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大小姐且陪李少奶奶往先施公司买东西,汽车到门首的时候恰值那边也有一部汽车开出来,大小姐看见这部车颇觉眼熟。原来此车就是她自己买的,原物入于原主的眼中岂有不眼熟之理。大小姐很为纳罕,想我已叮嘱小张将汽车开往车行中停放,缘何仍在外边?莫要是车行中人私下开了出来做生意罢。再一看坐的人却是一大班妇女,都是堂子打扮,嘻嘻哈哈喧成一片。大小姐见了已觉惹气,更欲看开车的是谁?无奈车已擦肩开了过去,有皮篷挡着瞧不真切,仿佛是一个穿黑衣裳戴外国小帽的人,小张可正是这般装束。不过时下一班汽车夫大概都爱这般打扮的,小张早间还说吃了饭有别的事情,未必至于有工夫开这班娼妇。但眼看着自己的汽车被别人用,心里终不免有点儿惹气,所以面包也顿时变了。暗想明儿小张来时我一定要告诉他查一个明白,这爿车行如此不规矩,下遭不能够再在他那里停放了。念头转着,她们的汽车已靠上街沿,汽车夫开车门,李少奶奶先下来,张大小姐也随同下车。这件事她存在心上,并未告诉李少奶奶知道。李少奶奶心里头正当乐意的时候,哪里顾得到别人的面色呢。她跑到香水柜旁边拣了这样又拣那样,可怜她不识外国字,连中国字也一知半解,自己弄不清哪一国的货,便不住向柜伙问长问短。问多了不免含糊对答,李少奶奶就骂他们小鬼。原来这也是时下一班时髦妇女的习惯,买东西喜欢和店伙们说说骂骂,自得其乐的。然而大小姐倒没有经着过,所以站在旁边颇替她难堪,然而心中还以为她看了这许多花式一定要作成他好几瓶呢。不意李少奶奶讲讲看看缠了半天到后来一瓶未买,又往别个柜台上打了阵子岔,也未购买分,下层没跑处了,乘电梯上楼,花边缎料无处不看,然而也没一处买成功的。大小姐跟着她跑来跑去,心里可大大的有点儿不受用咧,熬不住叫她:“阿姐!你究竟可要买什么东西?”李少奶奶笑“我在这里看呢,有好的便宜的我就买,没有好的便宜的我就不买。”大小姐听了实在想不出她存的什么意思,无缘无故在这里上下奔跑,究竟有什么趣味。但是李少奶奶到底没空手出门,后来仍旧在下层雪茄烟柜上买了听纸烟,自己还不肯动手来拿,教他们的小伙计送到汽车上。那时大小姐方恍然大悟,晓得李少奶奶为的是今儿坐了汽车来,所惜不能够开到店堂中一二三层楼兜个大圈子,只好临走时候教个送货的小倌出来见识见识,也算不得已而求其次,出一个小小的风头罢了。一念及此,心中暗觉好笑。想要是买了汽车如此绷场面法,未免太苦恼咧。其实这也是她汽车买了一阵时的念头。当她初购的几天也未尝不千方百计想令她外间一班熟识的人知道,只苦风头没有出外,那个时候不过她忘怀了罢咧。李少奶奶踏上汽车还想开到永安公司,大小姐可有些怕她了,忙说:“阿姐!要买东西还是改一天罢,或者送了我回去再来,因为早上老太太命我黄昏时候不可跑开,有话对我说的,此刻近时候了,恐她老人家找我,所以我要回去了呢。”李少奶奶的初意本来想邀张大小姐出来,一同坐汽车吃大菜的。但是她天生一种怪脾气,往往第一个念头慷慨;第二个念头吝嗇。故而买东西每每一团高兴的拣好了,要她摸钱洋的时候心里就要肉痛,只可借端讲价不合,岔开这桩交易。大小姐还没晓得她的脾气,错疑她有别样意思,其实倒是冤枉的呢。今天她也一本正经预备做一个东道主人,因为自己从前扰大小姐的回数多了,打算今儿总还席的。一出门口就想,两个人上大菜馆,公司菜大小姐一定不肯吃,点菜价钱很贵,两个人极少四块洋钱;再加汽车夫蛋炒饭和西崽们外犒,不是一张整整的五元钞票出了门么。念头转到这里,心中就有点几舍不得起来。自己打不定主意,只可借先施、永安的商场中消磨时间,并盘算这顿大菜究竟请与不请。好在她未向大小姐明言请客,尽可以等她算盘定了再发表未迟。现在听大小姐说家里有事急欲回去,她想这五块钱也落得可以省掉咧。不过倒有些懊悔早先为什么不对大小姐说一句要请她晚餐,横竖她没工夫一定不吃我的,然而我虚邀过了,这人情岂不让我卖吗。此刻只得没名没利的送张大小姐回公馆。到了门口,大小姐邀她再进去坐一会儿,李少奶奶倒有些不好意思,托故不曾下车,开回自己家里吃晚饭去了。
