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孔子文在至诚坛中虔心写了一张家口不宁,请仙指示的字帖,送上供桌,不一会就飞下一张批条,乃是四句似偈非偈、似诗非诗的七言句儿,上写着:
镜里寻花有若无,此中消息总模糊。
迷离扑朔浑闲事,颠倒阴阳也不殊。
子文看了可有些儿莫测高深,不解奥妙,想字面上既有镜里寻花、阴阳颠倒之说,大约不是好兆,心中颇觉怏怏。问扶乩的,知道今天是太乙道长值日,开仙方的也就是他。坛下求药之人甚多,自己不便反覆多问,耽误了别家的病人,只得将这张字条捻作一团,就当他个疑团,怀在身边出来。到道德轩吃了碗素面,究竟昨儿一夜未得好睡之故,身子颇觉困乏,想不如回家里打个中觉罢。虽然家老夫子不赞成宰予昼寝,然而如我辈者本乃是根朽木,更何期乎雕饰,尽可以随时随地去梦见周公咧。
当下他仍旧雇黄包车回转公馆,见当差的叉手站在大门外,引领似有所待。子文问他看什么?当差的说:“原来老爷回来了,太太命我来找你呢。”子文叱道:“放屁!太太不是比我早就出去了吗??当差的回言:“不错,后来老爷一出去,太太又回来了,她见老爷不在家中,心中颇为震怒,当时就逼我们出来找寻老爷。不过老爷走的时候不曾说明何往,当然我们也无处找寻,进去了恐怕太太看见我们,又要骂我们偷懒,不肯替她办事,所以只得站在大门口守老爷回来咧。不过这功劳请老爷赏了我罢。”子文问他:“什么功劳?”当差的说:“请老爷在太太跟前只算被小人找回来的,别说是自己回来好不好?”子文笑骂他:“该死的狗头,我一个人竟给你做傀儡吗?”然而到底被他当了傀儡,当差的抢行几步报到里面说:“太太!老爷回来了!”这句话在太太方面听来,仿佛是老爷被他寻回来的,然而照老爷的心理听时,就算他自己回公馆的也未为不可呢。不过老爷肚中还有大大的心事,没工夫研究他这一句话中的含蓄罢咧。皆因子文一听当差的告诉说太太怎样着急的找他,就晓得内中大有不妙,兼之太太回来自己又不在家中,擅离职守,这罪也很不小了,所以他没见太太的面先已战战兢兢,抱着临深履薄之念,当差的说什么话他哪有心思细听。太太也在盛怒之下,一见丈夫回来就喝问:“你大清早起往哪里去的?”子文因昨晚已画过供招,不敢再提坛里两字,只能将吃点心回答他。太太听了,就说:“好得很!你大约今天实行搬出去让我了是不是?不然家里不是无人,你为何吃点心偏要出门去吃!从此一言为定,不许翻悔,我不让你,你自己让我就得了。”子文闻言大惊,说:“我并没这个意思,你休得咬我,实为今儿早起家里没买吃粥菜的缘故,所以我才出去吃点心的。”太太说:“住了!谁告诉你没买吃粥小菜的?”子文说是娘姨。太太马上唤娘姨进来,问她:“可是今儿早起老爷问你吃粥小菜,你回答没买吗?”娘姨说:“没有这句话,老爷并不曾问过我什么,太太一走,他也马上出去了。”子文在旁边听她一句句说时,不由汗流满面,急得无地自容。他本因太太盘问急了方将娘姨来推托的,料不到她当场出彩,真人叫娘姨为面质,谎话戳穿,还是人卸责于娘姨的事,这个台教他怎样坍得下。然而太太还一点不留他面子,问完了娘姨又对子文说:“你讲罢!吃粥菜没有买,究竟是哪一个娘姨告诉你的?或者是你眼睛花了,错看了别人家娘姨的魂灵,还当作自家娘姨呢。”加上这两句话,子文更觉得置身无地,理屈辞穷,无可置答,只能重打他当初做官时候见上司听训的老文章,低着头儿、垂手旁立,眼观鼻、鼻观心、心观足尖儿,站在地下,一点也不敢移动。其时太太因子文竟敢当面掉她枪花,所以怒气平添,难以遏止,拍案厉声道:“你好!