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执中兄妹因陶氏欲为丽娟攀亲两个人彷徨无计，心绪万千，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哭了一会，丽娟倒反安慰执中说：“我现在不怪你了，都是我自己命运不好，古来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偏偏我母亲知不了我做女儿的心，以至弄出这种话来，还有何说。此刻你愁长愁短都是枉然，最不该你我俩生在一家，这句话我却深服你说得一些不错。我想来想去觉得我不过是个女儿，何足轻重。爷娘若少了我自有允中哥哥承欢奉养，况且娘现在已打算把我嫁了，可知原不指望我常依膝下，我又何恋于世。讲到你哥哥却是承着伯伯的香烟，单传一脉，仔肩何等重大，岂可以孑然一身作断绝六根之想。抚今思昔，悔你我当初没有定力，铸成千古大错，现在我此身既已属你，无论如何宁可一误到底，决无中途翻悔的道理。不管他外界怎样侵伐，我抱定宗旨拚着一死，何虑其余，也决不将你我俩的秘密泄漏，免为你哥哥盛名之累。爷娘不能从我之志，实乃是他们害了我，你又何尝有什么对他们不住的地方？我死之后，你也休得悲伤，身体为重，只消记着我是为情死的。你心中所有爱我之情，不妨随以俱死，身体切须留着，皆因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你必须讨一个嫂嫂以传祖宗香火方是全孝之道，况且这件事乃是我劝你做的，你依我而办并不能说你不情。如若你不依我的说话，出什么三长两短，断了伯伯的宗祧，那时你非但仍对不住我的父母，还对不住我，并且对不住你去世的爷娘，教我也有何面目见伯父母在天之灵呢？”她带哭带说，执中听得汗毛孔直竖起来，忙道：“妹妹休出此言，小小年纪怎可讲这种断头说话，无论如何你妹妹断断死不得，你要一死，教我苟生在世还有什么情趣，亏你还劝我娶妻生子，这岂是稍具人心的人所能做的事吗？况且叔父婶母只你一女，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教他二位老人家岂不生生急杀？这更是万万使不得的事了。所以你非但存不得这颗心，并且连这句话也决决讲不得，令人听了难受。好在现在他们还啊不过是一句说话，拒绝答应权在于你，且看日后拒得了拒不了，再图别法就是了。”丽娟听说，并不回言，只顾低头拭她的眼泪。执中又反复劝了她多时，她始稍稍收涕，然而心里终觉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是极其困难的。生在世上爷娘迟早一定要将我许配人家，我若不答应，一次还可，倘至再至三，他们岂不要疑着我与执中哥哥的关系。母亲犹可，父亲的脾气素来暴躁，若闻此事不知要怎样的痛骂。我受父责，倒还罢了。哥哥为人素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别人的闲话，一旦父亲太不留他面子，只恐他气忿不过闹出什么祸来，岂非又是现在我苟安图全的过失么？到那时候，分明我害了哥哥，就是马上陪他死也嫌迟了。但眼前我自谋一死的话，父母的悲恸虽然不免，好在有允中哥哥在，别的祸事倒不至于闯出来的。