大小姐进门口一路想想李少奶奶的脾气实在有点儿与众不同,不觉好笑起来。进房就唤才宝、贵宝,告诉她们适间同李家的出去买东西如此这般,主婢三个笑了一阵。可怜那李少奶还得意洋洋的坐汽车回家,哪晓得背后有人议论她呢。
其时继宗已由银行中回转家里,听底下人告诉他说少奶奶出去了,临走时候吩咐不回来吃夜饭的,因为她要请张公馆里的小姐吃大菜,所以请少爷一个人用晚餐罢。继宗听了点头无语,在外国大椅上坐下,一手支着头想他的心事。大概一个人赚钱多了事体,肩胛也重,倒是一班依人作嫁的,家里衣食有时未必能周,出来无不嘻嘻哈哈,不担一点儿心事,所以两方面各有各的受用,也各有各的烦恼。继宗近日以来心事甚重,本来俗话说柴米夫妻,丈夫事无巨细,老婆跟前也有商量之处。然而他这位少奶奶“务虚荣,好货财”六个字可谓一生定评,只晓得丈夫赚了钱向他要,现的藏起来不算,还外加敲他买长买短,因为现钱到了她自己腰里就要生根拔不出来的原故。至于丈夫生意上落,担风险,受挤轧,她可一点儿不管。以为蚀本都是他的,与我地界上不损毫末呢。继宗晓得他女的脾气如此,所以除却拿钱与她买东西给她之外,什么事都不对她谈起。惟有这一张外国大椅倒是他的老亲家,因为他每天终得在这上面坐一阵,吸支香烟,转转念头之故。少奶奶回来,继宗颇为奇怪,说:“这般早你们难道大菜倒已吃过了么?”少奶奶摇摇头道:“张家没有工夫,谁高兴一个人去吃大菜,所以回家吃晚饭继宗晓得她口讲请客,往往仍旧回家吃饭,这是常有之事。所以也不盘驳她前途因何没空,由她请也罢,不请也罢,仍旧支着头自想自的心事。少奶奶见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儿,觉得看见了有些惹气,所以连睬也不愿意睬他,自顾开橱拿衣服更换。换好衣裳,又取一方已破的旧丝巾,倾些花露水,除下耳上和手指上的钻饰,细模细祥的里擦擦,外擦擦,开电灯照之不已。正和她丈夫坐着转念头,一动一静,成一个反比例。继宗此时想心思精神专一,也没顾着他老婆的所作所为。直到后来娘姨开饭上来,请他两个用餐,继宗懒洋洋的站起身来,坐到饭台上,见他女的还不来吃,即忙唤她“来吃饭罢”。一边唤着,一边抬头这一瞧,始见她在那擦金刚钻。继宗见了心里就平添一肚子不受用。原来继宗好实,少奶奶尚华,夫妇二人素来就背道而驰的。不过继宗善于体贴妇女心肠,就使有不赞成他女的之处,也存于心内,不放在面上。今番可巧有件别的事与继宗所烦闷者有连带的关系,因此看见少奶奶擦金刚钻,不期而然的触动愁绪,心里头一阵阵不快活起来。他少奶奶哪知道丈夫的意思,将几颗金刚钻擦得一尘不染,开首饰匣用棉花衬托安放停当,锁上抽屉。走过来吃饭的时候见继宗双手托腮,面对着窗,不知想什么心事,饭碗放在面前,牙筷搁在旁边,他也不动。少奶奶见了倒反觉得生气,说:“你方才催我吃饭,为什么你自己这般阴阳怪气,可是怪我回家来陪你吃饭陪错了不成?”继宗见他女的这般说,也不质辩,微微笑了一笑,自顾端起饭碗吃了半碗,觉胸腹间颇为饱涨,不能再吃,便把剩饭碗给娘姨收将下去。他少奶奶倒咀嚼得颇为入味,也不管丈夫因何吃不下饭,一个人大块子捞肉,大筷儿夹鱼,吃其一个菜足饭饱。待她放下饭碗时,继宗已擦干净脸,拿皮包端整要走,问少奶奶市场上去不去?少奶奶赌气不睬他,继宗一笑出门。少奶奶自己这样摸摸、那样弄弄,身子乏了,脱衣裳自顾寻梦,后来也不知继宗什么时候回家,怎样上床睡的。
