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章梦周请上达等一班人往道德轩吃素斋,才出大门口就被一个当差的将他们八人中有位姓冯的唤住,说园中有事,东家娘娘请他回去。姓冯的听说面色陡变,慌忙向梦周等告辞说:“恕我有事不能够奉陪了!”众人知道他底细的都不敢留他,惟有上达颇诧异那当差的所称东家娘娘,名字未免太俗,若是底下人对于主妇差人面前可不该这般称呼的,而且姓冯的一闻东家娘娘四字就此面色改变,不知为甚缘故?莫非此公也有季常之惧么?因即私下探听子文。子文扁着嘴摇头说:“这种市侩从前跪在我们面前我也不愿意睬他,现在时势变了,金钱为重。周老雄以督办之尊尚且和这班商人称兄道弟,我们是什么声价,自然更搭不起来了。这姓冯的据说也是洋行买办,还兼管外国人家务。适间那当差的并非他的仆役,实乃是他的同事,所称东家娘娘者或者就是那外国人的老婆,也是姓冯的女主人呢,无怪他面色要吓变了。”上达听说,微笑无言。
从至诚坛往道德轩只隔一条马路,没几步路就走到了。梦周预先已有电话到这里定了座,有跑堂的引导他们进去。原来近年上海一班士大夫竞倡佛教,讲经说法之外,还考究素食。就有班人殷开了道德轩,专办净素菜肴供客,名为戒杀积德,其实却是生财大道,因他们所办的菜本轻利重。换一句说,无非抢抢寺院中素菜的生意罢了。今儿梦周因款待上达等尊客,所以特别考究,定的是十四元席,但满桌陈列的也不脱蘑菇、香蕈、豆腐皮之类。席间因不用酒,大家菜来就吃,嘴没了空,说话倒少了。上达吃惯荤腥,对于素菜上面未曾下过工夫研究,只觉只只都是一般滋味。但听得梦周说是十四元菜,也不由的赞好不绝了。吃罢素斋,彼此各向主人道了扰,走出来子文邀上达到他家里去坐坐。上达说:“我正要认见尊嫂,可不是有好几年没有见她了么。”子文听上达提起他老婆,不由叹了口气,说:“这时候恐怕她已不在家里咧。”上达道:“莫非她今天有应酬吗?”子文摇头道:“谁晓得呢,实在是一言难尽,我们回头到了那边再讲罢。这里到我家路还不少,不如雇黄包车走,省得你胖子跑不动路。”原来今天上达出来拜客并未坐马车,为着马车被二小姐坐着探访一个同学小姊妹去了。说到这里,做书的却要说句闲话了。因为我看见人家有汽车、马车的,第一要推姨太太坐得最多,其次便是少爷小姐,再次亲眷朋友。至于出钱的真正主人翁往往轮不到自坐,反乘黄包车来去呢。这是闲话。当时上达听子文说他胖子跑不动路,便有点儿不服气,笑说:“你也未必比我健到多少,我们俩今儿偏不坐车,彼此赌一赌脚劲何如?”子文笑道:“很好!这条路我时常跑惯的。”于是他二人洒开大步,一路走去。起初固然都是一股勇气,仿佛可以跑百十里长路似的,无奈上达究竟身体太胖,又多吃了东西,肚膨气涨,跑慢些倒还使得,一走。急路,不上一二百间门面他已不住的气喘了。子文又是个害眼睛迎风流泪,戴上大框子眼镜,踱方步犹可,一跑快路时时防着眼镜掉下来,跌碎玻璃,又要照顾身前身后的车辆,真是左支右绌,跑不到多少路,却早已汗流满头了。但他两个还要各自硬绷场面。开步时候,上达跑在子文的前头。后来气喘了,脚步放慢,被子文赶上了。但子文被几个黄包车夫呼吆喝六的一阵吓,脚步又落后和上达并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达问子文:“你为什么出汗?”子文也对上达说:“你不是在那里喘气么?”这两句话一说彼·此都噗哧笑了。上达先止步不前道:“我们还是坐车罢!这样穷拼极赶,省几个车钱,实在很犯不着。”子文笑道:“何如!可是你跑不动了么?今儿你可不能不服输咧。”上达带笑说:“不相干,我看见你满头流汗,可怜你年纪老了,恐你跑伤身子,因此才想坐车的,教我再多一倍路或者也能拚得下呢。”子文拿袍袖抹去了额角上的汗,不敢再同上达顶下去。恐他发了狠再跑起来,打碎眼镜犹可,若被黄包车夫撞跌了,岂不是有冤没伸处么。当下他二人就雇两乘车往孔子文公馆,车钱反比往时子文从至诚坛坐回家里的贵了些,子文不胜懊悔,幸亏上达黄包车钱是自己付却的,若教子文会了钞,恐他更要怨恨呢。
