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说张上达拜会了几处朋友回家，心里一半儿代人惹气，一半儿自己生气，倒把世情看得穿透，以为作官的人平时从千万人头上盘剥了钱回来，一定要被妻妾子女浪费浪用，用掉钱不算，还要受他们的气，那才算得天公报施不爽。不然外间的钱既被他们赚饱了，家里还得和和气气，这样昧了良心，还能过快活日子，世界上哪里有公道呢？他这念头倒也不错。所以一到家里，妻女联了邦要他写遗嘱分家私，他倒一口答应。还惨笑说：“可惜我马上不能就死，遗嘱生不出效力，这倒是对于你们很抱歉的，不知阎罗王几时要我？如有一天他老人家肯请我去赴了筵，你们母女俩也可以适意咧。”大小姐听了倒不在意上，老太太究竟和他数十年夫妻之情，闻言不免略带几分内愧，面孔红了一红，强作安慰之言说：“那也不过是我们预先了清楚一番手续罢了、，像你这般强壮的身体，恐怕不活到一百二十岁阎罗王也不敢惹你呢。至于我们家里的一班人，谁不指望你长命百岁，别的不必说，你活着大家穿红着绿，何等显焕，倘你有了什么长短，第一好衣裳不能穿，恐怕你两位小姐也要心里头不舒服的呢。”上达狞笑无言。当夜未生问题，次日他果然拟好了一张遗嘱，把大小姐二小姐唤到房里，给她们观看，原来也不是指实每个女儿十万，却答应身后一切股票、契约和天津、上海两处的田地房产，秉公估价，三份均分，两个女儿各得一份，还有一份为老太太所有。倘要立嗣儿子，其继承的产业须凭老太太这一份中分与若干，不得动他两个女儿的分毫。面子完全让她姊妹两个占足，两位小姐当然也没有什么反对的言语了。不过大小姐志在得现，觉遗嘱中答应她的财产远水救不得近火，心想教老子兑现给她，不过说不出口罢了，然而也不能就此干休，所以仍要求父亲先提五万元现金，记在账上，以后照数扣算。上达问她：“你一个女孩儿家要这许多银子何用？”大小姐回言：“目今时势比不得当初了，社交公开，妇女也要讲究解放，不能再同你们老古板中人，女子足不出户，当然没有用钱之处。将来我们既预备在社会上服务，眼前就不能不到社会上交际起来，以为将来立足地步，这是罢不得的事。但要交际，就不免用钱，场面愈阔则朋友愈多，朋友愈多则将来做的事业愈大，然而眼前用的资本也不免愈巨了，此乃是一定之理。所以别说三万五万，就是十万廿万也未尝没有使用之处呢。”上达闻言吃惊道：“了不得！可惜我没多少家私，不然恐怕你连最高问题也想运动运动，还打算做中华民国的女总统哩。”大小姐说：“有了钱，也许要干一干呢。”上达听了真是又气又好笑，没话儿可以摆布她了，只说：“我是没有现银子，卖田地房产要蚀本，你愿意不愿意？”大小姐更不迟疑，爽爽快快的回答说：“蚀本多少也记在我账上，日后归我认吃亏就是了。”上达一闻此言几乎气得要喷出血来。后来一想，做爷娘的替儿女挣家私都是一样，你这里拼命的搜搜刮刮，替他们多挣一文好一文，留与他们日后过适意日子，哪晓得他们眼前要用不得，反恨父母压得他太紧，情甘出重利求贷于人，所以往往有父放一分债，子借二分钱的，这上头哪个想到吃亏？不但家务如此，便是国务也是这样，当局者囊刮现金，借外款，卖公债，哪顾损失？弄到不可开交的时候，恐怕非破产不了。国家尚且如此，儿女还顾他什么。一念及此，他心里倒也不生气了，狞笑一阵说：“卖产业你肯认吃亏，倒也不错，既然迟早要卖，不如趁我在着先卖光了，省得被人说一句爷手里争天夺地的置了产业，不免被儿女败落，正应了刻薄人家难免儿孙浪费的一句古话，何苦教别人牵我头皮，转不如我自挣的自败为得咧。”