次日继宗起来,她还好梦正酣。一个不愿意惊醒她,这就样穿穿衣裳往银行中去了。这就是他夫妇俩的家庭况味。继宗倒并不生怨,因为他自娶少奶奶以来生意日见高长,老古话说,妇女有帮夫运者,不须操作,自能使丈夫立地发财。继宗曾听算命的说他少奶奶有二十年帮夫运,证以自己近年的情形,果然不像瞎子瞎说,心中十分迷信这句话。所以一点儿不敢得罪少奶奶,宠容她到此地步。少奶奶也自知命好,益发自负得什么似的咧。这还是从前的话。近来几天继宗心里烦愁,也有一个缘故。少奶奶所以阔天阔地者,就为她丈夫在全夜交易所里赚了钱。但做生意赚钱蚀本原系常事,有赚必有蚀,况且市场上投机买卖等于赌博,哪一个可以操必胜之权呢。因此有经纬的人就使行险侥幸,也必须留个退步,以免蚀了本一败涂地不可收拾。然而继宗的出身看书的大概都知道,他是白手起家,没有什么根底,自身在银行中不过做一个科长,月入虽然不弱,但担着这样一个门口,开销下来要多钱也未必容易,所好看者无非是一点空场面而已。后来全夜交易所开办,又被他谋着一个什么股长,进款当然丰了,自己身在局中,有时还带做做投机买卖,倒也大大得利,他益发相信瞎子的说话有道理,这不是靠着他少奶奶帮夫运的福而何。于是少奶奶要他买什么,他哪里敢不从命惟谨呢。少奶奶自仗命好,也想到市场中买股票,继宗因交易所果然有妇女买卖,因也带她出来小做做,聊以博她的喜欢,就使蚀了本,继宗也哄她赚的。少奶奶还以为自己的手气利呢。所以在张大小姐面前自夸如此,其实却是她丈夫暗贴腰包,她可不曾知道。综计历来继宗替她买金刚钻、制衣裳、搜现款,新近还买了部汽车,前后所费何止二万余金。究竟继宗不是活财神、大资本家,要发财也未必能这般样快。虽然没做了亏空给老婆挣家私,大概历次所赚的钱一古脑儿都用在他少奶奶的身上了。在继宗之意,以为买东西给老婆利权并未曾外溢,况且自己赚钱容易,用了出去,没几天就捞回来了。他可不曾料到有蚀本的时候,自己不预备后步。那一回他手中捺着千余股股票,仗自己是所内的人,证金掉个枪花并未照缴,想等市面大起来马上出手,倘以每股赚一元计算不是有千余金可以坐得吗?何期这时候全夜交易所忽起一个风浪,股票一落五元,继宗想:不得了!一千块钱没有赚着,倒要蚀却五千元了。当其时还去交割之期很远,无论何人不肯脱手,必得捺一捺看其后步了。哪晓得后步一蹶不振,非但没涨,又跌却五元挂零。于是乎继宗的亏蚀可在万金以外,这时节要不担心也不能够了。而且交割之期又日近一日,他那时手中虽还有三四千现款,但要补这一万亏空可还缺其大半,兼之自己证金又是虚悬的,到月底不交割势有不能,要交割将何弥补?愁肠栗碌,就为此故。其时他倒想觉少奶奶当初若不要他买这许多首饰物件,今番这个难关不是很容易度过的么?然而如今现银子变作了金刚钻在少奶奶手中。虽说是一家人,权未旁落,然而放进去容易,要想拿它出来,无论少奶奶不肯,就继宗也自觉开不出这张口呢。昨夜他看见少奶奶擦金刚钻忽然平添感触,食不下咽,就为此故。今天到银行中也是恍恍惚惚,不知转的什么念头,只觉此一番的祸实在闯得太大了,到期没法弥补,身败名裂在此一朝。所中虚悬证金,当然要提出诉讼。吃官司事小,少奶奶知道岂不要害她气杀,她素来最爱的就是场面,将来被人说一句犯人的老婆,教她把面子搁在哪里?虽然我赚的钱都替她买了金刚钻,蚀了本她不能为我弥补,她也担一点儿过失,然而焉知她当真是袖手旁观,不肯救我这燃眉之急了吗?那时候她一定又要怪我不曾对她明言实讲,酿成了终身莫洗的奇辱。