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中独坐房中，幻想百出，突有一人，带笑冲了进来。此人非别，就是他妹妹丽娟小姐。因礼拜六这天，她们学堂中只上半天课，这班女学生，往日早起，大都懒洋洋的，梳头穿衣裳也很随随便便，惟有逢着礼拜六的清晨，她们起身也格外早了，并不是预备温习工课，乃是赶着梳头更换衣裳，有新衣服的换得齐齐整整，头也梳得光光滑滑，上到压末一课，哪个还有心思放在书上。有几位魂儿已到了家里，一听摇铃声啊，包书包都同比赛一样，走路起来格外快了。厨房中的包饭司务，也巴不得天天过礼拜六，因为开出饭来，不多几桌有人吃的，但丽娟今朝却是吃过饭回来的。一进大门，见她娘一个人在客堂中用膳，惊问执中哥哥到哪里去了，陶氏说：“他在房里。”丽娟问为何不出来吃饭，陶氏道：“他说外间用过了点心，故而不吃饭了。”丽娟听说，就此奔到执中房间内，笑道：“哥哥，你在哪里吃的好点心，连饭也不想用了？”执中一见丽娟，万种深愁，早不知丢向何方去了，见她笑对着自己，一双媚目挤得弯弯的，好像两道线。面上浅浅两个酒窝儿，印入肌肤，樱口微启，瓠犀半露，如此风光，教身历其境的人哪里还提得起愁肠，记得出烦恼呢。不由也对她笑了一笑说：“妹妹你可曾用过中饭没有？”丽娟笑说：“我是吃过饭回来的。早知哥哥有好点心吃，应该提早些回家和你一同出去的。”执中道：“我何尝用过什么点心，妹妹不回来，我有点心也吃不下呢。皆因适间婶娘唤我吃饭，我觉肚中很为饱胀，深恐回她吃不下饭，她老人家又要疑心我的病，问长问短，故而拿此言推托的呢。”丽娟笑说：“你当面造谎，不怕我少停告诉母亲吗？”执中道：“妹妹是帮我的人，所以我一些儿不怕。”丽娟大笑。
执中见她欢喜，心中又不禁有些儿疑惑起来。他想，妹妹回来，一定见过了婶娘，所以才知我有外间用过点心这句话。难道婶娘没有告诉她说亲那段事吗？如其告诉了她，她倒转到我这里来讲话说笑，那分明是有意欺我，其心就不可问了。然而妹妹未必如此，不如让我套她一句口风便了。因问：“妹妹回来可曾见过婶娘？”他想丽娟若是有意作弄他，一定见过了也回不见，那就不问而知是用的一副假面具，自己就不必空费心思咧。不意丽娟很爽利的回头他见过了。执中又问她：“可曾对你讲过什么话没有？”丽娟说：“我回来找你，她告诉我你吃过了点心在房间内，我就进来了，别的没有什么话，难道你和她生了气吗？哦！我也晓得了，怪不得你说肚子饱胀，一定是娘有什么话冲撞了你，你是个容易惹气的人，故此肚胀吃不下饭咧。好哥哥，你瞧我做妹妹的薄面，消了气罢。”执中听了，忍不住要笑，说：“妹妹的神经太敏了，哪个同婶娘生气。就是她骂了我，我也没有气的，况她还待我很客气的呢。我委实因肚胀吃不下饭，自己也不晓得为甚缘故呢。”口内说着，心中已明白丽娟还没有晓得她们说亲的一段话，此时他倒盼望婶母再捺一个礼拜，目前不将这件事告诉妹妹知道。最好三姑太太那天未将男家的小照取到，令她也没说话的来由，皆因今儿妹妹很欢欢喜喜的，一旦闻着这种不入耳之言，心中的激刺，一定受得很深，岂不有伤身体？所以他当初倒希望丽娟早知此事，以验她心思究竟坚否，现在却只盼她迟一天晓得好一天了。丽娟听他言罢，笑道：“娘既不同你讨气，大约你晓得我就要和你淘气了，所以预先愁着吃不下饭咧。”执中闻言，倒吃了一惊，说：“妹妹为什么要与我淘气呢？”丽娟作色道：“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个礼拜中，连字条儿都不给我一张，这是哪里说起啊？”