看不出你满面孔仁义道德,一肚子刁钻古怪,胆敢鬼话连篇掉我的枪花。现在我也不同你多说多话,既然你有能为,可以外间去吃点心,想必也有自立的手段,我也可以放心丢你得下了。请问你究竟几时可以搬出去?”子文一闻此言急得几乎要哭,连连哀告说:“太太息怒,我实为你走了出去一个人在家吃粥没有情趣,因此才出外去散散心吃碗点心,万不敢掉你枪花,也不知道你一出去马上就回来的,早知如此,我也不敢出去了。至于吃粥小菜有没有,虽然没问过娘姨,但是你太太出去之后,即使有小菜她们也不肯端整给我吃的,所以我意料以为没有小菜了,就为这个缘故,哪个胆包了身子,敢在太太面前说鬼话呢。”太太怒仍不息,说:“你推三推四,还讲不是鬼话,既然不对我讲实话,就是瞧我不起。做夫妻还有什么趣味?我昨儿已有话向你说过了,你不该今天再将我打击这一下子,事到于今,闲话也不必多说,既然你对我存着心,我们俩休得再勉强下去罢。敷衍了眼前,后来也一定没有好结果的,还不如爽爽快快彼此搬开了的干净,倘你不愿意丢开家里的话,我仍旧可以一个人搬出去让你的,省得你住惯了这里出去有种种不便之处,还是我让你罢。”子文见他太太意思这般坚决,实在言干语尽无可以再劝了。然而要教他丢开这位太太可是死也不愿意的,好在此时娘姨已走,这间屋里并无外人,他也落得膝下用点儿工夫,行一个矮人国礼,求太太息怒,收回这搬开居住的成命,并且免不得说几句悲苦可怜的言语。因为孔老夫子是场面上人,逢集逢会,常有他的足迹,此番委曲求全实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他还讳莫如深,不肯人前泄露。做书的也只可存一点儿忠厚之心,不替他暴扬丑态,恕我不能在阅者面前宣布了。
当下孔太太被子文一场苦苦哀求,居然回心转意过来,这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太太昨儿的主意打得很坚,就是今天早起,子文对她讲话她有心不作理会,也是预备翻脸起来容易决裂,不至顾着见面之情的意思。岂料出去了一番回来之后,定盘心顿时转移,起初的挺硬也不过是假装场面,掩盖昨儿的痕迹罢了。此时得丈夫一劝,百炼钢顿时化作绕指柔。内中当然另有一段隐情,免不得又要做书的代为交代哩。
原来今天早上孔太太出去,她倒是一片热心,预备去告诉小老二自己已和她老爷决裂,不日就要搬过来和她同住,真姊妹胜似假夫妻,彼此共一生一世了。不意小老二同她要好实乃是一派假意,也和时下一班所谓拆白党者哄骗妇女一般手段。她们的宗旨无非为着金钱,别无一毫情义,所以相与女朋友也抱着个择肥而噬的主义,不从姿首上着想。故而孔太太年事已高,小老二犹与她相好,也无非为着每月几百元开销起见,真个要教她只轧一个朋友,这是决决做不到的事。因为当初大阿英算得吃用开销全都为小老二担下来,讲到人品风头,也何止比孔太太高出百倍,尚且不能令小老二鞠躬尽瘁,以事一人。后来仍旧为着她牵枝接叶,闹翻了脸。此刻岂是孔太太一个人之力所能收伏得她住的呢。当孔太太回公馆的时候,她那里当然另有别个人在彼留恋,不过不让孔太太见面,也是瞧着铜钱份上,过过她的场罢了。不料孔太太却还直心直肚肠,以为小老二当真同她好。清早出来,预备上小老二那里报喜信。何期敲门进去娘姨面色慌张,先回头说二小姐出去了,孔太太还不知她掉着枪花,说既然出去了我就等她回来罢。言时撩裙便欲上楼。娘姨见了大窘,慌忙拦身阻其去路,叫她:“太太楼下请坐,让我上去看看,也许她还没有出去,睡着在楼上呢。”这两句一翻一覆的话,即使孔太太是个没有脑子的人光景也要听出来了,何况她还有点儿资格,所以一闻此言顿时就变了面色。