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少雄回家换衣裳，刚跨进客堂门，陡闻一声吆喝，见他老子盛怒而待。究竟自己在外所作所为的事，瞒着老子。现在见他神色有异，未免心虚一点。又听父亲叫他慢走，他也只可止步不前。树雄指指地下说：“你跪了。”少雄素怕父亲，听说不敢不跪。树雄怒骂：“畜生，我且问你，昨儿你一夜未回，究竟宿在哪里的？”少雄听老子盘问他这个，不免胆战心惊，那敢实说。推头因与朋友论文，夜深了，故而宿在他家。树雄冷笑道：“好个朋友论文，我不料你倒还有这般好朋友，与你秉烛达旦的论文，论的是唐宋还是六朝？是英文还是法文？请你讲给我听听。”少雄一想，若要盘驳，性命交托，唐宋六朝，既非我所能知，英文法文，更连睡梦中也不曾读过。但父亲见问，若牙迸半个不字，可就免不得要大受责罚。中文欺他不得，洋文他原是个门外汉，不妨胡言搪塞。因说：“我们昨夜论的，乃是英文。”树雄便问：“英文麻雀牌叫什么？”少雄愣了半天说：“麻雀牌乃是中国名目，英文只有扑克牌，没有麻雀牌呢。”树雄喝道：“你既然晓得英文没有麻雀牌，则你昨夜在姓张的家中叉麻雀，就不该说是研究英文了。”少雄听他老子连昨夜张公馆叉麻雀这件事，也知道了，这一急可连做书的也不知道他怎样的急法，当时他不知父亲晓得了他多少秘密，那里还敢辩白，只顾叩头求父亲恕罪：“孩儿下遭不敢了。”树雄冷笑道：“一之已甚，何待下遭。你时常同女人们在一起看戏赌钱，这岂是你所该做的事？你内恃母宠，外欺我为父的不知，胆大妄为，于今已极。今儿我再要纵容你，岂不更被人笑，我没有家教了吗？”说完话，喊声：“来拿家法！”便有一个当差的，送上一寸宽二尺长的一条竹板，原是这里打僮儿用的，现在权借他警戒儿子。树雄执板在手，走下来，拣他背腿两处打不伤的所在，重重的鞭了十余下。少雄素没经过这般痛苦，就此 爹天妈地的哭喊起来。声音惊动太太，她正担心事，娘姨出去通风报信，怎到吃饭时候还不进来回音，应该少爷来不来都得有个回话。娘姨真是个笨材，她大约在外边守着，少爷不回家，她也一辈子不进来了。早知她如此没用，悔不另差一人。正当这时候，忽闻下面哭喊之声，太太心中就觉一怔，忙教一个丫头下去，看看他们打什么人。丫头去不多时，就慌慌张张上来报告说：“不好了，老爷在堂上打少爷呢。”太太听说，吃惊非小，暗骂娘姨该死，她守在外面，不知所作何事，怎连少爷回来，她都没有看见。如若看见，一定要将我的话告诉她知道，就不致冒冒失失，闯进来吃老子的责罚了。所托非人，心中好不怀恨。又听底下儿子喊叫一声，她也心中一阵难受。想想适间虽然与丈夫说话挺住，但也不能让他将儿子活活打死的，因决意下楼相劝。
当时她轻移莲步，下楼到客堂中，见丈夫不在那里打儿子了，倒在椅子上，仰面呕气，架起一条膊子，一个当差的替他捶着，家法板便放在旁边茶几上。儿子却伏在地下哭泣，身上虽看不出伤痕，但太太听了他哭泣的声音，就知他受伤不轻，心中痛惜得什么似的，恐丈夫还要责他，当时就想走过去拖儿子起来，上了楼就完事的。不意树雄见了，说：“夫人你做什么，适间我承你的指教如何教训儿子，现在我正在教训的时候，你下来做什么？虽然我不能教你做娘的不欢喜儿子，但我教训未完，你的欢喜也只能放在肚内，不能破坏我的家教。这件事你知书达礼，难道倒不懂了么？”太太被他说得面上朝霞似的红将起来，当着许多人面前，更觉羞颜无地，进退两难。想想自己幸亏还未出手去拉儿子，不妨另借别的名目回报他。因说：“谁来干涉你管教儿子，不过你为着什么事，将他如此责打，也须说个明白，不能糊糊涂涂的欺侮孩子。这过问之权，我也未尝没有呢。”树雄道：“你要我宣布他的罪状么，你不妨自己问你儿子，他现在都已承认的了。昨儿在姓张的家中叉了一夜麻雀，还时常同女人们一起看戏赌钱。这些事可是你儿子所应该做的吗？”太太听了，对少爷看上几眼，暗想，你这直心直肝肠的痴孩子，既然干了这等事，为什么还不抵赖，却在他面前承认了，岂不是自讨苦吃么。