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魏执中因窃闻婶母欲替他妹子攀亲的消息,心中纳闷不过,出来在马路上散步自遣,忽然有人唤他,执中举目一看,认得是从前的同学裘范策,学生们起他个混号叫求饭吃,因为其人的消化力甚强,逢着开饭,他第一个先嚷肚子饿之故。他在学堂中,比执中高两班,所以也在二年前毕了业,回转扬州原籍,听说已在什么学堂中做教习了。现在正当秋季始业的时候,不知他何以还有工夫逗留上海,看他身上的衣冠,也不十分整洁,大有范叔一寒的模样。所以免不得怔了一怔,说:“原来裘师兄,你几时到此地来的:现在何处教授?”范策闻言叹了一口气说:“一言难尽,我就住在离此不远的一所栈房里,魏师兄若有工夫,请到我那里去坐一会,我们细谈细谈罢。”执中想自己横竖没有什么事,就同他去谈谈也并无不可,当即随着他转弯抹角,到一家小客栈前,执中走到门口,不觉呆了一呆,想这地方龌龌龊龊,怎能进去。再一想既已随他到此,何必再顾什么龌龊,究竟里面也有人住着,进去了未必就致于毒死呢。因与范策一同进内,登楼到他的房间中。见里面尽是些破家破伙,茶壶碎了,用铜钉钉着,然而茶壶口上几个缺却没有容钉的地位,只能由着它露齿向人,仿佛在那里打算择肥而噬呢。一张床上的蚊帐,颜色之黑,倒不必说,上面斑斑点点,很像是洒花的模样。执中见了,暗想他这里帐子倒特别考究,走近一看,方知都是些蚊虫血渍,大约日积月累,栈房主人舍不得洗掉他这里的成绩,所以变得同洒花的相似了。执中暗说,幸亏我不是福尔摩斯,若是福尔摩斯见了这许多血迹,不知又要引出怎样一桩惊人暗杀案来咧。那时范策已拿一只半黄半白的茶盅,替执中倒了盅茶,说:“开水尚冲未久,现在还温着,魏师兄趁热吃杯茶罢。”执中口中答应了,然而吃可吃不下去,只连称多谢。范策又请他坐,执中看房中只两张凳,一张中间板有块断了,坐上去怕要咬肉。另一张上堆着些齷龊衣裳,委实没个坐处。范策拍拍床沿,说就请这里坐罢。执中倒不好意思不坐上去,问他:“裘师兄,不知这里房钱每天多少?”范策摇头道说:“也惭愧,我这里每天三角大洋,现在还欠了他三天房钱。幸亏日子住多了,算是个老主顾,所以栈房老板没有话说。不然,只恐还要赶搬场呢。”
执中听到此言,可再也忍不住了,忙问:“裘师兄何以一寒至此。”范策叹道:“不瞒魏师兄说,这都是我想发财受的累呢。上海今年不是开出了许多交易所吗,有朋友写信告诉我,说能到里面去当一个所员,每月就有百十块钱的进款,而且家家需才孔殷,正登报招考,据说考试的题目亦甚容易,只消做得落一篇短论,便能够青钱入选,阅卷的人也不是什么文豪通儒,大抵是班一知半解的商人。他们取人以貌,不以才,取卷以字不以文,所以这里有许多相貌漂亮,以及写字端整的小学教员,都改行做了交易所员。其余学界中人,也几乎通国若狂,人人研究修饰整齐了,拍一张好照相,练写几个端楷小字,预备弃行做好买卖呢。他叫我赶快出来,大有希望,因现在各埠学界中人闻此消息也纷纷到沪投考,虽然开出来的新交易所尚多,究竟利之所在,人争趋之,捷足者可以先登,后至者惟恐见遗。故以愈速愈妙。这句话瞒不过魏师兄,我在扬州教书,每月只二十四块钱的薪水,在我们内地一家数口,虽然可以谋温饱了,但闻得有这样好事可谋,谁不想爬上高枝儿呢。那时候我们学堂中还没到放假之期,我可已迫不及待急于要告辞来沪,校长竭力挽留,我也未肯答应,以为从今以后跳出龙门,便交好运,不必再吃这碗清苦的教书饭了。故此一点没给那校长的面子,毅然辞职来沪。岂知这朋友告诉我的话,已经太迟了一点,在先几家交易所招考,果如他信上所言,后来消息愈传愈广,投考的也愈来愈多,限于额数不能够兼收并蓄,向隅的未免多了。