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书说李少奶奶因为受不住才宝、贵宝两人的面孔,决意出来,自寻房子居住。偶然看见一张余屋招租的贴头,教汽车夫敲门入内,恰值里面也出来一人,看见李少奶不由呆呆一怔。李少奶见了她也十分诧异的道:“三小姐,你缘何住在这里?”原来此人就是从前和她们一起玩的梁三小姐便是。李少奶奶还不知她近来落魄的情形,只知她叔父是很有财产的,为什么自己的房子不住,倒从一上一下的宅子里出来?所以有此相问。三小姐说:“我是暂时借一间房住住的,你不是也来借房子吗?”李少奶涨红了脸说:“我不过偶然看见这里门前招租贴着,故而进来闲看看,不意遇着了你,倒也是很巧的巧事,你可是在这里做二房东么?”三小姐摇头说:“不是,我也是房客,二房东还有别的人呢。”李少奶闻言吃了一惊说:“这里统共不过一上一下的房子,已住了两份人家,难道还有余屋可以出租么?”三小姐笑说:“为何不可以?我住一个亭子楼,二房东自己住在客堂背后扶梯底下,不是还有个整整齐齐的楼面可以出租吗?这样进来还是场面十足的,不然把客堂拆了,再借一家房客,彼此从后门出入,也未尝不可以呢。”李少奶听了吐吐舌头说:“大约这二房东家里人口是很少的。”三小姐笑说:“少吗?夫妻两个,上有老母,下有一个女儿和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娘姨呢。”李少奶大惊道:“这样,他们扶梯底下这点地方哪里住得下呢?”三小姐说:“自然有个住法的。”李少奶正欲问其住法,忽见屏后闪出一人,三小姐说:“这是二房东奶奶来了!”李少奶只好住口不问。再看这二房东奶奶年纪约摸三十岁左右,梳一个光滑滑的鲍鱼头,衣裳很短,袖口极大,抬起手来直看到夹肘底下,裤脚管也高高吊起着,穿的浑身是黑,脚上也是黑丝袜,墨绿色哗叽尖口平底鞋子,完全是个极时派的奶奶们打扮,哪一个瞧得出她在扶梯底下起居着一家八口呢。当下三小姐将李少奶要来看她家房子等情对那二房东奶奶说了。其人倒十分和气,殷殷勤勤的陪李少奶上楼观看。这一间房倒裱糊得十分精致。二房东告诉李少奶:“此一间房从前是一个什么洋行买办借着安置他姨太太的。姨太太也是堂子出身,所以非常讲究,裱糊未久,买办先生的大太太死了,姨太太便进宅去承袭大宝,这一间房空着,至今未有人用过,所以还是很干净。看你少奶奶也是爱干净的人,若住这里真是再便宜也没有的事咧。”三声马屁一拍,李少奶乐了,连房钱十八块、电灯外加,都答应依她。后来方知这一个石库门统共也不过十八块租钱一月呢。丢了定洋。三小姐很欢迎她同住,当时并邀她到自己房间中坐坐,问她为何搬家?少爷怎不同来看房子,李少奶不便明言,推头少爷出门做生意去了,自己独借一宅,开销太大,所以觅屋另住。三小姐因自己也有虚心,所以不敢过于盘驳李少奶。幸亏李少奶也不曾盘驳她。坐了一会李少奶告辞出来,仍由汽车夫雇车陪她回张公馆。
这夜李少奶对大小姐谈起自己要觅屋另住之事,大小姐也没留她。三天之后,李少奶已进了新屋。这回她仿佛重做一个人家,一切家私物件没一桩不要重新买起。幸亏有三小姐帮忙,而且住的地方不多,家伙不必添到多少。只房间里箱橱桌凳,将就买一张铁床和一张佣人睡的棕榻架子,搁在扶梯头上板壁外面。因为她家用的老娘姨现在也过来了,不能不安顿她一个铺场呢。一切开销下来,规模虽然不大,倒也花费到近五百块洋钱。好在李少奶手中有几千现货藏着,出之还不觉费力。此一番搬场,她得力于三小姐之处不少,所以当她比亲姊妹更好。
