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方五同爱宝往西欧旅馆开房间,踏上阶沿,刚值里面出来一男一女,方五一见那女的不由呆呆一怔,几乎要叫她嫂嫂。原来那出来的女子是他哥哥方老三的婆子,乃是他嫡嫡亲亲的嫂嫂,然而男的却不知谁何?当其时方五颇觉进退维谷,不知叫她还是不叫她好?三少奶奶也惊得魂灵出窍,粉面通红,颈项扭了几扭就此掉头不顾的同他擦肩走了过去。方五见她不招呼,当然也装做没看见似的向内直走。后面爱宝看得仔细,私下拖拖方五说:“这不是你家三嫂么?”方五咳嗽了一声,爱宝会意,就不再讲。
两人上了电梯,到五层楼开了个大房间,方五见爱宝面上还是气呼呼的样儿,自己也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也可以息怒咧,我委实没认得什么TT、GG,这件事请你不必再疑心我罢。刚才我原想上阿姨那里去的,都是你教我开栈房,以至在门口遇着他们,岂不倒霉。”爱宝说:“可是你怕被嫂子看见我和你一起来开房间吗?”方五道:“并没这句话,我同着你就是到天边也不怕什么人。可晓得我嫂嫂她同着个什么人,我素不认得,这种秘密事情我是不愿意晓得的,虽然我不至于上老三面前去出首,但是她看见了我一定心里头要不舒服,彼此岂不多一层意见吗?”爱宝微笑说:“这种事上海滩上大行大例有什么希罕,你做叔子的带着个女朋友进栈房,她做嫂嫂的同一个男朋友出栈房,也未为不可,何至于心里不舒服呢。”方五听了不懂她什么存心,究竟算是钝他还算赞他,只可不响。隔了一会,爱宝又问:“你家老三我怎从来没有见着过?”方五说:“他的脾气和我不同,不是躲在家里抽鸦片烟,便往堂子中花天酒地,除了他那班日常混在一起的朋友之外什么人都不交往。我的朋友也有许多没和他见过面的,何况你呢?”爱宝听了拍手笑说:“谢天谢地!我愿意世界上这班专吃鸦片烟嫖堂子不管家的人的老婆都同你家三嫂一样,相与别个男子出来开栈房,那才大快人心呢。”方五说:“别人家吃鸦片烟嫖堂子与你并无仇恨,你为什么要这般骂他?”爱宝说:“我生平最恨这种人,可惜我不是个男子,若是男子,一定要专拣这班人的老婆和她相与,那才出得我心头之气呢。”方五见她说话渐渐的高兴了,也即趁此机会竭力敷衍了她一阵,果把爱宝胸中的气磨平了。对于TT、GG都无问题,只警戒他下次无论什么天大的事情,遇着自己有约之日,决不许临时推诿。方五一一依从。于是很棘手的一件交涉也和平解决了。其时已近天明,他两个好在都是在外间过宿惯的,彼此就在栈房中歇了一宿,方订期再会而别。
方五回家,看见桌子上放着两大匣北京蜜饯糖果,忙问服侍他的妈子们这是哪一个送来的?妈子们回言说:“是三少奶奶适间打发人送来的,她还教秋香来探问五少爷回家没有,不知可有什么事呢。”方五一听就晓得这是她行贿来了。自己无意之中不料得着这个大好竹杠,想想倒也好笑。平日三少奶奶遇着娘家有北京物件送来,向来都留着自吃自用,从不分与别人。因三少奶奶的爹爹在北京当差,所以常有吃用东西寄给女儿。三少奶奶却小气得很,拿到了从来不肯给人,情愿让它霉坏了丢在垃圾桶内的,这就是她的特别脾气。今番却自情自愿的差人送来这两匣糖果过来,为数虽小,面子却大得很呢。正想时,秋香又来探问,原来是三少奶奶房中使唤的一个贴身丫头,因三少奶生平最爱看《三笑姻缘》,故而将丫环的名字也唤作秋香,这是看小说着了迷的缘故,无怪她要到外间去找寻唐伯虎咧。当下方五问秋香来做什么?秋香说:“少奶奶打发我来看看五少爷回公馆没有?她说少爷现在若有工夫就请你过去,如其没有工夫她自己走过来见五少爷也使得的,因为有一桩极要紧的事同五少爷商量呢。”方五听了暗说不好,不要她因我撞破机关,暗中设一个圈套引我去钻,好制服我不在她丈夫面前多言,这件事也说不定。因她好看小说,小说中不是常有这种设井陷害的计划么。但是老三房中我从小就跑惯的,而且这里还有一班娘姨妈子可以作证,是她打发秋香来请我,不是我自己闯上去的,料她也咬不杀我。大丈夫生在世上就使明知有什么险也得冒一下子,方不致背后为人耻笑,我何惧三少奶奶一个女子。主意打定,便跟着秋香往三少奶奶的房间而来。