有几个与所中人略有瓜葛的,都在未考之前,先行请托。譬如先买了预约券,到期无券的考同不考一样,哪里还有他们的名份呢。所以我连考数家,都是名落孙山,未能入选。设或我就此灰心倒也罢了。偏偏我自以为有志者事竟成,失之东隅,还可收之桑榆,这家不合,再投那家。考过的交易所,也记不清多少,只晓得时候自春至夏,差不多有三四个月,盘桓于旅馆饭店之中。舍却吃饭睡觉,看报纸探消息之外,简直无事可做。腰囊中自然也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了。试想我平时教书为活,家中又没多大的财产,此番出来投考自然没有大批用度带在身旁,那禁得这几个月的开消,幸得我在家时候,预备考着了,就此在上海住定,不必再回转家里,省些路费,所以冬夏衣服倒带齐的。好在天气也由寒而暖,皮棉衣服横竖用不着了,就将它当来供给食宿,这笔钱用完,剛巧夹衣也脱体了,于是又得支持半个多月开消,及至当剩一身单的时候,造化小儿偏还要弄我一弄,竟被我在一家交易所中考列前茅,居然得达目的。在先我本预备这回再要不取,大约我命中没有做交易所所员的福份,死心塌地向朋友借几块钱路费回家,再坐冷板凳去的。现在竟得考取,你想我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欢喜,哪里还肯回乡去呢。谁知这时节,已到交易所纸老虎将次戳穿的时候,这家交易所的内部还没有结合完固,有几个发起人都观望不前,他们登报招考,原为广告作用,使认股的人见了,以为开幕在即,踊跃投资的意思。有些晓得内容的人,还肯上他哪里投考吗?请托的也一个没有,无怪录取容易。然而我哪里晓得这些秘密呢?看见榜上有名,乐得几乎发疯,又见通告上写着待理事会议决开幕日期续发通告,再行到所办公云云。我自然也安心等他们的第二次通告了。岂知左等没有右等没有,倏忽已至秋时,单衣不能再穿,棉夹都寄在长生库内。没奈何,只得向朋友那里借几件旧衣御寒,可怜我一片痴心,还只想等那家交易所开幕有日,进去办公,便是发财的机会。不料日前报上登着这交易所有折扣发还股本的消息,魏师兄你想,我多少心思若干汗血换得这样一个结果,教我还有甚面目回去见故乡父老呢。”
说到这里泪流如雨,执中也听得满腹闲愁,不知怎样的安慰他方好。正所谓愁人相对两个人都无话说,半晌,执中始问范策:“裘师兄你现在抱何宗旨,究竟还预备回去呢,或者再听听这交易所消息?”范策摇头叹道:“此刻他们那里取消的消息已露,何必再守株待兔,就是我到此山穷水尽的时候,要不回家,也是不能够了。只是我当初出来之时,衣冠齐整,古往今来只有衣锦还乡方可荣宗耀祖,我现在落得这般模样,岂不成了衣锦离乡,破衣归里,有何面目见妻儿老小?只恐只能够流落异邦,做个他乡之鬼咧。”说到这里,又掩面哭一个不住。执中听得,伤心也几乎流下泪来,忙说:“裘师兄,你休讲这些话,古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言虽不脱迷信之谈,然而却大有意思。人生成败未尝没有定数,烂羊作尉,屠狗封侯人说其幸,我谓其命。则兄之一番困苦,或者是老天磨砺英雄的作用,来日正长,你我正在青年,何遽灰心之有。倘你现在预算回乡缺少盘缠和赎回几件单夹衣裳的话,做小弟的或者力尚可为,包你回家不致被乡人叹你衣敝履穿便了。”范策听了,不胜感激说:“难得魏师兄如此仗义,教我裘范策将来作何报答呢?”执中道:“裘师兄说哪里话,你我同学不异兄弟,说什么报答不报答。