他们车到孔公馆门首的时候,只见他家大门外面也停着部黄包车,一个当差的站在门口。子文忙问:“是什么人来了?”当差的回信:“并没人来,这辆车是太太吩咐雇的。”子文不语,进大门到客堂门首,恰值孔太太从里面出来,打扮得花也似一朵。上达暗暗纳罕,心想她的年纪不是五十多了么?为何还这般盛装,真可谓越老越风流咧。孔太太素识上达,见了他不免尊一句伯伯,“你几时上来的?”上达也回称她:“嫂嫂!我已来了多时哩!嫂嫂身子纳福。”孔太太说了句“多谢伯伯”,就同他擦身走了过去。子文慌忙唤住她问:“你晚间什么时候回来?”孔太太回头对他飘了个白眼答道:“现在说不定。”说罢就此掉头不顾的去了。上达觉她经过身旁边的时候吹来一阵香风,几乎周身骨软。然而子文可气得手足都僵,自己吐了一口冤气对上达说:“上翁里面请坐罢。”两人同到书房中坐定,当差的送茶送烟,子文将雪茄烟敬上达吸,他自己却抽一枝长旱烟杆吸旱烟。上达还记挂着孔太太身上的香气,笑说:“嫂夫人所用的不知是哪一种香水?方才她走过我旁边,至今鼻管犹留香味,连雪茄烟气也冲它不了,光景这号香水价钱是很贵的呢。”子文咬着烟管,正呼了一满口淡巴菰没喷出来,被上达一问,急想回答,不意张口忒快了点,那口烟直冲进他肺管里,引动他素来的痰咳毛病,一时呛个不住,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容易待他吐出了一口痰,然而已气喘得不能说话。上达慌忙拿自己的一碗茶端给他呷了两口,方得压住气,对上达点头作态说:“上翁!你也喜欢她这种香水么?可是你预备买了给尊夫人用不是?”上达笑道:“贱内万万没嫂夫人那般时髦,那决决用不着这种香水,我不过叨一个名目,将来有人问及,也可以充充假时髦呢。”子文哭丧着脸儿道:“上翁你这几句话可是当面骂我不是?”上达忙说:“这个千万不敢。”子文道:“如此你明晓得贱内这般年纪不配如此妆饰,为什么还要开口时髦,闭口时髦,这种话岂不比骂我的更难受吗?”上达连忙赔罪道:“请你恕我无知,其实上海一埠男女装饰之道倒不在年纪上分甚高下,往往有老迈龙钟之人,还穿着极娇艳的衣服。嫂夫人的年纪本可装饰得起,所以看上去并不十分失身份,这也是她身材瘦小的好处,穿紧俏的衣服很有样子。像贱内那般痴肥,无论穿什么衣裳可都装扮不出的呢。”子文仍叹了口气道:“装扮得出成什么用,无非是浪费银钱而已,像你适间所说的那种香水,一玻璃瓶倒出来还不满半茶盅,问问价倒要十几块大洋,不止一个月就用完了。方才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据说这块料还不是上好的,然而也值到三块几角钱一尺,单只面子差不多已在二十元左右,外加夹里做工,真是了不得,中人之家可抵一个月伙食而有余呢。像尊夫人多般好,足不出户,既不打扮,又不用香水,开销多少省,我别的上头刮死刮活,连小菜都舍不得多买,饭开到台上,她一看见莱不对胃口,发狠不吃,跑到大菜馆里动不动就是三四块钱。出了门,她只一顿,我这里就是好几天的开销,真所谓顽妻劣子,无法可治。像你才是真好福气呢。”上达听说,也不由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叹道:“子翁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嫂夫人虽然在吃着上考究些儿,究竟还有节制。像我两个小女的浪费,比之嫂夫人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子文脸一红道:“内人怎可比得令爱呢?”