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大小姐瞒过父母往男家要回庚帖,被她父亲张上达晓得了,愤她败坏家声,欲将她逐出公馆,这原是一句气话,不意大小姐听了非但不讲软话,还要敲她父亲十万元的竹杠。上达听了格外生气,说:“罢了!罢了!这是你对我讲的话吗?我为什么要给十万洋钱,难道我养到你这般大年纪了,今朝要你出去还要给你钱吗?这是哪里说起?”大小姐分辩道:“我要爹爹十万洋钱并不为过,譬如你们今番嫁我出去,陪嫁至少也得要十万洋钱,那原是我身上罢不得的一笔使费,现在教我出去,难道这笔钱就可以赖掉么?”上达更怒道:“陪嫁多少原是我的权柄,你不能硬向我要多要少的。这一番我既不认你为女儿了,哪里还有陪嫁可以给你。”大小姐微笑道:“恐怕没这般容易罢。为人在世,终有一个来根。你就使不愿意认我做女儿,但是我这个身子究竟是你爹娘俩生养下来的,难道还可以不算你二人的骨血么?认不认不过一句话罢了,你怎能推得这样干净。至于陪嫁多少,本来我不能硬向你爹爹开口,皆因我家现在没有弟弟,若有了弟弟,则家私当然都是弟弟的,嫁出女儿只能随父母的愿意赏赐,不能要多要少。此刻既无弟弟,则你爹爹所有的家私就是我姊妹二人的名份,算你现在有三十万财产,我拿十万,妹妹拿十万,还有十万可以留给你将来承嗣儿子,这般交易难道还不公平?你爹爹再要拒绝我,未免太说不过去咧。”上达听说气得脸都青了,连说:“反了!反了!我与你究竟算是兄妹呢,还算父女?若是兄妹,尚且不能由你的主意分派家产,何况是父女呢。你这一番言语岂非讲得荒谬绝伦么?我现在还没有死,你就把我家财分派定了,到死时候不知要怎样的将我尸首分割呢。养你女儿一场,得你这般报答,我愿普天下养女儿的人看看。好在我现在还没有死,照古礼上小辈的死活都在父母手掌之中,我今天先把你活活处死了,看你还能够得我的家私不能?”说时两眼睁得似铜铃般的望着他女儿,一股气郁结胸中连话也几乎讲不出了。大小姐一闻此言,她倒不想自己说的一番话都是挺撞老子的言语,反以为父亲把她欺侮狠了,不由悲从心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大哭起来。就中难杀了个老太太。她见丈夫生气,固不免心内生疼。然而一见女儿这般悲苦,又不免满腔怜惜。此时中立其间,究不知帮了谁、劝了谁好。但是哭的究竟比气的容易动人一点,所以老太太仍旧是先劝女儿住哭,再教老头子休得生气,“她也不过是一向的孩子脾气说话,怎能将她作准,你自己一把年纪,经过了多少大事,竟连这点儿涵养功夫都没有,却同一个小孩子斗气,这句话讲出来不怕旁人笑你么?”上达仍不做声,然而心里头有她这句话一冲怒气早消了一半。但是大小姐却丝毫不曾让步,仍旧哭哭啼啼的说:“父亲要弄杀我,我也很愿意的,横竖活着没有自由之权,还是死了的好。如若要我出去的话,十万块洋钱少我一个也不行。”老太太慌忙丢眼色教她休说,然而她已脱出口来了,上达也听得仔细,说:“你讲得好,可是我当真没能为收拾你吗?生女不孝,为父的杀了你,谅来还不至有怎样的大罪,只因你娘素来胆小怕事,恐其吓出什么三长两短,所以饶了你这条狗命,并不是我不敢杀你。要知这句话倘若在北京当着我一个人讲了,老实说,我马上就要了你的性命。你现在听说丈夫面貌丑陋,马上自己去退婚拿回庚帖,这般举动还说不自由,难道把你老子娘一刀杀死才算自由么?我教你出去,就是给你自由之权,你爱怎样,尽你怎样,决无一人来干涉你,为什么反要十万块洋钱,这是哪里说起呢?”