正言时,忽觉颈项内奇痒难熬,伸手摸着一物,取出一看,原来是个赤豆大的臭虫吃得满身血饱,其臭无比,执中一见,惊得跳将起来,甩手不迭。范策问他什么事,执中颤声说:“一个虫,一个虫。”范策说:“可是臭虫么?这乃是此地的土产,我幸亏有他消消遣,不然到夜游玩没钞,要睡睡不着,可真的要烦闷杀了。”执中觉他如此消遣,倒颇别致,然而这张床上,可再也坐不住咧,本来他还要同范策多谈一会的,此际只能告辞,说明日再来候你罢。范策道:“魏师兄倘若贵忙,我就到府上奉访也使得的,不必劳你贵步了。”执中道:“那个不妨,因我也耽搁在亲戚家内。还是到这里来的便当,况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呢。”范策满口感谢,送到他栈房门口而别。执中一路回家,肚中盘算着范策的事,竟把丽娟那段话忘怀了。到家这位做媒的姑太太早已回府,所以执中更感触不到,现在他所盘算者,就是自己答应范策回家的盘缠,和赎取单夹衣裳之资,极少也得三四十番为数。虽然不多,奈自己眼前还未有赚钱的地方,要向婶母手中拿时,究竟替朋友筹措盘川使费,不是正当用度,这句话未免有点儿说不出口。但又业已答应了,他无论如何必须要设法借给他的。因为人当艰难的时候,得别人一诺,无异大旱闻雷,倘若失了他的信,其失意还说得出吗?自己眼前究竟比他宽裕一点,他乃是异乡客地举目无亲,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要不提拔他一把,与见死不救何异?所以我宁可拿衣服出去典质,以助他回家的盘缠便了。
主意打定,随开箱检出了几套旧外国衣裳,因他素服洋装,虽有几身中国袍褂,都是多年以前做的,恐其不合时宜,当不起价,所以只拣外国衣服。可怜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上典当,不知道上当铺中对于抵押的物件作何折扣,自己估算估算借与范策四十块钱,现在这里有四套衣服,当初做时候每套不都要四五十元么,算它旧了,打个对折,当铺抵押,再打一个对折,以四作一计算,四五十番大约可以当得到了。离他家不远,本有一所当铺,执中因自己出进惯的,恐当铺中人认得了笑他,所以宁可走得远些,到另一家当铺中送上柜台,一张脸早涨得红了。朝奉问他要当多少,执中羞得张口结舌,回话不出。朝奉还当他是个聋子,高声说:“喂,朋友,问你这几套旧洋装要当多少钱呢?”执中听他一开口就说旧洋装,更觉讨价不出,嗫嚅多时,始硬着头皮说:“我要当五十块钱。”那朝奉一听,不由哈哈的笑将起来,道:“老兄,你大约还是第一次上典当呢。这几件衣裳,就新的也当不到五十块钱,老实告诉你,外国衣裳不比得中国衣裳值钱,无论你做价多少,譬如一件棉纱棉袍子,做价不过二十出零三十不到的数目,你穿得半新旧,到我们这里来典质时,我们出足也可十一二块钱。换了一套外国衣裳,三件头连马甲,做价怕不要四十出头吗,然而拿八分新的来当,我们出足只有五块大洋,皆因开典当不能不预备着没,没下来中国衣裳是热货,只消身材相仿的人,都可穿着,外国衣裳乃是冷货,便身材长短合了,背有背的高低,胸有胸的阔狭,做时候都是量人配料,换一个穿了便无样式,所以极为难销。我们典当中也最不欢迎这种物件,你这四套衣服,讨价五十元,恰正大了十倍,换别人只能够还你五块钱,我现在出足你八只大洋,不论好歹作两块钱一套。你爱当的便当,不爱当上别家,恐怕还出不到我这个数目呢。”
