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良女士正对张氏姊妹谈论女子救国学堂内部的趣事,忽然有人来了,倒把国良吓得不敢开口。原来来者非别,正是这里校长周剑魂女士。她同二小姐乃是素来相识的,故而见面就打招呼,说:“原来是张小姐。”又指着大小姐说:“这位呢?”国良代答道:“是她的令姊。”剑魂便说:“又是一位张小姐,你们二位为什么不出去看看戏?她们一班孩子做戏还不错呢。”二小姐点点头说:“我们就要出来看了。”大小姐这时候和周女士身子接近,正好仔细看看她的花容玉貌,见她颈项绝粗,颜色黑白相间,白的是粉,黑的是她本来皮色,实为她今天会务太忙,汗出多了,以至洪水横流,泛滥于头面,将她费去半块鹅蛋粉浓涂重抹的一条白头颈冲去半边,以至皂白分明,也是校长的一点异彩。还有她面上的脂痕粉迹,早已无余,只剩得一脸油汗,满面光辉,所独到异人者,应推她法手画成的一对蛾眉,仿佛两把黑铁板刀似的,搁在眼皮上面。幸亏外头有大框子眼镜遮着,不然只恐它还要跳出来杀人呢。大小姐见了不由打个寒噤。想这位校长好像一个强盗婆似的,然而没她这般人也办不出这种学堂呢。当下剑魂原是进来找一个什么人的,找不着就对张氏姊妹道声请坐,退出去了。然而吴女士经她这么一冲,倒把许多要告诉她们的话都吓丢了。一时想不出来,只好邀她们到外间看戏。二小姐说:“那边挤得很,我们戏也不想看了,国良姊倘有工夫随时请到我们舍下来谈谈罢。”国良说:“我本来要来拜访的。”于是张氏姊妹辞别吴女士出来,仍雇黄包车回家。
那时天色昏黄,差不多已是万家灯上的时候。大小姐到公馆门口见自己的汽车停在路旁边,汽车夫阿三正拿着一块麂皮在那里擦抹车身,看见她们回来就上前招呼大小姐二小姐。大小姐向他可是机器修好了?阿三不知所云,只得胡乱答应她:“正是,张少爷现在里面呢。”大小姐听小张在里面,就不和阿三多说话了。看她妹子还在付车钱,自己也不等她同走,一个人先自三脚两步的奔将进去,走到她自己外房间门口,猛听得里面才宝的声音,说:“小姐来了!小姐来了!”大小姐听了大疑,一脚冲进去,只见小张身子半靠在沙发上,才宝却亭亭站在他面前,并没怎样旁的痕迹,不过两人面上都带点儿不尴不尬的神色罢了。大小姐也不言语,进来就脱裙卸袄。才宝慌忙奔过来服侍她,口中还说:“小姐回来了,那边女学生串戏好看不好看?二小姐没一同回来么?”大小姐也不答她的话,只问贵宝哪里去了?才宝说:“谁晓得呢,小姐一走她就跑开的,哪一天不是这个样儿,我还屡次对她说,到哪里去须得预先关照一声,免得小姐问起来没有回报,她哪肯听别人说话,果然今儿又老毛病发作咧。”大小姐晓得这是她们底下人中掮轧的老手段,俗语说“叫化子熬不得讨饭的”,所以不接她的口,却回头问小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小张说:“我恐你今夜要汽车出去兜圈子,所以立等着他们修好了机器开来的,才到这里,坐不满一刻钟工夫呢。”大小姐又问:“你来的时候,贵宝出去了没有?”小张未及开言,才宝已抢着代他回答说:“贵宝是小姐一出去就夹脚走的,张少爷还来得不满一刻钟工夫,两边的时候大不碰头呢。”小张也说:“大不碰头呢。”大小姐看了他们一眼,口内不言,心里终有点儿疑惑,回问:“适间我未来时候,你们两个讲些什么?”小张答道:“就是才宝告诉我你房间里失窃金刚钻耳环子的这件事了。我想此事太离奇了,环子既然锁在抽屉内,为什么别的东西一点不少,单只少这一对环子呢?偷东西的人胆也未免太大了,还得唤个包打听来轧一轧呢。”大小姐摇头说:“失这点东西谁高兴唤什么包打听,他们也不是外国的福尔摩斯,未必至于案窃真逃不过他的双眼,况且当包打听的有多少好人,他们也无非希望敲敲竹杠,寻寻闲钱罢了。