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书说张大小姐请魏执中兄妹吃大菜,暗存着一个作用,阅者千万不可误会是大小姐又发老脾气,对于执中存什么窥宋的念头。这番委实是一片好意,因为她自己虽然也是个闺女,却很喜欢替人着急,以为妹子年纪大了,必须有个人家,她做姊姊的方能放得下这一条心。从前俞兰芳这一段事,二小姐几乎气出病来,大小姐晓得妹子为人忠厚,不比得自己有能干,在外容易上男人们的当。就如姓俞的这回故事一般,也是早没得着他的凭据之过,不然就不愁他翻悔到哪里去咧。这几时听她妹子回来,又是魏执中长魏执中短的在那里谈论,不免误会其意,以为妹子又属意于姓魏的了。难为她一腔热心,打算替她妹子做一个月老,不过自己先要看一看这姓魏的人材如何,是不是轻薄浮滑之人,仗着自己一副善于鉴别的慧眼,料他也逃不过我的双目呢。现在一当面,见执中美秀而文,端庄持重,不由暗暗喝彩,几乎脱口说一句我见犹怜,何况阿妹。那一双妙目,却眉花眼笑的对执中看一个不休,看得执中转有些难以为情起来,低着头不敢望她。丽娟到过张家,与大小姐本系素识,知道她向来和男人一般脾气,不拘小节,爱看就看,故而见此情形,倒也不以为意,却暗笑执中哥哥,素称能言善辩,今日遇见陌生女客,居然也老嫩起来了。其实执中并非怕羞,只为大小姐这副妖冶神情,和一身打扮,明明是良家妇女,却处处摹仿着堂子中妓女的气派,乃是执中所素不经见,而且深恶痛嫉的。不料蕙若的姊姊也是此一流人物,他肚中就很不愿意丽娟和她们为伍。心中一不高兴,席间的食量也减了,说话也少了。然而别人都当他怕羞呢。就中以张大小姐的兴致为最高,有说有笑,雄谈惊四座,似乎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三教九流无所不晓。执中听她说的大都是旧本小说和戏剧中所得来的经验,益发看穿她的底细,不敢笑她,惟有默然听讲而已。
吃罢大菜,大小姐忆及正经,悄悄拖丽娟到偏处,问她你这位令兄不知可曾攀过亲没有,丽娟听说,桃花面上顿时堆上了两朵红云,淡淡的回报她没有二字。大小姐见了,暗觉诧异,心想:“我不过问她哥哥曾否攀亲,为什么要她做妹子的害起羞来,这倒奇怪之至了。因又问她外间可有意中人没有,丽娟听问益觉面红耳涨,羞颜无地,半晌始回答说:“我不知道。”大小姐见她神色有异,心思不属,倒不敢再问下去了。那一颗做媒人的心,也就此冰冷。看执中已捏着帽子在那里等候丽娟,丽娟见了,慌忙走到他旁边,轻轻问一句说:“我们走吗?”执中点点头,于是他兄妹俩就向张氏姊妹道了扰,并肩握手和一对小夫妻似的走了出去。大小姐于适间丽娟对答她的神情,终觉疑团难释,料二小姐也许知道个中原委。当时虽未明言,回到家中,就问她妹子可晓得为何我打听魏小姐他堂兄曾否攀亲,魏小姐忽然面红耳涨,回话不出,这是什么缘故。二小姐闻说,也顿时粉面通红,忙说:“姊姊,你怎的想起问她这句话来呢?”大小姐道:“我打算问问她,如其没攀亲,我想替她做媒人的。”二小姐听了急得连连顿足道:“不好了,姊姊你闯了祸咧。”大小姐惊问为何,二小姐道:“这都是我自己早没告诉你的不好,你可知道他兄妹俩很要好的么?”大小姐诧异道:“要好尽他要好,攀亲又是一件事,为什么你说我闯了祸呢?”二小姐摇头道:“姊姊你没晓得内容,原也不能怪你。这件事在理上本来是说不过去的,所以他们也始终牢守着秘密,要不是我那几天相陪着国良,在她家里和丽娟同房间居住,看出他兄妹俩的痕迹,丽娟也不肯实告诉我呢。总而言之,于理虽然不当,于情却有可原,男贪女爱,本是常情,何分彼此。