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说继宗因交易所股票蚀本无法弥缝,欲向他少奶奶商量,拿她的首饰物件暂时设法,渡过了难关再买还或者赎还她,因为他女的生性吝啬,只进不出,恐其不答应,自己岂不难以落台,因此左右思维,终觉不敢开口。今番实为交割期到,实在挨不过了,不得不硬一硬头皮对他女的实说,自己股票上蚀多少多少,还没讲到要向她通融的话,已被少奶奶一阵埋怨,说:“你既然自己身子在所里头,难道不晓得市面,一看见跌价为什么不快快脱手,可是恐怕本蚀得不足,一定要蚀一个足里足吗?”继宗想这几句话果然要听她埋怨,自己心中决不定主意,实乃是个大大的坏处,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又听少奶奶接着说:“你想,从前我同你一起上市场做生意的时候何等顺利?这几时我没工夫陪你同往,你就应该自己晓得,自己运气不大好,可以暂时歇歇手不做,待我有工夫陪你去了再买不迟。不是我夸口的话,为什么有我在场你就赚钱,没我在场你就蚀本,这上头可以见得我的运气实在比你好得多呢。”继宗想这是我自己做坏的门面,她蚀本我也哄她赚钱,所以把她的眼睛抬高了,然而妇女何知,尽她自负自负也罢,只要她此番肯帮我的忙就得了。他想只顾想,少奶奶的话还没讲完,接着又听她埋怨道:“你当初刚蚀本时候为什么不同我商量?若对我说了,我一定教你脱手的,因为回回得利,一朝蚀本就是不祥的预兆。捺着不肯脱手准得有场祸来,现在本已蚀定了,你再告诉我成什么用?既然你自己能干,何必再对我说起,令人听了懊恼。”说时颈项扭了几扭,面向着外,不理睬继宗。继宗心中好不内愧,硬一硬气想不同她多话,无奈此番要她帮忙,有气也没得硬处,所谓“由他矮檐过,怎敢不低头”,只好自己小心认过,说起此一回蚀本太大,无法弥缝,只好借你的首饰物件或押或卖,暂时调一调头,一俟生意运转,加倍偿还你的便了。少奶奶一闻此言,面色陡变,手足俱冷,连说话声音也发颤了,说:“你讲得出这种话吗?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外间做生意蚀了本,要转到女人首饰的念头,资格也未免太低了。想我这些东西一件件陆续买进来,也大非容易,不知道用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时间,才得凑成这点。我敢说,此物除却我眼睛闭了由别人去摆布,要说是有我身子在着一天,这首饰我也决不愿意败落一点,就使房子坍了没安身之处,我也决不肯拿首饰去换房子住。或者我死了没棺材困,我也万不愿拿首饰出去买棺材睡呢。”说时声色俱厉,满面都是怒容,并无一点怜惜丈夫之色。继宗起初倒还愁少奶奶不答应他没下场处,现在听她之言,转怛怛然连面皮都不红一红。实因少奶奶讲的话忒杀斩钉截铁了。这种话就使朋友交情穷途求助也未必至于听着这般回报,何况好几年的夫妻情分,能讲得这种话。继宗已知他少奶奶全无心肝,不由想起了当初他有个朋友叫小诸的,曾为某洋行报关生理,因和税所中人上下其手,营私舞弊,数以万计。他生平最钟爱的乃是个青楼中人,名唤娟娟,小诸平日公私所入,差不多有十之八九用在娟娟一个人身上,业已为她脱籍,藏娇金屋。当小诸鼎盛时候,卿卿我我,两人的恩爱情形何消说得。不意后来东窗事发,税所和洋行中两方面都要追求小诸,清查侵蚀,治以应得之罪。幸亏小诸先得风声,没遭捕获,仓皇奔到娟娟这边,告诉她如此这般,大祸临头,家中已不能再去,现在自己一身而外,他无长久,好在你这里还未有探警临门,你赶快收拾些细软和我远走高飞,别谋生路。现银子虽然没有,从前我买与你的数万金饰物件也可从权变价,暂度光阴,慢慢的不愁无出头之日。不料娟娟反眼无情,不肯和小诸同逃,而且连分文亦未借与,反咬小诸乘间讹诈,说:“我并未跟你,此间不过是我借的小房子,首饰也是我自己历年做生意赚下来的,与你毫无牵涉,现在你自己犯了罪为什么要拖我同逃,这分明是你想无端敲我的竹杠而已。