大小姐也不做声。然而老太太可明白他老头子的气恼大了，恐其气坏了身体，慌忙凑嘴说：“你也何必要讲卖产业的话呢，大小姐不过先要些现银子用用罢了，如其五万凑不出，少些儿也未尝不可，未必至于同逼债似的说多少一定要你多少，你随便眼前能提多少尽给她多少就得了。”上达摇头叹道：“有儿女便是债主，他们要钱怎说不是逼债呢？”老太太又劝了他多时，方把他一肚子气抹平。后来果然从庄上提出二万现款给了大小姐，大小姐自然得意。不过上达终觉得闷闷不乐，什么兴会都不愿意去赴。连章梦周那回千托万托为他老太太请封，约他同到至诚坛题名这件事他也托故未往。自己勾当完了公私各务，一个人搭轮船自回天津，转车晋京，离开烦恼之地，早登干净之土。然而那一土究竟干净不干净，做书的也不十分仔细，因为北京不在歇浦潮流之中，做小说的未便溢出范围，多惹闲事，只得丢开这边。
再说大小姐既得着了二万现款，虽不比化子拾金，也仿佛贫儿暴富似的，一时不知将它作了什么用方好。讲她从前虽不是一文不名的人儿，但用钱都不免要从娘手中索取，三百五百只够她剪剪衣料、请请朋友、赌赌麻雀、叫叫汽车之用，像模像样的挥霍，尚够不上这般资格，所以一旦二万元到手，无怪她要彷徨不知所措咧。从她老子动身这天起，累她有好几天未得安睡，想将这二万元造一宅小洋房，一个人独自住住，欢喜哪个就唤哪个来家陪陪她，岂不罩甚好，但只恐二万块钱不够。若将这二万元大做衣裳，一天出去，早、午、晚换其三套，固然惬意，惜乎上海地方太小了，没有这许多地方供我出风头之用，又不免叹英雄无用武之地。即此两个念头，害她转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上忽然灵机一动，不觉哑然失笑。想我怎的这般痴法，只顾瞎转念头，竟把我生平第一个大志愿忘掉了。你道她生平第一个大志愿是什么？原来她素来最心爱的东西就是齐整少年和漂亮汽车两样。家里虽然有部马车，她只在不得已时难得坐坐，若教她特地坐着去出风头游玩就杀她的头也不愿意，所以逢着请客看戏等事宁可将马车关在家里，出洋钱叫汽车来乘坐，这也是她天生好胜的脾气。后来门槛越玩越精了，觉得雇汽车停着也要出钱，未免太不上算。于是另转念头，专拣有汽车的人轧朋友。她和周少雄相与的时候，可算得是生平最最得意之秋，因为少雄人材既生得出众，而且他一部汽车又异常漂亮的，所以一举两得，大小姐也当然踌躇满志咧。不料人心易变，两个人后来因事失和，少雄不上她这里来了。大小姐失一个人的事小，失一部汽车可是她十二分伤心难堪的事，发愤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去买一部出风头的汽车来坐，无奈好些的汽车极少也得三五千银子一部，大小姐钱不趁手，也是徒然，兼之连朝赌钱又是摸牌输。败落一两只金刚钻戒指去买汽车，钱倒光景够了，只恐娘知道了要骂她，而且自己有了汽车没了戒指，在马路上固然风头出足，但到戏馆中电光灯下亮晶晶耀人眼目的却非此金刚钻不行，汽车又不能开到包厢里来的，所以在势两者都不能缺，买汽车的一颗心也只可待诸异日。此刻她手中有了钱，倒反计不及此，却滥转造洋房、置衣裳的念头，思想起来能不自笑太愚。自己决定主意，再唤才宝商量。却巧才宝也是个汽车迷，一听主人要买汽车，她想我乃是护国军师，主人—：刻也少我不得的，从此岂不可以天天呜呜呜跟着她出风头么，所以闻言笑得嘴也合不拢来，没口的赞成称好，大小姐宗旨也格外打得定了。两个人讲好下半天三点钟同到飞虎洋行去看汽车。