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奶奶末路途穷，又想到投奔张大小姐这里，权避锋芒。此日清晨乘汽车往张公馆。恰巧她家也闹了一场祸，大门口头拥挤，汽车休想开得上前。李少奶奶站起来看见张公馆大门紧闭，有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的老者，衣服很不干净，站在当门口，擂门还带骂人，因被闲着的许多人声音嘈杂冲开了，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又见这班人还绕着个大圈子，并有好几个巡捕在内。少奶奶教汽车夫下去看是什么一回事？汽车夫挤入人丛中一会重复挤出来告诉少奶奶说：“看见一扇板门抬着个人，据说是被张公馆里打伤的，现在他老子抬来理论了，那叫骂的就是受伤的老子，里面不肯开门，巡捕还帮着张公馆驱他们走，众人不服，所以吵起来了。”少奶奶听了可有些儿不解，想既然是在里头打伤的为什么又从外面扛得来呢？况且张公馆内除底下人以外没有男子，哪一个能够出手打人呢？这就有点儿诧异了，内中一定还有别的缘故，汽车夫听的是闲人闲话，不足凭信的。她果然料得不错，受伤者委实不是里面人打的，然而种因却种在这张公馆里面呢。你道为何，原来这受伤之人非别，小裘名唤金宝的便是。
前书表到张大小姐约他八点钟敲过到公馆中去吃夜饭，后文便无交待。此刻忽然受到了伤抬在板门上，其间当然有事出过，决不至吃吃饭吃得这般模样的，而且日子也隔了几天工夫，并非当夜之事。实为做书的一枝笔叙不了两处话，描写了李氏夫妇，竟忘却张家朋友。此时让我补叙一番罢。
那一夜金宝挨到八点钟去赴张大小姐之约，大小姐自然欢迎，当夜留吃夜饭，陪他谈谈讲讲，到天明了才教才宝开后门放他走。大小姐初得小裘，心中钟爱十分，因他年轻甚轻，又好修饰，站在面前香气袭人，仿佛是个女子一般，和她从前那一班朋友另是一种气派。大小姐一心一意要将终身托他，又因小张时常闯出闯进，颇碍他们的行动，即如昨天正教金宝写张许婚的凭据，被他一来就此搁起。今儿本可以留金宝在这里玩一天的，又恐小张少停要来，不得不硬硬头皮教他出去，种种的难堪岂非都是小张一个人害我的。不免越想越恨。从前大小姐当小张心头肉，此刻多了个小裘，忽然之间竟一变而为眼中刺了。自己肚中盘算，若能设法将小张逐了出去，诸事就可以顺手了。不由又想到昨日傍晚同李少奶奶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不是眼见小张私用自己的汽车，载着许多妓女吗。这件事就是个大题目，尽可以同他提出交涉，马上不许他进门。念头打定，磨砺以须。可怜小张还糊里糊涂的开着汽车到大小姐这里来吃中饭。大小姐问他：“昨儿汽车什么时候开进车行里的？”小张不晓得大小姐已亲眼目睹她的汽车在外间载别人，就随便拉一个谎说：“自然从这里一开出去就回车行停放的。”大小姐见小张还掉枪花，不由怒形于色道：“你休哄我！我自己亲见你上灯时候还载着一车婊子从大马路先施公司出来呢。”小张听说不由涨红了脸，抵赖道：“没有这件事，也许你看错了人。”大小姐更怒道：“人会看错，难道我自己的汽车也会看错的，汽车的号码我也不认得了吗？你近来往往拿我的汽车私载别人，这还罢了，现在竟让烂污婊子也坐我的汽车，人家见了不知当这汽车是什么人的，把我的台也坍够了，究竟这部汽车算是你买还是我买的呢？”小张听了倒弄得赫然不知所答。本来他钝皮老脸，吃几句钝头也不打紧的，实为今儿当着才宝、贵宝许多人面前，未免有些坍不落台，更兼才宝近来和他鬼搭搭颇为热络，此一番当场出彩，看才宝还对他挤眉挤眼，分明有奚落之意。其实却因大小姐发表小张请婊子坐汽车，才宝不免有点儿膀胱气，心里头恨他，以至于形诸眉目，实在也并不是奚落他呢。