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G出门的时候还没想到秋魂,后来到了小剧场坐定之后,摊开戏单一眼看见华秋魂的名字,不由心中一动,指向TT笑说:“这倒有好些时不曾见了,你可曾见过他么?”TT道:“我也多时没有见他到旅馆中来打弹子了,听人说现在他新结了个要好女相知,恩爱得什么似的,连朋友都不大来往。有一回我在先施公司买东西,亲见他同一个堂子派打扮的女人在一起,不知是不是他那个相好朋友,但模样儿很为亲热,也许就是那话儿呢。”GG听了呆呆未曾回答。TT又接着说:“还有桩笑话没告诉你呢,他那回还同我讲了话。”GG急问讲什么话。TT笑道:“还有什么话,他自然是问的你了。而且还有一件希奇之事,你嫁姓冯的这桩事不知他怎样晓得的,也曾对我提及托我寄信请安,并教你保重身体。我因他说的话忒杀滥泛寻常,点头朋友何用请客问好,因此没有睬他,也不告诉你知道,他请你的安也算被我揩了油,今儿要不是你提起,我也想不到告诉你呢。”GG听说,粉面微红,心中不知想着了什么,也未曾说出口来。TT见她不语,自然也没下文可接。两人看了一会戏,秋魂出场。TT偷眼窥GG精神颇注意着他,不由心中暗喜。当下又和她评论秋魂的色艺。可笑GG于余下几个新剧家都少所许,可独独对于秋魂却无一点批评他不好之处,而且听TT谈论着,她也异常起劲。TT乘间说:“我们今儿横竖没什么事,何不到后台去玩玩也好,看他们扎扮,究竟假头发怎样装上去的?你看秋魂活像是个女人,要不是我们先前见过他一头短发的,或者还要误会他从小留着头发没剃过呢。”GG笑道:“亏你说得出呢,后台陌陌生生人多眼杂,我们又是两个女人,无端进去窥探,被熟识的人见了说出去成何体统!”TT也笑道:“你这人太老实哩!我们又不是皇后娘娘,有多少人能认得我们、熟悉我们的底细,况且他们后台像堂子里的,或者他们自己相识的女人进进出出不可胜数,哪一个知道我们去看什么人呢。这都是你平昔没到过他们后台,不熟悉其中内容的缘故,也不能怪你。今儿只消跟我去看了一趟,包你下回就直出直进也不以为意了。”GG听说低头不语。讲GG这种人说上不上,说下不下,原是个中立派人物,还不能称她中立,只可算是中流。因中立者大都立定了便不能动移,惟有中流的却或上或下无有定向,就是俗语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若论她当初的行为也未必正当,这原由于那时她受着环境的逼压,不得已而出此,不能够算她一人之罪。现在她得嫁冯五,此时若有个人劝她不生妄念,不趋邪僻,克勤克俭做起一份人家,却也未尝不是她终身上一条正路,后来的幸福也无可限量。偏偏遇着个TT,不教她从好上头学样,却劝她同那串新戏的人兜搭。GG耳根又是很软的,辨不出言中滋味,以为TT肯替她想法子游玩散心,真不愧是个要好姊妹,当下口中虽不答应,心里早已默许。TT也看出了她的意思,更不多言,推推她的膀子说:“这时的戏又不甚好看,他们一班好角儿都在后台,我们要去须赶这个时候进去,方能多看见他们几个人呢。”GG听了口虽仍旧未开,身子已站了起来。TT于这戏院中往后台的一条路却异常熟悉,仿佛从前来过许多回了的,引GG转弯抹角走到后台。
原来看布景戏惟有前台好看,到戏台上看时两旁都龌龊不堪,这班新剧家有些席地坐的,有些围拢在一堆谈笑,并不似TT所说里面进进出出的女人很多。那时候只恐除了她两人之外,并无一个妇人女子的影踪。GG至此可未免有些儿畏缩起来,继见TT仍旧昂视阔步,如无其事似的,而且那班唱戏朋友虽然有几个眼睛看着她们,却无一人上前干涉她们的行动、问她们找哪一个的。GG见此情状胆子又顿时壮了许多,逐一看这班新剧家,有的扮戏、有的平装,也有些嘴唇上黏着胡子、面上涂得五颜六色的。还有些梳着个女人头,身上还是长袍短褂的,种种怪状,不一而足,却并不见秋魂在内。