现在没别的方法,你要是再不肯走,我惟有报告捕房,听他们的办法了。”小诸听娟娟这般说,惟有含着两泡眼泪空手出门,沦落薯天涯,不知去向。这件事彰彰在人耳目,后来据说那娟娟也未有好结果,然而小诸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可已是百身莫赎的了。现在火奶奶虽不是堂子出身,听她的口气分明又是个娟娟,自己不料竟为小诸之续。得她一言,点醒我迷途不小。可知夫妇之情本来不过尔尔。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从今以后我吃官司也罢,亡命天涯也罢,少奶奶既不念我,我也何必顾她,且待到时候再定主见。一念及此,心中自觉怛怛然无愁无虑了。这夜少奶奶有心不睬继宗,继宗也觉对于她无言可说。两个人就这样同床异梦的过了一宵。
次日天明继宗出门,少奶奶还没起来,待她起身吃过饭,又因有小姊妹约着买东西、吃大菜、看夜戏,事情忙得很,所以急忙忙打扮停当,就此坐汽车出去,也不等丈夫回来细问他如何措置?其实这件事她早已忘在脑后多时了。这夜她看完夜戏又被一个小姊妹邀回家里叉麻雀,三四点钟返家,继宗还未回来。她从一起身就忙到现在,身子累得乏了,脱脱衣裳一个人上床先睡。醒来已日照当空,又是第二天午牌时分了。她同继宗虽称为同床合枕的夫妻,但继宗事忙睡少,来来去去常在少奶奶好梦正酣的当儿,惟有吃夜饭这一顿可以相见。若遇少奶奶外间有小姊妹应酬去了,那时惟有继宗可以看见少奶奶的睡态,少奶奶却常有一两天不见他少爷的面呢。这件事惯者不奇,所以少奶奶也不曾对娘姨们问及少爷的踪去迹。今天可巧没有女朋友请客,在家里吃晚饭。上灯还不见继宗回来,少奶奶十分诧异,问娘姨:“少爷今天出去时候可曾对你们说起不回来吃晚饭吗?”娘姨惊说:“难道少奶奶没晓得少爷昨儿就没有回来吗?”少奶奶闻言吃惊非小,问她:“怎么讲?可是少爷昨儿早上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是不是?”娘姨点点头。少奶奶大怒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娘姨听了不好意思回答她:想你两个睡在一张床上的,来不来自己不知道,还要别人告诉你,岂非笑话。此言说不出口,只能回答道:“我以为少爷一定对少奶奶讲过了的。”少奶奶听说格外生气。原来她不疑心别的,还以为继宗外间另有了什么相好,胆敢不回家里过宿,这件事还当了得,又因娘姨昨夜未告诉她,疑惑他们串挡,心中的一股无名气顿时要冒上顶门来了。当下拍台拍凳骂那娘姨:“混账!少爷一夜不回,你为甚不早告诉我,必待我查问再讲,可知你口吃南朝饭,心向北边人,一定得了少爷什么好处,所以通同作弊,将我蒙在鼓内。你以为拍了男东家的马屁,饭碗就保得住了吗?少停教你滚蛋,才晓得这里号令究竟是谁的可行呢?”娘姨挨骂,说不出的冤枉,却也不敢回嘴,晓得少奶奶的脾气素来利害,一声歇生意什么人都挽回不住的,此时也只可忍气吞声,揩干净台子预备开夜饭她吃。少奶奶却越骂越起劲。正当这时候忽听门铃声响,两人都觉一怔,娘姨说:“少爷回来了!”少奶奶也以为提起曹操曹操就到,这一定是继宗回家来吃晚饭的无疑。当是振一振精神,做起面孔,预备和他大大的闹一场儿,好做其将来。不意只闻开门响,不见人上来。少奶奶心中好生不耐烦,又听得下面叽叽咕咕讲话的音声,却听不出是哪一个。少奶奶吩咐娘姨下去看看是谁。那娘姨很会偷懒,便开楼窗探头问什么人?下面答应说是银行中差来找少爷的。少奶奶闻言大吃一惊。她以为丈夫家里不回来,银行中一定仍旧照常办理的呢。现在听银行中也有人来找他,就觉事体有点儿不妙了。心中一着急,慌忙推开娘姨亲自伏上楼窗口,问来者何人?