当向树雄说：“他的作为，固有不是，但你已将他责罚过了，应该教他回转房里去，自己想想自己的过失，忏悔忏悔将来，痛改前非，才是道理。这样的让他伏在地下，岂不有潮气侵入身子受损么？”树雄微笑说：“不劳夫人过虑，现在的天气，地下潮湿，并不十分重。况方砖下面，还有黄沙，也不致伏一伏就有损身子。既然夫人痛他，教他起来就是。”因喝道：“畜生起来！”少爷听说，仗有娘在旁边，有心挨在地下不动。树雄大怒，喝令当差的：“抓他起来，他欢喜地下，让我再赏他一顿板子，就地下掘个坑，教他睡在里面便了。”少雄听有人来抓，早已一谷碌起来，站在旁边，两手还不住揩着眼泪。太太见了，不胜心痛，却也没法子可以替他。树雄厉声喝道：“畜生，你知罪了没有？”少雄点点头，树雄又道：“我本来还要打你几下，因你娘出来说了，姑且饶你。下次再要放肆，哼哼，我可一定要你的命呢。现在我也不要你念什么书，只消你面壁三年，闭门思过。楼上你的卧房中，地方还大，够你盘桓。从今儿起，我将你锁在里面，收收你的野心。待你改过迁善之后，再放你出来，回复自由。免得后来被人说我教子无方，遗羞百世呢。”少雄母子听了，都各一怔。太太虽觉丈夫此举，手段未免太辣，但借此制服儿子的野心，却也未为不美。少雄心中，可比刀剖还要难受。因他与张大小姐，正在初交情热似火的当儿，今儿还约着同看电影。若被父亲锁在房中，既不能插翅飞去同她相会，而且自己得陇望蜀，还希望乘间与那女学生派的张二小姐相识，开开自己交际场中的新纪元。怎禁得父亲下此杀风景手段，一番大计划，岂不都被他打破！心中怎得不急。眼看着他母亲，想他出一句说话，在父亲面前讲个情就好了。无奈太太因有言在先，自己已无讲情的余地，也是说不出的苦。当着丈夫的面，又不能诉儿子这片道理的。所以母子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都有说不出的心事。树雄却指挥下人们，快唤木匠给少爷的卧房门上开一个方洞，以便传递食物，一面亲自押解少爷上楼。太太也只能忍痛跟在后面，到得楼上，看少雄两腿一步一战的，随他老子走进房里去了。太太见此情形，几乎要放声痛哭出来，没心绪再看他们闹这种把戏，回转自己房中，倒在炕床上，两目一闭。想自己只算没此一个儿子，尽他老的将他弄杀也好，留他一条性命也好，我就算白吃这几年辛苦了罢。想到这里，眼睛虽然闭着，眼泪却不由她自主的直流出来。可怜这位太太，从小就养尊处优，安富尊荣，嫁了周老爷之后，更有哪一个敢惹她生气？不料今番为着儿子，倒陪却好些眼泪。她自己哭了一阵，听外间嘈杂声音渐渐稀少，正欲命丫头出去探看情形，忽然门外进来一人，叫她：“太太！”太太举目一看，原来就是适间差出去给儿子报信的那个娘姨。太太不见犹可，一见她的面，不由气往上冲，未曾开言，身子先自索索的抖将起来，咬牙切齿，说：“你还是个人吗？我教你出去给少爷报信，你为何一去无形无踪，害得少爷冒冒失失的闯回来，被老爷痛打之下，还要关锁在房中，不许出门。你这场祸可闯得大了！不知我母子同你有什么冤仇，你要这般的将我们暗算！请你说出一个道理，让我也好明白明白。”娘姨也有一肚子的冤苦，不曾出口，先听太太这一顿说话，真是气上加气，也气得面色改变，弹声说：“太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底下人那敢暗算少爷，皆因方才奉命下楼，老爷先守在下面，唤住我如此这般的相问。底下人虽然竭力辩白，无奈老爷不容分说，将我幽闭在厢房里面，既不能出去守候少爷，又不能上来报告太太，连外间一切情形，都毫无闻见。直到现在，才由当差的放我出来，方知少爷回家受责这件事。上楼走过少爷房门外面，果见他们已有铁栓子钉住了门，门上开着个窟窿，少爷还伏在里面书案上哭泣呢。这件事难怪太太生气，实缘老爷太细心的缘故，并非底下人办事不力之过。我自被老爷关闭以来，至今还茶饭不曾入口呢。”太太听了，如梦初觉。当时也不能再怪这娘姨，挥挥手令她自去吃饭，自己先打算去看看儿子关在房中怎样的。一想此时就去，看见他也不过心里难受，还不如隔一天再去看她罢。因命梳头的替自己梳头。