进宅这天,因为亲戚姊妹淘中并没什么人知道她搬场,除却张大小姐送了她一百馒头一百糕以外,并无别的人送礼。三小姐李少奶知道她景况不好,教她免了。没人送礼,她也有一个叨光之处。因为搬场停当,酒倒可以免得请呢。不过三小姐这般样帮了她的忙,李少奶不得不请请她,略资酬报。家里办菜费事,只好就大菜馆里请她吃一顿了。席间李少奶叹息对三小姐说:“轧朋友究意是患难的好,富贵之交都是假的。你我从前和她们这班阔人儿一起吃大菜、看夜戏的时候,不是少一个就觉得心里不欢吗。现在她们这班人吃大菜的仍旧吃大菜,看夜戏的仍旧看夜戏,我们几个也并没有死,为什么她们不曾因我们之不在座而觉得不欢,也不教人来请我们一请,于此可见从前她们当面所讲的都是几句热络话,言不由衷,不是真情实意。所热者也无非是一点势利作用;一旦势利失据,热气也顿时化作冷气,惟有在冷的时候彼此仍情投意合者,方是真交情呢。”三小姐听了点头说:“你的话固然不错,不过这是从热处朝冷里讲。也有从冷里到热的一班人,在彼此不得意的时候割头换颈,誓共生死,乃至一旦得志,就把昔年患难之交视若无物。这班人世上也多得很,不过你我二人中万不至于有这样的心思罢了。”李少奶听说默然,半晌又道:“我最气不过的张家两个佣人,不该拿人这般瞧不起,她家主人待人倒还可以,要她们这班佣人时常冷言冷语,还成什么体统。她们不晓得待慢了主人的宾客,就是待慢主人,可怪大小姐还纵容她们如此,并不说她们骂她们一点,幸亏我还是明白的,不然岂不要怨及于主人吗。”三小姐也想起了从前才宝、贵宝两个待人可恶之处。彼此闲讲了一阵,吃完大菜结伴回家。
现在李少奶坐汽车的雄心已死,所以场搬好,汽车夫的生意也回报脱了。汽车托车行中代寻买主,自己进出和三小姐两个合坐一部黄包车,倒也有依有靠。从此以后每出游玩必和三小姐合伙。三小姐也很欢迎她在一起。因为李少奶的大金刚钻戒指和大金刚钻耳环,自己托庇于她晶光宝气之下,于本身一切进行上也大有益处呢。连那二房东奶奶也很愿意和李少奶同淘,姊姊妹妹叫得烂熟。虽说三家合住,倒仿佛同一家人差不多呢。不过李少奶还有些不明白于三小姐和二房东奶奶之处。因为傍晚时常有人唤她们出去。或者不多一会工夫就回来了,或竟通宵不回。问她们大概说在亲戚家里打牌或者买东西。李少奶颇讶她们亲戚之多,就中尤以二房东奶奶为最忙。三小姐不过一礼拜中偶而出去一两天罢了。她问三小姐:“二房东奶奶常宿在哪里的?”三小姐也说不知。李少奶见二房东男人并不查问,料必是个光明正大的去处。男人尚且许她如此,自己局外人也不必过问咧。
光阴易逝,匆匆几个月过去了,李少奶究竟不是木头人,渐渐的有些儿看出她二人的形迹。自想这也是她们境遇处此,无可奈何的。因此非但不看轻她们,反觉这一条也是女人们自立谋生的正道。有男人当然由男人供养,没有男人可就免不得要教别人供了。只消有钱可拿,管他张三李四。自己从丈夫失踪以来,开销没一桩不要她贴肉里钱,心里暗痛已久,只苦没个人儿肯来担承她用钱之乏,她们既有此终南捷径,为什么守秘密不肯告诉你,这也希奇之至了。她自觉熬不住,盘问三小姐:“你前几天还说没有钱用,为什么昨儿出去了一夜,今天剪了衣料,付了房钱,还了我五块借款,袋里还有这许多钞票,究竟是哪里来的钱呢?”三小姐不防她这样盘问的,顿时粉面涨红,半晌方急出一句:“这是我赌里头赢来的钱。”李少奶摇头说:“我不相信你这句话,第一你昨天出去时候我晓得你身边没有赔本,哪能够赢这许多;二来你每逢没钱用时出去了一夜回来,身边多少有些带回家的,未必你赌钱可以操必胜之权,只进不出。为此我不能相信你的说话。料你一定有别样一个拿钱的地方。二房东奶奶也是如此,不过她比你吃力不赚钱,差不多夜夜宿在外面,手头还是很紧。从前你说他们扶梯底下一个小房间共睡主仆八个人,我觉怎样睡得下?现在方知一个本来是虚挂名儿的,两张床上老子赔两个大儿子睡,老祖母陪大孙女和小孙子睡,娘姨睡地板上,那自然绰有余裕了。不过你们究竟到哪一个去处弄的钱?请你告诉了我,我们要好姊妹这点小事你再要瞒我,还像是自家姊妹吗?”三小姐被逼万分窘急,不知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的好。面上红了泛白,白了又复泛红,喉际终觉格格的难为情讲出来。李少奶又叫她:“好妹妹!