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叶奶奶不是痴人,难道看不出孔太太的意思,然而她倒并不恨她,心中转有些可怜她,这也是同病相怜的一种关系了。因私下问黑老三:“孔太太很欢喜你的,你知道不知道?”黑老三听说,脸倒涨得红了。原来她心中未尝没有知觉,孔太太待她好,她只能放在心里,哪里敢告诉叶奶奶知道,现在被她当面道破了,岂不心中着急,她犹恐怕又要发生和那番一样的风潮,所以先急得颈红面涨起来,战战兢兢的说:“这个我倒并未觉着呢。”叶奶奶对她笑了一笑道:“你休哄我,连我都觉得了,你难道还没有觉着吗?这人我看看她倒也是怪可怜的,家里这种老头子又龌齪,又讨人厌,哪里还有什么意趣。老实说,照她这种年纪要出去寻一个知心贴意的朋友也是很烦难的了。她看中你,主意倒也不错。只是你现在正和我要好,也不能够再去和她结伴了。我想你可有什么同辈的朋友介绍一个给她,让她有了游玩的伙伴,省得天天缠着我们,在她也是望梅止不得渴,我们还碍手碍脚,行动上有种种的不便呢。”黑老三听言,晓得叶奶奶不是说动气话了。当时心也放得定咧,说:“现在寻朋友倒也是很不容易的呢,有些脾气坏的恐怕合不长久。脾气好的,又大都有着伙伴,让我来想一想,哪一个配和孔太太合得拢。”于是沉吟有顷,忽然说:“有了,清和坊的大阿英新近和小老二 -讲开了,阿哥你可知道?”叶奶奶惊道:“她两个割头换颈不是好得什么似的吗?为什么讲开呢。”黑老三道:“那桩事不能怪大阿英,却错在小老二,自她两个合伙之后,阿英倒循规蹈矩,除了出堂差,住夜客人,从此不留一个。小老二同她在六马路借起小房子,开销都是大阿英担承的,说明白彼此不许另交朋友。谁知小老二太没良心,趁着大阿英有小房子借着,每拣她出堂差忙碌的时候常招了别人回去。这件事起初大阿英还不知道,后来被快嘴毛囡搬了口舌,大阿英晓得了当然要和小老二吵的。她出了钱租着房子,却让别人受用,谁也不愿意做这个瘟孙。但只消小老二认个错也好完了,不意小老二脾气比大阿英更大,反跳起身来大骂大阿英,骂的都是很难听的说话。大阿英被她骂得哭了,赌气连有一个礼拜不上小房子,开销也没送去。谁知小老二还不肯服输,反挽出一班白相人到大阿英生意上来同她讲斤头,要敲她二千块钱竹杠讲开。你想大阿英素来就是个胡调朋友,有钱到手滥花无余,教她哪里能一手拿出二千洋钱,所以也只得托人出来转圜。好容易讲妥,大阿英拿出五百块钱,小房子中一切器具物件都归小老二掌管,大阿英不得过问。这件事大阿英连请客使费足用到动千洋钱,还不曾得到面子。你看了目今时势轧朋友岂不太难了么?现在小老二承袭了这一间小房子的利益,尽她天天张三李四带回家中,好在彼此都是女人,还不至动人疑心。身子也算自由极了,惟有一桩难堪之处,就是这班来的人白跑跑固然愿意,要求一个能和大阿英般肯担承一切开销的却难乎其选,所以小老二一个人每月要肩二百出零的开销,她可心里头很不开怀。我想孔太太家里还有老爷,天天住着没有你这里自由,势不能招呼个女朋友回家去相伴,所以惟有教孔太太自己出来,但出来免不得要借小房子买家伙,第一笔开办费也一定不小的。孔太太素来手头很紧,恐她也未必肯出。故我以为她和小老二要好了,实在最合式不过。一来小老二有现成的房子,可以省却许多手续,每月教孔太太贴些开销想必她还拿得出;二来小老二不肯受人束缚,孔太太自己并不是自由身子,当然也不能束缚别人;三来小老二所识都是堂子中人,大都是下半夜和上半天的工夫,孔太太却只有下半天和上半夜可以出来,时间上岂非更凑巧吗?”