老太太从旁凑口道:“她不愿意出去,才有这个要求,做老子的终要原谅小辈一些,哪有女儿养到这般大了好端端赶她出去的道理。当初我们攀亲时若不是爹娘看中、媒人说合,老实说我也未必就肯嫁你。因为你从前倒还干干净净,此刻一脸的胡子,实在令人讨厌得很呢。”说得上达噗哧笑了。原来老太太讲这一句趣话本打算引得他父女俩一笑,就可调和适间的一番气恼,用心也很周密的。不意大小姐声色不动,态度反似乎格外的强硬起来,说:“爹爹已有话在先,要逐我出去,我留在家里也无面目对人,还是让我遵爹爹的吩咐离开这里,给我十万块钱。我若遇当意的男人,嫁了丈夫之后再来认你们父母。不然我也不想嫁男人了,就拿这一笔钱到杭州庵里修行去咧。”老太太忙劝她:“好孩子!你休得如此执性,小小年纪也讲不到修行的话,父母究竟也待你不错,你好意思丢了我们一个人出去吗?”大小姐仍摇头不依。老太太不免埋怨上达。上达倒料不到女儿认真要出去的,心里颇有些儿懊悔。但是女的抱怨他,他口头还不肯服输,说:“她要走,走就是了,哪一个拉住她,只是钱我却分文没有。”大小姐听说便道:“我是个女子,出去之后无钱不能生活,倘若做出什么不规则的事来,你们休得怪我毁了姓张的名誉。”上达听了吓出一身冷汗。老太太也万分着急说:“老头子你为什么还这样的想不明白,不劝劝女儿,却一味的顶着她,把她顶出去了,你有什么好处呢?”上达此时可不敢再说女儿了。然而被老婆这般抱怨又觉有些难以为情,要不回报面孔上未免搁不下去,如若回报她呢恐话中有牵着女儿之处,她又要扳叉头,事体岂不更难挽回了么,所以颇觉踌躇无计。幸亏外面来了个解围之人。原来就是这里的一个粗做妈子,进来请老爷出去会客,客人现在客厅上相候。上达听了就此起身出去,将这件事丢给老太太调排。他晓得自己和女儿的感情敌不上她母亲远甚,这桩交涉自己万万讲不下,还是让她母女两个谈判的为妙了。
果然他一走,老太太又劝大小姐:“休得相信你老子的话,他不过是一句气话罢了。你何必同他认真。你要出去了,教我做娘的岂不记挂杀。所以你若要走还是我母女三个一同走罢。”大小姐起初倒有点儿动容,后来想了一想道:“现在我们原是母女三个一同住的,父亲不久就要往北京,那岂非仍和现在一样了么?”老太太笑说:“搬一搬场,应应故事如何?以后便不许老头子上门,明里逐出你,暗里便是逐出他自己,这叫做自搬砖头自压脚,你道好不好?”原来老太太又说俏皮话,此时可把大小姐引得笑了。见她母亲用意甚盛,倒不忍操之过激,有伤老太太之心。但她所以执意要出去,何尝真的是同她老子斗气,无非借题发挥罢了。她所最注重的目的物就在十万块洋钱上。所以此刻被她老母劝不过了,态度虽然软化一点,但她的宗旨却始终没有改变,答应她娘:“不出去也可以的,但是我那应得的十万块钱必须另外提开,记名存放。无论何时我要用时得以自由支取。日后办陪嫁东西,除却现在已买的不算外,另外再要添什么应用物件,可以在里头扣算的。”那也是大小姐的好算盘,她明知此刻所办她的嫁时物件已有十之八九,添出来也为数无几,还可以算妆奁就在她十万元中提出的,好不堂皇冠冕。老太太一口应承:“此事容我慢慢的同你老子商量,包在我的身上,替你办到这件事就得了。”于是一桩大交涉就算告一结束。大小姐得意回房,在她使女才宝和妹子二小姐跟前,不免有一番夸耀,按下慢表。