无奈这里究竟是小老二借的房子,开销虽由她暗贴,然而这主人翁的名目却轮她不着。若使是她自己借的房屋,照此情形尽可以冲上去看个究竟。此刻恐怕喧宾夺主,名义不当,翻起脸来,不免受亏。盛怒之下,也不再等娘姨上楼去看小老二在家不在家了,就此愤愤出来,雇车自回公馆,一腔热心肠顿时冻得冰也似冷。坐在黄包车上越来越恨小老二无良,照适间的情形看来分明另有个什么人在那里,不过没晓得是男是女罢了。若然只有小老二一个人在家里,或者当真走了出去,那娘姨何至恐慌到这般地步,不放我上楼,就是个大大疑窦,想她如此没有恒心,焉能再同她共一辈子。幸亏昨夜没和丈夫真个割席,不然一方面出来了,她这里又是如此模样,不但气杀,就怨也要怨杀呢。难得她此刻竟回心转意过来,本预备一回家就和子文言归于好的。偏偏孔老夫子不争气,太太回来时候他刚值出去了,所以又惹太太生了气,以至有适间的一场余波。幸亏孔老爷能屈能伸,居然劝得他太太怒气全消。但暗下若无小老二家这一场把戏的助力,恐怕孔老先生就使跪一辈子,也未必能令他太太心回意转哩。不过经过一场打击之后,孔家夫妇的爱情虽然是高了一点,无如孔太太究竟花苗惯了,哪里能守得住一个龌龊老头子度日,当然仍不能忘情于小老二方面。在气恼头上固然有好几天没去,后来怒气略解,又不免上她那里探望了一两次。见面时;,小老二已知她动怒的缘故,预先早有准备,自有一种花言巧语哄骗得孔太太怨恨俱无。不过究竟有点儿相信她不住,所以将离开丈夫和她同住的心肠从此消灭无形。不过每个月里的冤枉钱仍不免要她破费几番,免不得又是孔老夫子晦气罢了。这是后话,表过休题。
且讲孔公馆闹风潮的时候,张公馆里也和他一般的不安。大小姐因父母已答应给她十万块钱,别寻配偶。这固然是她生平最得意的战绩,无如望梅止不得渴,画饼充不得饥,爹娘所答应的不过是一句空言。张大小姐平时在家虽不是没有钱用,但从老太太手中拿三百五百实在的周折太多,一票完了再向她要第二票时,不免要盘问前一批的用度,倘然老太太以为浪费太甚,又不免要听她老人家的埋怨。倘能钱在自己手内,予取予求,不受牵制,岂不更为便利。大小姐不存这条心倒也罢了,一存这条心就觉刻不容缓,恨不得马上就将这笔钱拿来与她自己掌管,又知道父亲不日就要回北京销假去的,他一走这件事又要搁起来永无解决的日子,所以格外的要趁父亲动身以前向他要这十万元款子到手。故而天天门不出、户不出,看住他父母,要这十万现洋。上达夫妇被她逼得走头无路。因为上达家私虽有几十万,但世间决没这般痴人,把数十万现银子藏在家内的。有钱也大都买着股票,放着押款,存着长期,置着产业,一时要他提出这十万块现洋来,倒也是桩很不容易之事。所以女儿逼他,他竟无法可施。然而大小姐还以为爹爹要赖她的呢。因此一方面没有,一方面也格外逼紧。起初还客客气气的谈判,后来竟寻死作活,硬要这一笔钱。说倘使十万没有,先给五万现款,再写五万元一张借票倒也可以使得的。上达一听她这句话,气得一口气几乎回不转来,说:“罢了!罢了!我为父给你的钱还要出立借据与你,真乃是千古未有的奇谈,情理上讲不过的怪话。不料我张氏门中色色俱全,也算得我祖宗的积德了。”但大小姐却另有她的一番情理,说:“并非我做女儿的逼你父亲写借据,实为手续上有不得不如此者。假如父亲分家私给我,当然没别个人可以反对的,但也要马上给我现银子,不然只怕口说无凭。