你我一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老实告诉你,从你姊夫出门以来,经好几个月不曾寄钱回来给我用了,我常常愁手中的几个钱用完了作何区处,实不相欺,如其有什么地方可以赚几文外快,凑补凑补开销,做姊妹的也未尝不愿意跟你们走走,所以你尽顾告诉我,我决不怪你就是。”三小姐听她说话诚恳,而且数日之前,确曾听得她愁过穷的;料不是冒她的言语。因就将自己出学堂,上某某人始乱终弃的当,以至堕落到这般地步一一说与李少奶奶听:“现在幸亏得识一个姓王的,家里倒颇有财产,不过大妇严紧,不许他在外过宿。和自己虽有所小房子借在某处,但是每礼拜只去一次,而且等不到天亮就要赶回家里陪大妇的。他每月贴我二百块钱,不过当初有个介绍人和他讲明四六开拆的,所以要让他劈去八十元份头,不然一个月二百块钱我一个人用用也足够了,现在只剩一百二十元,我不做衣裳犹可,一做衣裳,可就要左支右绌,难以够数。所以免不得另外出去弄几个外快,那就张三李四没有一定,而且为数也微细得很。二房东奶奶所以吃力不赚钱者,也为着没长包户头的缘故呢。”李少奶听得兴起,笑问三小姐:“你也可以帮我寻一个长包的户头吗?不过我不比得你,介绍若要拆我的四六份,我可是不愿意的。”三小姐只当她讲的俏皮话,彼此一笑而罢。
次日李少奶又问三小姐:“你可曾替我想出介绍个什么人给我没有?”三小姐笑说:“又来了,你乃是金枝玉叶,哪比得我们这班人。老实说,用铜钱买得到女人身体的,其人相貌也大概是大高而不妙者居多。我们是要用他们的钱没法,不管他们胖的、瘦的、老的、脏的,要如何只得如何。恐怕你看见这班人早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还能够近他们的身吗?”李少奶正色道:“这就是你的话说差了。既然彼此存了个金钱主意,哪能再考究身份。若然你可以近,自然别人也可近的。常言说,做此官行此礼,你讲我办不到,我偏要试其一试,看我还有这点儿资格没有?”三小姐见她神志坚决,言辞斩截,方知她真有这个意思,倒不由吃了一惊说:“你当真要想干这件事吗?若被姊夫知道了如何了得?”李少奶道:“那个他也不能够管我,因为他自己不给我开销零用,我为着维持家庭起见不得不作此勾当,他知道了应该感激我,哪能再派我的不是,不信教他看楼下二房东的样,丈夫可曾对女人放过一个屁吗?”三小姐慌忙做手势令她低声,说:“楼下干这种事,虽然丈夫靠着女人吃饭,面子上终算是瞒着男人做的事,你休得大呼小叫,被他们听得了怪难为情的呢。”李少奶笑说:“这算应了古人一句‘掩耳盗铃’的话了,他自以为不听见,其实别人比他听的真切。我以为照此办法,还不如爽爽快快做开眼乌龟的好得多咧。”三小姐也笑道:“你这句话不知骂尽了多少人,可知上海滩上很有一班人利用老婆为自己进身谋阶级、吃饭打根基的呢。以比这里二房东,可谓异曲同工。幸亏你我在房间里讲话,若到稠人广众之中去演说起来,不知有多少人要背后骂你呢。”李少奶笑说:“骂也只好由他们骂咧,只是你要怎样替我想一个法儿方好。”三小姐道:“那也不能够性急,必须慢慢地看机会行事,不然惟有上咸肉庄里去任人拣选,照你的身份可就有点儿犯不着了。”李少奶也说:“上咸肉庄羞人答答,杀我的头我也不愿意去的。”三小姐又道:“舍此之外,还有白大块头那里略胜一筹,虽然有几个好人,但也是刮皮的居多,而且大块头吃心极黑,有些四六还不肯拆,每每要同人对分。她刮了别人的皮肉钱,情愿赔皮肉去倒贴小白脸,你是一定不愿意的。”李少奶说:“那个何消说得,为什么我拿身体去换了钱来,倒转要给她用呢。”三小姐道:“这就是由他矮檐过,不得不低头了。依你一点不肯吃亏,除非要自寻户头,那惟有慢慢的替你留意,明儿我再介绍两个姊妹淘给你,她们交际都是很广阔的,你和她们亲近亲近,或者自有机会凑上来亦未可知。”李少奶大喜。