叶奶奶笑说:“你倒好的,小老二为人既这般利害,你还拿个孔太太去举荐给她,可知孔家素来很忠厚的,哪里是她们对手,介绍了她,教她去吃别人的苦,自己也于心何忍呢?”黑老三道:“这就难办了,我原说外间轧朋友不是容易之事呢,就是男女交情亦然,或者财力够得上别人,方能令人死心塌地的向你。不然除非有奇才异表,也能令人心服。舍此之外,一班平平庸庸的交情,明中称为朋友,暗里何异敌国,谁不是你张着钩距向我,我伏着钩距向你,斗智斗力,全仗得棋高一着呢。孔太太不轧朋友则已,要轧朋友非得自己放些儿手段出来不可。”叶奶奶微笑道:“你现在不是自己不打招承了么?原来你并不是真心同我要好,实乃是一派假工夫,料不到你还当我敌国看待呢。”黑老三忙分辩说:“阿哥!你休误会我的意思,我第一句不是已声明过了么?倘若财力够得上别人,当然也能令人死心塌地向你的,现在我吃你穿你,还说不是死心塌地向你吗?孔家太太哪及到你的资格,怎能够和你相提并论呢。”叶奶奶噗哧一笑说:“你灌得好甜的迷汤。”黑老三也笑道:“这一碗迷汤恐怕除了你阿哥之外,没第二个人有福消受得我呢。”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这夜孔太太来时,叶奶奶老实不客气告诉她要把小老二介绍给她做朋友。但孔太太心中欢喜的原是黑老三,听叶奶奶要她更换一人,心中未免不愿。不过黑老三是叶奶奶的朋友,故也万万说不出自己爱她呢。想想横竖轧朋友不过是句混话,好不好却在自己定主见,暂时答应她也未为不可,因即点头称好。难为叶奶奶明天还特地作了个东道,请小老二和孔太太相见。孔太太看小老二也同黑老三般喜欢男装打扮的,皮肤也比老三为白,所差者就是她火气太重些儿,不及老三文静,别样却无有一桩够不上她。孔太太一见之下,顿时心就别转来了。或者是她们的夙缘,彼此都各倾心,不免相见恨晚。
次日是孔太太还敬东道,仍请着小老二。不意叶奶奶和黑老三两个商定主意,托故不往。让她们俩对手觌面,不知讲了些什么闲话。当夜小老二还带她同到小房子中走了一遭。这一番认得了路,便熟门熟径,差不多风雨无阻,每天非得来探望小老二一次不可,叶奶奶那里从此裹足。她们也落得眼前清静。对于小房子中的开销方面,孔太太虽不明言每个月贴她多少,但逢到小老二要用钱的时候,对孔太太提起一句,孔太太无不依从。起初拿出自己的私房,后来私房完了,便在老爷跟前推头叉麻雀做赔本,或者自拿,或者就打发小房子中的娘姨,假充是叶公馆佣人前去,三百五百也不知拿过多少。今番这一笔军饷领到之后,当然人马欢腾,士卒效命,个中情形我也不能细说。
单表小老二既拿了孔太太的钱,当然不能不拍她几句马屁,说你我这般要好,比之同胞姊妹还要胜过百倍,可惜你犹有老爷在家,不然就我们姊妹俩共一生一世,却也未尝不好呢。孔太太不懂她这一句话是灌迷汤,还以为小老二真个同她好极了,泄露心腹。一时颇怨恨自己丈夫为甚不死,致令我与老二的情分上多生一重障碍,想来好不难堪。虽然她一个电话去,孔老爷马上教娘姨送了钱来,但是这点点好处哪里能及怨恨心之万一。不但是今天,就从前孔老爷待她一辈子的好处也被今朝这股怨气盖杀得干干净净,满腔里只觉得有丈夫在家,非常讨厌,害她不能够和老二共一辈子,又仿佛老二讲了这一句话马上就要离开她似的,心中不胜忧愁。这夜回家她一路上就预备着到家里大大的和丈夫淘一场气,能把他气杀了,自己也可脱一个终身之累。只愁他钝皮老脸,骂他不开口,打他不还手,教我也就没法儿奈何他咧。她存心如此,可怜子文还在梦中,自从送上达出门之后,看了会书睡魔来扰,不觉在椅子上瞌睡着了。