原来他家住的洋房,方五和他大嫂老母同居。二、三、四房另占一宅。虽在一个大门里面,却隔着一所院落。三少奶奶今年二十九岁,娘家姓李。嫁过来也有八年光景了,为着丈夫爱嫖嗜烟,夫妇间感情颇为淡薄,以至外间有花花絮絮的行为。好在二、四两房的少奶奶也和她犯着一般毛病。古人说同病相怜,她三个自然也串通一气,各行其道,所瞒过者不过各人的丈夫而已。此番三少奶奶在旅馆中出来刚被她小叔子撞见,也算是她的不幸。当时虽然硬着头皮没打招呼,但回到家里不免愈想愈怕。因自己若是一个人出旅馆还可有话推头,或者说望亲眷吃大菜,都拿不着她的凭据。这番刚和那男的并肩而行,还一路讲着话,阿五不是瞎子,岂有看不分明之理,他们少年人的口最快,肚皮中藏不下多少话,喜欢胡说乱道的告诉别人,若被丈夫晓得,岂不闹出泼天大事,心里说不出的着急。没奈何只得同二少奶奶、四少奶奶商量,她两个也觉这件事闹下来不小,都怪三少奶奶不该这般大意:“开了栈房怎好还与人同出同进,就不是五叔看见,给别人熟人见了也不方便。当时你看见五叔若能马上将那人打发开了,自和阿五讲几句话,只说来这里寻亲眷的,也未尝不可掩过痕迹。偏偏你见了他吓得什么似的,连招呼都不敢打,这更显得你满腹虚心,无可推诿,就教不疑心的人见了也要疑心你咧。”三少奶奶听了顿足说:“你们现在讲得固然惬意,但是临场的时候谁不要上场昏,若使我早先预备着昨夜碰见阿五的话,不瞒你们说我枪花还要掉得圆滑几分呢,可知我出其不意,看见了他心里早已吓得没主见了,哪里还能掉什么枪花。你们自己没临到头上,自己说说很容易的了。”二少奶、四少奶倒吃着她一个大大的钝头,然而说话不能不由她讲,因为闲人说闲,话,本来是不知轻重的。她们倒不因三少奶奶钝了她生气,彼此仍旧替她商量出一个主意说:“老五既已看见,现在势不能令他忘记这件事。好在相隔不过一夜工夫,料他要告诉什么人也来不及。为今之计,你惟有设法去买通他,令他替你瞒过这件事,不在人前泄漏方是一条正路,不然阿五究竟还算是个小孩子,一张口没有遮拦,说不定在老三跟前说出什么来,岂不糟糕。舍此之外,别的念头倒不必转,因为阿五若不泄漏,他人就使看见了也未必敢亲口去告诉老三呢。”三少奶奶听了点头连称有理。只是用什么方法去堵塞阿五的一张口呢?二少奶道:“这个容易,他小孩子家想必爱吃,你就买点儿吃的东西去送他便了。”三少奶奶答应说好。想想吃的东西出去买不免要花费铜钱,自己还有几匣北京糖果藏着,因即拣了两匣小的教人送往五少爷房中。后来又想无缘无故送物事去,恐老五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因又教秋香过去探了他两回,若有工夫请他到这边来谈谈。