TT意欲请问他们,被GG阻挡住了,说:“你若问了出来,岂不是自画供招,也被人看出底细来么?”TT方不做声。然而事情合该凑巧,她们若不见秋魂也早退往前台看戏去了,恰值里面有个装《红楼梦》刘姥姥的打扮停当出来,身上穿的衣裳着实令人可笑。T、G两个见了都对着他掩口胡卢。那刘姥姥见有女人看他,格外装模做样,几乎将游大观园的全副精神都摆布出来,以至她两人笑得几乎打跌,连路也跑不动了。这时候恰值秋魂打从另一间化装室中走了出来。原来他们几个所谓名角者另有一间化装室,以示与众不同的意思。TT不知,所以没处找寻他了。当时秋魂一眼看见她二人倒不由呆呆一怔,初还恐其错认,望着她们不敢招呼。但TT见他出来哪肯错过,先对他招手示意,秋魂也知道没认错人,不由喜出望外,慌忙上前拱手问好。GG见他身上穿着女人打扮,还对她们拱手作揖,这种不男不女的行为,忍不住噗哧笑了。秋魂格外得意,问她们:“许久不见,现在可还住在一品旅社不是?”GG觉他问的话与适间TT告诉她之言不甚合符,正欲听她再讲些什么,不意TT已乱以他语,问秋魂:“扮刘姥姥的是谁?那一个白头发老者算是戏中何人?”秋魂答她的话就不能再谈别。于是乎GG胸中的疑难问题也只可丢在一边咧。TT又问秋魂:“你的戏什么时候可以完场?”秋魂说:“至早须十一点半。”TT说:“这样你完了场我们在一品旅社大菜间等你何如?”秋魂没口答应。GG还以为这是TT爱上了秋魂,所以请他吃大菜,自己立于旁观的地位,故也并不阻挡。那时值台的已来知照秋魂预备上场了。T、G两个不敢误他的公事,即忙退将出来,回转包厢中看戏。秋魂到了台上还不时对她们横飘媚眼。GG颇替TT得意,然而TT的得意却别有所在,并不为GG,也不是为着自己呢。她两个各怀着一桩心事,彼此都巴不得戏快完场,好往一品旅社相会。不意她们的心愈急,那台上的戏文也格外做得长了,望它快完,只是不肯完。二人都弄得心痒难搔,好容易见表上长短两针都指在十一点上,离秋魂落场还有半个多钟头,TT说:“麻烦杀了,断命戏怎还不完,我门不如先往大菜间中喝一杯柠檬茶等他,也许时候容易过些儿呢。”GG也赞成其议。于是她两人又疯天疯地的出戏馆往一品旅社大菜间而来。这里西崽人等素来熟识,TT进房间坐下,吩咐一个侍者少停如若小剧场的华秋魂来找我们时,你就指引他到这里来便了。侍者诺诺连声。原来他们当大菜间西崽的最欢迎便是这桩事,因为逢着干这种交接的人,对于犒赏都特别从丰,往往有吃数角钱东西给一块钱小账的,无怪他们要格外巴结了。当下TT又命他们先端两杯柠檬茶上来,两人喝着。GG忽想起一句话,急问TT:“刚才秋魂仿佛还当我们住在旅馆里,难道他至今犹没晓得我们搬了地方吗?”TT笑道:“他这是问的我,你跟姓冯的,他早已知道咧。适间我没告诉你,他还在我的面前打听过你么。”GG听了抿嘴笑说:“难为他这般费心,我恐怕他还是要同你讲话,不过借我做一个由头罢了。”TT摇头道:“这是决无之理,他自然爱的是你,不然可以不问张家不问李家,单单在我跟前打听着你,这就是一个真凭实据,不信少停待他来时看他究同哪一个讲话,包你马上就可以明白咧。”GG仍有点儿疑惑秋魂同TT有意思的,自己跟着她到戏馆到大菜间奔来奔去,被她当了傀儡,还要替他们会钞,这就未免太瘟得利害了,一时倒有些后悔起来。TT也看出意思,口内不言,心中暗想不料她的吃醋心肠这般重法,少停秋魂来时倒要避点儿形迹,不可再抢在她前头说话哩。念头打定,果然不多一会侍者推门报道客到。秋魂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彼此都鞠躬为礼。坐定之后,西崽又端上柠檬茶。TT乘间推头小溲,走出去在女厕中挨上有半个多些钟头,及至她回转大菜间的时候,GG满腹疑团早已无形消灭。只见她同秋魂两个都是面带红晕。