此言也不是专指父亲有翻悔的意思,常言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女儿决不敢咒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但是万一竟有了三长两短,我家又没哥哥弟弟可以接替宗祀,免不得要由族中派人出来承祧。现在世界上的人还讲什么义气,看见了银子谁不是红眉毛绿眼睛的,他们说起来女长外姓,家私当然无份可言,亲骨血反不能染指,倒让他们野种来做主人,到那时候,无论你爹爹今天答应我千百次不少分毫,他们说起来终究是口说无凭,给不给要由他们作主呢。请问你爹爹难道不愿意多写几行字,却愿意我做女儿的将来受别人欺侮吗?”上达听了气得回话不出,还不知受他女儿驳倒了,无言可以回答的原故。半晌始对他太太说:“你听,你听!她现在巴不得我早死哩。”太太反帮着她女儿说:“这个她倒并无此意,你听她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敢咒你爹爹吗?不过她也是忒杀过虑了一点,然而世界上的事哪里能够料得定呢?万一竟到了那时候,我母女三个岂不苦杀,所以这件事不经大小姐提起倒也罢了,有她一提,我也很有点儿惧怕起来。你又一个人住在京里,倘有不测,赶上京也措手不及,这个如何了得!我也想趁你现今在上海的时候预先做好张遗嘱,将家私分派个清楚,存在律师那里,宁可备而不用,免得临渴掘井,反为不美,你道是不是?”上达听她母女两个竟是一鼻孔出气,这个气恼可就大了。当时没有给她们回音,愤愤出来,跑了几处朋友,倒有十之五六和他犯着同病的。孔子文这边丢开不说。还有蒋兆熊太史,因为公子不听教训,薄责了几下,却被他太太出场护短,老夫妻两个刚淘罢气,看见上达来了,愤不择言,就告诉他如此这般。上达倒不便将自己家中的情形讲给他听,但口内不言,心中暗想,你也不必生气了,这里还有个与你同病相怜的区区呢。后来又到章梦周先生公馆里答拜他那天枉顾之情,恰值梦周身子略有不爽,睡在楼上。上达上去看他之时仿佛见屏风后面有个雪白的脸庞儿伸伸缩缩,不住向他张望。上达看虽看不分明,心里却颇纳罕。想这人的举止倒也奇怪,若是大家内眷,就不该探首窥客,即此情形可见其人必系小户人家出身的了,但不知是梦周什么样人。估量她年纪不过二十左右,若非他儿子媳妇,一定是他姨太太。可怪梦周处处讲架子,为什么家里却弄了这个不懂规矩的人在旁伺奉,被人传出去岂不难听。问及梦周的病情,说是痰中带血,上达更吃了一惊。于是也恍然大悟,晓得屏风后面的女子必系梦周的姨太太无疑了。他就想为人在世,妻妾子女都是几口杀人利刃,倒是中下之家还有些能倡随尽乐的夫妻,承欢奉养的子女。至若富贵人家,谁不感受家庭痛苦,大约是天公的报应,为着他们别处过分适意了,所以令他们自身的妻女替天行道,给一点儿警戒之意,不然好的处处好,苦的处处苦,世界上还有什么公道呢。想到这里,自己倒也乐天知命。当卞劝梦周保重身体,好生将养。客套几句出来,门口碰见顾师爷,原来也是旧相识,就请上达到他的账房间里坐一会儿。上达打听他说:“我适间在你东翁房间中看见屏风背后有个年轻女子,不知是谁?”顾师爷听了微笑不言。上达大疑,再三盘问,顾师爷四顾无人,方敢告诉他实;。原来其人非别,就是梦周母丧中在常熟纳的新宠梅姑娘呢。上达原不晓得这件事,听了不由暗叹人伦之变,表面上哪能看得到其人的心肠,则此公致病之道,未尝不是自取其咎呢。出来又拜会了几处朋友,方回自己公馆。其时大小姐已和老太太接洽好了,娘儿两个双方同进,要求上达写遗嘱分产业。不知上达答应不答应,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