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大小姐在曹家渡排间中邂逅得遇小裘,两相爱慕,一见如故,全不顾同来还有她妹妹二小姐和小裘的意中人钱爱妮,以及自己要好朋友小张这班人旁观不雅,两人竟肆无忌惮的密密谈心。幸得小张到外面弄汽车机器去了,二小姐同爱妮正讲着笑话,不注意他二人的行动。大小姐乘间约小裘有工夫到她公馆中去玩耍。小裘巴不得有这句话,他本来转定念头,大小姐若不邀他家里去,自己也预备天天到她公馆门口兜转,必有一天遇见大小姐出去或者回来,仗着今番讲过话的这一点资格,两下觌面便可招呼。到那时候,不愁不能够做一个入幕之宾。此刻承大小姐亲口相邀,他心里头的喜欢更何消说得,没口的答应说:“我本来要想来拜望你大小姐的,今天没工夫,明天一准登门造访。”大小姐微笑说:“你今儿也不敢劳驾,因为你还有要好朋友在这里呢。”说时对爱妮努一努嘴,小裘慌忙分辩道:“她与我乃是极平常、极客气的朋友,并没有什么要好不要好的关系,若倘不信可以问她自己的。”大小姐摇头道:“这与我什么相干,我又何必问她。只是你两个若不要好,何以这般时候,如此天气,你两个还掩在这冷落之所在情话?那就不问可知你两人的关系了。”小裘连呼冤枉:“此一回也是我上别人家的老当呢。爱妮本同我的朋友王老二相好,那人也有部汽车,还是小张教会他自己开车的,若不相信倒可以问问他。只因王老二花花柳柳,外间的朋友很多,爱妮又有一种坏脾气,谁同她相好了她就钉来钉去,常跟在屁股后面,一步也不肯放松,所以外间有人同她起个混号叫做黄包车。老二起初同她要好,自然肉麻当有趣,欢喜她跟在身旁。近来老二又相识了别个女人,拖着部黄包车岂不碍眼,偏偏黄包车还很不知趣,只顾钉着他,所以老二时常设法调开了她,好与情人相会。爱妮还睡在鼓里,我腹中本来是通生明白的。不意今儿偶不小心还着了他的道儿。大约老二今天又同他情人约在哪里见面,我们一班人从西欧旅馆出来的时候本有五六个,后来各自分散,我也要走,王老二教我且慢,说横竖没什么事,大家坐他的汽车兜兜圈子罢。其时只剩我同爱妮和他自己三个人,我不知是计,想兜圈子倒也使得,因就答应了他。不意被他开到这里忽然说药水走完了,不够回去之用,教我同爱妮在这里等他一会儿,他自己开汽车到相近的阿根车行中加药水,马上就回来接我们。我想这也是常有之事,因与爱妮下车在这里吃茶相候,不意老二去了两个多钟头还不回来,我们方知着了他的道儿,只好在这里看有熟人的汽车过带我们回去。如其没有,也只好雇黄包车回家。不过这桩事我虽然上了王老二的当,明儿还得同他严重交涉呢。”大小姐听了半信半疑,信的是他说得神气活现,仿佛真有其事;疑的却是适间自己进来时候他二人的神气很为难看,未必真个照他口说的这般干净呢。不过自己现在和他交情尚浅,未便盘根问底。但是张大小姐虽愿意含糊了事,做书的倒未便将模棱两可之辞结却这一重不尴不尬的公案,免不得大略交待几句。
原来小裘所告大小姐的话,事迹上虽然如此,而事实上完全相反。王老二与爱妮相好也不是虚话,不过王氏家教甚严,老二不许有一天在外过宿,所以他同爱妮只能够白天开开栈房,贴她些月费而已。小裘却是王老二的知己好友,平时跟跟他辔头,得机会揩些儿油水。不意他揩油的门槛太精了,吃的用的占了光不算,又想在那一桩上也要占光。可是他面庞儿齐整,到处受女人们怜爱,居然待王老二回家之后他凑现成,连栈房钱都不消花费一个,这一来在他固然适意,但日子长久了王老二岂无风声吹进耳朵之理,所差就是目睹罢了。那时幸亏王老二与爱妮的交情已日趋淡薄,他在外间又结了别个相知朋友,对于这方面原在无可无不可之间,所以不愿意同小裘两个叫穿,伤了朋友感情。然而也不愿意呆人做到底的,故而特地想出这一个方法,将他两人调到这里,丢他们在酒排间中,自己开汽车走了,好让他二人自己肚皮里明白,他也拚着以后不再同爱妮开栈房了。