执中听了，方知为着自己多天不曾写信之故，没有别的关系，因将途遇裘范策之事说了一遍，并说我因陪着他连日奔走，所以没工夫写信给妹妹了。丽娟笑道：“阿哟，照此说来，你倒是个大善士了。失敬得很，我见目下多少做善举的人，煌煌告白四海扬名，谁像你这般，人不知鬼不觉的，岂非用铜钱太不用在才口上了吗。现在有一种人，专门化几千块钱捐个慈善头衔，在报上出出风头，倘然遇见了冻饿垂毙的乞丐，连几个铜元多不肯了。”执中笑道：“妹妹你别骂人了，自来大行大惠，小行小惠，各从其力。倘人人在小的上着想，一旦灾荒报到，万千饥民非大力者何能救济？至于乞丐冻饿，乃是他们自己懒谋衣食的缘故，死不足惜。”丽娟笑道：“不好了，现在我们俩在这里开善举辩论会了。然而我回来可是预备休息的，不是同你拌嘴的，别的不说，今凡你咖啡糖买了没有？拿一块来给我吃。”执中答应了个是字，随将早间买回来的纸包打开，取两块咖啡糖和丽娟同食，兄妹两个带说带吃，其乐无比。
忽然房门口有个人探头朝里面张了一张，执中见是陶氏，忙招呼她道：“婶娘进来坐呢。”陶氏知执中已看见了她，不便再掩，只得爽爽快快的进内，说：“你两个在这里谈天么？”丽娟道：“岂止谈天，还要说地呢。娘可爱吃咖啡糖？”陶氏摇头说：“我已多年不吃牛肉了，咖啡糖内有着牛奶，我上口就要呕的，你们留着自己吃罢。”丽娟笑对执中道：“娘以为戒食牛肉的人，便不能饮牛奶，然则小孩子日食人乳，难道也算他吃人肉吗？”陶氏横了她一眼道：“你专门拿我开心。”执中微笑不言，他见陶氏上来，心中就怔了一怔，暗想妹妹在这里，她突然上来，不知可是要找妹妹说那句话不是，免不得聚精会神的注意着她。然而丽娟毫无别念，仍和往日回家时一般，谈笑风生，说了这样，又说那样，时而阿母，时而哥哥，叫一个不休。看陶氏虽听着她女儿说话，神情却颇为不属，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却为丽娟说话滔滔不绝，没有她置喙的余地，所以陶氏也插不进这张口呢。
执中见此情形，更觉得自己的意料非错，一时倒不似先前那般难堪了。仿佛罪犯听公堂上最后判断，一旦宣布下来，说要处死刑的，旁人虽替他难受，他自己转觉得一死诸事都了，何尝有什么难受的地方。所以现在执中于自己身上，可算得丝毫没有窒碍了，只虑着丽娟得知此事，不知可要急坏她身子与否罢了。然而这张嘴可是生在陶氏口上的。执中没权力可以制住她不说。一会儿丽娟说话说得口渴要茶喝了，执中起身替她倒茶，陶氏乘间拉拉她的袖子，低声说：“阿娟，你到我房里来，我有句话对你说。”丽娟不知她葫芦中卖的什么药，接口道：“娘有话这里说就是了，何必到你房里去呢？”陶氏慌忙教她低声说：“好孩子，我有桩事情告诉你呢，你喝过茶到我房间里来就是了。”说着一个人先走了出去。执中虽转背替丽娟倒茶，但她母女俩讲的话，却没一句不被他听见。这原是他意料中的事，所以倒并不惊惶失措，倒好茶过来，见陶氏已不在旁边，说：“婶母下楼去了吗？”丽娟一面接他的茶杯，一面答道：“正是呢。她不知为什么事鬼头鬼脑，教我到她房间里去说话呢。”执中强笑道：“大约是一桩要紧的事，所以不便在这里说呢。”丽娟正呷了口茶，闻言颇觉惊异，即忙放下茶杯，道：“哥哥，你怎晓得是桩要紧的事，可是娘同你先说过了么？”执中摇头道：“没有，这句话那原不过是我臆料之言，想婶母不便同你在这边说，却教你到她房间里去讲，不是件要紧的事情而何？”说着又勉强一笑，然而哪里装得出这一副笑容呢。