上达也觉自己的说话错了,连忙赔笑脸说:“请你原谅,我并非讨你的便宜,实在上海地方用钱之处太多了。要时髦就不免浪费银钱,这是一定之理。古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光景我兄对于嫂夫人的爱情过分浓厚了,所以嫂夫人这般考究装饰罢。”子文摇头道:“上翁你还取笑我呢,我同你多年老友,同一家人相似,无分你我,所以告诉你这些话:讲内人从前原是这个样儿的,种种瞒不过你,几年之前你见她时候不是还粗衣适体的吗?这一年来不知怎样忽然变了,起初还只吃、着两桩遂了她的意,就没多话说。近来更天天晚饭不在家里吃,无论有什么山珍海味她也不愿意勉强吃一顿,而且风雨无阻,每夜出去了必须要到后半夜方回。问她只说在叶公馆叉麻雀。也许是赌神菩萨收她作了徒弟,所以她天天要上课去的。这件事我至今还想不明白,究竟她何故怕住家里?这般欢喜奔外面。若她爱住叶公馆,为什么不和他家主人商量商量,爽性搬过去与他们同住了,岂不更好,也免得天天路上奔波,不胜风雨之苦咧。”说罢长叹。上达此时竟没话可以安慰他,实因他也想到自己女儿的不听教训,简直和孔太太的脾气差不多,只她一个已难法治,还加上她娘的回护,将来不知怎样的结局,所以心事重重,呆呆无话。两个人默对多时,忽然铃声振动,有人打电话来了。这也是孔太太新装着,便于外来消息灵通的。此时铃一响,子文不由皱紧眉头,唤唤当差的又不在旁边。没奈何只得懒洋洋的过去拿上听筒,还没靠到口,他已“喂喂”的在那里说话了,声音也带着颤,原来他素来没听惯电话,而且极其怕它,深恐耳朵内触进电去,要他性命的缘故。此时他拿着听筒,不敢靠近皮肉。自己喂了半天,却始终没听出那边讲什么话,他倒急得额角上汗流如雨,又同适间赛跑的时候差不多了。上达看他可怜,说:“你可是不能听电话么,让我来代你的劳何如?”子文巴不得有这句话,连忙将听筒移交在上达手中。上达接到耳边不由连呼晦气,原来打来的是个妇女声音,正在那里大骂断命杀千刀,死人烂耳朵呢。上达忙问她:“你是哪一个?”那边却问上达是谁。“你可是桂升不是?”上达教她暂等。就问子文:“桂升是哪个?”子文说:“是这里当差的,你回她不在家就得了。”上达照样回复了,电话中又问道:“你是哪个?”上达回答说:“我是张某人。”那边就改口称他张家伯伯。上达至此方晓得这是孔太太打来的电话,于是也柔声顺气的问她:“嫂嫂可有什么话,我是子翁请我代听的。”孔太太就说:“我要三百块钱钞票,请你告诉他这是做赌本用的,少停赢几百块回来也说不定,教他休得小器。现在我已打发叶公馆的娘姨来了,你告诉他就是前回来拿过钱的这一个,教他人到了马上给他,我在这里等着用呢。”说完话也不更听这里的回音,就此骨禄禄一阵响,把电话摇断。上达照样学与子文听了,以为子文一定有几句牢骚话讲,或者不愿意拿出钱来的。岂知他说着子文接连答应了十几个是字。听完话就教上翁请坐一会,自己性急慌忙的奔了进去,不多时手中拿着个小纸包儿出来对着上达说:“她的脾气最是急不过,要什么若不马上给她,一定要大闹,所以不得不预先替她预备着呢。”上达听了可免不得要暗自呕气,心想世间男子的台真被他坍尽坍绝咧。既然如此怕她,为什么背后还要讲她的坏话。将他这样一比,自己那回同妻女的交涉失败虽然失败,但在怕字上面比较,可还算得庸中佼佼者咧。隔不多时果然有个娘姨打扮的人来了,一进门就叫:“孔老爷!太太打发我来拿三百块钱的。”子文对她看了一看,也认不得她是否前番来过的那人,更不晓得她是不是叶公馆的娘姨,只觉她说的话还合符,就此把纸包交给她带着去了。这边上达只对他看着发笑,子文也自觉难以为情,涎着脸儿说:“我并不是怕她,只为免得多气多恼罢。”上达大笑。两人又闲谈了一阵,上达告辞回家。子文因太太出去了自己不敢先睡,便拿部书看看,看到倦时候,书从他手里落下地来,人也坐在椅子上瞌統着了。他这里虽然如此清苦,然而他的太太这时候正当乐意无穷呢。你道她适间打发娘姨来拿三百块钱,可是真的当赌本用么?其实不然。便是她天天出去到叶公馆这句话也是说谎,那娘姨也何尝是叶家雇用的呢。这又免不得要做书的代为交代了。
