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大小姐正闹着金刚钻耳环失窃,她妹子二小姐又来催她赴女子救国学堂恳亲大会,见这里纷扰的情形问其所以,大小姐便将金刚钻环子锁在梳妆台抽屉内,适间开抽屉忽然不见了等情说知。二小姐也觉诧异,问她钥匙可曾遗落在什么地方?大小姐道:“若在平时倒还说不定,我钥匙素来乱丢乱放的。可巧昨儿晚上睡的时候钥匙就在小衫子袋内,没有取出来,起身之后也没开过抽屉,人不离钥,钥不离人,所以在别天失窃倒还可以说得是我自己的疏忽,今儿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物在锁中,钥在身上,偏偏失了东西,岂不奇怪之至。”二小姐道:“照此说来,除非有人另外配了别的钥匙,方能开此抽屉。”大小姐道:“我也这般想呢。”二小姐道:“然则何以你抽屉内有洋钱、有钞票、有戒指、有别针,值钱的东西很多,为什么单单少这一对环子呢?”这句话她把姊姊问住了,半晌方说:“我又不是别人肚里的蛔虫,怎晓得做贼朋友的心里,也许他们天良发现,晓得我偷不起,所以手下留情,单取这一对耳环,余物不动,以示公平交易之意,那也说不定呢。”二小姐摇头说:“恐怕有人要存心偷你的东西,未必肯真个手下留情,也许是你自己置在别的什么地方,一时忘怀了,误当失窃,还是仔细各处寻一寻的为妙。”大小姐说:“你倒很像和才宝、贵宝两个一鼻孔出气的,适间她们也是这般讲,后来差不多各处都搜遍了,何尝有一点儿形踪。我自己心中明白得很,这东西是我亲手自放在梳妆台抽屉中这一个小匣子里面的,天天如此,我又没吃孟婆汤,何以忘记得如此干净。你们都是臆测之辞,我可估定这东西一定是失窃的,而且不是外人,一定是跑惯我房间的这几个,不然别个人哪能配得到我梳妆台抽屉上的钥匙呢?”她这里如此说,才宝、贵宝两个恨不得跪下地来罚咒。二小姐也相信她姊姊的话,说:“这件事必须查查明白,因为房间里上锁的东西尚且偷了去,以后还有王法么?可见人心之险,姊姊你也休得生气,我一定慢慢的设法替你查出这一个贼来就是了,现在你横竖别的环子还多得很,换一副带出去,赴过了会回来再作道理不迟。”大小姐心里固然惹气,但听她妹子这般劝,觉出去到那女学堂中看看把戏,倒也是很散心的,在家里同这班人呆对着,也未必能令他们拿原物出来还我呢。当下就另拿一副牛奶珠的环子带了,照照镜子终觉没金刚钻的惬意,心中不胜纳闷,出门又没汽车。好在女学堂不比戏馆,并不在一辆汽车上显出多少风头,不过平时不坐惯汽车还好,坐惯了汽车改坐黄包车无论他跑得怎么样快,终觉得车夫的腿敌不上机器般爽利了。幸亏路不十分远,一会儿已到女子救国学堂门前停车,由二小姐开了发车钱。大小姐抬头见这学堂是一所三上三下的石库门房子,一块横匾是天台山农款,写的“女子救国学堂”六个大宇。门上高叉两面大旗,上首一面是五色国旗,下首一面白地红字,将救国二字拚作一个圆形,大约算是他们这里的商标了。天井中间一扇屏风,黑地白书,写着校规若干条,既壮观瞻,又可以免得过路人直窥课堂,倒也是一举两得的妙法。进门收了入场券,便有人招待她们从左首入内。靠东一间厢房门口设一张半桌,窗柱上粘着“签名处”三个大字,那招待的请她们签名,大小姐笑说:“算了罢!还要签什么名呢。”二小姐道:“这是他们的规矩,让我来替你代签就是咧。”于是二小姐执笔签名。大小姐举目看他们庭中连客堂上一排排搁着许多板凳,来宾倒也不少,差不多凳上有十成之八九坐满了人,其余有些不愿意坐的,站立两旁者亦有不少,男女纷杂。虽然庭柱上男宾座女宾席粘贴分明,然而男座上有女,女座上有男,究竟也分不出哪一方面越俎了。