只恐请教着他们失的东西没寻回来,小铜钱倒要缠个不清不楚咧,所以我想还是自己家里轧轧,这班宝货是请教不得的。”小张听了,正中下怀,心里暗暗欢喜。还没开言,二小姐进来了。看见小张对他点点头说:“你汽车早不修好,迟不修好,到这个时候才修好,单单害我们损失了一趟吴淞路,赴那个讨人厌的恳亲会,戏又做得不三不四,这一个礼拜日如此丢掉,实在可惜得很。怪来怪去都是你把这部机器弄坏的不好呢。”小张笑说:“为此我拚命的赶死赶活,将它收拾好了,趁今天礼拜夜里还可以兜半夜圈子,明儿你上学堂,书也高兴念了。”二小姐骂他:“放屁!从前我们没买汽车的时候我也未尝不念书呢?”说得大小姐噗哧笑了。适间的许多疑云至此都已冰释。才宝乘间上前问:“小姐!可要命她们端整夜饭?”大小姐看了她一眼说:“夜饭自然要吃的,你问我这句话,莫非预备请我们吃大菜不成?”才宝笑说:“我想现在汽车有了,也许小姐们要坐出去吃大菜呢?”大小姐哼了一声说:“你也忒杀聪敏咧!有了汽车就吃大菜,未必至于坐汽车上大菜馆就可以不费钱吃东西的。一般花钱,一般是吃,何在乎有汽车同没有汽车。必须要乡下人初到上海,将坐汽车和吃大菜当做连带关系一桩事,你就可以算得三句不脱老本行咧。”才宝笑着走了。二小姐也自回房里去暂脱衣裙。这边大小姐同小张自有一番话讲,也用不着做书的絮絮。不过大小姐可是睡梦中也想不到,偷她一对耳环的就是现在和她最为同心同意的这一个小张呢。移时才宝进来搬台面开夜饭,贵宝也回来了。大小姐想起适间才宝说她自己一走她也夹脚跑开这番话,不免将她骂了一顿。说:“做底下人的吃了东家的饭,凡事终要过意得去,不能够主人一走你也就走,这样家里东西教哪个看管,怪不得放在抽屉内的耳环子也被人偷去咧,隔几时只恐连床帐箱子也神不知鬼不觉给人扛跑了呢。”贵宝受骂说不出的冤枉,只言:“我今天娘那里摇会会期,送会钱过去,临走时候还对才宝姐说明白的,小姐问及,告诉她摇会去了。本来也早可以回来咧,只因杨家三少奶奶两脚重会会份没有送到,钱不齐大家拚着不肯摇,因此耽搁了这些时候,后来还是头会垫出来摇的,所以小姐不能怪我呢。”大小姐怒道:“你自己跑开了还是你有理是不是?”贵宝不敢做声。小张忙劝大小姐休得动怒,命贵宝出来端菜。当她主婢俩说话之际,才宝在旁边并不做声,后来贵宝跑开了,她方对大小姐说:“适间贵宝讲走时候关照过我这句话,我可没有听见。”大小姐说:“你为什么当面不戳穿她呢?”才宝道:“她正挨着你的骂,我再要驳她的谎话,岂不被她结我的恶感,只可彼此心里头明白,由她怎么样讲咧。”小张从旁岔口说:“算了罢,小姐已经熄火,你还要挑她什么烟头呢。”才宝横了小张一眼。一会儿饭开到台上,大小姐命才宝过去看看二小姐,“倘未吃饭,请她到这里来同吃罢。”不多时回来报告说:“二小姐到老太太那里陪娘吃夜饭去了。”小张没口称赞说:“那才算得孝顺,像你买了好吃的菜,掩着自己受用,丢老太太一个人吃饭,岂不罪过。”大小姐瞪了他一个白眼说:“别人讲我这句话犹可,你也说这句话吗?可知我究竟为着谁来?平常我哪一餐不和老太太同吃,都为有了你这一个私货上不得台面,因此才躲在房间中吃饭,你倒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还打算倚老卖老,说别人不孝顺么?看你手中捧着饭碗,天不打吃饭人,所以我也不高兴打你,不然耳刮子早已打到你的嘴上来咧。”小张慌忙赔笑脸认罪。吃完饭收下碗筷,二小姐也过来了,问她姊姊:“你们今夜究竟打算出去不打算出去?如要我同出去的话,我还得过去换衣裳,不然我也要赤赤脚适意适意,因为穿高底鞋子跑路,一跷一蹩,令人怪不舒服的。”小张岔口说:“当然要出去的,我今儿赶好汽车也为的是你,晓得你明儿要上学堂,所以特修好汽车,趁晚上开你兜圈子,不然也不必这般性急咧。”