老二用意如此,小裘待他走后也未尝不一明二白,然而哪里敢对大小姐说起呢,只好弯弯曲曲掉此一个枪花。幸亏大小姐也不十二分盘驳,于是一重关口就被他轻轻易易的逃过去了。他两人话才讲罢,小张进来说:“这里怪冷静的,我们还是开往别处去兜兜圈子罢。”大小姐道:“现在天一冷,夜间兜圈子的人竟是少得很,我想也不必再往什么去处,大不了也和这里一般光景,有什么好玩。我想还不如早些儿回家去罢。这叫做坐在家里想出来跑,跑到外面又懊悔不如在家里适意了。恐怕上海一班时髦人大一半和我们表同情的呢。”说得众人都笑了。小张也说:“回家去最好,因为我身上现在已觉得有些儿零碎动了。”当下大小姐问小裘:“你两个可要我车上带你们回上海?”小裘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惜乎我不曾进教,不然可要唤你们这班人救主了。我两个守有三点钟工夫,没遇着一部熟识的汽车,若不是你这班救主来了,这里连黄包车都唤不着,或者还要拚四只脚跑呢。”小张笑说:“你们大家听,小裘还生四只脚呢。”小裘正色道:“你休扳我叉头,一个人当然生两只脚,我同爱妮两个人不是有四只脚吗?”众人又都笑了。大小姐唤西崽算帐,原来小裘同爱妮吃的茶和点心钱都没会钞,一并由大小姐付了。一窝风出来跨上汽车。仍旧是小张开车,小裘同他并坐,张氏姊妹和爱妮三个人坐后排,汽车夫坐在车后面。车头早已调转,此时便一路开回来。人多了说话倒并不甚多。只大小姐问小裘:“我们送到你哪里?”小裘说:“我们还要找王老二讲道理,他此刻大约已在西欧旅馆,请你就送我们到西欧旅馆罢。”大小姐不疑有他,即命小张开到西欧旅馆门前停车。小裘与爱妮两个人下去,究竟曾否找着王老二?办了个什么交涉?书中恕不交代。
单说张大小姐等一班人也不另弯别处,径此开回公馆。二小姐因明儿一早就要上学堂的,所以一个人先回房中去安睡。小张在大小姐这里挨了餐东西吃了,他也将汽车开回车行中去停放妥贴,自回家里安歇。这一天他东奔西驰,手足并用,未免辛苦了一点,所以横到床上就呼呼响睡着了。然而他白天这一泡烂污到了也是看准了眼子撤的。因为大小姐的糊涂脾气可谓盖世无双。她白天失却了千余金的贵重物件,到晚来非但不把它放在心上,而且早已丢在脑后了。反因得识小裘这桩事心中乐意得什么似的,满肚皮都是欢喜,哪里还有一点儿烦恼在她胸中呢。客人走后,她也命才宝伺候安睡。当时大小姐举目不见贵宝在旁边,就问贵宝往哪里去了?才宝微微笑了一笑说:“她么,我想早已睡在床上了呢。”大小姐一听不由直跳起来说:“她为什么这般早就睡了?主人没有睡她倒先睡,真的是吃人家饭也吃出新花样来咧。”才宝仍冷冷的答一句说:“她哪一天不是这时候就安歇的。”大小姐听了更怒说:“这真是岂有此理,放屁也不是这般放法的。为什么她天天在我前头睡,真还成何体统,将来恐怕她要做小姐教别人服侍她了,帮人家焉能这般没规没矩?你快替我唤她起来,今夜不起来是不成功的。”才宝听说身子一动不动,仍旧冷冷的道:“我是不去唤她的,早上为着小姐说了她几句还整整的骂了我一天。这番如其又去唤了她冤家岂不又结在我一个人身上。她对于小姐无可奈何,然而我就是她口里的肉,不知要被她骂到几时方休呢。”大小姐闻言更怒不可遏道:“我命你去,你为什么不去?你究竟吃谁的饭?发放奴婢也是主人的权柄,怎能怨到你们淘伙中人?况且本来是她错的,你尽顾去唤她起来,有话都有我小姐担当,不干你事。你若挨着不走,分明你与她联为一党,回头请你两个一同滚蛋,休得怪我小姐反眼无情罢。”才宝没奈何只得死僵僵、一步懒一步的踅将出来,走到外房间,口中就咕咕说:“自己发脾气,难人时常教别人做的。”大小姐在房中听得十分真切,只好假装痴聋,不作理会。