里面正中似乎设着座讲台,仿佛有人在台上演说,接着掌声大起,不知是欢迎还是欢送。大小姐急于要瞧热闹,催二小姐赶快签好了名,姊妹两个进去也不拣空座儿坐,因为早来的人未必都呆于她们,所有的空座位不是前排被人遮没了瞧不见什么,便是凳上脚踏过的,泥污不堪,难以坐上去,所以她两个反向人丛中挤上前面,又听一阵拍掌声音,原来又换个高高胖胖的女士上台演说来了。二小姐悄悄拖拖她姊姊说:“你看!你看!这个就是这里的校长周剑魂女士呢。”大小姐看她一头乱发,满面油汗,眼睛上还架着副黑边大框子眼镜,身穿件二尺来长的白洋布衫子,玄色洋绸裙倒是短短的,露出黑洋袜黑皮鞋。讲话略带维扬口音,上台对众一鞠躬,就滔滔不绝,讲出篇绝大的大道理来,无非说明救国的宗旨,并言:“诸位姊妹,你们晓得救国第一要旨在哪里?便是提倡国货,不用舶来品,那方是真正的救国之道呢。”一言方毕,台下掌声如雷,大小姐颇觉不解,私下问她妹子:“这女士口口声声劝别人提倡国货,为什么她自己身上倒穿着洋货,这是什么道理?”二小姐说:“也许中国现在还未有此项出产,所以她不得不将舶来品代替了。”大小姐点头称是。一会儿周女士演说完了,又一阵掌声送她下去。接着一位男先生上台报告,说“现在开会已毕,请来宾诸君略坐片刻,还有余兴,本校同人合演新戏‘爱国女子’”云云。那班来宾大部分都是爱看戏的,听他讲罢又一阵掌声,不知算催他走,还是欢迎他这一番报告。那男先生踉跄下台。大小姐私问她妹妹这报告的男子是谁,二小姐说:“他是这里的文学教授杨云锦先生,此间除校长之外要算他的权柄最大了。每届学生毕业,评定甲乙都在他手腕之中,所以学生们都不得不拍拍他马屁呢。”大小姐再看这杨先生约有三十以上年纪,面黄微髭,穿着件米色小袖管的长衫,说脏不脏,说干净倒也未必干净。下演台就杂在许多女学生中间,有些问他话的,有些指点他看什么的,看他手挥目送,口讲指划,满面汗流,大有应接不暇的意思。然而神宇间隐隐有趾高气扬眉飞色舞的光景。大小姐暗想为教习若此,岂不可以谓人生得意之秋乎!那时又听一阵叫子声响,原来是新戏上台了。一个女学生扮作老者出场,究竟面皮嫩,跑到台口上几乎说不出话。好容易被她急出几句话来,然而也同蚊子钻在瓮里头似的,什么人都听不出她讲的什么言语呢。接着出来几人也大略相似。大小姐看得不耐,对她妹子说:“这种戏看看也要厌烦杀人的,我不要看了。”二小姐兴致还好,说:“既然来了,还是站一会儿罢,少停或者我的朋友也要上台,我想看看她扮成个什么贼腔呢。”大小姐听了又复兴起。姊妹两个正引领观看之际,突有一人口称:“蕙若姊妹!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几回咧,只当你今儿贵忙不来了,这一位是你令姊么?”大小姐看讲话的是个二十多岁女学生妆束的人,蓬蓬的爱司头,短短的羽纱裙,露出白鞋白袜,这种妆束在新家庭中固然司空见惯,然而若到旧家庭里,恐怕老古板中人见了都要叱为不祥呢。当下二小姐就替她姊姊介绍,说:“这一位是吴国良女士。”大小姐一听就想起她的事迹来了,不由又对她看上几眼,倒把国良看得面红起来。原来国良本与二小姐同学,自从那一年和俞鞠如的哥哥兰芳闹了场笑话之后,幸亏得二小姐等帮她的忙,未致身败名裂,然而与鞠如恶感甚深,华洋女塾中站足不住,只得自请退学出来,恰遇周剑魂女士,知她算学甚好,便请她到这里当了半年算学教授。此番开会的入场券也是她寄给二小姐的。当时二小姐问她:“你少停可不是也要上台串戏吗?”国良道:“没有这句话。串戏原是校长先生想出来的新花样,哪一个高兴和他们一般胡闹。”