方五果然应召而来。三少奶奶起身相迎,但想到昨儿旅馆门口同他相遇的情形又不免粉面微红、含羞带愧,低低说了声:“五弟请坐!”方五坐定身子,两眼不期然而然的对三少奶面上看了一看,三少奶奶做贼心虚,格外的红晕两颊。方五也念念不忘于昨儿那件事,所以只对他嫂嫂面上端详,口中却一语不发。三少奶奶暗想不好,他再要看我,真的要教我羞得没地缝可钻了,不得已只可先开口问他:“五弟,昨晚你们栈房里什么时候出来的?”方五以为她昨夜在栈房中既不招呼,今儿一定当做彼此没有看见,两下糊糊涂涂过去了,想不到她第一句开口就问此言,倒出乎他意料之外。方五顿了一顿说:“我吗,进去不多一会就出来的,皆因有个朋友住在西欧旅馆,所以我们上那里去探望他,并不是自己开房间的。”三少奶奶听了微微一笑说:“我也因着刘家表姊妹新从苏州出来,住在西欧旅馆五十六号,昨夜我请他们看了戏,送她回转栈房,刚值姨娘家的儿子也在那里,和他一同出的栈房。因见你有个女朋友在一起,故此没敢招呼,那位可是我们未婚的弟妇不是?”这几句话乃三少奶奶千思万想掉出来的枪花,说得颇为圆转。因她想若对五叔实说一切,岂不是自画供招,日后难以洗涤,还不如枪花掉到底,一辈子不承认的为妙呢。果然方五听了不由脸上一红,他虽明知三嫂讲的都是一片鬼话,然而没有证据却驳她不倒,反被她寻了个开心去,只可支吾对答,说:“没有的事,她乃是我朋友的妹妹呢。”三少奶奶笑了一笑道:“适间我差人送来给你的两匣糖果你吃过没有?”方五说:“还没开封呢,嫂嫂何不留着自用,还要送来给我,真正多谢你了。”三少奶说:“自家人何必客气,我还要请你替我买一件东西呢。”方五忙问什么东西?三少奶讲这句话的时候还没预备教他买什么,方五问时,她一眼看见梳桩台那瓶香水将次完了,就说:“我想托你照这牌子的香水替我往药房中买一瓶呢。”一面指指台上。方五走过去拿起那瓶香水看了一看说:“这是飞人牌的,外间普通得很呢,我少停一准给你带回来就是了。”三少奶连称多谢,“钱可要先拿了去?”方五说:“那个细微得很,我买来送与嫂嫂就是咧。”三少奶听了暗喜,心想我两匣蜜饯糖果换着了。原来三少奶奶的脾气喜欢括小头。大的上面不算,小的上面极其精括,情愿整百整千的拿出去贴汉子,要她在底下人面前多花一块赏钱她也舍不得的。这回还因要想求教她小叔子才肯忍痛拿出这两匣糖果,然而得着机会她还想占了便宜才肯罢休。方五知其如此,故而也有心不要她破费分文,落得让她欢喜欢喜。当下方五见三少奶没话说了,随即告辞出来,回转自己房里。暗想她还要在真人面前说假话,昨儿那男子我看准他是一个拆白党,亏她还要认亲认眷,岂不可笑。这桩事若别一个人被我见了,无论二房、四房,我都得告诉她男的。老三这厮素来脾气太坏,自己抽了烟胡天野地的滥用,还在娘跟前说坏话,讲我在帐房中透支了月费,想来也教人可恨,别说他老婆只偷一个人,就偷百十个人也不干我事,谁高兴有这张闲嘴去告诉老三呢。适间嫂嫂请我,虽不明言,但我知她一定打算在我面前撇清这件事,免得传进老三的耳内,这也未免忒杀多虑咧。正转念间,忽然老太太着人来唤他进去问话。方五陡的想着一桩事,暗道不好,我怎把正经事情忘却了。原来他昨天出来,本是老太太打发他往火车站接他母舅钱幼训的。皆因他外家世居天津,幼训也是官场中人。和张上达乃是老同寅,早几年就订了儿女亲家。上达无子,故欲把女婿招赘在家,幼训也答应了。此番吉期将到,上达先回南来料理他女儿大小姐的亲事,幼训夫妇也送儿子到上海来做女婿,因他们初次来沪,人地生疏,所以预先写信给方老太太,告诉她哪一班车到,教她打发一个人往火车站相接。
方五是位少爷,接送亲戚本来不是他的责任,所以老太太也不便随意打发他的。但这一番却是他自己讨的差使,为着老太太差了两个家人前往,犹恐他们人多了行李一定不少,雇的汽车恐有疏失,故此自己务必派一部汽车前往,以便载人和重要物件,打算借用老三的汽车。方五恰在旁边,听了就说:“阿三的汽车式样旧了,太没冲场,而且是部轿车,容积不下多少人和东西,我新买这辆十二只汽缸的罗斯劳来大篷车有三排坐位,式样也好看得很,何不就用它去接这班新来的亲眷坐坐,也显得我们方家不是没有好汽车的。