其时贵宝实未安睡,因为自己脚上穿的一双鞋子破了,适间出去有人看她的脚,颇觉难以为情,所以想趁小姐坐汽车出去的当儿赶一双鞋帮出来,明儿好给皮匠上底,所以掩在卧房中电灯底下赶活计。小姐回来她也听得,只是鞋口还有一半不曾滚好,想小姐房中横竖有才宝在那里服侍着,自己就偷点儿懒不出去罢。哪知道才宝就说了她这许多好话的呢。当才宝走到她卧房中的时候,贵宝手中只一只鞋后跟不曾合。了,见她进来,笑问:“小姐现在睡了不曾?”才宝气鼓着嘴儿说:“小姐唤你过去呢,她还当你睡着了,我告诉她你在这里做活,她也不相信,连我也被她骂着咧。”贵宝听说大惊,慌忙丢下活计随才宝走到大小姐房间中,大小姐已怒发冲冠,幸亏她未曾戴冠,而且头发通过了绾着条辫子,一时冲不起来。但一见贵宝进来,她再也忍耐不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她一阵大骂。什么吃饭吃昏了,不放主人眼里,天天掩在我前头先睡,你要适意为什么不回到家里去吃自己的饭。骂得贵宝不明不白,然而也不敢回口,只两眼白洋洋的对她望望,又对才宝望望。见才宝仍旧气鼓着嘴站在一旁不声不响,以为她也一定受过了骂,不知大小姐外间惹了什么气回来,拿别人出气,益发不敢作声,闭着口儿挨骂。幸得大小姐骂过了一阵,口也觉得渴、喉也觉得燥了,一肚子气也算出干净了,教才宝倒盅茶她呷了,上床安歇。才宝替她下了帐子,两个人带房门退将出来。贵宝对才宝吐吐舌头,才宝说:“你还没听得我适间被她骂得比你还要利害呢,都是为着帮你的缘故。”贵宝千恩万谢,她始终当才宝是一个好人咧。一宵无话。
次日小裘来寻大小姐却是很早的。门上因找大小姐的男朋友太多了,不胜其烦,所以虽系生客也尽他们自由出入。不过才宝初见小裘,不由呆了一呆,她还当是哪里唱新戏的花旦呢。想小姐实在太爱玩了,张少爷刚相与得不多几时,为什么又弄了这一个涂脂抹粉的花旦来了。然而其人相貌可着实比张少爷齐整多咧,究竟小姐的眼光不弱。我拣了好些时竟没一个体体面面可以上得台盘的人儿,小姐出去一趟常有很漂亮的男子跟她,还惹她拣好拣歹,这就是婢学夫人资格相差的缘故。其时大小姐正梳着头,听小裘来找她,倒并不因初次回避,大大方方的吩咐请进来,指指梳妆台旁边一张凳,就教他在这上头坐了。小裘坐下,贵宝送茶和香烟,她因昨儿受了责,今天拚命的效力。大小姐问小裘:“昨夜你们究竟遇着了王老二不曾?”小裘说:“他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们西欧找他不着又赶到他的家里,也没有寻着呢。”大小姐又问他点心用过不曾,小裘初来不免带点儿客气,虽然饿着肚子,也只好说点心吃过了。然而大小姐对待客人素来不肯失场面的,小裘虽回报她点心吃过,她仍命贵宝出去叫点心回来请他。但是点心来了,小裘也当然老实不客气咧。用过点心,大小姐也梳妆好了。底下人等都知道她脾气,有客人在这里是不许别个人站在旁边的。所以收拾完了梳头洗面的家伙,都各退出外面。房中就剩下小裘和大小姐两对手。小裘仍坐在进来时候坐的那张凳子上,大小姐却已站了起来,立在着衣镜面前抹抹面孔,整整衣裳,撂撂头发,口内不作一声。小裘可不明白她肚子里存的是什么意思,故也不敢先开口,恐怕言语不小心冲撞了她,不是玩的。然而心里头好比虎丘山上的双吊桶,一上一下,不知怎样方好呢。其实大小姐倒也不是有意搭架子不理睬他,却为心中盘算一件极大的大事,决不定念头,因此才不开口。一会工夫,她主意也打定了,过来拉一张凳子坐下,先对小裘面上端详了一会,笑说:“你老实告诉我,昨儿那个女的究竟是你的好朋友不是?有人对我说,你同她十分要好的呢。”小裘赌神罚咒说:“我与她毫无相关,委实是王老二的相知,不信你可调查,哪一人说我坏话,我非得同他当面对质一番不可。”