孔太太回家他也不曾起身迎接,这就是桩大大失礼之处。太太怒上加怒,教娘姨将他推醒,问他:“昨夜难道没有挺尸,为什么这般好睡?不顾人回来不回来,你就自顾自睡着可见你全不把我放在眼内,不然我没回家你难道一点儿心事都不耽吗?假使我外间被汽车轧杀了,你也只图自己好睡,不管别人的账是不是?”子文不料他太太无端大发雷霆,一时急得手足无措,听她不住骂着,自己只顾低头认错,等她骂完了方敢说:“我以为太太拿了赌本出去,一定要叉全夜麻雀的,不料你这般早就回家来了,实乃是我伺奉不周,偷懒贪睡的大错,该打该打,请太太随意赏打几下,以儆将来便了。”太太说:“我打你还没生这只贱手呢,别说打你了,就骂你也没这一张贱口。如今我已看穿你的心了,你真是一个老奸巨滑、无情无义的坏东西,我与你从今以后恩义两绝,你休当我老婆,我也不当你丈夫。”说到这里气急哽塞,坐下来不能再开口,子文慌忙替她捶背抹胸膛。心里颇纳罕太太不知为什么讲这些话,自己奸在哪里?滑在哪里?连我都不明白。无情无义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打了个瞌睡就把情义从梦中丢却了吗?但这些疑问他只能闷在肚内,不敢和太太谈判的。孔太太当气急咽塞的时候,得他捶捶抹抹,却也未尝不胸口舒适,及至一口气回转之后,即忙推开了他,厉声说:“你还不离开我远一些儿。”子文哪敢不依,口中答应了个“是”字,身子慌忙移后两步,恭恭敬敬的垂手侍一旁。若在别时候,孔太太见他这般低首下心的样儿就有气也早平了。偏偏今天还夹着点讨厌心肠,所以也不能再讲这个“恕”字。又值子文朦胧初起,他两眼皮本来红的,加上重重眼污,更觉脏不可言。一张皱皮脸黄中带紫,几绺稀胡子七上八下,表面上这副情形已觉难堪。所以孔太太连正眼也不愿意望他,自己只是怨命,这般龌龊的人,为何偏偏派给我做丈夫,一般张家伯伯和他差不多年纪,不是比他干净得多吗?仿佛从前他还脏得好一些儿,这几时格外龌龊得利害了。照此情形怎还能和他同处下去呢,转不如早些与他断绝了关系,也不必再嫁丈夫,尽可唤小老二来家陪我,或者我自往小老二家里去住,二女同居,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同修行一般,说出来也未尝不体面。像丈夫这般年纪,本来也不配再近女人了,我就离开他,也未为不情。念头转到,更不迟疑,当时就对子文说:“你听着,我现在和你缘分满了,你天天开口元始天尊,闭口太上老君,本来也可以成仙,我还是个俗子凡胎,再同你住在一起,岂不害你做不得仙人。所以我从今天起,自己也要修行修行,不论你让我,我让你,都可使得。你要让我的话,日常开销须要替我预备着,我若让你的话,到老百年过活之资,你也不能少我的。现在没别的问题了,只消你说一句,究竟你让?我让?还有你能给我多少万洋钱?这问题解决之后,今夜就跑开也可以,到明儿再跑开也并无不可。”说罢立逼子文回答她。可怜子文肚肠原是直拔直没有弯曲的,听了他太太这般讲,还以为她当真为着自己太迷信了至诚坛内的天君生了气,所以要和他闹翻呢。一时急得左右无计。原来我们这班至心朝礼的坛弟子果然都指望生前讨好了天君,死后便可封神的。不料太太同他反对起来,究竟一方面是玉皇大帝,论势力也同天子不相上下,岂非教他左右做人难,不知服从了哪一面的好。后来他想到古人有句话说:“宁可惊天动地,不可惹动家内的玉皇大帝。”可知玉皇大帝比之天地尤高,坛中天君当然也不是她的对手了。