大约这里房间小了空气太热,所以他们都有些面红颈赤。TT进去两人冷不防都吓了一跳。GG回头看见是她,笑说道:“我当你跌在毛坑里了,怎么一去这许多时候才回来,我们都等着你点菜,等得心也焦咧。”TT说:“我倒没觉得心焦,大约你们两人,故而心焦,我是一个人,因此不心焦呢。”GG听她话中带刺,不免笑横了她一个白眼。TT坐下,问他们的菜都已点好。自己不愿动笔,随报了几个菜名,令侍者替她开单子下去。看GG秋魂二人又唧唧哝哝在那里谈讲不休,TT有意装得知趣,一个人走到阳台外面去乘凉。那时天气还不十分热,兼之夜静更深,单衣薄裳,开出门来,已觉寒风拂面周身起栗。TT心想,照今儿这种天气还要到阳台上面来乘凉的人,恐怕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不意跨上阳台,就看见旁边更有两个和她表同情之人已先她而至,正靠着栏杆讲话,乃是一男一女,都不过二十左右年纪。男的似曾相识,女的也十分面善。这两人见TT出来,不约而同的都对她面上看了一眼,似乎很疑讶这般冷的天她一个人怎也到阳台上面来的意思。TT恐他们疑心自己偷看什么,假意低头望马路上的汽车。但那二人却不能不疑TT窃听他们讲话,彼此丢一个眼色走回房间里去了。TT暗笑我今儿知趣了那边,就不知趣了这边,大约命中合该做一个不知趣的人呢。当下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菜来了,GG唤她,她方走进来同吃。
这夜他三人算得饮啖尽欢。GG再也不疑心TT秋魂有意思了,反私下问她:“我想教秋魂明儿散了戏到我家中玩耍,那时老五一定是走的了,你看底下人面前使得使不得呢?”TT道:“那有何妨。做主人的若要怕了底下人,还算是什么主人呢。况且秋魂面上又没挂着唱戏的招牌,尽可推头是你哥哥弟弟、亲亲眷眷,什么都不妨事。他们也未必能摸得清楚我们的头脑,就是老五知道了也不打紧,他要你的时候并没预先申明过要教你断六亲呢。”GG听了觉她讲的话都很有道理,于是适间许多迟疑不决的念头都在一时决定,即对秋魂说:“你明儿散了戏一准到我家来罢,我现在答应。”秋魂大喜道:“你们府上的底下人若问我是谁,我怎样回答呢?”GG道:“你只对他们说是亲戚就得了,别的不用多言,我自有话儿吩咐他们的。”秋魂更喜道:“我从今儿起就和你们认了亲罢。”GG微笑,当下付了菜账,那侍者果然得着一块赏钱,口中谢之不尽,问她们可要雪花粉、洗面水都拿进来用。TT笑说:“半夜三更谁高兴再上哪里去玩,我们都要回家睡了,也用不着许多瞎考究。”三个人同出大菜间,GG又叮嘱秋魂:“我明儿一准在家等候着,你千万不可失我的约。”秋魂道:“别说这种大事,你有吩咐,我无论什么都不敢忘记,明儿就使有人割了我的头,我无论如何两条腿也务必要跑到你这里来的。”TT接口说:“原来你割了头两条腿还能跑路,怪不道苍蝇摘下头也能飞的。但是俗话有句说,没头的苍蝇到处乱闯,你人若失了头,半橛身子又没眼珠,怎能认得走路?设或走错了人家如何是好?”她说时正言厉色,像杀有介事的样儿,听得GG和秋魂两个人都笑将起来。一路说笑着不知不觉已到了大门口,TT一眼看见适间和她同在阳台上的一男一女也刚巧出来坐汽车。这时候人面接近,可被她看仔细了。原来那男的是她前欢周少雄的朋友,姓方行五,外间一班人都把他方老五叫出了名,所以真名字倒淹没不彰。
这方老五也是个纨绔子,他老子早亡,遗下百余万造孽钱,尽他弟兄几个花用。现在家私用得差不多了,方五在用钱地界上的门槛也日精一日,就和女人们玩耍,冤枉钱可难得花用。俗话有句用钱用在刀口上,方五在刀背上的钱,却不肯轻于使用的。当初也曾转过TT的念头,TT因其精刮,没肯让他遢了便宜货去。此刻他所同的女子,TT也想出来了,外间鼎鼎大名的余三小姐便是。她乳名仿佛叫爱宝,倒也并不是低三下四出身。她父亲也做过官,至今还在。从小爷娘溺爱,尽她同男孩子们玩耍,迄今童心未改,仍旧好与男朋友接交,和方老五倒是门当户对,很好的两个配偶呢。