原来是继宗的一个同事,素来也认识她,见了就称嫂嫂说:“李先生还是昨天吃饭时候出银行的,至夜未回,今儿又是一天没有到写字间了,行长派我来问问,别的不打紧,只为银库里有口放押款文契的铁箱钥匙是李先生管着的。他不来,防着有人要赎,没人可以开取,虽然行长那里也有副钥匙藏着,不过隔手的恐其弄错。而且照规矩有事请假也必须将钥匙手续另外托付一人,方能够离开职守,所以行长很为挂念,特派我来探探李先生是不是有病?最好明天照常办事。如或有万不能到行之处,这里有行长的亲笔信在此,请他把钥匙交出。待他几时可以回写字间,再归还他掌管就是。不知李先生此刻在家里么?”少奶奶听罢惊得脸都黄了,说:“他这里还是昨儿早上出门的,至今没有回来,我们还以为他银行里一定到的,预备他今儿再要不来,明天上你们那儿寻他去了,却不料你们也在寻他,不知他这一天半工夫究竟上哪里去的呢?”那人又道:“不知嫂嫂知道李先生平时还有什么别的去处没有?”少奶奶听言不觉涨红了脸:“这个我这里哪得知道,要问你们和他轧朋友的人了。”那人听说噗哧说一笑道:“既如此,行长现等着回音,我就这样去回复他罢。”
来人走后,少奶奶不免上了心事,娘姨端夜饭上来,她也有些儿吃不下了。自忖丈夫既不赴行,又不回家,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去呢?现在还有一线希望,就是全夜交易所中。那一天他不是告诉我做股票蚀了本难以弥补么,也许为着设法调补亏空的缘故,所以日夜在那边张罗,以至没工夫回家和到银行中办事去了。少停我且亲往市场上一行,不难看见他问其究竟。念头转定,即忙打扮停当,一个人坐汽车赴交易所。
今天恰值交割之期,市场上并不拍板,所中人都是忙忙碌碌,弄账的弄账、讲话的讲话,没人理会着她。少奶奶找着一个茶房问他李先生可在里面?茶房答应说在里面呢。少奶奶就教请他出来讲话,自己私忖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不过他也太没脑子了,怎连家里信都不给一个,岂非荒唐到极点了么,少停非骂他一顿不可。念头转着,茶房又出来了,对少奶奶说:“李先生教我问你,究竟是什么样人?找他何事?”少奶奶听说不由勃然大怒道:“你去对李先生说,我是什么样人教他出来看看,难道他连家里少奶奶都不晓得了吗?”茶房闻言哪敢多说,点头嗄嗄答应,重复进去了不多一阵,便引出个李先生来。两人相见各吃一惊。少奶奶见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年纪的黑胖子,嘴唇上还有微微的几茎短须,哪里是他丈夫。料继宗一夜之间也未必就变成这副模样,心知茶房一定弄错了人。这一着果然被她猜着了。原来少奶奶不晓得交易所规矩,一部分有一部分的茶房,他所问乃是理事室茶房,刚巧常务理事中也有个李先生其人,所以那茶房也将错就错的将那李先生请出来了。然而少奶奶可不免大难为情,这位李先生知道内中必有误会之处,不过看见少奶奶这种妖妖娆娆的装扮,心里倒舍不得就回报她走,嘻起了几根骚胡子,笑问:“你这位奶奶找我何事?”少奶奶含羞带愧:“我并不找你,我找的乃是李继宗先生呢。”那李先生哈哈大笑说:“我原晓得茶房一定弄错了人,他说我家里少奶奶找我,我想我房下已死了三年,怎的又多出个少奶奶来了,你说李继宗那才对啦。啊哟!李继宗不是会计科长吗?这时候不知来了没有?今天乃是交割之期,会计科职司重要,想必他此时一定来了。”说时又对那茶房说:“你到会计科请李继宗先生过来。”一面邀少奶奶理事室中坐一会儿。少奶奶本来不怕陌生,适间害羞因为自认为少奶奶,一句话弄僵之故。现在见他用意甚盛,况且自己素来晓得交易所的常务理事职务就同政府中国务总理差不多,地位在她丈夫之上,他好意相待,在势不能不以礼相答的。于是就跟他进了理事室中。原来理事室并不似别处人多,这一间只李先生一个人,陈设也很为考究,李先生满面笑容的请她在客椅上坐了,还亲自倒一杯茶与她,问她:“今年有多少年纪了?