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一封信并不是丽娟的笔迹,所以执中见了异常惊惶。想妹妹病若好了何以要教别人代笔,看看信面上的字很像是允中写的,不由格外纳闷。因丽娟和她胞兄感情不过尔尔,若有信给自己万不至于教他代笔,然而允中为什么要和自己通信呢?这就是个疑问。往常他每每十天半个月不和自己见面,见面也素不问长问短。自己借住在叔婶家中,也同过客相仿,事无巨细素来同他不涉,除却妹妹以外,别人都是话不投机的。这番出门未久,难为哪一个牵记我写了信来呢?只愁家里出了什么事罢,因此手颤不已,连信都没力气拆了。但到底仍被他撕开信封,抽出那张信笺,辟头就看见丽妹两字,也是允中的笔迹。执中见了心头突突跳一个不住,两手颤巍巍展开信纸,见上面也不过寥寥数字,写着:
丽妹于前日病故,暂厝平江公所。来信四封未拆,留待收回,望勿再寄。允中白。
执中一见,宛如当顶门受着个霹雳,顿时急昏过去。其时那朋友恰不在他旁边,所以也没人唤他。后来进来见他横七竖八躺着,还以为他昼寝呢,所以仍旧退了出去,由着他自昏自醒。执中醒来还以为做梦,看看这封信又是真的,料想允中不至于愚弄他,而且生死大事岂可儿戏。一时悲从中来,泪流如雨,心中的难受可是全世界字典上没一个字能形容得他。只为在朋友家内不能够放声大哭,然而早已泪湿青衫,泣得似泪人儿仿佛。心中最奇怪的是妹妹病重,为何不教他们早些写一封信给我?也好让我早几天赶回去同她见一个最后之面,说几句生死别离的言语。到这时候虽有信来,哪里还来得及呢,真是此恨终古,悠悠无尽。婶母和允中两个漠不相关的人不必说,妹妹自己难道也不愿意和我见见面吗?还是她教别人写信别人不肯替她写,这不肯替她写信的人不知同我有什么冤仇。若无冤仇,这种悲惨恸苦的事情就教铁石人当之也要动容,难道有心肝的人倒反不肯尽此一举手之劳吗?这是决无之理。舍此以外,或者妹妹自己不愿意发信通知我,想我临行之时未曾得罪妹妹,她对我也万不至于有什么生气之处,何至最后的一面也不肯让我见呢?若说恨我趁她病中出外不能伺候在她旁边之故,这还近乎人情。然而我怎晓得她一病不起呢?况她还亲口告诉我小病不足挂虑,出门也是她自己劝我走的。妹妹明白人一定能谅我的苦衷,难道是明白一世的人到临终反不明白,这更是说不过去的事咧。这两个念头横亘在他心中,越想越参不穿透,只觉这;大事婶娘她又没有害病,为何也不明白了,想不到写信通知我回去,多个人商量商量,请医调治,或可为力。现在大约是误信了允中之言,服他的药丧却妹妹一条性命,这件他可未免有些对人不住。对不住我事小,叔父只此一女,素来钟爱,若闻凶耗,不知要怎样的伤心,这又是婶母大大的对他不住之处咧。一念及此,眼泪倒没有了,心中只恨陶氏,仿佛这件事都是她一人耽误似的,决计赶回上海去责问她,有理的便罢,如若讲不出个理由来,我也拚着不要活了,管她尊长不尊长,非得同她拚了这条命不可。念头转定,恰值那朋友进来,执中告诉他要回上海去咧。那朋友留他再住几天,执中决意要走,那朋友也知他今儿接到封上海信,恐其有事,不便强留,只教他日后得机会再来玩玩。执中强笑说:“恐怕今生今世没有再来的机会了。”那朋友疑他说笑话,也和他的调道:“原来你此一去就要做总长掌大权,没工夫来看顾我们山野故人,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愿你莫忘苏州有我这个朋友就得了。”执中微笑不语,匆匆收拾好了衣服行李辞别这朋友,乘火车回转上海。真所谓归心似箭,坐在车上也仿佛这一班火车比之上行那班车慢得多呢。好容易巴得到车站在望,他又大发感触,想去时候不是也是这个车站,景象依前。