丽娟见他神色惨沮，不由格外生疑，究竟聪敏人不消多话，会心处自在不远，她因此就想到今儿，执中哥哥不曾吃饭，呆坐在房中，平常逢着我回来的日子，他往往在大门外面候着我，从没这般冷淡。看他说话的神气，也异乎寻常，他为人素来镇定，若非有什么特别变故，决不致令他如此模样的。方才娘又是这般鬼鬼祟祟，令人格外的难解难详了。盘问执中，又不肯实说。丽娟为人素来十分性急，见此情形，不由心痒难熬，爽性茶也不喝，说：“你不肯讲，还是让我下去问娘罢。”说着就此登登的下楼去了。执中见她去后，倒又懊悔自己不该不替她从实说的，现在妹妹不知可要生气呢。我何以吝此一言，惹她心里头不舒服，这句话从何说起。他越思越觉得后悔了，倒在床上，只能挝自己打自己的头，没有别的法使。然而丽娟倒并没恨他，她料定执中话里有因，娘那里一定有个极大关系的秘密，所以哥哥不敢对我实说，听他吞吞吐吐，转不如到娘那里直直落落讲的爽快了。于是她一口气奔到陶氏房中，进门就嚷：“娘唤我可有什么事呢？”陶氏教她坐了说，：“我有句话对你讲呢。”丽娟道：“我晓得你有句话的，不过是哪一句话，现在可以说咧。”陶氏仍微笑对她说：“小姐你别性急呢，让我慢慢的告诉你就是，这件事迟早一样要办的，为娘决不将你搁杀在家里就是了。”说着又微微一笑。丽娟可听得万分诧异，什么迟早一样要办，什么搁杀在家里，这两句话真如丈二长的和尚令人摸不着头脑。陶氏见她呆呆发愣，还以为她怕难为情呢。笑道：“你适间急杀人似的，现在倒又害羞起来了，真正是个孩子。娘面前有什么希罕？来来，我先给样东西你看。”说时开抽屉取出个手巾包，打开乃是张硬纸，看她郑郑重重的递将过来。丽娟不知是甚东西，接到手中，方看出是一块小照夹，里面夹着张男人小照，是一个西装少年，看看素不相识，四周也没题句，究不知娘给她这张照片看是何意思。丽娟迷迷糊糊，随手将照片还了她娘说：“你叫我到这里来，就是看这一张小照吗？”陶氏回言正是。丽娟问还有什么别的话没有，陶氏笑道：“有话没话，要问你呢。教我哪里得知。”丽娟听了，更昏天黑地，不懂她母亲缘何今儿专门给哑谜她猜，心中想不明白，只可问她娘：“那照上的究竟是什么人呢？”陶氏笑了一笑道：“就是那一个痴孩子，你难道还不知道。”丽娟一想不好，也许今儿天气太热，娘有些语无伦次了。幸亏她瞳人并不上翻，马上唤允中哥哥回来，也许还可救药呢。陶氏接着又说：“娘为着你这件事，也不知打听了多少人家，只为这是你的一生一世的问题，非同小可。不能够冒冒失失的答应别人，此番乃是三姑太太的来头，她是我们本家，未必致于谎骗我们。那天拿了你的照片去，前途也很赞成的，我想不能单教他们看我，不容我们看他，所以也教三姑太太要了这一张照片回来。我看看照上倒还可以去得，你若没别样意见的话，我们可以拣个日子，或者戏馆或者游戏场中，彼此见一见面，不要是跷脚驼背也拿着一张纸头来哄人呢。”