二小姐不理他的话,仍问大小姐出去不出去。你道小张这般的巴结二小姐,二小姐为何不给他面子?皆因大小姐虽然心爱小张,二小姐却因他举止轻浮,不十分看他得起。偶而交言,也追于姊姊的面子。自己只当他汽车夫一流的人物看待而已。此番自己向姊姊说话,要他无端岔口,当然没面子给他咧。幸得小张也自己知趣,从此不再多言。大小姐见妹子问她,就说:“果然我还想到曹家渡去玩一会子,你赶快去换了衣裳来罢。”二小姐答应去了。小张对大小姐吐吐舌头说:“你这位妹妹好大脾气。”大小姐笑说:“你今儿才晓得她脾气大吗?有时她同我斗了气,也常要三五天不开口,何况你这个野来种。适间你不该拿她取笑的。”小张说:“早知她如此大脾气,我也不敢同她说笑话咧。”大小姐笑道:“这也可以警戒你一下子,省得你以为个个女人都能够让你们男子作弄的。”小张摇头咋舌。大小姐就唤才宝端整汤水洗面,虽然她适间吃罢了晚餐也曾揩过一回脸,不过那一回却是非正式的,此番临出去方是正式的揩面,非但擦脸,还要添添眉毛、涂涂嘴唇、抹抹胭脂、搽搽雪花,外加撂撂鬓脚、梳梳刘海。二小姐换好衣裳过来,候了她半天工夫,她方摸舒齐上三路,又因白丝袜上有一星灰沙,教才宝拿装袜子的纸匣儿给她,拣三拣四,好容易拣出一双新袜,穿了一只,又因第二只有一丝跳线,不愿意穿它,脱下来重调一双再穿。说书的没几句话,然而她们的工夫就这穿袜一桩事,已耽搁了半个钟头挂零了。二小姐等得她实在有点儿心痒,无奈这是她旧女界中人的老习惯,若换新派中人,这些工夫恐怕百十里路的大圈子也兜过来咧。当下只得耐心等侯她穿鞋着裙,各色停当,小张先出来,跳上汽车、踏动机关,移在她家大门正面,开了车门,恰值张氏姊妹出来,上车没有多话,直放曹家渡而去。
这一趟路其实最是无谓,因为坐汽车人的普通心理仿佛不兜圈子则已,要兜圈子非曹家渡不可。讲这一条路上风景既无可玩,就到尽头也并无什么名胜的去处。况且张家姊妹从买汽车以来,差不多没一天不在这条路上奔驰。俗话所谓无事三十里者以比她们,可谓贴切之至。小张更比她们跑得多,据他自言,极少也在一千趟以外了。所以路径也被他摸得烂熟。若不是怕和行人车辆相碰,就教他闭着眼睛开车,光景也可以直达曹家渡了。现在他们坐在车上,一路也不看什么风景,只留意来往汽车上有无他们相识的熟人,好招呼着合伙游玩。—不过此时已秋凉天气,正交八月初旬,若至黄昏时候,一班有汽车好出风头的朋友当然不能不开出来过一过瘾头。现在天色夜了,赴筵会的赴筵会,上戏馆的上戏馆,光没头没脑在马路上奔跑的倒并不多见,就使有之,也未必凑巧是他们相熟的朋友呢。所以路上并不曾遇见什么人。到曹家渡停车,酒排间、草地上,也是冷清清的。剩一班侍者们无人可侍,只好聚在柜台旁边猜拳头消遣。见他们进来,有几个勤力的过来招待,其余仍各顾他们自己的玩意儿。这里糟鸡颇有名望,然而他三个肚子都是袋饱了来的,不能再添东西,只好命他们一壶浓些的咖啡茶来。侍者答应下去。大小姐一眼看见那一边靠墙头一张桌子上,还有两个和他们表同情的朋友,也在这里吃茶,却是一男一女,惜乎背向着他们,认不出面貌。看他二人唧唧哝哝,谈得异常投机。谈到乐意之处,那女的伏在台上笑声格格。看他们情形,竟忘却这里是公共地方,还有别个人来往了。大小姐推推她妹子和小张,教他们看。岂知小张乃是个捣乱派,喜欢遇事生风,听大小姐教他看,就说让我走过看看他们的正面罢。大小姐阻止不及,小张已走了过去,这边张氏姊妹女人胆小,深怕小张过去冲破人家秘密,惹出祸来,都替他捻着把汗。不意小张走到了那张桌子旁边,和那男人打了个照面。那男的忽然站起来与小张拉手,原来他们乃是素识的呢。大小姐也放定了心,见小张同那人说说笑笑讲了一阵话,又指手划脚点点她们这一边,那男女二人也都回头向她们观看。