然而小张可受不住了，也把脸一沉说：“汽车当然是你买的，不过当初你说，对于汽车种种都是外行，托我代你经管，所以我才接管你汽车的。讲到开在马路上有熟识朋友见了，趁便搭搭车也并不是什么希奇之事，况且你自己对我说过不要车坐了的，不比得你要坐车我不给你，反去借与别人是我之错。现在乘也是乘的空头上，大不了多用你几介仑汽车，即使买还你也没几块钱的事”，大小姐听他说话硬起来，不由气涌心头，喝道：“住了！现在你可是承认这件事了吗？我不管你汽油不汽油，只讲我的汽车不待我亲口答应随便给别人坐是万万办不到的。”小张说：“那是你的权柄，不过从前你相信我托我管这部汽车，所以我才管的，现在你既然不相信我，好在你买了这些时汽车，门槛也一桩桩精了，尽可以用不着我，我从今天起一准退手不管就是了。”小张之意以为甩一甩纱帽，大小姐一定要挽留他的。岂知大小姐巴不得他有这句话。当下就说：“那也使得！”一面教贵宝唤汽车夫进来对他说：“现在我们的汽车张少爷退手不管了，你虽然也是张少爷荐进来的，不过另，外有保单在我这里，不知你愿意替我做不愿意替我做？如其愿意的话，这部车除却我亲口吩咐你之外，什么人都不能开一开、用一用，倘我看见你让别人用了，我非但要歇你生意，还要办你吃官司哩。你能答应的便做，不能答应的休做。”汽车夫听了大有莫名其妙之意，偷眼看看小张，见他低着脖子一语不发，心中已估量出他两个一定闹了什么意见咧。到底做汽车夫的都是乖人，他先权一权轻重，想小张不过是一个桂花少爷，牌头究竟大小姐靠得住。况且饭碗头也是要紧的。哪能够再顾他来头人的面子，因就一口答应说：“小姐命我这般样，我遵你的吩咐就是了。”大小姐点点头，小张面子上可大搁不下去。大小姐还不肯就此罢休，又教才宝摇电话通知飞虎洋行，某号汽车除汽车夫一个人之外，其余无论什么人都不许开出去。才宝答应一声“噢！”就此神气活现的打电话去了。一桩桩都当着小张的面前开销。你教小张哪里耐得住呢。然而又不能打大小姐一下，骂大小姐一句的。只能够自己倔一倔气，走他娘路，不站在她这里看把戏最好。就一团高兴打算来吃的这一顿中饭，也只好放弃了事。可是小张没想到出门容易进门难。他这样一走，再要想进这个门口，可就大大的不容易咧。这件事他隔了两天，方才想着，惜已悔之无及，当他未决裂时候处处揩大小姐的油水，吃的、用的、看的、玩的之外，还有坐汽车招摇过市，谁不当是他自己的产业，小张也居之无愧。此刻忽然改坐了黄包车，这就面子上大搁不下了，然而还可以推头汽车坏了，暂时修理的缘故。无奈大小姐自此之后天天同小裘两个汽车出汽车进，这件事障不了许多人的眼睛。小张起初还存在着张大小姐将来仍旧要重收覆水的念头。此刻见被金宝填了这个缺，自知自己的地盘从此绝望，这是他衣食饭碗，哪里肯善罢干休呢。他此时倒并不怨自己倔气倔坏了事，倒反怀恨于小裘夺了他的天下，连怨大小姐的心里也一点没有，疾首痛心，誓欲得小裘而甘心。可怜小裘春梦正酣，那虑到危机四伏。有一天深夜从张公馆出来回家，才走得没有多少路，就被几个不相识的人拳打足踢，遍体俱伤，差不多一息奄奄，始丢下他呼啸而去。小裘忍痛匍匐到张公馆门首，敲开门打算回进去告诉大小姐这件事，无奈双足无力进门口，就倒在地下。管门的慌忙奔进去报告大小姐。大小姐虽然心爱小裘，然而听得有这等事，她也不敢亲出来看他了，却教贵宝走出去看其究竟。贵宝看了进来据实报告，说他如何如何受伤，如何倒在房口头，是被几个不相识的男子所打，现在他要进来请你定夺。大小姐听了不知接受还是不接受好，自己打不定主意，只好向她的闺阁参谋总长才宝问计了。才宝因小张被逐都为着大小姐有了小裘的缘故，害自己心爱的人不能见面，此恨也非小可，今番正可假公报私，因即对大小姐说：“这件事小姐万万收留不得他，他伤势非轻，我们如若收容他在这里，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风火哪个担当得起。