原来孔太太脾气虽然悍一些儿,从前倒是很守妇道的,就是对待丈夫刻薄些儿,也是子文自己平日溺爱她太甚,言听句从的缘故,所以把太太的脾气纵容得一天大似一天,逢着丈夫有不当她意之处,挖一把、扭一把,视为常事。子文皮肉虽痛,心里头倒觉很适意的。近年以来孔太太和叶家奶奶轧了淘,这叶家奶奶原是有钱人家的一位姨奶奶,堂子出身,自己手内也有好几万私房,她少爷一个月间也回来不到两三趟,所以身子尽她自由,赌钱、看戏、轧朋友、结相知,无所不为。孔太太既和她做了朋友,免不得应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两句古话。看见她的所作所为也不免跃跃欲试。于是渐渐的衣裳考究了,看见丈夫心里就十分厌恶他。久之家里不要住了,天天寻事淘气的闹着要出来。然而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歪斜,不过心中羡慕着叶奶奶的行径而已。但是叶奶奶的行径到底也不能算她歪斜,皆因她公馆中除着少爷是男人、厨子是男人、两个汽车夫是男人、一个当差的是男人,舍此以外并没别的男人出入,有人说叶奶奶不规矩,除非和底下人有什么首尾。但是叶奶奶素性爱洁,就她自己给底下人东西,也不肯手换手的给他,必须丢在台上,或者递给女佣人等转交。至于这班人拿东西上来,非得用盘子托着或用纸包兜着,她也不肯伸手出来搭一搭的。佣人们捧饭送小菜必须手托碗底,若有人指头搭着了碗边上一点,她可连饭连小菜都不愿意吃了。然而厨房中不用铲刀,拿手抓进抓出,她却管不到了。因她嫌厨房中龌龊,从来没有踏进过呢。试想叶奶奶如此古怪脾气,再说她同底下人有关系这句话,看书的不相信,做书的倒可以替她出保单呢。
讲到外间,叶奶奶男朋友也是很少的。有之,也不过是姊妹淘家的少爷们,看见了彼此恭恭敬敬,连笑话都不讲一句,那更是没别的念头可想了。还有她看戏倒也很爱看的,这班戏子滑头,看见她指头粗的金刚钻,黄豆大的精圆珠,当然有许多人想转她的念头。兼之她姊妹淘中也有和戏子小滑头相识者,叶奶奶却大不赞成她们的行为。她说世间男人都是垃圾,脏得很的。我家里有了位少爷没法,谁高兴再弄个虱在头上痒呢。照她这般议论,当然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个高尚女子了,孔太太所以羡她者若也为着这个,那就不愧为孔子文先生的夫人咧。其实却又不然。叶奶奶男朋友虽不愿意结交,女朋友可十分众多,如张大小姐、李少奶奶等,都是很要好的。然而犹敌不上一个黑老三,这黑老三或者因皮肤黑上头得的名。本是叶奶奶生意上讨人的朋友,对她素以阿姨称呼。原来叶奶奶不许她叫阿姨,只许她叫阿哥,自己称她弟弟,久之更亲密了,不教她再住生意上,自己出钱替她还了私债,将她留在家里。行动不离,坐卧相共。除却少爷回家来过宿的时候不许她别榻安睡,仿佛是她讨回来的姨太太一般。叶奶奶因这名目难听,有意教黑老三打扮男装,以避姨太太三字的嫌疑。然而外间人言藉藉,还说她两个乃是一党。但此中是何情节,做书的却不得而知。好在首当其冲的叶少爷并不追究,所以他奶奶也得肆行无忌。孔太太所深羡者就是这个黑老三。但叶奶奶方十分爱她,不许她另和别个人要好。有一天少爷回来了,叶奶奶放她出去住了一夜。次日不知怎样黑老三胸前有条红痧,被叶奶奶看见了,一场大闹,差不多有天翻地覆鬼哭神号之势。孔太太目睹这件事哪里还敢再同黑老三做朋友。不过心羡之余,每天到这里来和她们谈谈说说,也觉很爽心乐意的罢了。但是何以又要用钱?近来不知到叶公馆所作何事?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