况他兄妹又不是同父母生养的,童年丫角两小无猜,月下盟心,花前矢志,在长者看来原不过小孩儿游戏的一种,安知内中不寓有天赋的真情。云始于肤寸,风起于苹末,其来也渐,其造也深。为父母者不能防患于未然。到后来爱之适以害之,世界上诸如此类的,只恐其多不可胜数哩。现在他两人也各抱着一个不可告人的隐衷,在名义上决不可如此这般,然而事实上竟如此矣。言之未免惊世骇俗,秘之又将何以自全。所以他二人不得已,只能抱一个无上消极的宗旨,一则誓不从夫,一则誓不娶妇,以冀名可完而情可全,但此事除他二人以外,第三者只我一个人知道,连丽娟的父母,都丝毫影踪没有。他们的希望虽然如是,不过执中这一支,只他单传一脉,未必肯容他绝嗣。而丽娟的父母,只生这一个爱女,也恐未必能许她守独身主义而终。所以前途茫茫,风波险恶,那回他们曾对我谈论及此,彼此计无所出,不料你今儿刚问她这件事!在丽娟听来,还恐疑心是我告诉你,你有意去挑她的眼呢。”
大小姐听了,也懊悔不迭说:“我又不是神仙,怎晓得他们葫芦里还有这般奥妙。如其晓得了,就杀我的头,我也不肯去问她这些话咧。”姊妹两个,都十分后悔,不该请这一回客,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多此一举,实在无谓之至。
按下张家,再说执中兄妹,从大菜馆出来,丽娟果以大小姐问她的话,疑是有意调侃,心中闷闷不乐。执中问她何故纳闷,丽娟告诉他如此这般。“蕙若不该拿我们的事,对她姊姊谈论,以致被她当面取笑,岂不可恨。”执中道:“蕙若这个姊姊,我很看不上眼。既然是良家女子,为什么偏学窑子中娼妓的打扮,娼妓志在金钱,所以装此妖模怪样,哄人家些缠头之资,她若不存在着一般目的,何以转爱摹仿下流。老实说一句,我若晓得有她这种人在座,就罚咒也不去赴这个筵的。她现在要调笑我们,尽她调笑就是,我们名称虽有不合,爱情却是很真挚的。像她们这种人,我于他底细虽然不知,但以其人的一举一动看来,恐怕也是杨花水性之流。正与她的装束相称,万万敌不上我们俩神圣的恋爱呢。妹妹你何必生气,只须记着,以后不必同这种人来往就得了。”丽娟犹自闷闷不乐,执中也为之不欢。回到家中,见过了娘,正待回房安歇,她娘陶氏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阿娟,你可有新近拍的小照没有?”丽娟说:“都是和同学姊妹合拍的呢。”陶氏问:“你一个人独拍的有没有?”丽娟道:“那可在多年以前的了。”陶氏命她拿来我看,丽娟依言。回房将妆台上所放的一张独立照片取下,交给她娘,然后回转房中,解裙易履,执中也换了衣服过来,站在丽娟房门口,问:“妹妹你安置了没有?”丽娟回言:“尚未,哥哥你进来罢。”执中应声进房,一眼看见梳妆台上,少一张照片,失声说:“阿哟,这里妹妹的一张照片,谁拿去了?”丽娟道:“那是刚才娘问我要去的。”执中惊道:“娘要你的片做什么用?”丽娟道:“谁知道呢,他先要我新近拍的照片,我说新近都是和同学姊妹合拍的,一个人只有数年以前所拍,她就要了去咧。我也没问她做什么用呢。”执中闻言,低头不语,丽娟问他想什么心事,执中笑说:“没有什么心事,我想适间张家姊妹两个,举止完全不同,一个纯乎堂子派,一个还有女学生的身份,可知受过教育和没受过教育的人,令人一望而知,不能假借的。”丽娟摇头:“事体过了,还要讲她们做什么,我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若使我们不替国良起这番劲,又何致有今儿这一般闲气呢。”执中恐丽娟提及气话,又要着恼,不敢多言,随意陪着她闲谈了一阵,教她早些安歇,自己也回房去宿了一宵。