丽娟至此，方听出她娘话里的意思，不是语无伦次，一个女孩子，哪里忍受得住呢？况她心里头，始终未存过有人替她说亲的影子。一闻此言，心头跳个不住，不知是气是急，面上火也似的热将起来，周身热血潮涌，仿佛要从她汗毛孔中喷出来的光景。陶氏虽还滔滔不绝的往下讲着，教她怎耐得住再听，所以啐了一声，就此拔脚逃出房来，向楼上直奔。走到半扶梯，已熬不住哭起来了。陶氏还以为她怕羞逃走，笑她孩子气太重。执中正倒在床上，一个人纳闷，突闻一阵脚声凌乱，丽娟奔进他房中来了。执中慌忙站起，见她两手捧着头，坐下来嘤嘤哭一个不住。更急得不知如何方好，他以为妹妹一定为着自己惹气了她，所以哭的呢。真乃是平地风波，祸自由自肇，妹妹不睬自己，自己也不敢问她什么话，只能一个人在他旁边盘旋。不料丽娟越哭越伤心起来了，不得已，只可硬一硬头皮，叫声：“妹妹，你为什么婶娘那里回来，这般伤心？可是还为着我适间说话没讲明白生了气吗？”丽娟气昏了，倒忘却他刚才说话隐隐约约的那段事咧。现在听他提及，不由也想了起来，觉他所讲之言，与娘的一番话，暗相符合，不要执中早知此事，所以心中不快。何以他不先告诉我呢？因即住了哭，说：“哥哥，你适间究竟要说的什么话，现在也可以讲个明白了。”执中料丽娟既到娘房中，她母女俩必有接洽，此刻势难隐瞒，遂将自己怎样起疑，怎样窃听的事情说了一遍。丽娟如梦初觉，点头说：“现在应该告诉你了。”因也将在她娘房中所听来的话，都对执中说了一遍。
执中听了，呆呆不语。丽娟问他想什么，执中道：“我不知道妹妹的意思打算怎样？”丽娟变色道：“你难道忘却从前我二人说的话了吗？”执中颤声道：“这个我至死也忘不了的。”丽娟道：“那就是了，你不娶我不嫁，还有什么别的意思不意思？”执中道：“这是我二人的如意算盘，无奈事实上是办不到的。现在娘要替你攀亲了，你我拿什么方法去抵抗她呢？”丽娟道：“我宁死不从，他们也不能强夺我的志。”执中道：“话虽如此，但无论什么事，终有一个理由，你好端端的一个人儿，为什么要守独身主义？这句话先说不出，讲到你我两人关系的话，那更不能在人面前讲，设或叔父婶母知道，你为着我的缘故，所以不嫁，我受了他两位老人家养育之恩，却落得以此相报，教我有何面目对他二老得住呢？”丽娟勃然道：“照此说来你也打算逼着我嫁人了。是不是？哦，我知道咧，我若不嫁，你也不能再娶，你现在打算先教我嫁了人，你自己也要预备讨嫂嫂了。”执中听说，急得赌神罚咒，连叫：“妹妹休得错疑，我肚中决没这颗坏心来对付妹妹。那句话委实替妹妹设身处地而发，不从母命未免有种种的难处，至于我本觉得天地虽大，但除却妹妹以外，竟没有一人一物可以令我留恋。名誉生命更无足惜，几年来承你妹妹推爱，固然是我身世上的一线光明，倘能毕生如此，我还有什么别的话说？无奈老天作恶，事与愿违，总之你我不该生在一家，周公作礼又偏偏重视外姓。人伦两字，便成了我二人毕生幸福的关键。此锁千古以来无匙可启，你我两个也未必能逃出这所关头。不过你还有父母当前，亲命难违，所以我劝你舍情全孝，保此令名。讲到我，原是萍藻之身，飘泊由风，浮沉在我，譬如妹妹是株出水英蓉，被我依傍多年，一旦花随人去，萍藻无所依靠，只得沉葬深渊，永不再见天日，岂肯再随波逐浪，到处撩惹呢。”说到这里，忍不住泣下沾襟。丽娟见他哭了，也恸哭不住，两个人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不知何时方息，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