丢下这边，再说少雄，方才昏昏瞳瞳，被老子逼到楼上，一阵乱哄哄，将房门钉锁去了。他自己六神无主，除了哭泣之外，没别的法儿可施。心中还怨娘，不该不劝劝父亲。这样的锁了房门，同吃官司似的，岂不令人难受。哭了一会，心思略定，看看那边地上有好几捆书，原来是他父亲特地命人从书房中搬来，给他消愁解闷的。少雄见了，已觉生气，那里还有心思看它。一发狠，便使脚当它皮球似的，一捆捆将它踢在床底下。有些踢散了，满地都是。少雄看着，倒自觉好笑起来。忽然转到了张大小姐约着看电影的一件事，又不觉嗒然若丧。一眼看见门上新开的那个窟窿，外面常有人探头朝里张望，心中好不恼恨。便寻一张报纸，用几枝书圈钉将洞口盖没，觉得还清静些。心一静又仿佛张二小姐那个蓬蓬松松的文明头，和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庞儿，推琴起立那种落落大方的态度，恍在目前。心中又记到她大姊姊那里有约难赴，自己陇且不得，蜀于何有。肚中异常的难受，推推门又同生根似的，休想动得分毫。他这里住宅，本是树雄自置的产业，因他不喜欢洋房之故，所以特造两埭进深，五上五下的房屋。少雄住的是一个后厢房接连亭子间，三面开窗，十分舒畅，正面是他上扶梯进来的一扇房门，现已锁断，西窗临着后天井，东窗开出去便是马路，北窗下面有一带平房，就是厨房和安放汽车马车的屋子，以及男底下人睡的所在。后面还有条夹街，是后门出入必经之路。不过汽车马车间的房屋虽然庇连，出入却另有一扇门儿，和后弄隔绝，少雄的一张床，安在房间正中。取其各面眺望，沿墙壁不挡路的意思。他此刻就同牯牛牵磨似的，绕着床跑了不知几十个圈子。想想父亲脾气古怪，现在将他关起之后，不知要隔多少天始肯放他出来，那张大小姐风流成性，见自己日久不去，岂不要另同别个男人相好，哪里还肯将我放在心上。她一个人的爱情不打紧，她妹子二小姐那里一条门路，岂不就此隔绝了么？所以愈想愈觉难受，想这里房子又造得很高，楼窗虽多，插翅难飞。跳下去准得送命，就是不致跌死，一面在自家天井内，仍未得脱牢笼。一面适当马路，巡捕看见，岂不捉进去吃官司么。即使老子肯保他出来，仍旧要带回家关起来的，而且罪名也更重了。舍此只有从窗下临屋面，但相去四五尺高，自己也纵不下。就跳了下去，自己又没学过泥水匠，屋面上怎站脚得牢，踏碎瓦片，下面人听得声音，出来一看，仍旧要闹穿绷的。真是走投无路，急得他坐立不安，哭笑不得。呆了一阵，开东窗看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甚多，巡捕站在路口。左指右挥，十分忙碌。心想照他这样的忙法，也许一跳下去，巡捕没有留意，倒未尝不是个行险侥幸的方法，只恐跌断了腿磕破了头，弄得半死不活，可就难熬极了。再低头一看，靠自己墙脚边，不由心中大喜，见他坐的那辆汽车，还停在路旁，汽车夫桂林，正在那里卷车篷。因这时候已红日西沉，将近黄昏时分，用不着遮阳篷子的缘故。原来桂林还不知公馆里面出了大事，他犹停车在彼，等候少爷出来呢。少雄一看见他，真有说不出的欢喜，因桂林是他生平第一个心腹，曾教他开汽车，遇着打架寻仇这些事，无不替他出力。所以，少雄对他的感情，比之对父母还高十倍呢。
此时少雄在上面，拍拍手叫声桂林，桂林闻声抬头说：“少爷，你还不出去，我早知你要等这些时候的，我冲一个浴回来还来得及呢。”少雄恐说话声音大了，里面有人听得，慌忙指指口，教他轻声。又令他：“等一会，我写字条给你。”一面缩回里面，拿枝铅笔，胡乱撕一张书面，写“我被父亲锁禁，今夜设法救我”十二个字，转一转抛将下去。桂林拾在手中，他原略识几个字，拆开看了，点点头说：“还有什么事吗？”少雄说：“没别的事了，你先替我到张公馆去，回复他家小姐，说我今夜没工夫去看电影。十二点钟以后，到公馆中去望她，千万不可告诉她这里的实话，须要讨回音来的。”桂林答应一声，马上开汽车去了。