况且他伤也不是在我这里受的，既然被不相识的人所打，与我们这里就完全无涉。小姐你犯不着弄件湿布衫在身上穿穿呢。”大小姐觉她讲的话果真不错，不过人已到门口了，就这样推他出去，似乎于这几天香火之情上说不过。于是才宝又替他出主意说：“既如此，他不是没有家的，你就教看门的叫两部黄包车送他回家，岂不情礼两到。”大小姐十分赞成，当下就依议行事。这还是昨天后半夜的话。
不料小裘一到家里喊痛不绝，口中吐的是血，粪门中疴的也是血，请精于伤科的人一看，说他伤在内部，性命有十之九保不住了。他老子可大大的着急，问他起祸缘因，虽然说不出实在情形，大概也八九不离十，为着醋风潮生出来的关系。推而至于近日他熟识的妇女只张大小姐一个，况又在离她家不远之遥出的毛病，张大小姐不能不担点儿责任。这时候他颇后悔张家送人来时不应该收他的，又知张家大有银钱，小裘的老子转了个坏念头，想儿子万一死了，张家竹杠也得大大的敲他一下。失了儿子多了银子，未尝不是个交换之法呢。他此时一心想敲竹杠，以为儿子虽不知为何等样人所打，但既有张公馆管门的陪同前来，就和张家自己打的一般无二。所以天还略有点儿明，就除扇排门央人扛了他儿子一路吆吆喝喝的向张公馆而来。沿路就跟了好些人，到张家一敲门，管门的从窗口中看见如此情形，哪里还敢开门呢。小裘的老子在外吵吵闹闹，先惊醒了张氏姊妹，后来连老太太也晓得了，大小姐不免大受埋怨。大小姐再怨才宝，说都是你昨夜教我差管门的送他回家去的，不然让他一个人走了也何至于今儿一早他们又闹上我家的门来呢。才宝真的是叫苦不出，因为她昨儿出的主意委实不曾有错，若照大小姐先前的办法收容小裘在家，这个祸只恐还要闯得大呢。
当时管门的见外面闹不开交了。只得出后门唤了个巡捕来排解，就是李少奶奶汽车到他家门口时候的事。究竟有了巡捕，裘老头儿也不敢过分倔强，只得将受伤的人先扛着巡捕房，再送医院。因为没有张公馆伤害的凭据，巡捕房不理这件事。老裘一竹杠打了个空，哪肯就此罢休。天天上张家门前来吵闹叫骂。大小姐不胜其扰，只得挽管门的给了他几百元钱方得完事。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再讲李少奶奶待众闲人散尽了，方教汽车夫上前敲门。张家管门的犹不敢开。探头窗口问是哪个？汽车夫回报姓李。管门的犹盘问不已，李少奶奶只得亲自下汽车来答话。管门的本认得她，见了就说：“原来是李家少奶，今儿好早啊，请等一等我来开门了。”当下关窗出来，不多时这一扇许多人攻打不破的大门“門”开了。李少奶奶进去，教汽车夫将车上的包裹拿来，管门的慌忙替她提了。少奶奶又吩咐了车夫几句话打发他走后，才教管门的带道入内。一路走着，少奶奶问起方才外间那班人何故吵闹？管门的道：“原来少奶奶你也看见了，这件事连我们也不晓得因何缘故，大约是流氓借端讹诈罢。”李少奶听他说话含混，知道必有隐情，也就不问下去了，却问大小姐起身没有？管门的说：“本来这时候还不起身，今天可已起来了，少奶你倒来得很巧呢。”说话之间，已到大小姐的外房门口。才宝正和贵宝两个掩在门角里密密谈论适间那件事。因为大小姐心中有气，常拿站在她旁边的人闹闹骂骂，她两个不愿意做她的出气筒，所以都掩到外面来了。看见李少奶奶进来，不由都说了声“咦！”才宝上前叫她。“李家少奶，你今儿怎早啊！”又见管门的提着包裹，就问包里什么？李少奶奶回言：“是我穿的衣服，我打算借你们这里住几天呢。”才宝微笑说：“好得很，我家小姐正记挂你呢。”说时从管门的手中接下包裹，陪李少奶到大小姐卧房中。那时大小姐正靠梳妆台坐着，手托香腮，在那里呆呆的想心思呢。才宝叫她：“小姐！李家少奶奶来了。”大小姐陡然惊觉，慌忙起身让坐，问其来意。李少奶奶原是个死要场面活受罪之流，不肯告诉她实情，推头家里有事到她这里借住几天。大小姐疑心不到别样问题，以为又是从前的一般花样来了。彼此小姊妹也不便推她出去，她在自己小张久断，小裘新伤，得她相陪却也未尝不可破破寂寥、解解烦闷。于是就留李少奶奶在她家住下了。