但教我这时节羞人答答怎样的对她说起。万一说了她不肯答应,教我怎生落台,而且夫妇之间岂不因此多一重恶感吗?真的是左思右想,百无一当,公事差不多也没心思办了。幸亏得他做的是科长,琐屑之件有科员办好了给他过一过目,所以还不至妨误要公。草草的挨到下写字间时间,雇黄包车回转家中,一问少奶奶又坐着汽车出去了,而且今天临行没关照回家吃夜饭或者不回来吃夜饭,所以不能不等她归家开饭。继宗横竖老规矩,有外国木椅相伴,倒仿佛比之老婆还亲热一层呢。这夜少奶奶并未回家晚餐。继宗因还须往交易所公干,等之不及,只好教娘姨先开饭给他吃了出去。待他交易所事毕归家,天色已东方泛白。刚巧同他少奶奶前后脚,她也回来得不满五分钟呢。少奶奶早已将前一夜两个人彼此不欢这件事忘在脑后,此刻满面孔都是笑容,问继宗昨夜股票什么行情了?继宗见她面色喜欢,也不得不拿笑脸相陪说:“你运气好,幸亏这几夜没去,股票跌得很利害的,去了准得要蚀本呢。”少奶奶听了大笑说:“我原晓得自己运气好的,昨儿我原打算请叶家吃大菜。到那里恰值她做小生日没发帖子,叫两桌酒邀几个姐妹淘,我闯上去做了个不速之客。夜间叉麻雀又赢着三十多块钱,连汽车夫也得着两元喜封,你想底下人跟着我尚且如此得利,不是我的运好而何?”继宗也笑着赞成了她几句。少奶奶益发得意,笑口大张,真的要同敲开木鱼仿佛了。继宗此时颇想趁间将自己的为难情形告诉他女的知道,请其发一个慈悲心,将首饰暂拿出来给他调一调头,渡过了这重难关,日后运气好不愁不赚钱,赚了钱尽可以再买多些给她。这句话看着虽然平常,但要讲出口来可就万分为难。也因继宗素来不仰面求人之故,有班专惯刮别人的朋友,他什么法儿都能够想出来哄人钱使,何况老婆的首饰本不从娘家带来,是他一手所买的呢。他想之再三总觉羞答答难以启齿。照现在少奶奶正当欢迎的头上,说上去未尝不是时候,又恐怕她一闻此言免不得转喜为愁,自己做生意失败何必伤家里人之心,一般要说还是换个时候说罢。此念一起,他就决意暂停发表,陪少奶奶睡了一阵,起身往银行中公干。
这天少奶奶打扮好了又坐汽车出去访别个姊妹。因为她自买汽车以来,这班小姊妹淘家还未一个个跑遍呢。继宗银行中回来没见着他少奶奶的面,他仍一个人吃了晚饭,到交易所就听人纷纷议论,说某某交易所有两家经纪人倒账脱逃,理事长不能负责,现在暂停营业。影响所及,恐怕本所股票市面也要坏一坏哩。继宗听了已暗暗吃惊。果然开盘就跌几角,人心不定,多头的争欲卖出,于是价钱越喊越低,到收盘时候比较昨天又跌下两元挂零。这样岂不是继宗又多上二千余金的担负了么。他心里头的难受何消说得,深悔昨儿不曾先脱手的,只为蚀的钱没有准备,还希望今天市面好,好涨起些来减少点儿损失,却不道又挨一记闷棍,真的是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不过事到如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捺—天,也许今儿人心浮动,所以市面跌得这样快,明天人心或者可以定一点儿,市面转硬亦未可知。大概市场上做买卖第一要有杀断,赚就赚了,蚀就蚀了。万不可宗旨游移,心思不定,吃了怕可惜。这班人无有不一败涂地者。继宗就是犯了这个毛病。第二天市面非但不高,又跌去一元有零,而且再隔一天就是交割之期,自己虽没卖出,不结账证金可不能不缴,那时他千般主意、万般无奈,而且水尽山穷,除却少奶奶方面,别无路走,不得不老一老面皮同他女的商量了。不知他怎样说法,少奶奶允与不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