况且成仙成佛都在将来,眼前还未可查考。倘若不依玉皇大帝的谕旨,她朝外一走,眼前亏岂不吃定了么。所以比较之下,宁可得罪神佛,不可得罪老婆,于是他宗旨打定,慌忙向太太深深一揖道:“夫人休得生气,我所以进至诚坛者,也并不是想一个人独自成仙,昔人有‘一人成佛,拔宅飞升’者,所以我修行的希望一半还在于你,你休得误会了我的意思。现在你既然不愿意我再谈天君的话,我就从此不谈,坛中永远不去我也可以依你。总而言之你要同我分开这件事却万万使不得的。一来你我年过半百,还未有儿女;二来我已这一把年纪了,身旁边只你一个是我最亲密的人,到要紧头上可以体己服侍的。”一句话没讲完,太太就跳将起来说:“你当我什么样人?教我服侍你,我出世以来从未做过人家的娘姨大姐,天然只有人服侍我,我是从来不服侍人的,亏你居然想教我服侍你了,问你可生有这种福分吗?”子文忙分辩说:“太太你误会了,我所讲服侍两字的意思并不是指点底下人服侍,端汤端水之意,所以话前还带着句要紧头上,要紧头上者就是尴尬时候,有个亲人在旁边大小事情都可托付,不至被人暗下作弄之意,哪个还敢教你服侍我做活。我想这一世上只有我服侍你的日子,决无你服侍我的心肠。从你进我家姓孔的门口至今,经过了多少事情,我何曾敢劳动你一次,这点儿意思想必你也可以想得明白咧。”孔太太听说又驳他道:“这句话就算被你强辞夺理翻转来了。还有你早先说的未生男女那句话,难道你到了这般年纪还打算养儿子吗?”子文一闻此言老脸不由的涨红了,半晌方说:“这也不过是一句话头罢了,人到衰年谁不想望儿孙,所以说话之间讲讲就带到这上头来咧。”太太就骂他:“放屁!你为何牵枝接叶对我讲这种话?莫非怪我没养儿子,是我错了不是?老实讲生男育女各人有各人的福分,有者不能强使其无,无者也不能强令其有。你先要怪自己祖宗不曾积德,所以轮到你身上该受绝子绝孙的报应,与别人什么相干。既然你对我讲这些话,爽兴我不必来替你家这灭门的过失了,让你另外讨个女人回家去传宗接代,不过我自己养老过活之费你也得给我几万呢。”子文一想不好了,无心一句话,又被太太扳了叉头去咧。然则怎样方能够挽回呢?不得已只可再向太太打恭作揖,低头服罪,只求她息了怒,下次决决不敢再放半个屁了。然而太太心中别有作用,哪里肯取消前议呢。所以子文越求,她的意思越坚决起来。缠了一夜,仍旧是没有结果,而且还不许子文上床。可怜他委委屈屈就在藤靠椅上度过一宿。
次日他自以为太太昨儿出了气,今天一定怒气消灭了,趁她没起来时候亲到她床前问长问短的大献殷勤。不料太太一百二十个不开口,始终没睬他一睬,起身之后也不同他讲一句话,梳洗完毕连早饭都不曾吃,就此命人雇黄包车坐了出去。她一走,子文又团团转的无法可施,恐怕太太此一去不回来如何是好,她素来常到的所在自己又并不知道,教我哪里去寻哪里去找?当时颇悔自己没雇车跟她同走的,万一她横了心寻个短见,这更是我终天之恨哩。心中愈想愈怕,觉此事惟有到至诚坛请示天君或者有个着落。事急了也顾不得更换衣服,就便装打扮的往至诚坛而来。其时因时间尚早,董事部诸公还一个不曾到坛,但一班求仙方的善男信女却早已挤满了一室。两个开沙的还适适意意的在那里吃早饭谈天呢。一见子文来了,猛然都吃一吓,于是就风卷残云似的用完早点,沐手焚香化符开乩。子文也向记录的要了张纸条,自己写上孔某家口不宁,请天君示明正途。呈到供台上,两个扶乱的将乩笔在纸条上盘旋数四,就此写出一首诗来。要知是何言语,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