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书说,孔太太用绞丝针刺她丈夫孔子文小膀上的肉,究竟子文是血肉之躯,着这一针,焉得不痛?可巧他这时候,还在那里做一个极香甜的好梦。梦和从前一班诗社中的朋友,月下花前,吟诗聊句,正当击钵催诗,逸兴遄飞的时候,忽然来了他素日赏识的一个妓女,真是月明林下美人来,众朋友都起身相贺,子文心中虽然欢喜,但当着许多人面前,不敢不放稳重几分。偏偏有位好事的朋友,教这妓女坐到孔老夫子腿上去。古人说,一树梨花压海棠。今日偏教一枝海棠压梨花,子文口中虽说:“你们不必打哈哈,寻我开心。”心里却巴不得他过来,果然这妓女很肯听别人说话,就此袅袅婷婷的走到子文面前,笑盈盈向他腿上坐将下去。谁知刚才一坐就觉腿上痛彻肌肤。子文从睡梦中痛醒,一睁眼见太太用针刺他,还道东窗事发,他太太吃醋来了。慌忙一跃起来,央告道:“请你饶我这次,下遭决决不敢了。”太太气愤愤的说:“你既然晓得我要回来的,为甚这般早就急于挺尸呢。”子文听了方知太太怪他早睡,没起身迎接之故,不涉吃醋问题。这罪名可已从一等有期徒刑,减为四等,心中安稳不少。说:“我本来要等太太回来伺候的,只为多喝了几杯酒,不知如何,一上床就睡着了。实是我的该死,请太太责罚,以儆下次。”说时伸出手,搁在梳妆台上,专等太太打他手心。孔太太见此情形,忍不住噗哧笑了,说:“谁愿意打你这个,厚皮,下遭我不回来,你可要先睡了?”子文没口答应说:“决决不敢,以后太太一夜不回来,我也秉烛达旦就是。”孔太太幸亏有这一笑,方把张公馆中被周少雄辱骂的闷气,消却一半。还有一半,却在枕边细细告诉她老爷知道。子文听了,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说:“反了反了,他老子周树雄,见了我还不免尊一声老夫子。何物后生小子,黄毛未退,乳臭未干,胆敢得罪前辈的夫人。真正岂有此理!今夜你且不必生气,明儿我一准去见他老子,务必教他重重的申诉这小孽障一顿。令他下遭见了尊长不敢放肆,就得了。”孔太太听老爷这般说,胸中余剩的一半气,也就平了。但太太之气虽平,孔老爷却无端过来了一肚子的闲气。他想自己太太何等尊严,我且不敢得罪,岂是别人所能轻于冒犯的?而况是晚辈小子,这个气未免大了。所以他转了一夜的念头,决意明日一早就去告诉周树雄老大人,乃郎如此这般的无理,非得教少雄当面请罪给还他面子不可。打定主见,到第二天黎明,就预备起身,看看他太太香梦正甜,又吓得不敢动弹。皆因他素知太太的被头风最重,现在她好困头上,自己一转动惊了她,就是弥天大罪,往往要罚他多少天不许上床。因此,子文就使自己睡醒了要起来,见太太未醒,他也只能缩在帐角里,等候他太太醒来转侧的时候,方敢下床。今儿虽然为着太太本身上的公事,但他也不敢明知故犯,因恐怖太太翻转脸来说:“我没教你这般早出去。”那时,又是自己一身之罪。算他乖巧,依是横下,眼睁睁看着他太太,等她醒了转动,自己也可以出来了。偏偏这一天孔太太的睡兴极浓,子文从六七点钟等起,直等到十点钟左右,方见他太太咳了几声嗽,翻了一个身。子文也叹一口气跨下床来,太太睁开眼,问他做什么。子文赔笑说:“我想起来了,皆因昨儿周家的小畜生得罪了你,我打算去拜会他家老大人,告诉一切,好让他儆戒儆戒儿子。一来免得他日后再得罪别人,二来也可以消消你的气呢。”太太说:“时候还早,你何必这般性急,为何不再睡一会起来?”子文说:“时候不早了,你看钟上不是十点敲过了么。”太太探头望一望钟,也不做声,又翻一个身睡了。子文方敢教人泡水洗脸。他牙齿本来是常年不刷的,所以底下人也没替他预备漱口杯。子文擦过一把面,就算了数,另有娘姨端碗粥上来。小菜是一碟盐水豆,一碟大头菜,一碟油炸桧,一碟豆腐干。这是老爷用的菜。到太太吃时候,另有火腿、薰鱼、皮蛋、海蜇几味,也是老爷吩咐特备着,孝敬太太的,他自己却罚咒也不敢动一动呢。当下吃完粥,懒于取手巾,就拿袖子擦一擦嘴,穿上马褂,戴了帽子出来。