二小姐笑道:“我看见秩序单上有本校教员学生全体串演新戏,以为你也一定在场,所以特地同姊姊来看你做戏的,既然你不做,我们也不必看咧。”国良道:“戏不看,坐也得坐一会儿,现在他们一班人都出来看了戏,会客间里倒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走过去谈谈罢。”于是张氏姊妹和吴女士三个人同到会客室中,果然人影儿没有一个,彼此随意坐定。国良对二小姐说:“我今儿倘若遇不着你,明儿也要到府上找你来了,我和你差不多有三个月不曾见面,现在惟有你福气最好,还在母校读书,丽娟姊姊,可怜夭死。我出来至今受尽了家庭压迫、朋友气恼,实在是一言难尽。远的不说,近如此处学堂中上学期毕业时候,可惜你没有在场,倘若看见他们内容的黑暗,管教你肚皮也气得破呢。”二小姐问:“此话怎讲?难道鼎鼎大名的周女士所办学堂也和外间一般腐败吗?”国良对她扁一扁嘴,四顾没外人窃听,心里也惹气了点,所以就滔滔不绝的大发其一片牢骚。把这里女学堂中的内容都讲给张氏姊妹听了,可算得是一桩闻所未闻的异事咧。
原来那创办学堂的周剑魂女士也是革命以来上海诸大女伟人之一,什么北伐队咧,救国团咧,无处不曾舞过她的旗帜。近年以来南北政争虽还纷扰,而上海一埠风平浪静,英雄无用武之地,不得已她才办了这一所女子救国学堂。言外微旨犹不能忘怀于国事可知。讲周女士自身的名望虽大,然而腹中文才却不过如此,所以能博得如此大名者却是她一张利口上占的便宜。无论当着千百人面前,她演说就演说,发议论就发议论。所以听的人都当她是女界中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故而一捧就将她捧得高过了头顶咧。她在她这个女学堂不限程度,从开蒙以迄于二三十岁的老学生都有。她还说得好听,道救国不能限制老幼呢。就中最多的为十七八念二三岁数中人,程度却非常之浅,一大半还由第一册 国文读起。你道为何?原来又是周女士的手段了。她晓得时下许多正式的女学堂初等班大都是些小学生,年龄大些的尽在高等班中。然而三考出身的固然按部就班,恰称资格,但有班半路出家之辈,从小既未读书识字,现在想到读书年纪倒已大了,若杂在这班八九岁的小孩子中间,未免自觉难以为情,因而把求学之念无形消灭的实繁有徒。此辈或者是小家碧玉,或者是青楼妓女,小时候贫苦无力读书,到此年纪得嫁多金郎,别业金屋,长日无事,想到要读书识字。她们的宗旨并不是真想求什么学问,或者家长意图,借学堂管束她们,免其放荡,或者自己打算到学生中去消磨光阴的意思。她们上学堂希望称心适意,学费倒并不计较多寡。如此辈者上海滩上不是指不胜屈么?然而真正适宜于这班人的学堂却还难乎其选。周女士利用这个机会,所以她学堂中也不分班额,老幼一堂。从学生们所欲,今儿爱上课的上课,若觉身子乏力,玩一天不上课也无妨碍。等级虽分两种,却并不像普通学堂中在程度上分的,她们却以所缴学费之多寡,而有优等头等之分。优等的学费比头等贵一倍,然而吃用服侍都也高出许多。所以优等班学生反超出头等班学生半数以上。现在中间的便为优等课堂,西厢里方是头等教室。教员除杨先生担任国文、历史、修身、地理和国良担任算学,周女士自任踏琴唱歌之外,还有一位教缝纫的王女士,教英文的李先生,教图画的丁先生,三男三女一共六位先生。仗着校长的口才,到处游说,校务倒甚为发达。而且她这里还有一桩独到胜人的好处。别家女学堂学生往来信札都要受先生的监察,不许和外界男人通信,以避邪嫌。然而周女士自信她学堂中的一班学生非别处学生可比,不能过分闭塞,必须予以开放,方能显得优待。对于学生们来鸿去雁非但毫不过问,而且有时学生回家,逢着送达为难的书信,校长还肯亲为致送,在她们家长面前不露丝毫痕迹。