所虑就是执中哥哥之言，他也以为生着没有情趣，寻了短见，又是一桩难处，所以生又不好，死又不好，肚中七上八下，不知定一个什么主意方是万全之计呢？执中劝她，她终不做声，执中见她不语，便捡了块果子软糖塞在丽妈口旁说：“妹妹你吃了这块糖，便是苦尽甘来之兆。”你教丽娟哪里还吃得下糖呢，听执中这般说，觉在势不能不吃，因就他的手中咬了半块。执中问：“还有这半块可是省给我吃的么？”丽娟点点头，执中就将她咬剩的半块糖自己吃了。如此风光，在他人遇着了何尝算不是红闺韵话。小说家写到这里也免不得要形容上几行香艳文章。偏偏执中兄妹柔肠寸断，各抱着满腹烦愁。作者虽欲替他们曲曲描写，怎奈无从下笔，这也算是做书的有幸有不幸呢。
闲言少叙。这天晚膳时候，陶氏见他兄妹俩都不下来吃饭，上楼看时，丽娟早已脱却衣裳在床上睡了。陶氏问她怎不吃饭，丽娟说：“我头疼得很，不想饭吃。”陶氏说：“晚饭怎能不吃，睡到半夜里不要肚子饿么，你若头痛吃不下饭，我去做点儿稀饭给你吃罢。”丽娟仍摇头不欲。陶氏见她两颊绯红，还以为她犹带着适间的余羞，不由暗笑痴孩子面皮怎这般嫩，一害羞就闹头疼，连饭都不想吃了，倒也令人可笑。现在文明学堂中出来的女学生谁不是自由结婚，对人侃侃谈未婚夫的品貌，不料我家阿娟还来脱旧派，未免忒杀老嫩不出了。再到执中房中唤吃饭时，见他正坐在写字台前双手捧头，眼望着面前那包糖果出神呢。陶氏见了又暗暗好笑，心想他兄妹俩一定为着抢吃糖果生了气，所以一个赌气回房里睡了，连晚饭都不肯吃，、还有一个却在这里对着糖懊悔呢，因即叫了他一声。执中心不在焉，听而不闻，仍呆呆不曾回头。陶氏走上前推了他几推说：“你中饭没吃，难道晚饭也不想吃了吗，对着这包糖看什么？人家望梅止渴，你可是望糖充饥么？”执中被推始觉有人进来，听陶氏调侃他，不得不强做笑容道：“婶娘的说话不错，侄儿果然适间多吃了糖，晚饭吃不下咧。”陶氏道：“又来了，我原晓得你要说这句话的，谁相信你，方才我见过这包糖这般多，现在还是这般多，哪里有不吃东西就饱的道理。况且你中饭也不曾吃，再不吃晚饭，岂不饿坏。我晓得你兄妹俩一定为着抢吃糖抢生了气，所以阿娟也不肯吃饭。自家姊妹从小就一起长大的，难道各人还不知道各人的脾气，为着这点小事就此板面落孔，岂不难以为情？好少爷！你先跟我去，吃了晚饭，让我舒齐舒齐再弄稀饭给阿娟吃，省得现在你不吃她不吃，少停洋风炉里又炖不下两个人的粥，岂不忙杀了人。还是瞧我婶婶面上消了气，吃了饭，免得现在钉头对着铁头，到明儿又是哥哥妹妹的叫得价响，教别人听了也要笑你们呢。。说着就伸手来牵他袖子。执中听陶氏说话缠到夹里去了，心中倒也愿她如此，免其察破自己和妹妹的真相。心知要不随她去吃饭，她一定还有唠叨，别的说话犹可，冤枉他和妹妹斗气以至不肯吃饭，这句话执中可不愿意听呢，所以他肚里虽袋不下，也只勉强跟她下楼去吃一半剩一半的敷衍过了这一餐晚膳。陶氏只消劝得他出来，拿了碗筷，她的责任就算完了。至于他吃多吃少；这就照顾不着咧。执中揩面停当，陶氏饭犹不曾用毕，他一个人自回楼上，心中记挂妹妹现在不知怎样，肚中饿不饿？故而不到自己房中，先往丽娟房门口听了一听，不闻什么声息，又轻轻在板壁上敲了两下，也不听得丽娟答应的声音。执中蹑足进房，电灯本来开着，照见丽娟蒙被而卧，心想她难道就这样睡着了么？便放轻脚步走近床前，轻轻揭起她被角看时，见丽娟面上虽然泪痕犹湿，却已鼾然入梦，鼻息方浓。执中不敢惊动她，仍小心翼翼的替她盖上锦被，随手下了蚊帐，蹑足出来，回转自己房中。坐了一会觉得纳闷，便也学他妹妹的样脱衣裳上床睡了。本来这一夜丽娟回家，他们兄妹母女一堂相聚，话旧谈新，是个很热闹的家庭，今日一变而为冰清雪冷，推其缘由却又为着一件极喜的喜事而发，岂不奇怪，所以喜之一字用得其宜方是真喜，用不适宜便是大祸呢。