少雄此时，可又活泼泼地，不似适间那种垂头丧气的模样，倒在床上休息了。一阵想桂林作事素来能干，听说他还入过帮。所以出去，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人帮他的忙，自己得他臂助，不愁没跳出牢笼的希望。心中想着，非常得意。不多时，听下面汽车喇叭捏得鸣鸣的响，知是桂林来了。即忙跑到楼窗口，下望果系桂林。少雄忙问那边怎么讲，桂林道：“张大小姐说的，今夜她有杨公馆约叉麻雀，恐十二点钟时候不在家内，请少爷明天去罢。”少雄点点头，桂林又对他伸三个指头，指指后面，意思是三更时分，后窗接应。少雄会意，点头称好。看桂林将汽车开进车房，自己披一件长衣出来，对少雄笑笑，说：“我洗澡去。”就此摇摇摆摆的走了。少雄看他这般的自由，想自己倒被老子关锁在此，主人不如奴才，免不得心中一阵难受。闭上楼窗，看看房内已黑将下来，随手关了电灯，忽闻房门口有人唤少爷的声音。少雄撕去报纸，见是一个丫头送夜饭他吃。少雄本来想拒绝的，觉腹中已有些饥饿，从洞口张出去，见小菜倒有好几色，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东西。想晚间还预备举事，饿着肚子恐用不出气力，倒不如饱餐一顿战饭，到夜也可以显一显男儿好身手咧。
当下他也搭不出少爷的架子，只能亲自动手，教丫头将小菜一碗碗的从洞中递进来自己接了，摆在台上，又将筷子传递进，先盛了一碗饭给他。少雄里面吃着，丫头便在洞口外边伺候。今晚他尽量吃了两大碗饭，仍和适间般将小菜一碗碗传将出去。丫头道：“少爷等一等，我马上绞手巾来，给你擦脸。”少爷便教她带信说：“你去看看，太太倘若没事，请他过来，我有话说。”丫头答应去了，不多时送手巾过来，道：“太太说的，今夜她身子不舒服，适间连夜饭都没有吃，教少爷早些安歇，明儿她一准来看你便了。”少雄听说，心中就大大的不悦。他原想唤了娘来向她要几百块钱，预备出去零用的。现在还当着娘有意不来，也同他老子般不欢喜他了。故此气得没话可说，抹好了脸，将手巾从洞口抛出外面，骂声：“滚蛋。”重复将那张报纸钉没了洞口。看看钟上，还只八点没敲，去三更时分，可早得多呢。少雄此时，真的是度日如年，巴不得立时三刻，到了十二点。但房间内钟的快慢不妨由自己指拨，只是钟拨快了，底下人声未静，仍旧无能为力。没奈何，只得耐心等候那自鸣钟一点点的过去。好容易挨到十一点半，少雄推开后楼窗，见月光射处，靠汽车间正面的屋沿上，高高竖着一段竹梯，知是桂林安排下的作用，心中十分欢喜。等了一会，不见有人上来，少雄又暗暗吃惊，想桂林莫要安梯子，被巡捕看见出了什么乱子，不然何以梯子放着，人却老不上来呢。又想惜乎这梯子靠不着楼窗，这里离屋面多么高跳不下去，如何是好。正转念时，忽见竹梯上冒出一个人头，月光之下，须眉毕现，不是桂林还是谁。”少雄心中大喜，轻轻拍一拍手，桂林也击掌相合。看他上了屋面，轻脚轻手，连爬带走的到他楼窗下面低声问：“少爷，可跳得下么？”少雄道：“这么高，怎跳得下？”桂林想了一想说：“你先丢一床棉被下来。”少雄依言，在床上拉了一条野鸭绒大被，从楼窗口抛下，桂林接住，摊在屋面上，说：“这样你可以纵下来。”少雄跨上窗沿，试了试仍旧不敢。桂林见了，倒着急起来，说：“你有束腰带没有？”少雄闻言，也想起了电影中一班人跳楼窗的方法，忙在衣架上拿一条纺绸汗巾，一头牢牢的系在窗槛上，自己脱去长衣先丢了下去，然后放大胆，跨出窗沿，两手紧握汗巾，徐徐的一手手松下来。不消几换手，桂林已接着他，拦腰将他抱住，轻轻放他在被头上。少雄喘息了一阵，重振精神，站起身躯，桂林替他将长衣被头卷作一捆，一手拿着一手扶少雄颤巍巍的走到竹梯旁边，忽听下面有人讲话声音。桂林探头向下望了一望，疾忙缩头不迭，说：“巡捕！巡捕！”少雄也惊得面无人色。不知后来闯祸与否，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