大小姐一见那男子不由暗吃一惊,见他面白唇红,眉长睛黑,模样儿很为美貌,还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倒记不起来了。二小姐看见那边这女人的正面,也不由说了声“咦!”大小姐问:“你认得她么?”二小姐说:“怎么不认得她,她还是我的同学呢,名唤钱爱妮的便是。”大小姐说:“怪道我也有些面善,不知在哪里见过的。”二小姐道:“你莫非忘记了,那一回我同你在北四川路影戏馆中,碰见她还有俞家两个畜类,和TT、GG,以及你那朋友姓周的,不是都在一起吗?这桩事我一辈子忘不了呢。”大小姐听了也恍然大悟,想起那一回这美少年亦在其内,不知姓甚名谁,看他模样儿还不讨人厌,很想唤他过来谈谈,不过看看自己妹子的面孔很有点儿不尴不尬,大约为着感动前尘,怀恨于俞氏兄妹之故。自己那一回固然也受刺激,但到如今久已淡泊视之,于此可见妹妹究竟年纪太少,容易惹气。大小姐的脾气素来任性,观于毅然却婚一件事,已可想见。此刻她心中要想和那美少年谈谈,也顾不得妹妹愿意不愿意咧。先伸手招招小张。小张飞奔过来,大小姐问:“同你讲话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小张说:“我们都唤他小裘,他的名字仿佛叫金宝呢。”大小姐点点头说:“既然你认得他,就唤他们过来一起坐罢,因为我妹妹还认得那女的呢,彼此坐一桌,人多了也好热闹些,省得这边三个、那边两个,两面吊开了,彼此都冷清清的。”小张闻言,哪晓得大小姐肚里还有别的意思。他生来好事爱热闹,闻言正中下怀,答应一声又奔回那边邀客去了。二小姐心中虽不乐意,无奈她姊妹要这样,自己也不敢反对。一会儿金宝同爱妮两个已随着小张过来了。大小姐对他们点头让坐,二小姐也不得不同爱妮招呼。原来爱妮退学已久,近来已不同二小姐在一起,所以见面还略道寒喧。二小姐见爱妮短发鬑鬑,问她为什么剪去头发?爱妮笑说:“我因为头发长了每天早起梳妆很费周折,故而特地剪短了,也同男人般,只消几木梳便可以出门,岂不便当。”二小姐也笑说:“你若学和尚般剃光了头,连那几木梳也可以省掉,岂不更便当吗?”爱妮大笑。她两个从前有着心病,此刻不敢再提旧话,恐怕惹动前恨,彼此顶起嘴来,旁观不雅,故而只好借着说笑话敷衍咧。但是大小姐同着金宝倒一见如故,大大的攀谈起来。金宝起初还呐呐其辞,一恐爱妮吃醋,二愁小张生疑。后来见爱妮同二小姐说笑甚欢,小张因没人睬他,却跑到外面弄汽车机器去了。金宝见这般自由,他也未必是吃素的。况张大小姐盛名鼎鼎,小裘久已如雷贯耳。今朝有机可图,纵教情敌当前,他也不肯不冒险试一下子咧。
书中交待,小裘一娶丫王,再姘TT。一则始乱终弃,一则闹出游戏场开枪伤人的一桩巨案,种种劣史,载在前书,不消做书的多说。其余还有许多琐琐屑屑、零零碎碎的事迹,书中收罗不尽者,更不知凡几。你道他当真是前生修来的艳福吗?其实都惑于小裘外表翩翩,仿佛是一个贵家公子,哪知他实在出身却是个商人之子,家无恒产,所以能在外间混得过去者,无非靠着自己一张齐整面孔,能博女人们怜爱,不消他破费分文。明中固然占足了便宜。暗里头却也吃亏不少,就是人身上精神本来是有限的,旦旦伐之,焉能不竭,古人早有明言。所以一班认得小裘的朋友都说小裘当初面不敷粉而自白,唇不涂脂而自红。现在虽然依旧白处白,红处红,却不能不仗一点儿脂粉的力量。倘其汤水洗一洗,露出本来面目,只恐怕已大非昔比咧。然而照张大小姐的眼光看来,觉得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比子都而有余,喻潘安而无愧,心里说不出的可爱呢。因此就惹出后来许多离奇光怪的事迹来咧。要知是何事迹,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