当下他们上汽车,T,G等三人也各雇黄包车回去。TT因想到方五从前转过她念头的情形,不免多看了几眼,方五倒不觉被她看得面皮红涨起来。爱宝见了不由又生一重疑惑,说:“你看!你看!这女的为什么又对你看?适间我们在阳台上讲话她不是故意出来偷听我们话的么?你要是不怕她,为何要使眼色教我进去讲,这分明是你的虚心。现在她看了我,又看你,若非和你是有缘故的,何至于对人作此恶相,你现在还有何说?”方五听了直急得连颈项都涨红了说:“你你你你休瞎说三千。我与那人素昧生平,何尝认得她来,这种冤枉事教人哪里担受得起?”爱宝愈怒道:“现在你还想抵赖么?那两个女人谁不知道是上海赫赫有名的TT,GG一对宝货,游戏场开枪一案连报纸上都登过她们的照片,你从小就在外间跑惯了的人,难道还不认得她两个吗?这就是说假话假到了二十四分咧!我不是三岁孩子,焉能受你的哄骗。我晓得你这人张来张好,李来李好,天下女人没一个不可以被你爱得。无奈你一人之身又担当不起,你若爱别人,我尽可以从你的便,让你出空身子前往,并不来拖住你的。适间已对你讲过许多回了,你现在还要在真人面前说这种假话则甚。”方五闻言更急得在汽车上只顾跳脚。原来他两个本因在家淘了场气才出来吃大菜讲和的。
方五同爱宝相与约摸有两三个月了,素来借一个什么阿姨家相会的。起初他两个无夕不见,后来改为间日一见。三天之前,方五不知道为什么临场回避,害爱宝空守了两个钟头,这还在其次,爱宝不知又在哪里打听得方五新近又结识了个女朋友,是某家的姨太太,有名有姓。那天因和新欢约会的缘故,所以有意撤她的烂污。这件事仿佛一钵头酒酿到了什么人肚内,都要发生酸素的,何况爱宝。这番相见,免不得大闹一场。方五多方譬解,说出种种缘由证明他决不和某家姨太太相与。好容易说得爱宝相信了,又劝她出来吃大菜散心,但爱宝于相信之中犹带三分疑心,以为方五就使不和某家姨太太相交,也一定另外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不过没晓得其人为谁罢了。方五因此之故不避天寒,拖她到阳台上面去开导了许多话,刚有点儿回心转意过来,凑巧被TT上去一撞,方五本认得她,恐其听去了什么闲话,故使眼色令爱宝回房间中讲话、实乃是他自己忒杀心虚了之过,刚巧一点水滴在油瓶里,将爱宝的疑心又扳了转来。此时指出TT的名头,方五因适间说过是素不相识的,此刻倒不便缩回来承认,只可咬定着不认得,但因此便把爱宝的疑心撩大咧。以为如果他心怀坦白的话何以说话隐隐约约、藏头露尾,这其间大有弊端。于是她所怀疑莫决的方老五的新欢,断定必系TT无疑了。当时她酸气冲天,方五也冤蒙不白,你教他怎得不又气又急呢?在汽车中跳了会脚,爱宝别转头不理会他。方五看见她眼泪汪汪的,心中委实比刀绞还没这般难受呢,于是不得不设法去安慰她,爱宝只是不理。汽车夫因主人不吩咐他何往,也同没头苍蝇似的东西南北各处乱开。走了一阵,爱宝先觉得身上有些寒冷了,问方五:“你打算开我到哪里去?”方五说:“我连自己也不曾知道呢。现在时候还早,我们再到阿姨那里去坐一会回家不迟。”爱宝看手表上已两点钟,说:“这般时候还要去扰别人家则甚。我是要回去的了。”方五说:“阿姨是吃鸦片烟的,不到五点钟不睡,尽可以去坐一会儿呢。”爱宝不愿意去。方五说:“除却阿姨那里,别处这时候都关了门,惟有开旅馆咧。”爱宝听他说开旅馆倒并不反对。当下方五命汽车夫开到西欧旅馆,原来是新开旅馆中最称时髦的这家呢。二人下汽车踏上阶沿,刚值里面也出来一男一女,两个迎面相遇,方五陡见那女的不由呆呆一怔。不知此人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