这时候她主婢俩心里的欢喜，做书的因为不曾作过她们肚皮中的蛔虫，所以形容不出。大约古人“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四句话，光景可以包括得她二人的心理咧。大小姐自己打扮得齐齐整整，教才宝也收拾体面些儿，今儿我们去买汽车，非比寻常，不可被飞虎洋行中人看轻。其实才宝就大小姐不关照她也要装扮好了出去的，她晓得飞虎洋行中汽车夫甚多，眼前的汽车夫好不了得，一班蹩脚大少爷哪个敌他们得上。所以才宝常想，与其嫁着一个蹩脚大少爷，转不如嫁一个出风头的汽车夫为高呢。所以她宁可随随便便的对待少爷们，却不肯粗服乱头的去见汽车夫，就为此故。今番得大小姐一个命令，自然打扮得格外的齐整出挑了。大小姐对着她上身看到下身，笑道：“我记得有一回带你出去吃喜酒，你也没打扮得这般齐整啊，今天为什么收拾得如此体面？阿哟！连我给你的那一只翡翠戒指也带出来了，可是预备去招驸马么？这样跑到飞虎洋行里恐怕他们还要疑惑是你买汽车呢。”才宝脸一红道：“不是小姐你自己教我打扮的吗？既然小姐不愿意我出去我就不出去好了。”说着鼻子一嗅、嘴唇一翘，面皮顿时翻了转来。大小姐原不过同她说一句笑话的意思，料不到她竟认了真，倒有些自悔失言。本来主人对于奴婢倘有失言之处，也从来只有奴婢吃亏，主人决不担错，奴婢也不敢当面同主人斗气的，这是阶级关系。惟有张家的这位大小姐同才宝名为主婢，暗里却脱了主婢的阶级，也是小姐平时忒杀宠容了她的缘故，所以有时候才宝将她挺撞，她也无言默受，自己话中得罪了才宝反惹才宝生气，大小姐非但不怒才宝无礼，倒悔自己失言。不过若换别个人将她这般对付，大小姐脾气素称暴躁，恐怕耳刮子早已打到面孔上来了。所以一班底下人私自议论，常说才宝前世里不知烧过多少狗屎香，故得大小姐如此欢喜呢。今番一句笑话，才宝又老羞成，大小姐免不得再赔笑脸，下她的气道：“阿唷哙！了不得！好小姐！你生了气吗？我不过同你说一句笑话罢了，谁晓得你这般在面皮嫩呢，其实你买汽车我做小姐的也未尝不面上光辉，我心中也只指望有此一日，倒并不是钝你的话，但愿你能替我争这口气就得了。”才宝闻言方始回嗔作喜。原来她的心理正同大小姐所说之言一般无二，所以听进去甜迷迷的异常有趣，就要发怒也怒不出咧。
到三点钟，主婢俩兴匆匆的往飞虎洋行。去时候本系叫汽车坐着去的，到那边就打发他们回去，因为买汽车免不得要试跑一转，用不着将雇的车等在这里浪费租钱了。现在大小姐的门槛简直比当初精得多咧。她们下车时恰值飞虎洋行中出来一人，陡见大小姐失声道：“咦！张小姐你可是来买汽车吗？”大小姐见是个年轻小伙子，虽然有些面善，然而却记不起是什么人，以为飞虎洋行中出来的必系汽车夫一流人物罢嘲。因其叫出名头相问，倒不便不回答他。因点头回言“正是”。那人听了就此转身跟她们进来，难为他倒热心引导，指点她到样子间中，逐一报告她：什么招牌，几只汽缸，用多少药水，如是云云，这般这般，一切情形颇为熟悉。大小姐更相信他一定是个汽车夫咧。心中倒颇感激他的盛意，不住问长问短，那人也有问必答，两个谈论得颇为密切。才宝疑惑他们是素识的，心中甚觉纳罕，私下拖拖大小姐衣裳问她这是何人？大小姐说：“谁晓得呢，也许是这里的汽车夫罢。”才宝摇头道：“恐怕未必，汽车夫哪有他这般考究呢。”大小姐闻言，果仔细再将那人一打量，见他头戴黑白小方格的外国便帽，身穿玄色外国绸大团花长衫，袖管很大，一只袖口翻起半边，露出妃色华丝葛夹里，异常鲜艳，脚上浅色尖口缎鞋，白丝洋袜，面白唇红，不异涂脂抹粉。