光阴易逝，匆匆已过了一个礼拜，大小姐颇奇怪这一番李家男的因何不接他老婆，并且连望都不曾来望一望，不知为甚缘故？虽然每天有个汽车夫打扮的人到这里来探望少奶奶，李少奶常招呼他到房门外面鬼鬼祟祟，不知讲些什么。从外场面看来，也不像是少爷打发来探少奶奶的人。不但如是，前一回他们夫妻吵闹，李少奶到这里来借住几时，虽为着负气出来，然而兴致却是很好的，今番兴味萧然，有时候大小姐邀她出去，她情愿一个人在家里坐地，不高兴跟大小姐出外玩耍。种种情形大小姐怀疑已久，只因李少奶不露口风，自己也未便问她。
有一天，那汽车夫又仓仓皇皇的奔来，看见李少奶，对她附耳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少奶奶忽然抱着大哭起来。大小姐至此忍无可忍，不得不问其缘故咧。李少奶现在虽然还想顾全场面，无奈日常住在这里，一举一动哪能瞒得她许多，不如告诉她一二罢。可怜李少奶回肠九转，粉面通红，大略将丈夫投机失败，不知去向的情形告诉了张大小姐。然而可把自己顾全私房，不肯援手这番话完全抹杀，末后说到自己惧祸来此，留汽车夫在家往来探报消息。前几天倒还太平无事，今儿不知怎的有巡捕来家，把这班佣人一个驱逐出来，前后门加上封皮，从此家破人亡，剩我一个人不知作何了局。说到这里，哭得同一个泪人儿仿佛。大小姐也觉伤心，想不多几天前头她还神气活现的坐着汽车来，告诉我丈夫如何如何得意，曾几何时，就变了一副气象。可知人生在世富贵浮云，繁华春梦。有者不可笑人以无，无者亦何必羡人以有。现在看她耳朵上手指上不魁丕很大很亮的金刚钻么，哪一个晓得她家里已一扫精空了呢。当先几天大小姐待李少奶好，果为着她近来发了财的缘故。但现在虽知她人家完了，然而倒并不轻视她，这就是张大小姐待人一点儿厚道之处。她知李少奶处境已到这般地步，我若再藐视了她，一定要气杀她了。所以面子上对她仍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自己虽然如此，不过那两位丫头小姐可就没有主人般大度了。知道李少奶现在家里封了门，故意投靠她小姐，汤汤水水还要她们服侍，彼此都有几分不情愿起来。背后之言，我且休说。
有一天李少奶奶起身，大小姐还睡着。才宝进来，少奶奶教她打一盆洗脸水，才宝说：“风炉上小姐教我炖的白木耳恐其要干，我要紧去看着。唤贵宝进来泡水罢。”说着走了。李少奶以为才宝出一定招呼贵宝进来服侍她的。岂知守了她半点多钟，还不见贵宝进来。自己又不敢大声唤叫，因为大小姐睡着，恐其惊醒了她。再等一会，实在耐不住了，只得蹑足出来，自己寻人。不意一走到外房间几乎气得她吐血。只见才宝、贵宝两个一横一竖都睡在沙法上，何尝炖什么白木耳，分明是不肯服侍她，故意掉这个枪花罢了。李少奶气愤之余，也不再唤她们，自己回进房内，倒在美人榻上，想这里万万站脚不停了。自己本是个失势之人，难怪她们要将我小觑。虽然大小姐还待我不差，无奈常言说得好阎王易见，小鬼难当。与其受小鬼的气，还不如辜负了阎王一片盛意罢。于是她就存了个迁地为良的意思，天天命汽车夫陪她出去找寻房屋。可怜她此刻有汽车也不敢坐，怕的是招摇太甚，被丈夫的债主们见了要寻着她，所以坐黄包车还掩在篷子里面，寻房子也专拣僻静所在。有一天竟寻到一个素识的朋友家内，房子就此借定了。不知此人是谁，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