但这一宵执中可辗转床褥,未能成寐,倒也并不是为张大小姐几句话。致令他神经上受着了重大激刺的缘故,却反复思维于他婶娘要去丽娟一张照片这件事上大有可疑。想妹妹何以还这般糊涂,不顾危险当前,还不知她是有意或是无意,若是有意的话,想我二人誓海盟山,神天共鉴,妹妹决不是这般轻诺寡信之流。倘说无意的话,妹妹素日聪明伶俐,闻一知十,又何致彰明较著这件事,他倒又漠然无觉了呢。未免令人难以索解,或者我料事神经过敏。要照片不是为着说亲之用,则娘要女儿的照片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倘若只为着便于取看,何以连与同学姊妹合拍的都不要,却只要她单人独拍的这一张呢。种种疑团聚来满腹,自然教他这一夜难以安枕了。次日礼拜,丽娟邀他同往教堂中瞻礼,原来礼拜日教堂瞻礼,也是近日学界中一部分人的新奇消遣。无论在教不在教,到礼拜这天,都喜欢奔赴教堂,静坐几点钟,听神父们讲经,外观固然都是信道敬神,不愧青年道德,然而实际上敬神信道者,固自有之,内中怀醉翁之意者,却也未尝无人。皆因瞻礼无分男女,于是乎邀朋会友,访爱寻亲者,自不能无所借重了。即如执中兄妹,本来也不是在教之人,他们每礼拜必往教堂听经,习惯成了自然,自己也说不出其所以然呢。这天执中本欲将自己怀疑的这件事,向丽娟提起一句,探探她可有什么别的见解没有。因见丽娟早起兴致颇佳,教堂中又遇见几个同学,彼此说说笑笑,很为得意。不愿拿这些话来杀她的胜会,自己也终疑这种念头,必系我神经过敏所致,一定为着先前那姓张的女子,在大菜馆中提及攀亲,所以我念头也错转到这上头去了。妹妹心里头是明白的,故而肚中并不愁烦,我切不可将自己的多疑,去撩惹妹妹的烦恼。况且婶母若要替妹妹说亲,也未必致于不先取妹妹的同意,冒冒失失,拿她的照片送出去之理。这件事一定是我错的。万一所料不差,也必须先探得我婶母的口气如何,然后再告诉妹妹不迟。念头转定,他也不敢再向丽娟跟前吐露只字了,就两个人在路上走回家去的时候,也是指东话西,一句没带着正文。回到家中,更无多话。
次日丽娟上学去了,执中安心想侦探他婶娘要去丽娟的照片,究竟何用,所以这一天杜门不出,皆因这种话当着面是不便问他婶娘的,只能够暗下用心,默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有无疑似的痕迹,然后再从这上头入手侦探,方有把握。果然这天下午,来了个形迹可疑之人,是他们远房亲戚,称为三姑太太的。数日前曾来过一遭,今天又到这里来了。他家地方狭窄,来客大都在起坐间中谈话。执中一见三姑太太,不知怎的,胸中顿觉疑潮起伏,心旌频摇,仿佛大敌当前,危在眉睫的模样。自己抑制不住,只想听她们作何言语。无奈她们妇人讲话,自己堂堂男子,怎能够插身其间,听她们的谈论。没奈何只得借悬挂书片为名,掇了张小凳,手执钉锤,到客堂中将所悬几挂西洋油画,从上的换到下,从下的换向上,搬来搬去,连自己都说不出是何意思。幸得陶氏此时与三姑太太话昧正浓,倒也并不顾着他所作所为呢。执中偷眼看三姑太太此刻手中正执着一物,在那里一边观看,一边点头赞好,执中踞高望下,看他手中所拿的,不是丽娟的照片是什么。执中一见,心房大震,手中所执的钉锤子也几乎坠落下来,只觉眼前一黑,两耳齐鸣,几乎无闻无见,幸得他心里头还清楚着,晓得这神经系受了重大激刺的现象。慌忙闭目定一定神,再睁开眼时,已一切如旧,只心窝中还突突的有些发跳而已。那时三姑太太已看完照片,在那里和陶氏谈论了。她说:“现在那边书是不念的了,新近进交易所学拍板,工钱虽只三十元,日后的希望,可大得很呢。