次日,三小姐果然带两个小姊妹回来同李少奶相见。都是蓬蓬松松的头发,不中不西的衣裙,高跟皮鞋,满身洋气。李少奶颇觉纳罕,想三小姐为什么带了这两个广东咸水妹回来呢。后来听她们一开口,方知都不是广东人。三小姐告诉她一个姓姜,名叫华西,是兼有中华西洋的意思;一个姓吴,名唤玛丽,浑号BB,可就不知什么解说了。“她两个善于跳舞,又能唱歌,所以学界中人认得的很多,其间不少富家子弟,我因学不惯她们的装束,照普通装又没多少首饰可以上筵会场中去显焕,你有大金刚钻尽可以轧她们的淘,常言金钩吊玉蟹,得来的朋友也一定不弱呢。”李少奶依她之教,请了她们两次东道,无奈新旧两派究不是容易陶融的。你有吃有看的请她,她自然肯到你这里来,一旦吃光看完,连人影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休得想供你利用。李少奶想,这桩事上三小姐的当不小,抱怨三小姐。三小姐说:“我也不常和她合淘,哪晓得她们的脾气如此坏呢,从今以后不睬她们就是了。”
李少奶依言行事,果然BB就此不来。但华西倒还不时来探望李少奶,有时候自己买了花粉香水还带道买些来送她。李少奶想华西倒是个好人,我还当她是BB一般人物,未免三间屋看作两间半。于是三小姐之外又添上个华西,算是她的好朋友,彼此置腹推心,熟不避嫌。问及她所轧的一班男朋友,原来也是朝三暮四,更比三小姐的不如。皆因为学界中人毛头小伙子居其多,数这班人血气未定,哪知什么叫做爱情。张三好,李四也好,赵五王六更好。所以和他们相与,只能存一个胡调主义,彼此混得一天是一天,不能够抱永久的念头呢。李少奶私幸自己幸亏没轧她们的淘,不然臭名气闹得很大,一点儿没有实惠,那就真犯不着咧。又问:“BB这几天何以不同你在一起?”华西笑道:“她现在时髦得了不得,新近认识了个外国人,天天一汽车进、一汽车出,光景还要同他结婚呢。”李少奶大惊说:“中国人也以可嫁外国人么?”华西道:“这个自然,外国人和中国人不是一样的吗?要嫁尽可以嫁得,只愁他们不肯正正式式的和我们中国人结婚罢咧。”李少奶听了不住摇头说:“外国人满身是毛,看见了已吓杀人,还能够和他一张床睡吗?”华西笑说:“这是你不常同外国人往来的缘故,倘和他们轧惯了,应知外国人着实比中国人好得多呢。”李少奶忍不住笑了。华西又讲起BB的出身,说:“她从前本来也是好人家儿女,据说老子还是做官的呢。为因父母溺爱的缘故,请了个男先生在家里教她读书,不知怎的被这先生勾搭上了。那时候她还是破瓜年纪,自此明中师生,暗里夫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还有那不识趣的珠胎偏容易在闺女腹中下种,渐渐的小腹膨亨宜男兆喜。师生两个正急得没可施的当儿,多谢他老子十分知趣,晓得活在世上于女儿西席的举动多所不便,不愿意再为他们的眼中钉,就此撒手往西方去了。一场悲剧之中充满他师徒俩的喜气。BB爽兴将自己的经过情形告诉她老母知道。这位老太太见生米早成了熟饭,要反对也无可反对,兼值初遭大故,家无男子,这位教书先生情愿执子婿之礼,倒也未尝不可。为料理家务之助,于是这桩婚姻就糊里糊涂的许给他了。哪晓得教书先生家中还有妻有子,他在这里做了几年现成女婿,吃他们、用她们,逢年过节还要拿她们些回去养活妻儿老小。究竟BB家里没有邓氏铜山,只见其出,不见其进,怎能不陷于经济恐慌的地位呢。到此时候教书先生忽然托故出门,数日之后打从邮政局寄来一封信,开场对于BB大致有种种抱歉的说话,后来说到自己早有妻室,不能教她千金小姐屈居偏房,劝她早自为计,所生的儿子抚养或者送人由她自决。这一封退婚书从天外飞来。BB当初既不曾同他正式结过婚,此刻当然提不出什么交涉,虽知上了此人的老当,然而已悔之无及,只能够抱恨终天了。从此以后BB便落花无主,飞絮因人。中间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奇穷极窘。和她结交过的小姊妹,谁不曾有数元以至于数十元的借款接济过她。现在她幸遇外国人恶克司和她十分要好,不知可能够相偕到底否?”华西对李少奶说话之时,忽闻歔欷之声出于旁座。两人都吃一惊。不知哪一个闯进来掷此一把同情之泪,且待下回分解。