同继宗先生结婚有几年咧?可有小弟弟没有?”这些话对于客客气气的女宾本来是不应该讲的,何况还是初次见面,少奶奶要不理睬他也未为不可,不过少奶奶自想他的职务在丈夫之上,倘若有问不答未免失了尊敬之道,因此也就一句句回答了他。李先生听得满意,更想再问几句话,却巧那不解事的茶房走进来了,对那李先生说:“会计科李先生昨儿一夜未到,今天这时候还没到所,科里一班先生都等着他,因为今天交割,有些押证金是他经手的,别人查不出账,经纪人也要等他的。里头先生们说,李先生再要不来,恐怕就要闹风潮咧。”这句话不但少奶奶吃惊,连那位理事李先生也吓一大跳,他问少奶奶:“继宗先生什么时候出来的?昨儿为甚不曾到所?”少奶奶此时真急昏了,一点枪花都想不着掉,当对李先生实说:“他还是昨儿早上出去至今未曾回来。”这句话一讲,李先生更震骇失次,道:“这是什么缘故?緣今儿可曾看报?不知他在外有什么意外遭逢没有?”少奶奶道:“这倒未曾看过。”李先生即命茶房拿报进来,翻了一会本埠新闻也未见什么。又问少奶奶:“继宗先生外间可有别的去处?”少奶奶想,他倒和那银行朋友一般头脑,可见外间有别个去处之人甚多呢,因即回报他“没有的”。李先生连声称怪,那时候他还疑心不到继宗有亏空这件事。少奶奶扑了个空,已有些觉得这件事凶多吉少,自觉坐立不安,急欲离开这交易所方好。起身告辞的时候,李先生还十二分客气,亲自送她到马路上。见少奶奶上汽车而去,不由灵机一动,想继宗虽为科长,究不是什么大人物,她浑家汽车出入,未免太阔绰了,因这上头就想到他自己一定也做着投机事业,然则此一番不到莫要是里头弄了什么玄虚,此刻弥补不住,故而避不到所的罢。一念及此,到会计科查查,果然有一本收据存根和一册帐簿被继宗带了出去;所以有许多交割账竟难交割。李先生不免大为着惊。那时又有别个理事来了,得知此事都起恐慌,当时开一会议,有班人主张禀公堂请特别传单扣住继宗,免得他得间逃遁。李先生当着众人面前把适间继宗的老婆到此寻夫这件事瞒过了。因为他觉李少奶奶很可人怜的,若被他们这班人知道继宗已两天不曾回家,一定要改变宗旨,或者请谕单封继宗的屋子,设或不能。也恐怕要着人把守门户,防他们自私搬场呢,这一来岂不吓坏了少奶奶。李先生虽只和她见过一次面,觉得言谈之际脂香触鼻,美目流眄,此情此景宛在目前,教他哪里舍得吓她,所以此时有意不将这件事露布,待这里会议散后,他一部车赶到继宗家里。那时已差不多有四更天了。
少奶奶今夜可上了心事,然而并不后悔为自己没有帮他忙的过失,转恨丈夫没头没脑,事情怎不弄妥了走,连家里都不给个信息,岂不荒唐。这时候还未曾睡,听得敲门声音,以为是继宗回来,一开门却是李先生。少奶奶惊问来意,李先生气急吼吼的将他们开会如此这般的情形说了。讲今晚虽没举动,明儿特别传单出了,巡捕房一定要来捉人,捉不到人或者就要封门亦未可知,请你自己早为准备,免得临时受惊。少奶奶闻报惊得魂不附体。李先生讲过几句话就此匆匆去了。
少奶奶无计可施,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跑开这里决不至吃亏的。当即将她心爱的这些首饰还有个存折,就是继宗向她千商量万商量没肯拿出来的几件东西都收拾在一个小提包里面,衣裳可来不及拿了。一到天明就教配汽车。她娘家是赌过咒不再上门的,况且贵人不踏贱地,这种穷去处也万万不配她去的,所以现在惟有张大小姐这里她自以为最要好的姊妹了。逢到危难关头惟有投奔她那里去。门户教娘姨留心头上,又叮嘱她有人来问,不可说出自己的去处,有事赶快到张公馆来报告。嘱咐好了,方坐汽车往张公馆而去。事有凑巧,其时恰值大小姐的两个朋友小张、小裘二人大斗意见,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李少奶奶此去正闯在他们乱头上。要知真相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