然而我未离此地的时候妹妹不好端端睡在床上么。此刻我重履是土,妹妹已离脱人间,天长地久,永远不能再见。我早知如此,为什么远离这里,就使要走也该将妹妹看一个饱,不应匆匆成行,到如今睹面为难,悔恨何及。念头转到这里几乎又要痛哭流涕。幸亏火车到站,乘客纷下,执中也不得不随众下。出站门跨上部黄包车,指挥他拖到婶娘家门口,跳下来开发了车钱,抬头看双扉紧闭,声音寂然,外面看来怎晓得里面竟有奇惨极酷的事情发生呢。执中迫不及待手足并用,连叩了十余下门,只听得里面娘姨答应“来了!来了!”的声音,一会儿门里开了门,那娘姨本打算骂那敲门的朋友几声,为什么这般急杀鬼似的。及见来者乃是执中,不由将怒容改作笑脸说:“原来是少爷回来了。”执中也不多言,一口气奔到客堂中,却见陶氏迎门望着,见他进来一语不发。执中在苏州时候的打算,本预备看见婶娘就责问她为什么害了妹妹的性命,拚着同她翻脸的,不意见了面倒反开口不出了,呆呆的望着陶氏多时,始气喘吁吁的讲出一句话问她:“妹妹怎么样了?”陶氏不闻此言犹可,一闻此言顿时涕泪交流,带哭带说道:“她……那天夜里死咧!你难道没有接着允中的信么?”执中听说,阿哟一声,拍挞坠地。诸君莫当他栽倒,坠地的乃是个皮包。因他本不预备妹妹活着了,所以听陶氏提起丽娟的死耗,他倒并不发昏,然而四肢可仿佛受着了催眠术似的一点儿气力没有,手中提的那个皮包也不知不觉的抛落在地。心中只觉得一阵苦,那苏州蕴来、火车上熬着的许多眼泪至此再也留它不住,一齐从他两眶中倾泻出来,不由放声大哭。陶氏也陪他哭一个不止。还亏娘姨关门进来,力劝他两个住了哭。替执中把皮包拾进房中,陶氏也收泪伴送执中回房暂息。执中到了房中可不能不质问婶母:“妹妹既然病重,为何不早些写一封信到苏州来通知我,也好让我早几天赶回家帮同出出主意,或者还可请别个医生看看,不至误却她一条性命,亦未可知,为什么直到她死后方有信来给我呢?”陶氏顿足道:“少爷你哪里知道,我早晓得当时不曾在场人的人讲起来都要怪我误杀这孩子一条性命的,其实阿娟或者不应该投生在我家,早已是命尽禄绝的了。她自从睡倒以来,又没落形。饭量不佳,平日她也不是吞山吃海的。我们问她身子上可有什么难受?她没一遭不是回报我身子并无不爽,只有些乏力,想横不想起来罢了。你们男人自然不知道,我们做女人的都晓得,有班人月事来时就同害病差不多,头疼腿酸、周身乏力,况她又值血崩以后,这乃是身体虚弱极了的缘故,谁也料不到她有性命之忧呢!就是她死的那天早上还是面上红一搭、白一搭的,我们还以为她病有起色了呢,谁晓得她一阵肚痛昏过去就此再也唤不醒,到死没讲过一句话,简直同中风的相似。后来允中诊出她血管爆裂,为着她热血太多之故,那又分明是止血药吃坏了。不过允中他可老不认错的,我又不懂医道,家里养着医生,就你叔父回来也不能怪我误杀这孩子的性命了。至于早不写信给你,我在你动身之后看见你有几封信写给阿娟,当时我就问她为何不写回信?她说你信上自己注明着不要回信的,我又说你来信封封记念她的病情,无论要回信,不要回信也该写点儿告诉你,令你安心。她倒说哥哥在苏州游玩得很有兴致,不可将我这里害病的话去扫他的兴,所以始终未肯着笔。及至她死了之后,这里人人都忙忙碌碌,谁还有工夫写信给你,故而挨到第三天方有信来给你,就为这个缘故,你也不能怪我错呢。”执中听说,俯首无言。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晓得不关婶母之过,就要拚命也有些拚不下咧。并料到妹妹所以不愿写信与我者,实恐撩乱我的心绪,确系顾怜我起见,并无什么憎恶我的意思。这般体心贴意的好妹妹现在哪里去了,我今生今世何处再能够见她之面呢。心中想着眼泪又不期涔涔落个不住。