再说上达出来见客,到会客厅上见这两位客人,一红一白,颜色倒配得很鲜明。原来一个是章梦周先生,身带素服,白袍玄褂,瓜皮小帽上顶着个白结儿。还有一位是孔子文先生,他穿着玄色马褂,紫酱色夹纱袍子,头上平纱帽子,也是个小红结儿,所以他两人在一起看来颇觉动目。他们见上达出来,双双站起身,彼此作了个揖,始分宾主坐下。子文与上达本是多年老友,梦周却还相识得不多几年,也是由子文方面介绍的。今番有事求见,仍由子文先开口说:“不知上翁几时南来的?日前我们在蒋兆熊太史那里,听他谈起在某处会着过你,方晓得你在上海,为什么你回来了连信也不通一个给我,不然我已早来找你谈谈咧。”上达说:“实在抱歉得很,我一来就打算到你们各位的府上来拜候的,只为被俗务累住了,天天抽不出闲工夫,连亲戚朋友那里也不敢通信,恐其大家知道了不免有一番应酬,自己又没工夫。意欲待贱冗稍解之后再来拜会你们各位,不料二公倒先得消息登门见访了,万分抱歉之至。”子文笑:“别讲好看话咧!我想这番要不是我们自己来了,只恐怕你默默地南下,仍旧默默地北上,连消息也不给一个我们亦末可知。这乃是你的老手段,前年你夫人做五十岁生日的时候,不是你来了还讳言在北京,待动身之后始泄露于人的吗?”上达也笑道:“那个恐怕未必依样画葫芦罢,因为彼一时此一时。彼时不欲拖费你们,此番没有什么事,当然不至要瞒你们咧。”子文道:“你又来哄骗我们了,今番你不是为着令媛出阁那件事特地回来的吗?”上达听说脸涨绯红,慌忙分辩说:“子翁休得轻信他们谣言,这是子虚乌有之。小女尚未攀亲,如何出阁。况且这等大事我也一定要具帖儿请你们吃喜酒帮忙的,焉有隐瞒之理。今番实因别事南来,与小女无关,请你千万不可误会。”说时面红气促,颇有愧色。子文见了不解其故,只可丢开这句话不谈,自白他们的来意道:“我们今天来寻你不为别故,皆因有一桩小事要请你列个名儿,共襄盛举。这位章梦周先生的太夫人去年作古,想必你也接到讣闻的。”上达点头说:“接到了,彼时因为部务忙碌,不能亲来致奠,还请梦翁原谅。”梦周连称不敢。子文说;“现在你正当来得在时候上呢,皆因梦翁先生纯孝格天,在常熟、上海两处各拜七七四十九天梁王大忏,月前又到我们至诚坛内,发愿自建三七二十一天水陆道场,追荐太夫人在天之灵,还超度一切孤苦无依幽魂等众。果然功德不是白建的,昨儿法事圆满,天君坛谕下来,说梦翁的一点孝心感动幽冥,太夫人已超生极乐,随着她脫离地狱苦厄的不止恒河沙数。至诚所感,金石为开,天君也表奏灵霄,玉帝谕旨于下个月初一日册封章太夫人仙籍,从此位列上清,永享供奉,不是梦翁先生的孝心焉能得此荣典。天君谕梦翁初一日晚亥正临坛受册,我们诸大弟子都要到场参与盛会,还须联名拜表,上叩天恩。上翁不是我们最初设坛时候大弟子之一么,所以梦翁也要拜求你到坛赞助,拖我同来劝驾,但不知你初一这天可要动身北上么?如不动身,大约还不至不肯赏我二人的脸儿呢。”上达想了一想道:“今天是二十一,到初一还十天,走不走眼前可说不定,倘若不走的话,我一准到坛来同襄盛举就是了。”梦周拱手称谢。子文又同他谈及京中政治情形。上达叹道:“当初为政者尚有些关怀国事,现在这班人大都惟利是图,置国家于不问,实因政府于今已变作牟利之场,逐鹿之地,就使你抱着一腔热血奋勇登台,预备改革积弊,刷新吏治,但经不起他们几激几荡,顿使你陷入旋涡,同为污流,良心都泯,实乃时势使然,非人力所能整顿。外界虽然拚命唾骂,他们何尝有一点儿介意呢。至于我们一班人的资格还浅,除着每日到部办些儿例行公事之外,还够不上走他们征逐的路径,仿佛戏台上跑龙套的一般,好角儿跟着,听几句彩声;坏角儿跟着,瞧他们出丑,于自己毫无损益。牢守着自己一只饭碗罢了。”