丢下闲言，再表执中进他妹妹房中探视的时候，丽娟何尝真个睡着，明明听得她哥哥上楼的脚声到她房门口停住了，敲板壁她也听得，不接口并非真如陶氏料的兄妹俩争糖吃斗气之故，实恐自己，醒着，哥哥进来免不得有几句话讲，不比平时他所讲的尽都是有趣味的言谈，此刻说来也无非伤心人语，听之更觉难受，转不如硬硬头皮假装睡着，让他进来转一转就出去了，彼此都可免却一番伤心。她用意如此，果然把执中蒙过。但在他临走之际掩衾下帐，体贴之情流露于不自觉间，丽娟当之怎得教她不生感触！想哥哥待我这般情重，可惜我无福消受。自己若强违父母之命从着哥哥终老，拚我一生的名誉却也未尝不可，但哥哥是堂堂男子，将来还要服务社会，希望正长，如其有了我这件事，岂不成了他终身名誉之玷，永为名教的罪人，场面上还有谁人瞧他得起！我岂可因一身之私欲，误他无限的前途。如若屈从母命另嫁他人，虽然哥哥也劝我如此，但究属是违心之论，莫说他不愿意，就我也未必肯朝张暮李，做那琵琶别抱之人，只恐我一旦答应嫁人，哥哥一定要抱厌世主义，看破世界上没个女子有真情真意，到那时候他不是披发入山，就是抱石投海，不知要演出怎样一个把戏来呢！舍此之外，或者面子上含糊，只说抱独身主义，一辈子不嫁丈夫，这句话也未必有人可以来扳驳于我，然而我若不嫁，哥哥他一定不肯娶，暗里头固然不妨仍和今日一般模样，但生男育女这件事，却万万没有希望。就有了也只可仿国良姊的成法，暗地糟蹋。这样岂不教哥哥绝了香烟后代，陷他于大逆不孝的地位吗。在我们的私欲虽可无憾，日后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就是我也万万对不住去世的伯父母呢。她一个人思来想去、愁肠百结，觉得左不好右不好，仿佛天地之大竟没一处地方可以容他两个人并存的。我若生着，便是他一辈子的祸胎。然而死了，他能否忘得掉我，却又是一个很难的难问题呢。这念头在她胸中盘旋不已，虽然横着，哪里还能安枕。陶氏送稀饭给她，她也吃不下，勉强呼了几口蒙过她娘就算完事。陶氏走后她仍心绪重重，决不定个主意。念头转多了不免涉于幻想，觉《红楼梦》上贾宝玉与林黛玉固然是好到极点的了，然而后来黛玉焚稿香消玉殒，宝玉毕竟和薛宝钗成为夫妇，虽然末了宝玉遁世出家，但书上说得他缈缈茫茫，焉知不是做书的故意开脱他，令他做一个多情种子。不过他舍林就薛这件事却是万万掩饰不掉的。可知男人虽说钟情，有时候受着环境的迫压也未尝不可从权而办。惟有女子却是一往直前，痴心专注至死方休。以哥哥与自己而论，大不了也同宝黛一般爱情罢了。则我死之后他当时虽不免于悲痛，久之或者可以忘得了的。就使他也和宝玉般不能忘情于黛玉，但决无生命之忧，可知这样自己就可以对得住祖宗和伯父母了。现在最着重要研究的就是一生一死与哥哥身世上究竟有多少关碍？既然生着于他大有不利，死了在他身上的为害甚轻，则我何惜此一条性命。古美人如虞姬伏剑也无非希望楚霸王绝儿女之恋，鼓英雄之气。现在自己若生，便是令哥哥陷于不义不孝的地位，何如死了令他断却这一条痴心，重创一番新事业的好呢。