陶氏劝了他一会也自己下楼去了,丢下执中一个人在房中。第一件使他触目惊心的就是写字台上放的几封信,乃是他从苏州寄来给丽娟报告旅况的,都到在丽娟亡故之后,故而原封未启,你教执中见了怎不大为感触。想我一般写的信早到几天便能令妹妹入目,迟到几天她就看不见了,何异我早回几天还能够见妹妹之面,如今来迟一步就死别生离永远不能再见。但我这几封信原是为妹妹写的,现在无论如何我决不愿意自己亲手封的再亲手去拆开它,免不得俟个机会在妹妹灵前焚化了。如果她魂而有知,一定仍能见得到我这几封信的了。但信虽可见,我这里记念她的一片心不知她知也不知?魂若无知,则我这里一切恩想悲伤都属枉然。再想到当初我与她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仿佛尚在耳际,现在她死了我还苟生人间,岂不被她冥冥中笑我无情么。好在我本系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所恋者惟有妹妹一人。妹妹既死,我生着还有甚乐趣,不如择个死所相从妹妹于地下,到那里或者未必如阳间拘拘束束,有什么礼法范围、名教关系,坐令有情眷属生生拆散,这分明是爱情上的牢狱。我能跳出此关,便是脱离缧绁,虽死何恨。此念一起,死志便决,心中倒觉泰然,以为不久就要和妹妹见面了,应该欢喜,何必悲伤。所虑就是她比我早走几天,恐其相去太远,迷失路途,反为未便,不如趁这时候先写一封信在她灵前焚化了,教她在黄泉道上等我一等,却也未尝不是个主意。念头转定,就此磨墨吮毫,抽花笺,如醉如痴的写出一封信来,其辞道:
辱爱兄执中谨于昊天不吊之年,惨别凄离之月,闻耗遄归之日,孤灯独对之时,洒泪 和墨,致书于我挚爱之丽娟妹灵前日:呜呼!妹竟舍兄而长逝乎!计此书入览之时,度妹 已登仙境,抑知茫茫尘海中犹有一茕茕无告之阿兄在否?岂妹以兄为不足恋而遁世耶?抑 欲恋不得,为病魔所缠而衔恨以殁耶?此兄所不得知者也。妹之殁既无片言为兄告,亦无 只字为兄留,岂果有不慊于兄而痛绝之耶?抑不愿留遗憾于人间,宁忍痛而不吐耶?此又 兄所不敢言者矣!顾妹纵绝兄,而兄殊不能自绝于妹也。忆昔髫年,月下花前,指双飞之 蝴蝶,窃比侬心;观戏水之游鱼,时萦卿意。此情此境固未尝一刻去怀也。然则身固裹身 ,心犹此心,岂一死所能自拔欤!苟死而能解脱百千愁虑者,则精卫之海可以不填,娲 皇之天无事再补矣!妹夙晓事,当能解此。我因而知妹固未尝绝兄焉。彼天上月圆,尚多 云翳;人间花好,时被风摧。斯造化之工,非人力所能为者。妹之死,我信其不无遗憾也 。好事多磨,良缘易折,固理之常,亦世恒有。造化主者之伟力,虽贲育当之,亦无所施 其技。矧我善病工愁之弱妹耶!此妹之所由死也。然妹之以为忧者,兄转觉其可喜焉。何 则?盖造化之力纵伟,仅能施乎人间而不能运诸太虚。妹既死,则已遁出造化范围之尘寰 ,而安登太虚乐土。兄足素健,岂有不能追蹑吾妹之后而同超彼岸者,则吾人情绪依前, 而彼万恶之造化主者且瞠乎其莫及矣!妹闻之能不额手为汝兄庆欤!昔人谓丈夫之死,其 轻重有泰山鸿毛之分。吾以为人当善择死所耳。死得其所,鸿毛何恤;死不得所,泰山何 恋?吾今日死而得长依于妹之左右者,是诚世界唯一之大好死所也,我尚何憾哉!虽白杨 衰草,共穴无期,而碧落黄泉,招魂有地。我志已决,妹幸少待,兄旋踵至矣!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有几处虽然欠妥,好在妹妹不是外人,也无须字斟句酌,料她得见此书,一定要回车相待的了。当即折叠好了与那几封信置在一起,自己站起身在房间中踱了一转,觉精神上比往常反起劲几分。