不意走到门口,一阵风吹得他两眼泪流不已,原来子文年轻时候,不知如何,得了个迎风流泪毛病。到如今,还是眼眶子红得像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一般,吹不得风。一遇风就要流泪,摸一摸身边没带眼镜,慌忙缩回家,取了他常用的一副茶精玳瑁边大框子眼镜带上,重复出来。想周公馆离这里并不十分远,还是步行过去罢。一路走着,他自命是名教中人,所以走在路上也是规行矩步,一摆三摇的。无奈他这种圣人门下的走相,若在数千年前圣人还在世的时候,行动起来,自然一班人要望之俨然,鞠躬而避之了。无奈于今圣人去世已久,门下士都转了不少代人生。孔老夫子一个人,要独传他祖先的教化,你想谈何容易呢。而况上海租界上行人摩肩推毂,车辆掣电追风,怎容得你一个人在路上大摇大摆。所以子文走不到两三条马路,已连受巡捕黄包车夫汽车夫的呵斥了。好几次子文气得胡子也几乎跷将起来,想想上海地方的路实在难走,几个铜子,也决决省他不得。因仍唤一部黄包车,坐到周公馆。下了车,给他四个铜子,车夫因子文没讲价坐车,像煞是个阔老,现在只给四个铜元,如何肯答应。拿他说:“你不讲价坐的车,极少须得一角小洋,缺一个沙壳子也不行的。”子文听说,直跳起来道:“从我公馆门口到此,雇你们黄包车,至多也不过八个铜元的事,而况我自己跑了一半多路程,八十文打个对折,四枚铜子,公平无欺。你还心不满意,可谓贪得无厌了。”黄包车夫那懂他掉文的言语,拖住他衣服要钱。子文摆洒不脱,只顾顿足大骂,惊动周公馆门房,出来见此情形,他原认得子文,说:“我道什么人,原来是孔老爷。”又喝那黄包车夫道:“你有话好好儿讲,为何拖老爷们的衣服?”车夫说:“我不管老爷皇帝,坐了车车钱总得给的。他不给钱,我自然要拖他上巡捕房去。”子文分辩说:“我何尝不给你车钱,四枚铜元,不是在手里吗?”随将自己叫车的始末,一一告诉那门房。那门房听他只给四十文车钱,也觉似乎太少,因说:“他们拉车的苦得很,孔老爷你就添了他几个罢。”子文听那门房手臂弯弯朝外曲,反帮着黄包车夫教自己多出车钱,这个气可更大了。当时脸一落,便要同那门房淘气,可巧马路上巡捕,见他们吵闹,过来干涉。车夫诉说情由,巡捕听了,也教子文再加四十文钱。子文虽曾做过官,但做官的都怕外国人,巡捕是外国人用的,他自然也有些害怕了。听他这般判断,倒不敢不依,当又摸出四枚铜元,凑足八十文,给那车夫,还惹那车夫带说带骂的走了。子文气得发昏,幸亏那门房过来相劝说:“孔老爷这班拉车的都是粗人懂得什么,惟有敲竹杠却是内行。你下回坐车,只消先同他们讲了价,就不怕他们争多嫌少了。不然就唤巡捕过来,巡捕也帮他们赤脚,人不帮你坐车的,你就吃了亏咧。”子文觉他这几句话,倒还受听,因把适间恨他的一股气,无形打消。问他:“你们大人可在家中?”门房道:“大人在家呢,他近来难得出去,也不轻易见客,想必你孔老爷来了,他一定要接见的。”子文说:“如此就烦你进去回一句罢。”门房答应晓得,果然进去不多一会,就出来说:“大人有请孔老爷。”子文慌忙正其衣冠,尊其瞻视,随着门房,直进里面。树雄正拿着把铅壶在天井中浇花。子文见了他,远远站定身躯。门房上前禀报:“孔老爷来了。”树雄慌忙放下铅壶,对子文一抱拳说:“老人子久违了。”子文也一恭到地说:“老大人你也康健。”树雄笑着,捻一捻胡子道:“托福之至。”当下便让他书房中请坐,另有当差的泡上茶来。