若用老三这部旧车,颜色又是黄里带黑的,仿佛涂着层烧焦的烟灰一般,没一处不足代表他主人是个鸦片烟鬼,教人家见了连我们八百年的霉也倒尽咧。”老太太听五少爷肯借新汽车与她去接人,心中自然欢喜,问他什么时候放过去?方五说:“我现在先去会一个朋友,待这班火车到时,我一准亲自前去接娘舅舅母和表兄等便了。”老太太大喜。方五便出来会他所约的朋友,原来就是爱宝,地点便在阿姨家里。不意爱宝一看见他,就因他那天失了约害自己望穿了盈盈秋水,故而和他吵闹一人不休。方五要走,爱宝不答应,后来被她闹昏了,索性连接人这件事也忘记在肚皮外面,接着出来吃晚饭兜圈子,他们上旅馆,汽车便在马路上过夜,连影子都不曾到过车站。此刻听老太太相唤,他也想起昨儿这桩事来了,不由暗道一声惭愧!怎我糊涂至此,撤他们这个烂污,不但无以对出世以来未曾见过面的母舅,而且拿什么话去回报老太太呢。好在人到急时大概有点儿急智。方五一路上走向老太太房中的时候,已预备下一番说话,及至见了老太太,看她一张不尴不尬的面孔,嘴唇一动一动的,似乎有话就要说出口来了。方五原是个乖角,不等她抱怨先冒在她的前头说:“昨儿舅舅们可是脱车没有到么?”老太太惊问:“此话怎讲?”方五说:“我开了车去,等够一点多钟,火车到时非但没接着他们,而且连这里去的两个人也没遇着一个,这是什么缘故呢?”老太太说:“我正要问你,汽车接人接到哪里去了?他们一班人找你好半天工夫没有找着,后来仍旧雇车到栈房的,这件事很对人家不住,你若早不答应我汽车倒也罢了,我也好在你几个哥哥那里借的,因为他们晓得我家里有好几部汽车,人家初来连一部都不打发去接,你舅舅虽然当面不说什么,心里只恐要生气的。但是你的汽车究竟停在哪一个车站呢?也许跑错了罢?”方五说:“火车站决不至跑错的,或者钟点误了,他们早一班车已到,我跑在后一班,所以没有接着。”老太太笑说:“照呵!我也想你答应了我,决不至于有意丢他们在车站上的,一定缠错了班期。现在也不必说它,他们都住在四马路振华旅馆,你还得过去候他们一趟,如其提起这件事,你也须赔个不是,说明白彼此缠错钟点的缘故,免得两下存了心,将来很难以为情的呢。”方五诺诺连声的答应着出来,心里却很不以此举为然。因他素来怕见陌生人,若是女的,他就不怕了。惟有男客人等他就不愿意同着多说多话。老太太要他去见这出世未会过面的母舅,自然心里头要不舒服了。但在势却不能不去见一见的,一来母命难违,二来日后吃喜酒时也要相见。倒不如早去拜会他一次,还可以卖个现成人情呢。主意决定,当即换了套衣裳,带个底下人坐汽车往振华旅馆。问明白钱幼训房间号码,神气活现的投了卡片进去,里面传言道请,方五入内。见房间内男女共有四五个人,他在先虽然未曾见过舅父母的面,然而照片却看见过了,所以不须问讯先对两个年纪老些的男女请了安。幼训夫妇笑嘻嘻的叫他:“五少爷!休得客气。”一面替他几个儿女们介绍相见。内中有个七少爷,方五晓得就是张大小姐的新郎。原来他同少雄交往的时候曾和张大小姐会过面,而且还有几回吃大菜看夜戏也在一起,知道她是一个极风流爱俏的人儿。现在同她姑爷当着面倒不能不看他一个仔细,究竟铢两相称不相称呢?但是一看这七少爷的脸几乎要恶心出来,见他一面孔大麻子,嘴唇皮厚得什么似的,皮肤还黑里带油,其丑无比。其余几兄弟面皮虽都不白,但没一个像他这般丑陋的。方五见了暗替张大小姐呼冤。心里想她不知可曾知道自己姑爷的尊容这般模样否?如其知道了不知心里头究竟愿意不愿意?这件事我倒要设法去打听一个明白。此念一起,后来竟闹出一个大大笑话。要知是何笑话,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