执中听了一肚子惹气,面上更说不出的羞愧。八块钱哪里愿当,依旧包了出来,换一家果应了这间那朝奉的话,还价格外小了。执中无可如何,原包出去仍旧原包回来,想想外国衣服既然当不起价,中国衣裳横竖久不穿了,就当掉亦何足惜。于是他重复翻箱倒柜,搜出些小时候穿的棉夹衣服,还有几件皮的,尺寸虽小,面子倒还簇新鲜的。拼拼括括打了一个大包,暗想这许多东西,怎样的拿出去呢,若被婶母看见,一定要动问的,看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暂且放着,待明日早起,她往小菜场买饭菜的时候,再运出去质了钱,送与范策不迟。主意打定,遂看了会书报,然后安息,次日清晨就起来了,候着陶氏提篮上街,他也携包出后门,到当铺中典质,这回算遂了他的愿,当到四十块大洋,他自己一个不留,如数给了范策。范策千恩万谢,执中问他何时回家,范策说:“至多再耽搁两三天工夫,就要回去了。我本来马上可以动身的,只因有几个同学,从前帮了我忙,此番回去,免不得要一一向他们告辞。不别而行,于理终有未当呢。”执中也赞成他这句话,索兴好人做到底了,自己横竖别无忙事,便陪着他访友留言,摒当行具,名为三天,倒忙了四日,方得送他登程。
不知不觉一星期已过去了,这天礼拜六正是丽娟由学堂中回来的日子,执中早起撕月份牌看见了礼拜六三字,心中斗的一惊,暗说:“这几天日子怎过得格外快了,今儿妹妹不又要回来了么?她吃的东西还一点儿没有端整呢。”原来丽娟每礼拜回来,执中必买些她爱吃的糖果食物来家,两人共食。这几天因伴着范策在外奔走,几乎把日子忘却了,当时就急匆匆上街去买他的食物。在这时候,他可想起了三姑太太说亲,和送照片这件事来咧。连日奔驰在外,也不知他男家那里照片曾否拿到,今儿妹妹回家,婶娘怎样的给她观看,妹妹见了,作何感想,置自己于何等地位,这件事仿佛决斗一般,要看最后五分钟的胜利了。他心事重重买完东西,也没意思再逛别处,匆匆回转家中,将纸包丢在书案上,自己脱下大衣,除掉帽子,也不挂上衣钩,就向写字椅上一丢,退向床面前的一张摇椅上坐下,觉五中栗碌,不知转的什么念头。时而范策回家,时而妹妹出嫁,又想起三姑太太说话时那副嘴脸,照我一看,分明是一个翻覆无定,信口生风的人物。何以婶母还轻信她的言语,实在令人奇怪。这也不能怪她,都为从前旧法,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种的因果。婶母当年也是少受教育,缺乏普通知识的缘故。便三姑太太,也何尝不然,她们只晓得添言造语,撮合人家的亲事,以为完人婚姻,便是世界上莫大的功德。然而于别人子女的一生幸福和荣誉,都可置之不问。这般脑筋,旧女界中人十居八九,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固宜遵从,而媒妁之言,难免虚伪。偏偏为父母者,又大都喜欢听从媒妁的言语,于是乎婚姻大,事,都成就在谩言谎语之中了。虽然有几个美满姻缘,却要看其人自己的幸运,犹之买发财票一般,中则登天,败则涂地,然而究竟败的多而胜的少呢。现在婶母的见解错了,不知妹妹可能不为浮言所动,保持我们旧日的盟言否。
一念及此,心血潮涌,觉得胸前数数起伏,呼吸甚促,自知想着了魔,虽欲强制这颗心,不涉妄想,无奈此心不由他自己做主,动不动就想到这桩事上去了。吃饭时候,陶氏唤他出来吃中饭,执中觉肚子饱涨不堪,哪里还袋得下东西,只可推托适间出去已用点心,饭不吃了,陶氏哪知就里,自去用她的中膳。执中仍坐在适间那张摇椅上,不曾移动一步,然而他的心里头,只恐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念头都转到了呢。这时候除着时钟摆动的声音之外,他这间房中,倒是万簌俱寂的。陡然一阵笑声,从门外直冲进来,不知来者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