树雄年纪约摸五十开外,方面大耳,八字胡须,两目炯炯,精神充足。顶发微秃,脑后小辫犹存,挽一个道士髻,顶在头上。身穿蓝宁绸大圆花袍子,袖管足有八寸左右,旧黄色花缎大襟背心,究竟做过督抚的人,身份犹在,昂然上坐,自有一种威严。子文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两个人倒像演戏故事,重翻满清当初下属见上司的礼节呢。坐了一会,树雄先开口说:“不知老夫子今儿光顾,有何见教?”子文恭恭敬敬的答道:“一来是来请老大人的安,二来因世兄少雄,昨夜在张公馆与内人竹战,小有冲突,只为内人不知世兄的尊严,偶然触犯,以致世兄动怒,将内人痛骂一场。回到家中,我也责备内人不该干犯世兄,只恐世兄回来提及此事,老大人不明真相,故而特地来府请罪的。”这几句话,原是子文一夜的盘算,故还说得宛转动听。树雄听了,呆得说话不出。原来,他自以为管教儿子很严,现在也只知少雄在学堂中读书,早出晚回,却并不知他在外胡闹,和女人一同看戏这些事。只有老太太肚内明白,还告诫家人瞒过树雄。此时被子文突如其来揭破真相,树雄怎不奇怪。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说:“这件事,不知老夫子内中可有什么误会,也许不是小儿罢。”子文忙道:“决不误会,正是世兄。”树雄又道:“老夫可曾亲眼目睹没有?”子文道:“虽未亲眼目睹,但内人却认得世兄。从前与他一同吃大菜看夜戏,有好几回了。”树雄听说,更觉诧异,又对子文看了几眼,口内不言,心中暗想:原来你这位道学先生的夫人,却是这样一个人物。又想,幸亏他来告诉我,少雄这般胡闹,不严加管束,日后还了得吗?心中虽这般想,面上仍声色不动的说:“承你老夫子亲来关切,我很感激你的盛意。畜生这般放肆,我少停还得重重的责罚他,请尊夫人不必生气。”子文的本意,想树雄把儿子唤出来,当面责罚的。现在听他这般言语,也可算得交涉不曾失败,自己未便持之过力,所以坐了一会,也即告辞出来。
回家他太太一忽还不曾睡醒,子文等她醒后,将自己往见周老大人的情形,一一告诉了他,孔太太自然欢喜,但周公馆里这个祸,可闯大了。树雄送子文出去之后,就进内找寻儿子。房间内不见有人,便问侍候他的娘姨:“少爷哪里去了。”娘姨回言:“少爷上学堂去了。”树雄听说,不由无名火发,伸手一个嘴巴,喝道:“你还说少爷上学堂去的!我打烂你这说谎的嘴。”娘姨手护着脸说:“少爷自言上学堂去的,我也不晓得他究往哪里呢。”树雄又道:“住了,我且问你,少爷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娘姨听了,以为少爷昨儿一夜未回这件事,老爷也知道了。哪里还敢隐瞒,再让面孔晦气。所以从实禀告说:“少爷昨夜并未回来。”树雄一听这句话,更气得脸也黄了。他还料不到儿子竟夜的在外过宿,这还了得。想想又是娘姨的不好,喝问:“少爷既一夜不回,你是服侍他的人,为何不来告诉我知道?你的胆量太大了!”说话时,又一个嘴巴。娘姨被他打得天昏地暗,心想照这样下去,不知还有几下子打,好在我也有大帽子担当的,犯不着代人受过。便说:“老爷明见,少爷不回来,做底下人的哪敢瞒不禀告。皆因太太关切,不许我们多言多语,所以老爷不问,我们以为太太对老爷讲过的了,所以一向不敢开口。”树雄听了,说:“且住,照你这般说,可是少爷已屡次不回家过宿了么?”娘姨答道:“正是。”树雄闻言,更气上加气说:“好得很,你们几个人,都串同作得好弊?”当时他也不同娘姨多说,直往内房来找太太。这位太太娘家姓陆,乃是树雄的填房,年纪也只四十不到。因生长富贵人家,养尊处优,不担心事,所以看上去十分后生,仿佛是近三十的人儿模样。雪肤丰肌,花容月貌,树雄最欢喜她。娶了来二十年,连重话都没敢说她一句。那少雄却是陆太太的亲生,因树雄元配没生子女,陆太太替他生此一子。所以,异常溺爱。树雄虽然性气方刚,但有些事,太太知道了,留中不发,故而树雄也蒙在鼓里。此刻被孔子文当面告诉,自己又亲到儿子房中勘破机关,一切情形,已无疑义。想太太不该如此包庇儿子,误他终身,免不得要怒气勃勃的往房中来责问太太。太太此时还起身未久,正预备唤人梳头,见老爷进来,笑问:“你可是预备换衣裳出去拜客吗?”树雄虽然在盛怒之下,但一见他太太这副笑容,一腔怒气,觉再也发泄不出,懒洋洋的坐下,摇摇头说:“哪一个拜什么客?”说着,呕了一口气,也不做声。