她念头愈专愈错到了斜路上，在她心中固然仿佛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被她想出个新主意来了，觉死路上也未尝不头头是道，大可容身。倘以我国旧习迷信攀谈而论，一定要说是人若存了死志，就有冤鬼索命，所以乐于就死。其实也不过念头转错罢了，何尝真个有什么冤魂索命呢。此刻丽娟愈想愈觉得死比活着为高，决计自拚一死，保全哥哥的名誉和孝道。但要死也不是容易之事，别人或刀或绳，她以为临死还教皮肉受苦，这就未免有些儿不愿意了。最不觉痛苦的是安眠药水，她又不曾预备；饿杀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得到的事；服毒自己家里没鸦片烟；允中哥哥做医生的虽然有许多毒药备着，然而都藏在医室中，家中素无存留。所以心里虽然想死，却急切不得个死的方法。想到后来忽道有了！急从床上一跃而起，赤着脚奔到梳妆台前开抽屉一寻，见那纸包果然还在，丽娟见了大喜，解开纸包数一数里面还有十二块药饼，自忖允中哥哥说她每日只可吃三片，若吃五片身子就要受不住，我现在将这十二片一起吃了大约可以送却这一条性命咧。当时她也并不犹豫，将这十二片药饼三片一回分作四回和些冷茶吞入肚内，心中颇觉坦然，从容不迫将包药这张纸撕碎了丢在痰盂中，免留痕迹。自己回到床上重复横下来瞑目待死。
阅者看到这里，不免有几位要纳闷丽娟所服的不知是什么毒药？然而作者岂能不交待一个明白呢。原来这包药就是他哥哥魏允中同吴国良所合的下胎药饼，所以只可日服三片，不能多用。国良只服两次，孽障就下来了。这十二片药饼乃是她用剩了不曾还给允中，丢在丽娟抽屉内的。丽娟平时开抽屉见了素不经意，不料今番却大有用处。然而这药饼究竟能吃得杀人吃不杀人，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只记得允中告诉她此药若服至五片以外就要下血不止，恐有性命之忧。丽娟记着他这句话，以为此番十二片药都吞了下去大约可以死得定了。不意服药之后，在床上只觉得多喝了冷茶胸口受凉，腹部微疼，并无别的难受。腹痛了一会，渐次转热，也就不觉痛了。忽然脑筋晕眩，昏昏欲睡。原来药里头略带麻醉之剂，第一步发作使人入于睡眠状态，其余药性次第发时方能不觉其苦。丽娟这时候也就昏然睡去了。她虽然睡着了，后房的执中在床上翻翻覆覆哪里能卧得安枕，他想来想去觉这件事万难两全，自己在此大足为妹妹身世之梗。此时他倒颇后悔当初中学毕业的时候没投考大学，设法弄一个官费出洋，离开了妹妹或可使两情疏远了趋于冷淡的地位，现在时常见面，两下都忘情不了。适间我劝她的话不知她肯听我否？大约婶母不过分逼她答应婚事，她还不至于出甚短见。说来说去都是婚姻不自由的害人呢。他心中颠而倒之盘旋上下，却搅得他一夜未眠。到天色将次明了，他方酣然入梦，及至一梦醒来红日满窗，见自鸣钟上已将敲十一点了，急从床上跃起穿上外披，想去探望妹妹。忽然陶氏手中拿了一封信进来，说早上由邮政局送来的。执中拆开看时原来范策已到家内，写信来谢他扶助之恩，并请执中有暇到他那里去玩玩。执中丢开一旁，问妹妹起来了么？陶氏说她今天身子有些不爽。执中吃了一惊，便想奔过去探视，陶氏慌忙伸两手拦住了门连说你去不得。不知究竟为何去不得，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