子文听了大为感叹道:“我是清室旧臣,说话未免不合时宜,所以也久不开口了。但在前清时候,何尝有这等现象呢。古人说‘万乘之国,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试看现在这班做师长的争督军,做督军的争巡阅,做巡阅的又争总统,何一不应了古人的预言,宜乎其国事日非也。”彼此谈论了一阵,孔章两个告辞,上达送出厅事,梦周又再三请上达初一这夜务必到坛赞助。上达答应如命。他二人走后上达也回转房中。
其时大小姐已不在彼,老太太见他进来抱怨他说:“你倒好的,闯了祸朝外一跑,将难差使丢给别人,好容易劝得她不拗气要出去了。”上达听到这里心里头固然愿意,但是口中却不能承受她埋怨的,接着说:“住了!她要走就走,谁教你劝住她来。”老太太勃然变色道:“难道你当真要逐女儿出走么?”上达道:“自然当真,谁高兴同什么人说笑话呢。”老太太听得满肚子气涨,拍案怒道:“你这老杀才真不是个东西,说话脱出脱进,我这回上了你的当,下回无论如何决不管你们账了。好在适间女儿还没一定答应我不走,让我马走就去回报她来得及,老实说我是素来欢喜女儿的,她要走我也只得跟着她同走,让你一个人去做人家罢。”说到其间,一阵惹气,就要起身往女儿房中教她预备出去。上达此时倒着了急,慌忙一把拖住她赔笑脸叫她:“夫人!我是同你开玩笑的,你就当我真了不成?我只此两个女儿,常言生女是半子之靠,有两女也可拼得一子,难道我还肯轻易拆掉半个吗?这是必无之事。别的不说,就是嫁出去我尚且舍不得,定要招赘来家,即此一层已可见我不肯轻离女儿,岂有为一言不合就将她丢在脑后之理,分明是句笑话,你恁的听不出呢!”老太太见他如此,一股气倒没他那般容易消下去,厉声说:“你讲笑话,我倒不高兴同你讲笑话呢,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现在只晓得你要逐出女儿,我做娘的惟有跟女儿同去。至于你应得给女儿的钱和我养老之费,不怕你少我半个,慢慢的再同你总算账就是了。”说时挣扎要走。上达哪里肯放她出去,只顾叫:“老太太!我还当做少年时候,我们闺房中说笑为欢一般模样,谁知你现在倚老卖老,放出这一张板板六十四的面孔,我早知如此,也不敢同你说笑话咧。你要同女儿一起出去,丢我老头子一个人孤苦伶仃,活着还有什么情趣,倒不如由我死了早让你们罢。”说着老嘴一瘪一瘪,胡须一牵一牵,鼻孔一嗅一嗅,眼睛一挤一挤,仿佛要哭出来的模样,其实却是装的腔。但老太太可早已看破他的手段,自己也并不是当真要走,所以说这一番硬话者无非为女儿的十万元要求留出地步。此刻就趁这个机会向上达提出要求,不答应便没调和的余地,教上达怎敢不答应呢。于是一家人仍旧言归于好。大小姐母女当然满意,上达已万分没趣,还在家陪了两天的小心。见妻女都没问题了,始放心出来会客。他所会者不是别人,就是已解散的儿女亲家钱幼训。自己不知道女儿见他时候究讲了些什么话?虽然羞于见他的面,但个中实在情形不能不当面问个明白,而且自己的种种苦处也免不得到他面前去申诉一番,休被他到北方说一句张某人治家不严,纵容女儿闹出这场笑话。这消息传布出去,自己还有何面目见人,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往振华旅馆,拜会钱幼训。不知幼训见了他有甚话讲,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