太太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这般生气,树雄又叹一口气说:“你早知道了,何必还要问我。”太太一听这句话,可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你讲的话,忒奇怪了,又不是教人猜哑谜,怎如此隐隐约约,究为着什么事情生气呢?”树雄气吁吁的说:“小畜生昨儿一夜未回,你难道不曾知道?”太太于儿子时常不回家这件事,果然晓得,但昨夜回来不回来,她可委实没有知道。听老爷这般说了,不愿教娘姨受过,因道:“原来为此,也许他昨儿看戏看夜深了,就宿在朋友家里,亦未可知。”树雄冷笑道:“难得一夜,也许宿在朋友家中。时常如此,难道朋友家里开着客栈的不成?”太太倒被他问住了,半晌没话回答。树雄又道:“你们女人大都一味的溺爱儿子,由他在外间胡闹,晓得了也替他隐瞒着,不让我知道。这种事,你们自以为爱他,其实那是害他,皆因孩子们必须从小管紧了。到他们有定力有见识的时候,再放松他。那时,大歪邪也不致歪邪到那里去的。倘若自幼纵容着,养成他一种放荡不羁的性气,到大来习惯难移,一辈子做个浮头浪子,岂不误了他的终身?归根结蒂,何尝是你们女人溺爱不明之过呢?”
太太听树雄埋怨她,不由心中生气道:“书上说得好,养不教,父之过。生儿原要你老子教训的,娘哪一个不欢喜儿子?但欢喜是欢喜,教训是教训,你不怪自己没有教训,却反来抱怨别人喜欢错了。这是什么道理?’树雄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口,暗说好利害。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件事明明是她错的,现在被她翻过口来,倒反像自己错了似的。再要辩论,料想也驳她不过,倒不如趁她有这句话,作为结束。待儿子回来,严加申斥,料她有言在先,就不能再来说情,倒是个绝妙主意。因道:“太太你这句话,果然讲得不差。是我没教训的错了。少停小畜生回来,我遵你的命,给他点儿教训,你可不能讲情。因为欢喜儿子只能喜在肚内,不能阻挡父亲教训儿子。难为你知书达礼,懂得这个意思,我也佩服之至。”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太太回答,自己站起身跑了出去。太太暗道不好,方才一句话说坏了。老爷的脾气,素来能说能行,我将他激动了火,少雄回来,一定被他重责重罚,岂非自己护儿子倒反害了儿子。么?想想没别的主意,只有命娘姨守在门口,待少雄回来,关切他绕道而行,不可与老子相遇。避过几天锋头,待老的气平了,就没有妨碍咧。定了主见,即命一个娘姨,出去依法行事,不意树雄早料她有此一着,故而亲自把守在客堂中,出出进进的人,没一个能逃他之目。见娘姨出去,喝问何为。娘姨衔着密使,本来心虚,那禁得老爷这一声吆喝,早已索索的抖得不能回话。树雄冷笑一声说:“可是太太命你出去做奸细,给少爷通风报信么?”娘姨被他一言道破,更面红颈涨,低头无言。树雄喝令一个当差的,将她看管在厢房中,锁了门不许她出去,也不许她上楼通信,可怜太太还当她守在公馆外面,少雄回来得了信,自不致受老子责罚,心中不胜欢喜。这天,少雄直到吃过中饭,方坐着汽车回来。车门上皮衾中,有一个白洋布手巾书包,是他常年寄存着,惟有回家时候拿一拿,算是在老子面前做一个上学堂幌子的。此刻回转家门,免不得又要借重它,做一个过路的护照。汽车开到门首,他也随手抽出书包,命汽车夫:“不可跑开,停一刻我还要出去的。”吩咐过了,开门下车,兴匆匆的往内直走。他此来原为换一身衣裳,并不知眼前就有祸事发生。因此一团高兴的进来,不意走到客堂门首,陡闻一声喝道:“畜生慢走!”少雄抬头见是他老子高坐堂皇,怒容满面,盛气而待。少雄素没见过他这副嘴脸,此时不免吃了一个大吓。未知树雄怎样的警戒他儿子,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