隔壁舅舅,从前不是冬夏一件呢夹衫的吗?月前进了交易所,现在连包车都坐起来了。就是我家银宝的爹爹,他也不过偶然到交易所中跑跑,还不是正式做生意呢,听说每天也常有十块八块钱的进款。究竟不知那边银子是怎样赚法的,也许都丢在走路上,随意让别人前往拾取的呢。可惜我不认得这交易所开在哪里,不然也可以掩进去拾些银子回来发发利市哩。”陶氏笑说:“你这太太,动不动就说痴话。我们的正经还没讲完呢,你的照片,几时可以拿来,不能单拿别人家的去,我家阿娟,脾气也是娇痴得很的,前儿要她照片,我虽则不曾明言,也许她已知道我的意思,所以交给我一张二年前胖时候所拍的小照,仿佛比现在还体面些呢。你于那边虽说得天花乱坠,究竟人长人短,肥的瘦的,我也不曾见过。别的不妨日后面看,小照必须先拿来让我看看,也好教阿娟见了定定心。她下礼拜六就要回来的,你要来务必在礼拜五以前送来给我。”三姑太太笑说:“嫂嫂你放心罢,我包管你家小姐看见了中意。这种少爷,真乃是天上少二,人间无双,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皮肤又细又白,伸出手来哪里像是男子的。说句笑话,就我们年轻时候也敌不上他那般细嫩呢。”
执中听到这里,再也耐不住更听了,从小凳上一跃下来,丢下钉锤,一口气奔回自己房中,倒在床上,咬牙切齿了一会,长叹短吁了一会,自言道:“这回大约死得定了,据婶娘说,妹妹自己是有心的,所以特地拣此一张好照片给她,若果如此,倒也罢了。因为妹妹欢喜这样,我一个人的死死活活倒没有什么希罕,只消她日后能得安享家庭乐趣,无论丢我在九霄云外,我并无丝毫不愿意的地方。只愁她也是糊糊涂涂,同我一般的无知无觉,一旦晓得此事,不知要烦躁到怎样地步。她的脾气素甚刚愎,若有什么意外之虑,婶母只此一女,她平日常说,儿子是靠不住的,讨了媳妇,心中只知有老婆,不知有娘了。所以还是靠女儿的好。可知她老人家,在妹妹身上还有极大极大的希望呢。现在她还没晓得我同妹妹的秘密关系,一旦有什么差池,水落石出,那时候知道妹子是为我死的,我又是他二老抚养长大,这样说来,教我如何对他两位老人家得住,休得说置身无地了,就教我这张脸也放到哪里去呢?”
一个人愈觉得怕起来了,起初还打算写封信,到学堂中告诉丽娟的,后来忽转一个念头,觉这封信万万写不得,因为此事能迟一日让妹妹知道,便令她少伤一天心,况且早告诉了她,也于事无补。未必妹妹能自己去同婶娘谈判,说我已有执中,不再要别人了?仍旧是闷在肚内,不可告人的。何必急于要令她知道呢?就是日后妹妹回来了,当了面,我也决不愿将这件事亲口告诉她,宁使让婶母自己同她讲,或者由她亲从别处打听出来,皆因我自己已惹了祸,万不可再将这伤心消息由我口中传入她的耳朵之内了。万一妹妹竟如婶娘说的知道此事而瞒着我的话,我自己对她说了反显得我器量狭窄,也教妹妹置身何地呢?所以想前虑后,莫妙于守口如瓶,致于笔墨痕迹,更一点儿不能轻着了。可怜他一个人愁肠栗碌,心绪万千,在房中横了一会,坐了一会,觉得横也不好,坐也不好。起来踱了一会,又觉这间房太小了,三两步就须打转,未免难以展足。闷不过关了房门出来,信步所至,走了几条马路,愁人眼里觉得往来行人,尽都是垂头丧气,没几个昂然阔步的,心中暗想:“莫非他们这班人也有伤心的隐衷,难以告人吗?”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有个人高唤:“执中兄何往?”执中对那人一看,陡的怔了一怔。不知此人是谁,且待一回下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