大小姐道:“虚则虚,实则实。既然没有这回事,何消对质,我不相信他们的话就得了。但是我还要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攀过了亲没有?”小裘一闻此言,不由面涨通红。他爹娘从小虽不曾为他攀亲,然而自己不是已草草不恭的同丫王结过婚了吗?虽然那一回的事仿佛儿戏,不多几时他就裹足不住,丫王开销不起门口,仍旧物归原主搬回王。公馆里去了。不过那时候也曾发帖子、大请客,闹过一场把戏,自己做贼的心虚,还以为大小姐有意拿这几句话来挑他的眼儿,所以熬不住脸涨红了,回话不出。但是大小姐怎晓得他小小年纪,还干过这般大事呢。以为他脸红不语,一定为着面嫩怕羞之故。因此格外的将他怜惜起来,说:“你有话尽顾告诉我,何必怕难为情,若是爹娘小时候同你对过了亲,那本是爹娘之事,与你无干,你不合意尽可以要求取消的。现在从实告诉了我,我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呢。为什么这样的不开口,又不是乡下姑娘,听人谈起亲事吓得比老虎还怕,枉为是个体体面面的少爷,还这般娘娘腔,岂不坍台杀人。”小裘听了,晓得自己所估量的事离题未免太远咧。觉大小姐当他怕羞,他也有意装忸怩的样儿,回言父母实未替他攀亲。大小姐听了心中不胜欢喜。原来她所盘算的一个念头,就为自己同钱家退婚时候她在父母跟前夸下大口,能够自由择配,但必须要拣一个体体面面齐齐整整的丈夫,方不坍台,就是带他到小姊妹家里也面上光辉。对于小裘这般人材,原无不合,所虑者只愁他家里没有根底,但自己父亲已答应给她三分之一的家财,就有十余万两银子,安安稳稳的收利钱也有动千洋钱一个月的进账,难道还愁夫妇俩吃吃用用不够么,所以就使家里分文没有,也不妨事。所虑者只恐小裘从小已攀对了亲事,要他退婚未免有种种的周折。而且小裘未必有自己那般能干,退婚退不成功还不免闹出笑柄呢。现在听小裘尚未攀亲,心中岂有不欢喜之理。她原不比得乡下姑娘,论亲没有什么难为情处,兼之先前和尧光、少雄等都曾亲口开过谈判,有所谓老吃老做了,哪里还存顾忌。当就老实不客气地问他可愿意同自己结百年之好?小裘闻言惊喜得不知所云。他的初意原不过想和大小姐轧一个糊里糊涂的朋友,汽车坐坐,大菜吃吃,耍子玩玩,油水揩揩,彼此合意的多结几时朋友,不合意大家走开了事。倒料不着大小姐竟要同他秦晋联盟,白头缔约起来,这真是出乎他意外的幸遇,不由得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佳人有意,自己艳运当头,得大小姐这般女子为妇,后半世幸福不浅;忧的却是自己出身平常,昨儿告诉大小姐的都是一派虚言,日后被她得悉根底,不知她可要翻转面孔,毁弃成约否?与其被弃于将来,倒不如此刻预先声明一切的为妙了。但是谎话已出了口,现在若将这一句话更正,自己从前所说的话,岂不都被她当作谎语,那时就不免被她看轻咧,那又是一桩难处,故而心中游移不定。大小姐却立逼他答应这句话。小裘实在没法可施了,只得糊搭糊的答应下来。大小姐喜不胜言,又教他当场写一张凭据,免得日后翻悔。小裘听了急得汗流浃背。他倒并不是意图悔婚,实为自己腹中空空,所好看的不过是张面孔,素来提不起一枝笔,现在教他当面写凭据哪里做得到呢。但是大小姐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叠一接二的唤才宝拿笔砚。小裘急得尿屁直流,只差得没个地缝子,不然早已钻了进去咧。其时房门口突现一人,笑问大小姐要拿笔砚何用?两人见了他都吃一惊。要知来者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