你想这件事岂不是学生们特别欢迎、非常得意的么?所以她们对于校长的感情也格外融洽了。还有教员方面,余子碌碌俱不足道,惟有杨先生,握有全体学生升黜的全权,故而一班头脑灵清的学生无有不攀龙附凤,争和他联系感情者。一来功课上多些分数,报告单回去也大有场面;二来大考时或能取个头名,到家里又可以多要求添几件衣裳,买几样首饰。但是杨先生异乡作客,久旷无归,怎禁得许多莺莺燕燕的女学生向其呈娇献媚,几令他六神无主,连饭也不知吃到哪一条肚肠里去了。有时教历史误拿着地理课本,就胡乱教一课地理,学生们还当他上的修身课呢。诸如此类,一言难尽。还有班希望名列前茅热心过度的人,竟自愿放弃名义,和杨先生文字酬答,私相授受,或到他寓所中闲谈,有时两雌相遇,醋海掀波,闹得见面不说话。杨先生亲自低头伏罪,喜怒无常,爱憎不一。照局外人的眼光看来,不知代他精神上感几许痛苦。然而杨先生还自得其乐。这也是他十二分难能可贵的特性了。
现在国良告诉二小姐上学期毕业时候的一段趣史,就是头等班中有个学生名叫顾秋苹,其人大约是个小家女子,所以没力量在这学堂中占优等地位。然而她的资质却十分聪敏,读书也颇肯用功,所以无论优等头等,在全学堂中学生应推秋苹为第一了。不但如此,她还善于拍马,知道这里考试时候甲乙评判都在杨先生一人之手,所以极力同杨先生亲近,常到他寓所中执经问字不算,有时自己家中烧几色可口小菜,请杨先生到她家去便饭。这般的恭维,教杨先生怎得不迷。加以秋苹的品学兼优,在公理私情上两者都是可以当得头名而无愧。所以大考之后,杨先生拿秋苹的试卷商之其余几位教员,拟取首选,都无异议。不料次序排定之后,校长周女士知道他将顾秋苹列为第一,不由大不为然起来,说:“秋苹乃是头等班学生,无论如何不能将她取第一名,因为优等班学生学费每年既比她们多出了这些,无非希望本校同人特别优待的意思。此番第一届毕业若被头等班中人得了头名,非但无以慰优等班学生之心,而且将来只恐再有学生报名进来都不肯入优等班,自愿进头等班,省学费而又占便宜了。”杨先生驳她说:“优等头等,不过在待遇上面分一点儿高下,至于学业进步的应得上选,学业不进步的应得落后,这是考试公例,并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校长倘以等级上关系,抑优秀丽拔不良,将来这一张榜放出之后,岂不为学界同人所笑乎?所以此议万万不行。”然而周校长究竟当这学堂是她的衣食饭碗,对于优等生不啻奴仆之与主人,岂肯轻易得罪,所以也牢执己见,非得撤换顾秋苹,将优等班学生拔一个为第一名不可。两个人硬碰硬,杨先生发了戆性,自愿以去就力争,头可断而次序决不肯移。这一张名单足足相持有一个礼拜之久,不能够发表出来。众教员也晓得长此相持,决非了局,于是由丁、李两先生疏通双方,将优等、头等分开发表。顾秋苹做头等第一名,优等班另有一二三的名目,胡乱填发了几张文凭。管他娘学业优劣,好在他这学堂是与众不同的,所以尽可用特别的方法来应付,只消敷衍得过学生的家长门面,便可以告一段落了。这一场风潮虽然如此平息,然而众教员都觉校长此一番手段未免太武断了点。不过要吃她一碗饭,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当面哪敢多言,只能够背后议论罢咧。当下国良将此事讲给张氏姊妹听了,大小姐于新学上原不十分内教,二小姐未免诧为奇谈。国良正欲再讲别的故事,忽然有人来了,吓得她住口不迭。不知来者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