,倒也不可含糊了事。偶同她姊姊大小姐谈起,大小姐也觉此人妙计安排,有条不紊,聪明人相貌一定不弱,安心要想见识见识这个人,怂恿二小姐请他兄妹俩吃大菜,说:“面由你出,东道准定归我汇钞就是了。”二小姐见她姊姊高兴,随对丽娟说:“要请他同执中两人吃大菜,以谢他们划策之劳。”丽娟笑道:“你又来了,彼此都是同学,有难相助,理所当然,你也是替人出力,我也是替人出力,何必如此客气呢?”二小姐道:“你我原不妨事,只是拖了你家执中哥哥,这件事我心中终觉很过意不去的。请他吃餐大菜,也不过稍尽我的心罢了。倘你以为彼此都是同学,不愿意我说报答的话,就算我们几个,相处了好几天,现在又多天不见了,心中牵记,彼此吃餐饭叙叙,却也未为不可呢。”
丽娟见她来意甚盛,过分推却未免不恭,只得说:“让我回去同执中哥哥说,不知他肯来不肯来?”二小姐笑道:“那可要瞧你肯出力不肯出力罢咧。他要不来,就是你瞧我惠若不起,这句话我先声明了,再看你够朋友不够朋友就是。”丽娟笑说:“好得很,你打算先用个金钟罩把我罩住了是不是?”二小姐大笑,然而她这一下金钟罩,果然罩得不错,皆因丽娟着实有左右执中的权力。那日他回去向执中说:“张二小姐要请你吃大菜,你去不去?”执中道:“不知妹妹的意思怎样?妹妹愿意我去,我便去就是了。”丽娟笑道:“该死该死,你这人怎被她们估杀了的,惠若原说,你去不去要看我肯不肯,现在你一开口就这句话,若教她在旁边听见了,岂不要笑歪嘴吗?你这人也算得不争气咧。”执中也笑道说:“也惭愧,我平日作事很有主见,一朝同你在一起,不知怎的动不动,心思就散开了,聚不拢来,也许你我前世里是个克星,或者你是猫,我是老鼠,今生虽然一般做了人,但你究竟是猫的后身,所以无形中还有克服我老鼠后身的势力呢。”丽娟笑道:“呸,亏你还算中学堂毕业生呢,讲出这种无稽之谈来了。你说我是猫,你是老鼠,现在我要吃你了,你快逃进你的洞里去罢。”执中接口道:“妹妹若肯吃我,我非但不逃,还要迎上来哩。因为我时常担忧这身子飘泊无依,日后恐怕没有着落,你若能把我囫囵吞了下去,固然是我一百二十个愿意的。设或圆圈吞不下,就拿我嚼得粉身碎骨,我也未尝不愿。从此以后,我便能身身世世在你妹妹的肚皮里面,永远不愁遗落在别处了。”丽娟听说,粉面微红,轻言道:。你还不住口,若被娘听得了,成何体统:”执中方一笑无言。丽娟接着说:“适间你讲的话离题太远,我问你,张家请吃大菜,你究竟愿去不愿去?”执中道:“妹妹若去,我也相陪就是了。”丽娟道:“又来咧,我问你自己意思怎样?”执中慌忙对她作揖说:“好妹妹你别作难我了,我自己没有意思,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丽娟瞧了他一眼,两个禁不住都笑了。
次日丽娟回学堂,告诉二小姐:“执中哥哥肯领你的情了。”二小姐大喜,当时就打电话回去告诉她姊姊,两个人商定了一个日子,张大小姐又教她妹子邀国良同往,国良此时倒反怕羞不肯去了。二小姐笑她装腔作势,也不强其所难,张氏姊妹请客这天,拣的是礼拜六,因为次日礼拜,学堂中人都有闲工夫,可以休息的缘故。地址由大小姐择定一家外国菜馆,以避熟人耳目。他们连宾搭主,共是四个人。张氏姊妹,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尤以大小姐周身佩带,最为富丽动人,晶光夺目。二小姐还是学生打扮,不重妆饰。丽娟穿的一身灰色呢,倒也别饶清气。执中服惯西装,此时也不须更换。张大小姐和他第一次会面,由二小姐为之介绍,执中落落大方的鞠了一躬,大小姐也点头为报,偷眼看执中,果然玉树临风,唇红齿白,不出自己的初料,心中暗自欢喜。原来她今番请客,另有一个用意。要知是何用意,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