陶氏唤他晚膳,他连吃了三大碗饭。往日他只有两碗半的胃口,陶氏以为他出了远门,饭量变得好起来咧。这夜允中回来,一家三个围灯共话,偶及丽娟死事,允中母子不免唏嘘落泪。执中反对着他们辗然微笑,二人见了大奇。暗想他未别半月,怎一变而为毫无心肝的样儿呢?彼此赌气不理睬他。执中一个人回转房中,着枕就睡,鼾声大作。允中睡在客堂楼上,两房相距不远,被他牛鸣似的呼声闹得整夜未能安枕。次日执中早起,问明陶氏丽娟停榇在平江公所,因即买了许多纸钱锭帛,说要去临棺一吊,这也是人情之常,陶氏并不阻当他休去。岂知执中身边早藏着那几封书信和昨儿所做的这篇文字,出来径投平江公所,挨次找着了丽娟停柩的这间丙舍。原来这里男左女右,虽然都是些陈死人,却也遵着礼教呢。大概纳费较丰的人,都是分间列榇。丽娟的棺木大约她娘和兄长贪图寄费便宜的缘故,所以停在数十具棺木合放的一所统间之内。执中暗想妹妹生前最怕人多烦恼,欢喜独居清静,不料死后还要教这许多老死鬼去扰她,婶娘未免忒杀不体谅妹妹咧。心中一阵酸,早已含着两泡眼泪,及至一口口找到丽娟的棺木时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只见材头上钉一块小小木牌,写着魏丽娟三字,乃是公所中用以辨别的。这口黑沉沉的棺木杂在群棺之中,并无什么特异的标识,怎令人想得到内中长眠的却是个有才有貌,及笄年华的一个好女子呢。执中抚棺恸哭了一会,因公所定章为防备火患起见,一切锭箔都要在外间纸钱炉内焚化。执中不得已只可走出来,将纸钱和那几封信以及昨儿做的一篇文章一起丢入炉中,燃火焚着,看它都烧成了灰,料想这样必然能使妹妹入耳了,于是重复缩回里面,再到丽娟棺前哭一会祷告一会,声声只唤妹妹等我一等。好在这里停柩的所在,并无旁人窃听,所有听得见的朋友都哑口无言,不肯干预外事,所以尽执中一个人在这里哭哭啼啼、悲悲戚戚。也不知流去了多少眼泪,挨过了多少时候,忍无可忍、耐无可耐,始硬着头皮拍拍丽娟的棺盖连叫几声妹妹,说了句最后的“我与你黄泉相见罢”,才一步一回顾的离开了这间断肠丙舍。一出公所他一颗心也不知丢到何方去了,眼前的一切事事物物都仿佛没有看见一般,走在路上几次险些儿和往来的车辆相撞。他想若能有部汽车把我撞杀了,令我早得见妹妹之面,却也未尝不是桩美事,然而汽车偏不撞他,却也无法可施。执中暗想适间已在妹妹灵前通诚过了,她一定在阴间等侯着我,我现在耽搁不得工夫,必须要快寻个死法方好,免得妹妹等人心焦。但我死决不能死在家里,一来迹近嫌疑;二来恐妹妹新死,婶娘已增了很重的负担,如何可以再加一个我上去,不如买瓶安神药水,借个客栈中了却此生,尽官中人来收殓了事,岂不干净。念头转定,他也并不迟疑,就此上药房买了瓶安神药水。。但是上客栈自己不十分熟悉,只得拣月前范策住过的这一家门径较熟,进去开房间付了房金,管它干净龌龊,一个人坐下来呆想了一阵,流泪了一阵,觉自己生平与世无争、与物无恋,并无什么丢不下和对不住人的地方,惟有父母单传自己一脉,自己不能为他传宗接代,这桩事未免有些儿对祖宗不住。但自己除妹妹决不他娶,不娶妻何能生子?不生子依旧是不孝,横竖我情孝不能两全,此生只能够做一个不孝之人。念头转到这里,心思一横就把那瓶药水倾入茶杯中完全吞了下去。以后不消做书的说,自有栈主人报告收殓,发坛待领,无名无姓,有谁知道。家中陶氏、允中还以为他不知又出门往哪里去了呢。可怜这两位情种一个停棺公所,一个埋骨荒郊。究竟一对痴魂曾否相会,至今悬为疑案,做书的还不敢替他们妄下判断呢。但执中死后,还有两个人记念他,到他家中找寻。要知这两人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