大小姐虽和他谈了半天话，因为拿稳他是个汽车夫，所以没仔细打量他身上，此刻将他上身看到下身，不由面涨微红，暗想我眼睛怎的这般钝，只顾当他汽车夫，岂不罪过。看他这般模样一定是什么人家的少爷，幸亏我适间没说什么坏话，不然又是个大大的笑柄咧。当下她可不能再默忍下去了。即问那人：“你姓什么？叫什么？为甚在此？怎样认识我的？”那人听说呵呵一阵笑道：“张小姐！你难道不认得我了吗？这真是贵人多忘事咧，我和你五百年前共一家，也是姓张，我有个朋友，提起名字想必你也想得起我来了。钱尧光你认得不认得？”大小姐失惊道：“阿哟！你可是小张吗？”小张拍手道：“照啊！果然你的记性还不错呢。”大小姐说：“我料不到你在这里的，你现在可还同姓钱的一起玩吗？今天到此则甚？”小张道：“我汽车行里朋友多得很，所以常到这里玩耍。尧光现在被他老子关起来了，我们已好些时没同他见面咧。张小姐你若然要买汽车，我倒可以替你拣一部机器好些、牌子老些的，因为我自己汽车虽然没有，这里头门槛倒精得很呢。”大小姐也知小张于汽车一道大有研究，仿佛他从前也曾买过部汽车，后来不知怎样又卖掉的，这里头仿佛还有段历史，不过记不清楚了罢咧。现在听他肯帮着自己拣汽车，自然满心乐意。才宝也将他张少爷长张少爷短的抬敬，更把小张的面孔拾得比屁股还要大咧。一时十二分热心的替她们拣了部八汽缸新式大篷车，讨价七千二百两银子，小张帮她们还价，压至六千五百两。讲成交易，小张说便宜，大小姐也以为那一定是十二分便宜的无疑咧。开出来试车，小张又讲出许多好处，什么走声稳咧，龙头轻咧，煞车灵咧，头灯亮咧。大小姐原是全本外行，听小张说得它这般好，自然也以为样样式式都是独一无二的头挑好货，所以心中很感激他。其实小张撺摄大小姐买这部汽车，自己也大有好处。此车原价不过五千五百两银子，小张欺大小姐外行，特地加上一千七百两虚头，还价压掉七百，仍有一千两银子后手，尽够他两三个月的用途了。心中欢喜不过，也格外的肯卖气力，半路上教汽车夫走开，让他自己开车。大小姐和才宝也换坐前面，看小张开汽车果然大有工夫，手眼两到，快时候逐电追风，慢时候在人中驶驰一点儿不露慌张神色，口中只不住的同大小姐才宝两个讲着话呢。此时她主婢俩都十分心爱小张。一来因他的品貌原还不讨人厌，二来他开车的姿态也惬意非常。无论汽车夫没他这般落落大方，就周少雄当初也曾自己开过几回车，那一种仓皇失措的神态和他从容不迫的姿势简直不可以同日语了。大小姐心羡之余就问小张：“我自己可也能够学开车么？”小张道：“那有何难，张小姐你若买了这部车，我包你一礼拜教会开车，半个月考出照会。倘你自己学会了开车，费用也可以省却不少，只消用一个小汽车夫洗洗车，药水也不至被人揩油了。自己有车间停放，每个月用不到五十块钱的开销呢。还有一句话不知你张小姐赞成不赞成？倘你自已懒于开车，不愿意亲自动手的话，我想你大汽车夫也可以不必用得，横竖我现在没甚事做，开车照会我自己本来有的，妙不过你姓张我也姓张，查照会尽充得过。而且我还肯自吃饭不要你工钱，逢着你要用汽车的时候一唤我马上就来替你开。倘你还愁不便当的摹话，就教我搬了被头铺盖来，睡在汽车间内，一天到晚伺候着你也可以的，但不知要我不要我罢了。”说罢，大小姐尚未回言，才宝已听得很为入昧，不待主人开口就抢着回言说：“你若肯来做我们小姐的汽车夫，实在是好极了！”大小姐对她盯了一眼。不知有什么话说，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